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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抱朴子外篇二十一

文行卷第四十五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52–54 段

抱朴子曰:客嘲余云:“先生载营抱一,韬景灵渊,背俗独住,邈尔萧然。计决而犹豫,不栖於心术;分定而世累,无系於胸间。伯阳以道德为首,庄周以逍遥冠篇,用能标峻格於九霄,宣芳烈於罔极也。今先生高尚勿用,身不服事,而着君道臣节之书;不交於世,而作讥俗救生之论;甚爱骨干毛,而缀用兵战守之法;不营进趋,而有审举穷达之篇;蒙窃惑焉。”

  抱朴子曰:“君臣之大,次於天地,思乐有道,出处一情,隐显任时,言亦何系。大人君子,与事变通。老子无为者也,鬼谷终隐者也,而着其书,咸论世务。何必身居其位,然后乃言其事乎夫器非琼瑶,楚和不泣,质非潜虬,风云不集。余才短德薄,干不适治,出处同归,行止一致,岂必达官,乃可议政事君,否则不可论治乱乎常恨庄生言行自伐,桎梏世业,身居漆园而多诞谈,好画鬼魅,憎图狗马,狭细忠贞,贬毁仁义。可谓雕虎画龙,难以征风云;空板亿万,不能救无钱。孺子之竹马,不免於脚剥;士柈之盈案,无益於腹虚也。”

  或人又曰:“然吾子所着,弹断风俗,言苦辞直,吾恐适足取憎在位,招摈於时,非所以扬声发誉,见贵之道也。”

  抱朴子曰:“夫制器者珍於周急,而不以辨饰外形为善;立言者贵於助教,而不以偶俗集誉为高。若徒阿顺谄谀,虚美隐恶,岂所匡失弼违,醒迷补过者乎虑寡和而废白雪之音,嫌难售而贱连城之价,余无取焉。非不能属华艳以取悦,非不知抗直言之多吝,然不忍违情曲笔,错滥真伪,欲令心口相契,顾不愧景,冀知音之在后也。否泰有命,通塞听天,何必书行言用,荣及当年乎夫君子之开口动笔,必戒悟蔽,式整雷同之倾邪,磋砻流遁之暗秽,而着书者徒饰弄华藻,张磔迂阔,属难验无益之辞,治靡丽虚言之美,有似坚白厉修之书,公孙刑名之论,虽旷笼天地之外,微入无间之内,立解连环,离同合异,鸟影不动,鸡卵有足,犬可为羊,大龟长蛇之言,适足示巧表奇以诳俗,何异乎画敖仓以救饥,仰天汉以解渴。说昆山之多玉,不能赈原宪之贫;观药藏之簿领,不能治危急之疾;墨子刻木鸡以厉天,不如三寸之车金害;管青铸骐骥於金象,不如驽马之周用。言高秋天而不可施者,丘不与易也。”

喻蔽卷第四十三

译抱朴子说:有客人嘲笑我说:“先生常常经营守持抱一之道,把光彩隐藏在灵妙深渊,背离世俗而独自居处,显得遥远而萧然。既然谋划已经决定,却仍然犹豫,不把它放在心术之中;分际已经确定,而世俗的牵累却不能系在胸中。伯阳把道德列为首要,庄周以逍遥冠于篇章,因此能够在九霄之上树立高峻的格调,把芳美的事业宣扬到无穷无尽。如今先生崇尚高洁却不肯任用,自己不任职服事,却撰写君道臣节的书;不与世俗交往,却写讥刺风俗、救济生民的论说;非常爱惜骨干而轻视皮毛,却编写用兵、作战、防守的法则;不经营仕进趋走,却有论述考察选举、穷困通达的篇章。我实在迷惑不解。” 抱朴子说:“君臣关系的重大,仅次于天地;思考和追求快乐有其道理,出仕与退隐本是同一种心情;隐居或显达听凭时势,言论又有什么限制呢?大人君子会随着事变而通达变通。老子主张无为,鬼谷子最终隐居,但他们都著书,也都讨论世间事务。难道一定要身居那个职位,然后才可以谈论那个职位的事情吗?器物若不是美玉,楚国卞和也不会哭泣;资质若不是潜藏的蛟龙,风云也不会聚集。我才短德薄,才能不适合治理政事;无论出仕还是退隐,归宿相同,行动和停止也一致,难道一定要做显达官员,才可以议论政事、侍奉君主,否则就不能谈论治乱吗?我常常遗憾庄生的言行自我夸耀,受到世俗事业的束缚;身居漆园而多说荒诞之谈,喜欢描绘鬼魅,却厌恶描绘狗马;把忠贞说得狭小琐碎,贬低毁谤仁义。可以说是雕刻虎龙,却难以招来风云;空有亿万块木板,也不能救济没有钱的人。儿童的竹马,免不了磨破脚;士人的盘中饭摆满案头,对空虚的肚腹也没有益处。” 有人又说:“可是您的著作弹劾、批评风俗,言辞刻苦而直率,我担心这只会招致当权者的憎恨,在当时招来排斥,不是扬名发誉、获得尊贵的办法。” 抱朴子说:“制造器物的人,重在救济急需,不以辨别和修饰外形为善;确立言论的人,贵在帮助教化,不以迎合世俗、聚集声誉为高。若只是阿谀顺从,虚夸美好而隐瞒丑恶,难道能匡正过失、辅弼错误、使迷惑者醒悟、弥补过错吗?只因担心应和者少,便废弃《白雪》之音;只因担心难以出售,便轻视连城之价,我不取这种做法。并不是我不能撰写华美艳丽的文字来取悦人,也不是不知道抗直的言论多受吝惜;只是不能忍心违背本情、曲意下笔,混淆真伪。我希望使内心和口头相互符合,回顾自身而不感到惭愧,期待后世有知音。否泰有命,通塞听天,何必一定要书籍流行、言论被采用、荣誉在当年就得到呢?君子开口动笔,必定警戒蒙蔽,整治雷同文辞的倾斜邪误,磨治流遁之说的昏暗污秽。然而有些著书者只会装饰、玩弄华藻,铺陈迂阔,写出难以验证而没有益处的言辞,治理空虚绮丽的言语之美;这就像公孙龙坚白之论、邹衍刑名之说,虽然可以在天地之外任意扩张,在细微无间之内钻入,拆解连环,分离同类、合并异类,说鸟影不动、鸡卵有脚、狗可以变成羊、大龟是长蛇之类的话,只不过是显示技巧、标榜奇异来欺骗世俗,和画出敖仓来救饥、仰望天河来解渴有什么不同?说昆山盛产美玉,却不能救济原宪的贫困;查看药藏的簿册,也不能医治危急的疾病;墨子雕刻木鸡来勉励上天,不如三寸长的车辖能够实际使用;管青把骐骥铸在金属模型上,不如驽马能够普遍应用。只说高远的秋天而不能施行,孔丘不会赞同这种做法。” 《喻蔽》卷第四十三。

抱朴子曰:余雅谓王仲任作《论衡》八十余篇,为冠伦大才。

  有同门鲁生难余曰:“夫琼瑶以寡为奇,碛砾以多为贱,故庖牺卦不盈十而弥纶二仪,老氏言不满万而道德备举。王充着书,兼箱累帙,而乍出乍入,或儒或墨,属词比义,又不尽美,所谓陂原之蒿莠,未若步武之黍稷也。”

  抱朴子答曰:“且夫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贤,徒见述作之品,未闻多少之限也。吾子所谓窜巢穴之沈昧,不知八纮之无外;守灯烛之宵曜,不识三光之晃朗;游潢洿之浅狭,水觉南溟之浩汗;滞丘垤之位埤,不寤嵩岱之峻极也。两仪所以称大者,以其函括八荒,缅邈无表也;山海所以为富者,以其包笼旷阔,含受杂错也。若如雅论,贵少贱多,则穹隆无取乎宏焘,而旁泊不贵於厚载也。夫迹水之中,无吞舟之鳞;寸枝之上,无垂天之翼;蚁垤之巅,无扶桑之林;潢潦之源,无襄陵之流。巨鳌首冠瀛洲,飞波凌乎方丈;洪桃盘於度陵,建木竦於都广;沈鲲横於天池,云鹏戾乎玄象。且夫雷霆之骇,不能细其响;黄河之激,不能局其流;骐騄追风,不能近其迹;鸿鹄奋翅,不能卑其飞。云厚者雨必猛,弓劲者箭必远。王生学博才大,又安省乎!

  “吾子云;‘玉以少贵,石以多贱。’夫玄圃之下,荆华之颠,九员之泽,折方之渊,琳琅积而成山,夜光焕而灼天,顾不善也。又引庖牺氏着作不多,若周公既繇大易,加之以礼乐,仲尼作《春秋》,而重之以十篇。过於庖牺,多於老氏,皆当贬也。言少则至理不备,辞寡既庶事不畅。是以必须篇累卷积,而纲领举也。羲和升光以启旦,望舒曜景以灼夜,五材并生而异用,百药杂秀而殊治,四时会而岁功成,五色聚而锦绣丽,八音谐而箫韶美,群言合而道艺辨。积猗顿之材,而用之甚少,是何异於原宪也怀无铨之量,而着述约陋,亦何加别於琐碌也音为知者珍,书为识者传,瞽旷之调锺,未必求解於同世;格言高文,岂患莫赏而减之哉!且夫江海之秽物,不可胜计,而不损其深也;五岳之曲木,不可訾量,而无亏其峻也。夏后之璜,虽有分毫之瑕,晖曜符彩,足相补也。数千万言,虽有不艳之辞,事义高远,足相掩也。故曰:四渎之浊,不方瓮水之清;巨象之瘦,不同羔羊之肥矣。

  “子又讥云:‘乍入乍出,或儒或墨。’夫发口为言,着纸为书。书者所以代言,言者所以书事。若用笔不宜杂载,是论议当常守一物。昔诸侯访政,弟子问仁,仲尼答之,人人异辞。盖因事托规,随时所急,譬犹治病之方千百,而针炙之处无常,却寒以温,除热以冷,期於救死存身而已。岂可诣者逐一道如齐楚,而不改路乎陶朱白圭之财不一物者,丰也;云梦孟诸所生万殊者,旷也。故《淮南鸿烈》,始於《原道》《俶真》,而亦有《兵略》《主术》,庄周之书,以死生为一,亦有畏牺慕龟请粟救饥。若以所言不纯而弃其文,是治珠翳而剜眼,疗湿痹而刖足,患荑莠而刈谷,憎枯枝而伐树也。

百家卷第四十四

抱朴子曰:百家之言,虽不皆清翰锐藻,弘丽汪濊,然悉才士所寄,心一夫澄思也。正经为道义之渊海,子书为增深之川流。仰而比之,则景星之佐三辰;俯而方之,则林薄之裨嵩岳。而学者专守一业,游井忽海,遂掇踬於泥泞之中,而沈滞乎不移之困。子书披引玄旷,眇邈泓窈,总不测之源,扬无遗之流,变化不系於规矩之方圆,旁通不沦於违正之邪径,风格高严,重仞难尽。是偏嗜酸甜者,莫能赏其味也;用思有限者,不得辩其神也。先民叹息於才难,故百世为随踵,不以璞不生板桐之岭,而捐曜夜之宝;不以书不出周孔之门,而废助教之言。犹彼操水者,器虽异而救火同焉;譬若针灸者,术虽殊而攻疾均焉。狭见之徒,区区执一,去博辞精,思而不识,合锱铢而以齐重於山陵,聚百千可以致数亿兆,惑诗赋琐碎之文,而忽子论深美之言,真伪颠倒,玉石混淆,同广乐於桑间,均龙章於素质,可悲可慨,岂一条哉!

文行卷第四十五

译抱朴子说:我一向认为王仲任写作《论衡》八十多篇,是超越同辈的杰出大才。同门的鲁生反驳我说:“美玉因为少而珍奇,砂砾因为多而低贱;所以庖牺氏的卦象不到十篇,却包罗天地二仪;老子的言论不满一万字,道德之理却完备地表现出来。王充著书,装满箱子、累积成帙,却忽进忽出,有时像儒家、有时像墨家,组织文辞、比附义理,也不全都美好。这正如田野土坡上的蒿草莠草,不如一步之内的黍稷。” 抱朴子回答说:“况且称创作者为圣人,称传述者为贤人,只能看著述的品类,未曾听说有多少字数的限制。您所说的,不过是钻在巢穴中的昏暗里,不知道八方天地没有边际;守着灯烛的夜光,不认识三光的明亮;游荡在浅窄的沟渠中,竟不觉南海的浩瀚;困守低矮土丘的位置,不明白嵩山、泰山的高峻极致。天地二仪之所以称为广大,是因为包容八方荒远之地,辽阔得没有边际;山海之所以富足,是因为包罗广阔,容纳各种错杂之物。如果像您所说的,贵少而贱多,那么苍穹还有什么可取之处,难道不在于它宏大覆盖万物?大地又何必以厚重承载万物而受尊贵呢?水洼之中没有能吞舟的大鱼,寸枝之上没有垂天的翅膀,蚂蚁土堆顶上没有扶桑大树,积水的源头没有冲刷山陵的洪流。巨鳌头顶瀛洲,飞浪凌越方丈;大桃树盘踞于度陵,建木高耸在都广;沉潜的大鲲横卧天池,云中大鹏飞向玄象。况且雷霆震骇,不能使声响变得细小;黄河奔流,不能把水流局限;骐骥追逐疾风,不能使自己的足迹相互靠近;鸿鹄奋翅,不能降低自己的飞行高度。云层厚,降雨必猛;弓力强,箭必射得远。王生学问广博、才智宏大,又怎么会少呢!” “您说:‘玉因为少而尊贵,石因为多而低贱。’那么玄圃之下、荆山之巅、九员之泽、折方之渊,琳琅美玉堆积成山,夜光珠光辉灿烂照耀天空,难道反而不好吗?您又引用庖牺氏著作不多作为例子;可是周公已经推演《大易》,又增益礼乐,仲尼作《春秋》,又加上十篇。若超过庖牺、超过老子,就都应该贬低吗?言辞少,至理便不完备;文辞简略,众多事务便不能畅达。因此必须篇章累积、卷帙叠加,纲领才能全部呈现。羲和升起光明以开启清晨,望舒发出光辉以照亮黑夜;五种材料一同生成而各有用途,百种药物杂然生长而各有疗效;四时会合而一年的功业完成,五色聚集而锦绣美丽,八音和谐而《箫韶》优美,各种言论会合而道艺得以辨明。积聚猗顿那样的财富,却只使用极少,这同原宪拥有无可衡量的才量却著述简陋,有什么不同?又和琐碎庸碌有什么区别?乐音因为知音者而珍贵,书籍因为有识者而流传;师旷调钟之音,未必能求得同时代人理解;高明的格言和文章,难道会因为无人赏识就减少价值吗?江海中的污物多得无法计数,却不损害它的深度;五岳中的弯曲树木多得无法估量,却不损害它的高峻。” 夏后的璜玉即使有些微瑕疵,光辉色彩也足以相互补偿;数千万字的著作即使有些不够艳丽的辞句,事情和义理高远,也足以相互掩映。因此说:四条大河的浑浊,不能同一瓮水的清澈相比;巨象的瘦弱,也不能同羔羊的肥壮相提并论。“您又讥刺说:‘忽进忽出,有时儒家、有时墨家。’开口说出来的是言语,写在纸上的是书;书是用来代替言语的,言语是用来记录事情的。如果用笔不宜杂记各种内容,那么议论就应当永远只守一种事物。过去诸侯询问政事,弟子询问仁道,仲尼回答他们,每个人得到的言辞都不同。这是因为根据事情寄托规戒,随着当时最急迫的问题而变化,就像医治疾病的药方有千百种,而针灸的部位并不固定;寒病用温法,热病用冷法,只求救活将死之人、保全生命罢了。难道可以要求医者始终只走一条像齐、楚那样的道路,而不根据病情改变路线吗?陶朱公、白圭所经营的财富并非只有一种,这正是丰厚;云梦、孟诸所生长的物类万殊,这正是广阔。所以《淮南鸿烈》开头有《原道》《俶真》,也有《兵略》《主术》;庄周的书把死生看作一体,却也有畏惧牺牲、羡慕灵龟、请求粮食以救饥的言论。如果因为所说内容不纯一就抛弃他的文章,那就像为了治疗眼翳而挖掉眼睛,为了医治湿痹而砍断脚,为了厌恶稗草蒿草而连同禾苗一起割掉,为了憎恨枯枝而砍掉整棵树。” 《百家》卷第四十四。抱朴子说:百家之言,虽然不都是清雅锋利、宏伟华丽、深广充沛的文章,但全都是才士寄托心志、专心澄思的成果。正经是道义的渊海,诸子之书是使它更加深广的川流。向上比较,它们像景星辅助三辰;向下比拟,它们像树林草泽补益嵩岳。然而求学者专守一种学业,只游井中而忽视大海,于是跌倒在泥泞之中,沉滞于不能移动的困境。诸子之书披露、引导玄远空旷的道理,幽深辽远,深广幽邃;总括不可测量的源头,宣扬没有遗漏的流派;变化不受规矩方圆束缚,旁通却不沦入违背正道的邪径;风格高峻严整,重重深厚而难以穷尽。偏爱酸甜滋味的人,不能欣赏它的味道;思虑有限的人,不能辨明它的精神。先民感叹人才难得,所以百代以来人才接续而出;不会因为璞玉不产于板桐山岭,就抛弃夜光之宝;也不会因为书籍不是出自周公、孔子的门下,就废弃有助教化的言论。这就像操水救火的人,器具虽然不同,救火的功用相同;又像针灸治病,方法虽然不同,攻治疾病的效果相同。见识狭窄的人拘拘然只执守一端,远离博大的文辞和精深的思想却不自知;把锱铢小物相加,便拿来同山陵比重;把百千聚集起来,便认为可以达到数亿兆;迷惑于诗赋琐碎的文字,却忽视诸子论说深美的言语;颠倒真伪,混淆玉石,把《广乐》同桑间之乐等同,把龙章同白色布帛相齐,实在可悲可叹,难道只有这一种情况吗!” 《文行》卷第四十五。

或曰:“德行者,本也;文章者,末也。故四科之序,文不居上。然则着纸者,糟粕之余事;可传者,祭毕之刍狗。卑高之格,是可讥矣。”

  抱朴子答曰:“荃可弃而鱼未获,则不得无荃;文可废而道未行,则不得无文。若夫翰迹韵略之广逼,属辞比义之妍媸,源流至到之修短,韫藉汲引之深浅,其悬绝也,虽天外毫内,不足以喻其辽邈,虽三光熠耀,不足以方其巨细。龙渊铅铤,未足以譬其锐钝;鸿羽积金,未足以方其轻重。而俗士唯见能染毫画纸,便概以一例,斯伯氏所以永思锺子,郢人所以格斤不运也。夫斫削者比肩,而班狄擅绝手之名;援琴者至多,而夔襄专清声之称。厩马千驷,而骐骝有邈群之价;美人万计,而威施有超世之色者,盖远过众也。且文章之与德行,犹十尺之与一丈,谓之余事,未之闻也。八卦生乎鹰隼之飞,六甲出於灵龟之负,文之所在,虽且贵(疑有脱文)本不必便疏,末不必皆薄,譬锦绣之因素地,珠玉之托虫奉石,云雨生於肤寸,江河始於咫尺,理诚若兹,则雅论病矣。”

  又曰:“应龙徐举,顾眄而凌云;汗血缓步,呼吸而千里。故蝼蚁怪其无阶而高致,驽蹇惊过己之不渐也。若夫驰骤诗论之中,周旋一经之内,以常情览巨异,以褊量测无涯,始自髫龀,诣於振素,不能得也。又世俗率贵古昔而贱当今,敬所闻而黩所见。同时虽有追风绝景之骏,犹谓不及伯乐之所御也。虽有宵良兼城之璞,犹谓不及楚和之所泣也。虽有断马指雕之剑,犹谓不及欧冶之所铸也。虽有生枯起朽之药,犹谓不及和鹊之所合也。虽有冠群独行之士,犹谓不及於古人也。”

正郭卷第四十六

译有人说:“德行是根本,文章是枝末。因此四科的次序中,文章不在最前。那么写在纸上的,不过是糟粕之外的末事;能够流传的,不过是祭祀结束后被弃置的刍狗。把文章定为卑下、把德行定为高上,这种等级难道不是可笑的吗?” 抱朴子回答说:“荃可以丢弃,但鱼还没有捕到,就不能没有荃;文章可以废弃,但道还没有推行,就不能没有文章。至于笔墨痕迹、声韵格调的广狭,组织文辞、比附义理的美丑,文章源流和造诣的深浅,含蓄蕴藉、汲引征用的深浅,它们之间的差距,即使从天外到毫端,也不足以比喻其遥远;即使三光闪耀,也不足以比拟其大小。龙渊宝剑和铅制刀具,不足以比喻其锋利与迟钝;鸿雁羽毛和黄金堆积,不足以比拟其轻重。可是世俗之士只看见能够蘸墨画纸,便把一切概括为同一等级;这就是伯牙长久思念钟子期、郢人挥斧而不再运斧的原因。砍削的人多得肩并肩,班输、墨翟却独擅绝技之名;弹琴的人极多,夔、师襄却专有清声之誉。马厩中有千辆马车的马,骐骥仍有远胜群马的价值;美人有数万,西施、毛嫱仍有超越世人的美色,因为她们远远超过众人。况且文章和德行,就像十尺与一丈的关系,怎么能说文章是多余的末事呢?八卦产生于鹰隼的飞行,六甲出于灵龟的背负;凡是有文章的地方,虽然[原文疑有脱文],根本不必因此疏远,枝末也不必都轻贱。这就像锦绣依托于素地,珠玉寄托于虫奉石,云雨从微小水气产生,江河从咫尺之源开始。道理确实如此,那么前面的高论就有毛病了。” 又说:“应龙缓缓升起,回头顾盼便凌驾云端;汗血宝马缓步而行,呼吸之间便能奔驰千里。因此蝼蚁惊怪它没有台阶却能升高,驽马跛驴惊讶它超过自己而不曾渐进。至于在诗论之中驰骋,在一部经书之内周旋,却用平常的情感观察巨大的奇异,用狭隘的器量测量无边无际之物,从幼年开始直到振起文思,都不可能达到。世俗人又往往尊贵古人而轻贱今人,敬重听闻过的而轻慢亲眼见到的。同一时代即使有追风逐日的骏马,人们仍说不如伯乐所驾驭的马;即使有宵良、兼城那样的美玉,仍说不如卞和哭泣发现的玉;即使有能够斩断马腿、雕刻坚物的宝剑,仍说不如欧冶子铸造的剑;即使有能使枯木复生、朽骨起立的药,仍说不如医和、扁鹊配制的药;即使有冠绝群伦、独自行道的士人,仍说不如古人。” 《正郭》卷第四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