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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抱朴子外篇十六

汉过卷第三十三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37–39 段

抱扑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礼,弥纶人理,诚为曲备。然冠婚饮射,何烦碎之甚邪!人伦虽以有礼为贵,但当令足以叙等威而表情敬,何在乎升降揖让之繁重,拜起俯伏之无已邪!往者天下乂安,四方无事,好古官长,时或修之,至乃讲试累月,督以楚挞,昼夜修习,废寝与食。经时学之,一日试之,执卷从事,案文举动,黜谪之罚,又在其间,犹有过误,不得其意。而欲以为以此为生民之常事,至难行也。此墨子所谓累世不能尽其学,当年不能究其事者也。

  古人询於草刍荛,博辨童谣,狂夫之言,犹在择焉。至於墨子之论,不能非也。但其张刑网,开途径,浃人事,备王道,不能曲述耳。至於讥葬厚,刺礼烦,未可弃也。

  自建安之后,魏之武文,送终之制,务在俭薄,此则墨子之道,有可行矣。余以为丧乱既平,朝野无为,王者所制,自君作古。可命精学洽闻之士,才任损益,免於拘愚者,使删定三礼,割弃不要,次其源流,总合其事,类集以相从。其烦重游说,辞异而义同者存之,不可常行除之。无所伤损,卒可断约而举之,勿令沈隐,复有凝滞。其吉凶器用之物,俎豆觚觯之属,衣冠车服之制,旗章辨色之美,宫室尊卑之品,朝飨宾主之仪,祭奠殡葬之变,郊祀禘祫之法,社稷山川之礼,皆可减省,务令约俭。夫约则易从,俭则用少;易从则不烦,用少则费薄;不烦则莅事者无过矣,费薄则调求者无苛矣。拜休揖让之节,升降盘旋之容,使足叙事,无令小碎。条牒各别,令易案用。

  今五礼混挠,杂饰纷错,枝分叶散,重出互见,更相贯涉。旧儒寻案,犹多所滞,驳难渐广异同无已,殊理兼说,岁增月长,自非至精,莫不惑闷。踌躇岐路之衢,悉劳群疑之薮,煎神沥思,考校判例,尝有穷年,竟不豁了。治之勤苦,决嫌无地,呻吟寻析,憔悴决角,修之华首不立,妨费日月,废弃他业,悉困后生,真未央矣。长致章句,多於本书。今若契合杂俗,次比种稷,删削不急,抗其纲,校其令,炳若日月之着明,灼若五色之有定,息学者万倍之役,弭诸儒争讼之烦,将来达者观之,当美於今之视周矣。此亦改烧石去血食之比,无所惮难,而恨恨於惜怀,推车迟於去巢居也。

  然守常之徒,而卒闻此义,必将愕然创见,谓之狂生矣。夫三王不相沿乐,五帝不相袭礼,而其移风易俗,安上治民一也。或革或因,损益怀善,何必当乘船以登山,策马以涉川,被甲以升庙堂,重裘以当隆暑乎!若谓古事终不可变,则棺椁不当代薪埋,衣裳不宜改裸袒矣。

尚博卷第三十二

译抱朴子说:安定上位者、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法更好的;礼法包罗人伦道理,确实周密完备。然而冠礼、婚礼、饮礼、射礼,为什么要烦琐破碎到这种程度呢!人伦固然以有礼为贵,但只要使它足以叙明等级威仪、表现情感敬意就可以了,何必升降、揖让如此繁重,拜起、俯伏没有止境呢!从前天下太平、四方无事,喜好古制的官长有时修习这些礼仪,甚至讲解试验数月,用鞭打督促,昼夜学习,以至废寝忘食。经过一段时间学习,一天进行考试,手持书卷办理事务,按照文字考察举止,黜退贬谪的惩罚也在其中,仍然还有过失错误,不能真正理解。却想把这些当作百姓日常必须做的事,实在太难实行了。这就是墨子所说的,累世也不能学尽,当年也不能穷究其事。古人向平民樵夫询问,广泛辨察儿童歌谣,即使狂妄之人的话,也还要有所选择。至于墨子的论说,不能说它全无道理;只是他张设刑法之网,开辟治理途径,贯通人事,完备王道,不能曲尽详述罢了。至于讥刺厚葬、批评礼法烦琐,也不可以抛弃。建安以后,魏国武帝、文帝关于送终的制度,务求俭薄,这就是墨子之道有可以实行的地方。我认为丧乱已经平定,朝野无事,王者所制定的制度应当由当代君主重新创制。可以命令精通学问、见闻广博、才干足以斟酌增减的士人,免去拘泥愚陋之人的意见,让他们删定三礼,删去不需要的内容,排列其源流,总合其事项,分类编集,使同类相从。对于烦重的游说、文辞不同而意义相同的内容,可以保留;不能经常实行的则删除。这样没有损害,最终可以简约裁定并加以推行,不要让它们沉没隐晦,再产生疑滞。吉凶礼仪中使用的器物,如俎豆、觚觯之类;衣冠、车服的制度;旗帜章纹、辨别颜色的美制;宫室尊卑的等级;朝会、飨宴中宾主的礼仪;祭奠、停柩、下葬的变化;郊祀、禘祫的制度;社稷、山川的礼仪,都可以减省,务必使其简约俭朴。简约就容易遵从,俭朴就耗费少;容易遵从就不烦扰,耗费少就费用低;不烦扰,任事者就不会有过错;费用低,征调索取者就不会苛刻。拜、休、揖、让的节度,升降盘旋的仪容,只要足以叙明事情,不要琐碎细密。各项条文分别列出,使人容易查考使用。如今五礼混杂紊乱,装饰繁多错杂,枝分叶散,重复出现、互相参见,彼此贯通牵涉。旧儒查寻考据,仍有许多滞碍;驳难日益增多,异同无休无止;不同道理和兼并的说法,年年增加、月月增长,若不是最精通的人,没有不感到迷惑困闷的。徘徊在岔路交错的道路上,尽是群疑汇聚的深渊;耗损精神、竭尽思虑,考校判例,曾经有人耗费一年,最终仍不能彻底明白。治理它所需的辛苦,解决疑难没有尽头;呻吟寻析,憔悴困顿;还未修成,头发已经花白,耗费妨碍岁月,荒废其他事业,使后来的学生全都困苦,实在没有尽头。后世撰写的章句,反而多于原书。如今如果能够契合各种杂俗,依次编排,如同播种谷物一样,删去不急迫的内容,举起纲要,校正条令,使它像日月一样明亮,像五色区分一样清楚,就能减少学者万倍的劳役,平息诸儒争论诉讼的烦扰。将来通达的人看见它,应当比今人看待周礼更为美好。这也如同改掉烧石取血祭祀的做法,不必害怕困难,却因舍不得旧习而迟迟不改,正像推车迟迟不肯离开巢居一样。然而守常不变的人,突然听到这个道理,一定会惊讶地认为这是前所未见,把提出它的人说成狂妄书生。三王并不沿用同一种乐制,五帝也不袭用同一种礼制,但他们移风易俗、安定上位者、治理百姓的目的却相同。有的革新,有的因袭,增减取舍都怀有善意;为什么一定要乘船登山、骑马渡河、披甲登上朝堂、穿厚皮衣抵御盛暑呢?如果说古代的事情终究不能改变,那么棺椁就不应取代柴薪埋葬,衣裳也不应改变赤身裸体的状态了。《尚博》卷第三十二

抱朴子曰:正经为道义之渊海,子书为增深之川流。仰而比之,则景星之佐三辰也;俯而方之,则林薄之裨嵩岳也。虽津途殊辟,而进德同归;虽离於举趾,而合於兴化。故通人总原本以括流末,操纲领而得一致焉。古人叹息於才难,故谓百世为随踵,不以璞非昆山而弃耀夜之宝,不以书不出圣而废助教之言。是以闾陌之拙诗,军旅之鞫誓,或词鄙喻陋,简不盈十,犹见撰录,亚次典诰,百家之言,与善一揆。譬操水者,器虽异而救火同焉;犹针炙者,术虽殊而攻疾均焉。

  汉魏以来,群言弥繁,虽义深於玄渊,辞赡於波涛,施之可以臻征祥於天上,发嘉瑞於后土,召环雉於大荒之外,安圜堵於函夏之内,近弭祸乱之阶,远垂长世之祉。然时无圣人,目其口藻,故不得骋骅騄之迹於千里之途,编近世之道於三坟之末也。拘系之徒,桎梏浅隘之中,挈瓶训诂之间,轻奇贱异,谓为不急。或云小道不足观,或云广博乱人思,而不识合锱铢可齐重於山陵,聚百十可以致数於亿兆,群色会而衮藻丽,众音杂而韶濩和也。或贵爱诗乘浅近之细文,忽薄深美富博之子书,以磋切之至言为呆拙,以虚华之小辩为妍巧,真伪颠倒,玉石混淆,同广乐於桑间,钧龙章於卉服。悠悠皆然,可叹可慨也!

  或曰:“着述虽繁,适可以骋辞耀藻,无补救於得失,未若德行不言之训。故颜闵为上而游夏乃次。四科之格,学本而行末,然则缀文固为余事,而吾子不褒崇其源,而独贵其流,可乎”抱朴子答曰:“德行为有事,优劣易见。文章微妙,其体难识。夫易见者粗也,难识者精也。夫唯粗也,故铨衡有定焉;夫唯精也,故品藻难一焉。吾故舍易见之粗,而论难识之精,不亦可乎!”

  或曰:“德行者本也,文章者末也。故四科之序,文不居上。然则着纸者,糟粕之余事;可传者,祭毕之刍狗。卑高之格,是可识矣。文之体略,可得闻乎”

  抱朴子曰:“荃可以弃而鱼未获,则不得无荃;文可以废而道未行,则不得无文。若夫翰迹韵略之宏促,属辞比事之疏密,源流至到之修短,蕴藉汲引之深浅。其悬绝也,虽天外毫内,不足以喻其辽邈;其相倾也,虽三光熠耀,不足以方其巨细。龙渊铅铤,未足譬其锐钝;鸿羽积金,未足比其轻重。清浊叁差,所禀有主,朗昧不同科,强弱各殊气,而俗士唯见能染毫画纸者,便概之一例。斯伯牙所以永思锺子,郢人所以格斤不运也。盖刻削者比肩,而班狄擅绝手之称;援琴者至众,而夔襄专知音之难。厩马千驷,而骐骥有邈群之价;美人万计,而威施有超世之容。盖有远过众者也。

  “且夫文章之与德行,犹十尺之与一丈,谓之余事,未之前闻。夫上天之所以垂象,唐虞之所以为称,大人虎炳,君子豹蔚,昌旦定圣谥於一字,仲尼从周之郁,莫非文也。八卦生鹰隼之所被,六甲出灵龟之所负,文之所在,虽贱犹贵,犬羊之鞟,未得比焉。且夫本不必皆珍,末不必悉薄。譬若锦绣之因素地,珠玉之居蚌石,云雨生於肤寸,江河始於咫尺尔。则文章虽为德行之弟,未可呼为余事也。”

  或曰:“今世所为,多不及古,文章着述,又亦如之。岂气运衰杀,自然之理乎”

  抱朴子答曰:“百家之言,虽有步起,皆出硕儒之思,成才士之手,方之古人,不必悉减也。或有汪濊玄旷,合契作者,内辟不测之深源,外播不匮之远流,其所祖宗也高,其所紬绎也妙,变化不系滞於规矩之方圆,旁通不凝阂於一途之逼促,是以偏嗜酸咸者,莫能知其味,用思有限者,不能得其神也。夫应龙徐举,顾眄凌云,汗血缓步,呼吸千里,而蝼虫岂怪其无阶而高致,驽蹇患其过己之不渐也。若夫驰骤於诗论之中,周旋於传记之间,而以常情览巨异,以褊量测无涯,以至粗求至精,以甚浅揣甚深,虽始自髫龀,讫於振素,犹不得也。

  夫赏快者必誉之以好,而不得晓者,必毁之以恶,自然之理也。於是以其所不解者为虚诞,慺诚以为尔,未必违情以伤物也。又世俗率神贵古昔而黩贱同时:虽有追风之骏,犹谓之不及造父之所御也;虽有连城之珍,犹谓之不及楚人之所泣也;虽有疑断之剑,犹谓之不及欧冶之所铸也;虽有起死之药,犹谓之不及和鹊之所合也;虽有超群之人,犹谓之不及竹帛之所载也;虽有益世之书,犹谓之不及前代之遗文也。是以仲尼不见重於当时,大玄见蚩薄於比肩也。俗士多云,今山不及古山之高,今海不及古海之广,今日不及古日之热,今月不及古月之朗,何肯许今之才士,不减古之枯骨!重所闻,轻所见,非一世之所患矣。昔之破琴剿弦者,谅有以而然乎!

汉过卷第三十三

译抱朴子说:正经是道义的深海,子书是使道义更加深广的川流。仰头把它们相比,正经如同景星辅助三辰;俯身把它们相比,子书如同林木草丛补益嵩山。虽然取道的路径不同,但增进德行的归宿相同;虽然在举步行动上有分别,但在兴盛教化上相合。所以通达之人能够总括根本、统摄流末,掌握纲领而取得一致。古人感叹人才难得,所以说百代相继如同脚跟相随;不会因为璞玉不出昆山就抛弃夜光宝玉,也不会因为书籍不是圣人所作就废弃有助教化的言论。因此,闾巷中的拙劣诗歌、军旅中的诘问誓辞,有的文辞鄙陋、比喻浅薄,篇幅不足十简,仍然被编录,次列于典诰之后;百家之言,与善道同一准则。譬如取水的人,器具虽然不同,救火的作用相同;又如针灸医生,方法虽然不同,治疗疾病的作用相同。汉魏以来,各种言论更加繁多;即使义理深如玄渊,文辞丰富如波涛,施行它们可以使天上降下祥瑞,使大地出现嘉瑞,使荒远之外的环雉来归,使函夏之内安定如环堵;近处可以消除祸乱的阶梯,远处可以留下长久世代的福祉。然而当时没有圣人来鉴察这些文辞,所以不能让骅骝、騄马在千里道路上奔驰,也不能把近世的道理编入《三坟》之末。拘束固守的人被限制在浅薄狭隘之中,困守于瓶口般狭窄的训诂之间,轻视奇异、鄙弃不同,认为那不是急务。有的说小道不足观,有的说广博会扰乱人的思绪;他们不知道,聚合锱铢可以同山陵相比,聚集百十可以达到亿兆之数,各种色彩会合便能使衮服纹藻华丽,众多声音交杂也能使韶濩之乐和谐。有的人偏爱诗赋中浅近琐细的文辞,却忽视深邃优美、丰富博大的子书;把切磋磨砺的至理名言说成呆拙,把空虚浮华的小辩说成妍巧,颠倒真伪,混淆玉石,把广乐混同于桑间之音,把龙章等同于粗布衣服。世人悠悠然全都如此,实在可叹可慨。有人说:“著述虽然繁多,不过是用来驰骋文辞、炫耀文采,对挽救得失并没有补益,还不如德行那种不用言语的教化。所以颜回、闵损列为上等,子游、子夏只能次之。四科的次序,是把学问列为根本、品行为末节;既然如此,缀辑文章本来就是余事,而您不推崇它的根本,却只看重它的末流,这可以吗?”抱朴子回答说:“德行属于有具体事情可考察的方面,优劣容易看见;文章精微奥妙,它的体制却难以识别。容易看见的必然粗浅,难以识别的必然精微。正因为粗浅,所以衡量评定有固定标准;正因为精微,所以品评文采难以一致。因此我舍弃容易看见的粗浅一面,而讨论难以识别的精微一面,不也可以吗!” 有人说:“德行是根本,文章是末节,所以四科的次序中,文章不居首位。既然如此,写在纸上的文字不过是糟粕余事;可以流传的文章,也不过是祭祀结束后所用的刍狗。文章高下的等级,这就可以看清了。文章的体制大略,能让我听听吗?” 抱朴子说:“荃草可以丢弃,但如果还没有捕到鱼,就不能没有荃草;文章可以废弃,但如果大道还没有实行,就不能没有文章。至于笔墨痕迹和声韵文辞的宏大与局促,组织辞句、排列事例的疏密,文章源流达到的深浅长短,含蓄蕴藉、汲取援引的深浅,它们相差悬殊,即使说天在外、毫毛在内,也不足以比喻其辽阔遥远;它们彼此倾轧,即使拿日月星辰的光辉相比,也不足以比拟其大小。龙渊剑与铅锡铤,也不足以譬喻它们的锋利与钝拙;鸿雁的羽毛和累积的黄金,也不足以比拟它们的轻重。清浊参差,各有禀赋根源;明朗和昏暗不同等级,强弱也各有不同的气质。然而世俗之士只要看见能够濡墨写纸的人,便把他们一概视为同类。这就是伯牙长久思念钟子期的原因,也是郢人举斧停手、不再运斧的原因。刻削工匠多得肩并肩,然而班输、墨翟独享绝技之名;弹琴的人极多,然而夔、师襄专门知道知音的难得。马厩里有千辆马车的马,骐骥仍有远远超越群马的价值;美人有成千上万,威施仍有超越世人的容貌。大概总有远远超过众人的人。” “况且文章与德行的关系,就像十尺与一丈一样,若说文章是余事,我此前从未听说过。上天之所以垂示天象,唐尧、虞舜之所以受到称颂,大人如虎纹般彰显,君子如豹纹般灿然,周公旦为圣人确定一个字的谥号,孔仲尼赞叹周代礼乐文明,无不属于文章。八卦产生于鹰隼所披载的形象,六甲出自灵龟所负的文字;凡是有文采存在的地方,即使地位低贱也仍然尊贵,犬羊的皮革也不能与之相比。况且根本不一定全都珍贵,末节也不一定全都鄙薄。譬如锦绣要以素地为底,珠玉要藏在蚌石之中,云雨从极微小处产生,江河从咫尺之地开始罢了。因此文章虽是德行的弟弟,却不能称作余事。” 有人说:“当今世上的作为,大多赶不上古代,文章著述也同样如此。难道是气运衰败,这是自然的道理吗?” 抱朴子回答说:“诸子百家的言论,虽然有高下进退,都是出自大儒的思想,成于才士的手笔;拿它们与古人相比,也不一定全都逊色。有些文章深广玄远,契合作者的精神,内在开辟出不可测的深源,向外播流出不会枯竭的远流;它所承继的根本高远,所推演的义理精妙,变化不受方圆规矩拘束,旁通也不被一条道路的狭窄所阻塞。因此偏爱酸咸味道的人,不能知道它的滋味;思考能力有限的人,不能领会它的神韵。应龙徐徐升起,回首顾盼便凌驾云霄;汗血马缓步而行,呼吸之间就能驰骋千里。蝼蚁小虫哪里会因它没有台阶却能登高而惊怪,劣马跛驴反而会忧虑自己超过它还不够快。至于在诗论中奔驰,在传记之间周旋,却用平常的情理来观察巨大的奇异,用狭窄的器量来测量无边无际,用极粗浅的见识寻求最精微的道理,用极浅薄的认识揣度极深奥的内容,即使从幼年开始读到老年,仍然不能理解。” 欣赏并感到痛快的人,必定赞誉它为美好;不能理解的人,必定诋毁它为邪恶,这是自然的道理。于是他们把自己不能理解的东西说成虚诞妄作,内心以为确实如此,却未必是有意违背常情、伤害他物。世俗之人又往往把古人神化尊贵,把同时代的人轻视鄙薄:即使有追风般的骏马,仍说它赶不上造父所驾驭的马;即使有价值连城的珍宝,仍说它赶不上楚人哭泣所得的璞玉;即使有能够斩断疑难的宝剑,仍说它赶不上欧冶子铸造的剑;即使有起死回生的药,仍说它赶不上和、扁鹊配制的药;即使有超群的人才,仍说他赶不上竹帛所记载的古人;即使有有益于世的书,仍说它赶不上前代遗文。因此孔仲尼在当时没有受到尊重,《太玄》反而被同时代的人讥笑轻视。世俗之士多说,现在的山不如古代的山高,现在的海不如古代的海广,今天的太阳不如古代的太阳热,今天的月亮不如古代的月亮明,他们哪里肯承认当今才士并不逊于古代的枯骨!看重耳闻的,轻视眼见的,并不是一代人的弊病。古代那些毁琴断弦的人,大概确实是有原因才这样做的吧!” 《汉过》,第三十三卷。

抱朴子曰:历览前载,逮乎近代,道微俗弊,莫剧汉末也。当途端右阉官之徒,操弄神器,秉国之钧,废正兴邪,残仁害义,蹲踏背憎,即聋从昧,同恶成群,汲引奸党。吞财多藏,不知纪极,而不能散锱铢之薄物,施振清廉之穷俭焉。进官则非多财者不达也,狱讼则非厚货者不直也,官高势重,力足拔才,而不能发毫厘之片言,进益时之翘俊也。其所用也,不越於妻妾之戚属;其惠泽也,不出乎近习之庸琐。莫戒臧文窃位之讥,靡追解狐忘私之义,分禄以拟王林,致事以由方回。故列子比屋,而门无郑阳之恤;高概成群,而不遭暴生之荐。抑挫独立,推进附己,此樊姬所以掩口,冯唐所以永慨也。

  干时率皆素餐俞容,掩德蔽贤,忌有功而危之,疾清白而排之,讳忠谠而陷之,恶特立而摈之,柔媚者受崇饰之佑,方棱者蒙讪弃之患。养豺狼而歼驎虞,殖枳棘而翦椒桂。於是傲兀不检丸转萍流者谓之弘伟大量;苛碎峭崄怀螫挟毒者,谓之公方正直;令色警慧有貌无心者,谓之机神朗彻;利口小辩希指巧言者,谓之标领清妍;猝突萍鸴骄矜轻侻者,谓之巍峨瑰杰;嗜酒好色阘茸无疑者,谓之率任不矫;求取不廉好夺无足者,谓之淹旷远节;蓬发亵服游集非类者,谓之通美泛爱;反经诡圣顺非而博者,谓之庄老之客;嘲弄嗤妍凌尚侮慢者,谓之萧豁雅韵;毁方投圆面从响应者,谓之绝伦之秀;凭倚权豪推货履径者,谓之知变炎奇;懒看文书望空下名者,谓之业大志高;仰赖强亲位过其才者,谓之四豪之匹;输货势门以市名爵者,谓之轻财贵义;结党合誉行与口违者,谓之以文会友;左道邪术假托鬼怪者,谓之通灵神人;卜占小数诳饰祸福者,谓之知来之妙,(般马)弄槊一夫之勇者,谓之上将之元;合离道听偶俗而言者,谓之英才硕儒。

  若夫体亮行高,神清量远,不谄笑以取悦,不曲言以负心,含霜履雪,义不苟合,据道推方,嶷然不群,风虽疾而枝不挠,身虽困而操不改,进则切辞正论,攻过箴阙,退则端诚杜私,知无不为者,谓之门音呆徒苦。夙兴夜寐,退食自公,忧劳损益,毕力为政者,谓之小器俗吏。於是明哲色斯而幽遁,高俊括囊而佯愚,疏贱者奋飞以择木,絷制者曲从而朝隐,知者不肯吐其秘算,勇者不为致其果毅,忠謇离退,奸凶得志,邪流溢而不可遏也,伪途辟而不可杜也。以臻乎凌上替下,盗贼多有,宦者夺人主之威,三九死庸竖之手。忠贤望士,谓之党人,囚捕诛锄,天下嗟嗷,无罪无辜,闭门遇祸。微烟起於萧墙,而飚焚遍於宇宙;浅隙发於肤寸,而波涛漂乎四极。金城屠於庶寇,汤池航於一苇,劲锐望尘而冰泮,征人倒戈而奔北,飞锋荐於户衣闼,左衽掠於禁省,禾黍生於庙堂,榛莠秀乎玉阶,云观变为狐兔之薮,象魏化为虎豹之蹊,东序烟烬於委灰,生民火焦沦於渊火,凶家害国,得罪竹帛,良史无褒言,金石无德音。夫何哉夫人故也。

吴失卷第三十四

译抱朴子说:遍览前代记载,直到近代,道术衰微、风俗败坏,没有比汉末更严重的了。当权的端右和宦官一类人,操纵神器,掌握国家权柄,废弃正道而兴起邪道,残害仁德、伤害正义,践踏正直、背弃所憎,同聋子一样任意听从,同昧者一样不辨是非,结成同恶的群体,援引提拔奸党。他们吞没财物、广为收藏,不知限度,却连微薄的钱财也不肯散发,施舍赈济清廉而贫困的人。任用官员时,不是拥有许多财货的人就不能升达;审理诉讼时,不是送上厚重财物就不能得到公正。官位高、权势重,力量足以拔擢人才,却不能发表哪怕片言只语,荐举当时杰出的人才。他们所任用的,不过是妻妾的亲属;所施加的恩泽,不过是身边亲信中的庸劣琐碎之人。他们不以臧文仲窃居官位的讥刺为戒,也不追慕解狐不徇私情的义行;分配俸禄,仿效王林;任用办事,依靠方回。因此,杰出人才比比皆是,朝廷门前却没有郑阳那样的抚恤;高尚有气节的人成群,却没有遇到暴胜之那样的荐举。压制独立不附己者,提拔依附自己的人,这就是樊姬闭口不言、冯唐长久感慨的原因。”},{ 当时的官场大多都容纳那些尸位素餐、无才无德的人:他们掩盖德行,埋没贤能;嫉妒有功者,设法危害他们;憎恨清白的人,排挤他们;忌讳忠直敢言的人,陷害他们;厌恶特立独行的人,摒弃他们。柔媚逢迎的人得到尊崇和装饰性的扶助,方正有棱角的人却遭受讥谤和弃置的祸患。于是,傲慢放纵、不受约束、随波逐流的人,被称为胸襟宏大、器量宽广;苛刻琐碎、尖峭险恶、心怀毒螫的人,被称为公正方直;善于作出美好脸色、机敏聪慧而徒有外表、内心空虚的人,被称为机智神明、清朗通彻;能言善辩、迎合旨意、巧言令色的人,被称为才华出众、清秀妍美;冒失突兀、骄傲自矜、轻薄浮躁的人,被称为巍峨奇伟、杰出不凡;嗜酒好色、卑下无能而毫无疑虑的人,被称为率性任真、不矫揉造作;贪求财物、贪夺无厌的人,被称为胸襟深广、志节高远;披头散发、衣着亵慢、与异类交游聚会的人,被称为通达美好、博爱众人;违反常经、欺诳圣人、顺从错误而又博学的人,被称为庄子、老子一派的门客;嘲弄讥笑美好事物、凌辱尊尚、傲慢轻侮的人,被称为萧洒豁达、具有高雅风韵;毁弃方正、投合圆滑、当面顺从、随声附和的人,被称为绝世无伦的俊秀;依凭权贵豪强、推销货物、走捷径的人,被称为懂得变通、能够借势显达;懒于阅览文书、望着空处就署名的人,被称为事业宏大、志向高远;仰赖强有力的亲族、官位超过自身才干的人,被称为四方豪杰的匹敌;拿财物输送给权势之门,以买取声名爵位的人,被称为轻视钱财、尊崇道义。结党营私、互相称誉而行为与言论相违背的人,被称为以文章结交朋友;施行旁门左道、邪术,并假托鬼神怪异的人,被称为通灵的神人;用卜筮占验的小术欺骗粉饰祸福的人,被称为知晓未来的妙人;像马一样奔突、玩弄长矛、只有匹夫勇力的人,被称为上将之首;把离合之理、道听途说和迎合世俗的话混杂在一起的人,被称为英才硕儒。至于那些体察明达、品行高尚,精神清明、器量深远的人,不靠谄媚取悦别人,不用曲意之言违背本心;他们如含霜踏雪,守义而不苟且迎合,依据道义、推行方正,巍然卓立而不与众人同流。风势虽急,枝条也不弯折;自身虽困顿,操守也不改变。进身任职时,就直切进言、正论不阿,指责过失、规谏缺漏;退处之时,就端正诚实、杜绝私欲,凡是自己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这种人却被称为门下的愚徒苦役。早起晚睡,退朝后仍以公事为食,忧劳于政事得失,竭尽全力治理政务的人,被称为器量狭小的庸俗官吏。于是,明哲之士见势不妙便隐遁,高俊之才闭口藏锋而假装愚钝;被疏远卑贱的人奋力飞翔以选择栖木,受束缚制约的人曲意顺从而在朝廷中隐居;有智慧的人不肯吐露秘密谋略,勇敢的人不肯施展果断刚毅;忠贞正直的人离去退隐,奸邪凶恶之徒得志,邪恶的风气泛滥而不可遏止,虚伪的道路开辟而不可堵塞。最终便发展到上凌犯下、盗贼遍地;宦官夺取君主的威权,三九之尊死在庸奴竖子手中。忠臣贤士和有声望的人被称作党人,遭到囚禁、逮捕、诛杀和铲除;天下悲叹号哭,无罪无辜的人闭门在家也会遭祸。微小的烟火从宫墙内部燃起,狂风烈焰便烧遍天地;细小的裂隙从一寸之地发生,巨浪便漂荡四方。坚固的城池被众多盗寇屠破,护城的汤池竟可由一叶小舟渡过;精锐部队望见敌人的尘土便像冰融一样溃散,出征者倒戈败逃;飞来的锋刃接连射入宫门,左衽之人掠入禁省;宗庙朝堂长满禾黍,玉阶上茂生榛莠;云台道观变成狐兔出没的巢穴,象魏宫门化作虎豹行走的小径;东序宫室化为烟灰,百姓被烈火烧焦、沉沦于灾难之中。凶暴之家危害国家,罪名载入史册;良史没有一句褒扬之言,金石碑铭上也没有一声颂德之辞。这是什么缘故呢?都是由于人自身造成的。《吴失》,卷第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