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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抱朴子外篇十七

安贫卷第三十六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40–42 段

抱朴子曰:吴之杪季,殊代同疾,知前疾之失於彼,不能改弦於此。鉴乱亡之未远,而蹑倾车之前轨,睹枳首之争草母,而忘同身之祸,笑虮虱之宴安,不觉事异而患等。见竞济之舟沈,而不知殊途而溺均也。余生於晋世所不见,余师郑君,具所亲悉,每诲之云:吴之晚世,尤剧之病,贤者不用,滓秽弃序,纪纲驰紊,吞舟多漏。贡举以厚货者在前,官人以党强者为右,匪富匪势,穷年无冀。德清行高者,怀英逸而抑沦;有才有力者,蹑云物以官跻。主昏於上,臣欺於下,不党不得,不竞不进,背公之俗弥剧,正直之道遂坏。於是斥鴳因惊风以凌霄,朽舟托迅波而电迈,鸳凤卷六翮於丛棘,鹢首滞潢污而不擢矣。秉维之佐,牧民之吏,非母后之亲,则阿谄之人也。进无补过拾遗之忠,退无听讼之干,虚谈则口吐冰霜,行己则浊於泥潦。莫愧尸禄之刺,莫畏致戎之祸,以毁誉为蚕织,以威福代稼穑。车服则光可以鉴,丰屋则群鸟爰止。叱咤疾於雷霆,祸福速於鬼神,势利倾於邦君,储积富乎公室。出饰翟黄之卫从,入游玉根之藻棁。僮仆成军,闭门为市,牛羊掩原隰,田池布千里。有鱼沧濯裘之俭,以窃赵宣平仲之名。内崇陶侃文信之訾,实有安昌董邓之污。虽造宾不沐嘉旨之俟,饥士不蒙升合之救,而金玉满堂,妓妾溢房,商贩千艘,腐谷万庾,园囿拟上林,馆第僭太极,梁肉余於犬马,积珍陷於帑藏。

  其接士也,无葭莩之薄;其自奉也,有尽理之厚。或有不开律令之篇卷,而窃大理之位;不识几案之所置,而处机要之职;不知五经之名目,而飨儒官之禄;不闲尺纸之寒暑,而坐着作之地。笔不狂简,而受驳议之荣;低眉垂翼,而充奏劾之选;不辩人物之精粗,而委以品藻之政;不知三才之军势,而轩昂节盖之下;屡为奔北之辱将,而不失前锋之显号;不别菠麦之同异,而忝叨顾问之近任。夫鱼质龙文,似是而非,遭水而喜,见獭即悲,虽临之以斧铖之威,诱之以倾城之宝,犹不能夺铅锋於犀兕,聘驽蹇以追风,非不忌重诛也,非不悦美赏也,体不可力,无自奈何,而欲与之辑熙百揆,弘济大务,犹托万钧於尺舟之上,求千锺於升合之中,绁刍狗而责卢鹊之效,构鸡驽而崇鹰扬之功,其不可用,亦较然矣!

  吴主不此之思,不加夕惕,佞谄凡庸,委以重任,危机急於弓广弩,亡征着於日月,而自谓安於峙岳,唐虞可仰也。目力疲於绮粲,而不以览庶事之得失;耳聪尽於淫音,而不以证献言之邪正;谷帛靡於不争,而不以赈战士之冻馁;心神悦於爱媚,而不以念存亡之弘理。盖轻乎崇替之源,而忽乎宗庙之重者也。

  郑君又称,其师左先生隐居天柱,出不营禄利,不友诸侯,然心愿太平,窃忧桑梓,乃慨然永叹於蓬屋之下,告其门生曰:“汉必被耀,黄精载起,缵枢纽於太微,回紫盖於鹑首。联天理物,光宅东夏,惠风被於区外,玄泽洽乎宇内。重译接武,贡楛盈庭,荡荡巍巍,格於上下,承平守文,因循甚易,而五弦谧响,南风不咏,上不获恭己之逸,下不闻康哉之歌。飞龙翔而不集,渊虬蟠而不跃,驺虞翳於冥昧,朱华牙而未秀,阴阳相沴,寒燠缪节,七政告凶,陵谷易所,殷雷车訇磕。於龙潜之月,凝霜肃杀乎朱明之运。玉烛不照,沈醴不涌,郊声多垒,嘉生不遂夫岂他哉诚由四凶不去,元凯不举,用者不贤,贤者不用也。

  “然高概远量,被褐怀玉,守静洁志,无欲於物,藏路渊洿,得意遗世,非礼不动,非时不见,困而无闷,穷而不悔,乐天任命,混一荣辱,进无悦色,退无戚容者,固有伏死乎雍瓦牖,安肯沽炫以进趋,揭其不赀之宝,以竞燕石之售哉!孔墨之道,昔曾不行,孟轲扬雄,亦居困否,有德无时,有自来耳。世无离朱,皂白混焉。时乏管青,骐蹇糅焉。砾积於金匮,瑾瑶委乎沟洫,匠石缅而遐沦,梓豫忽而莫识,已矣,悲夫!我生不辰,弗先弗后,将见吴土之化为晋哉,南民之变成北隶也。”言犹在耳,而孙氏舆榇。

  抱朴子闻之曰:二君之言,可为来戒。故录於篇,欲后代知有吴失国,匪降自天也。若苟讳国恶,纤芥不贬,则董狐无贵於直笔,贾谊将受讥於过秦乎!

守塉卷第三十五

译抱朴子说:吴国末世的情形,与前代虽是不同的时代,却有同样的弊病;明知前代弊病在于此处,却不能在这里改弦更张。看见祸乱灭亡离现在还不远,却又踏上倾覆之车的旧辙;看见枳木的树头争夺草根,却忘了自身同样会遭祸;讥笑虱子安于宴乐,却没有察觉事情虽不同而祸患相同;看见争相渡河的船只沉没,却不知道道路虽然不同,溺死的结果同样如此。我生在晋代,亲眼所见并不多;我的老师郑君把自己亲身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我,常教导我说:吴国晚世的病弊尤其严重。贤能之人不被任用,污浊卑秽之徒反而破坏名分秩序;纲纪松弛紊乱,连能吞舟的大鱼也有很多漏网。贡举时,财货丰厚的人排在前面;任用官员时,党羽强盛的人受到尊重。既不富有、又没有势力的人,终年都没有希望。德行清正、品行高尚的人,怀有杰出才华却被压抑沉沦;有才干、有力量的人,凭借权势扶摇直上而得到官位。君主在上面昏昧,臣下在下面欺骗;不结党便不能得到官位,不争竞便不能进身,背弃公义的风气越来越严重,正直之道终于败坏。于是,斥鴳借着惊风飞上云霄,朽船凭借急流迅速前进;鸳凤收起六翮而困于丛棘,鹢首之船滞留在污浊的积水中而不能起航。掌握纲维的辅佐大臣、牧养百姓的官吏,若不是皇太后的亲属,就是阿谀谄媚之人。他们在朝廷上没有弥补过失、拾遗补阙的忠心,退居下位时也没有审理诉讼的才能;空谈时口中吐出冰霜般的漂亮话,实际行事却比泥水污秽。他们不以尸位素餐的讥刺为羞愧,也不畏惧招致兵祸;把毁誉当作蚕织之业,把威势和恩宠代替耕种收获。车舆服饰的光亮足以照人如镜,豪华大屋足以让群鸟停栖。呵斥叱喝比雷霆还迅疾,降祸赐福比鬼神还快速;权势利益足以压倒国君,积蓄的财富超过公室。出门时以翟黄装饰侍卫随从,入内则在玉根雕饰的椽梁下游乐。童仆多得像军队,关起门来便进行买卖;牛羊遮蔽原野低湿地,田地池塘分布千里。有的人假装像沧濯裘那样节俭,以窃取赵宣、平仲的名声;内里却推崇陶侃、文信的奢侈,实际上具有安昌、董、邓一类的污行。即使造访宾客不沐浴以等待美味的供给,饥饿的士人也得不到一升一合粮食的救济,但他们仍金玉满堂,歌妓姬妾充满房室;商船多达千艘,腐烂的粮食堆满万座粮仓;园囿可比上林苑,馆舍宅第僭越如太极殿;梁肉多得连犬马也吃不完,珍宝积聚到装满府库。他们接待士人时,连像芦苇花穗那样微薄的情谊也没有;供养自己时,却丰厚到了无以复加。有的人连律令篇卷都没有打开过,却窃据大理的职位;不知道几案放在哪里,却身居机要职务;不知道五经的篇名,却享受儒官的俸禄;连一张纸上的寒暑年月都不熟悉,却坐在著作之职上。文笔并不简约有力,却接受驳议之官的荣宠;低眉垂翼、没有才气,却充任奏劾官员的候选;分辨不出人物的贤愚优劣,却把品评人物的政务交给他;不懂三才和军队形势,却在高车大盖之下昂然显贵;屡屡作为败逃受辱的将领,却仍不失前锋的显赫称号;连菠麦的异同都分辨不出,却厚颜充任近侍顾问的职务。这些人外表像鱼,文采却像龙,似是而非;遇到水便高兴,见到水獭就悲哀。即使以斧钺的威势临压他们,以倾城的宝物诱引他们,仍不能让铅制的刀锋与犀牛、兕相抗,也不能驱使劣马跛驴去追赶飞驰之马。这并不是他们不怕重刑,也不是他们不喜欢美赏,而是资质本来就不能胜任,实在无可奈何。若还想让他们协调治理百官、广泛完成重大政务,就如同把万钧重物托在一条小船上,想在一升一合之中求得千钟之粮;像系住草扎的狗,却要求它取得卢鹊那样的功效;架起鸡和劣马,却推重它们建立鹰扬般的功业。他们不能任用,实在是明明白白的!吴主不思考这些,不加强日夜警惕,却把重任交给谄媚、庸俗、平凡之人。危机紧迫得像弓弩张满,亡国的征兆明白地呈现在日月之下,他却自以为安稳如山岳,以为可以仰望唐尧、虞舜。眼睛疲于观看绮丽灿烂的事物,却不肯察看众事的得失;耳朵听尽淫靡的音乐,却不肯辨明进言的正邪;粮食布帛耗费在无谓之处,却不肯救济作战士卒的寒冷饥饿;心神沉醉于受人爱媚,却不肯考虑国家存亡的大道理。这是因为他轻视国家兴衰的根源,忽略宗庙社稷的重大责任。郑君又说,他的老师左先生隐居在天柱山,出门不谋求俸禄利益,也不与诸侯交结;然而内心希望天下太平,暗自忧虑故乡,于是在蓬屋之下慨然长叹,告诉他的门生说:“汉朝必将受到光耀,黄精当再次兴起;继承天枢纽的运转于太微之中,转动紫盖星于鹑首之次。连接天道、治理万物,使光明普照东夏,惠风遍及四方,玄妙恩泽遍洽天下。经过多重翻译的远方使者接踵而来,贡物楛矢堆满朝廷;广大巍峨,上达于天、下及于地。承接太平、遵守成法,本来很容易因循而成;可是五弦琴声没有安谧地响起,《南风》也没有被歌咏,上面不能享受恭己无为的安逸,下面听不到歌颂康哉的声音。飞龙高翔却不肯降集,深渊蛟龙盘曲却不肯跃起;驺虞隐没在幽暗之中,朱华含芽却尚未吐秀。阴阳互相侵凌,寒暖失去节令;七政显示凶象,山陵谷地改变位置,像殷雷车一样轰轰作响。在龙潜藏的月份,凝霜却在朱明运行的季节肃杀降临。玉烛不能照临,沉醴不能涌出;郊外战乱频仍,嘉美的生物不能顺利生长。这难道是别的原因吗?实在是由于四凶没有除去,元凯没有被举用;被任用的不是贤者,贤者又不被任用。” “然而,那些气概高远、器量深厚,身披粗布却怀抱美玉,守持清静、洁净心志,对外物没有欲求,隐藏道路于深渊污洿之中,得意时遗弃尘世;不合礼法便不行动,不合时机便不出仕;困厄而不苦闷,穷困而不悔恨;乐于顺应天命,视荣辱为一体;进身时没有喜悦的脸色,退处时没有忧戚的容貌,这样的人本来即使伏死在雍门瓦窗之下,也哪里肯靠自我推销、炫耀来求取进用,拿出自己无价的珍宝去争夺燕石的售价呢!孔子、墨子的道术过去也曾不能施行,孟轲、扬雄也曾处于困厄,这种有德而没有时运的情形,自古以来就有。世上没有离朱,黑白便会混淆;时世缺少管仲、桓公,骐骥与跛马便会混杂。砾石堆积在金匮之中,美玉反而弃置在沟渠;匠石远远地失去了辨材之能,梓庆、豫让之类忽然无人认识。完了,悲哀啊!我生得不是时候,不早也不晚,却将要看见吴地变成晋土,南方百姓变成北方的奴隶。”这些话还在耳边,孙氏就已经载着棺材出行了。抱朴子听到这些话后说:两位先生的话,可以作为后来人的戒鉴。因此我把它们记录在篇中,是想让后代知道,吴国亡国并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如果仅仅为了忌讳国家的丑恶,连极细小的过失也不加贬斥,那么董狐直笔的价值又在哪里?贾谊岂不是会因《过秦论》而受到讥讽吗?《守塉》,卷第三十五。

抱朴子曰:余友人有潜居先生者,慕寝丘之莫争,简塉土以葺宇,锐精艺文,意忽学稼,屡失有年,饥色在颜。或人难曰:“天知礼在廪实,施博由乎货丰,高出於有余,俭生乎不足。故十千美於诗人,食货首乎八政。躬稼基克配之业,耦耕有不改之乐。奇士之居也,进则侣鸿鸾以振翮,退则叁陶白之理生,仕必霸王,居必千金,是以昔人必科膏壤以分利,勤四体以稼穑,播原菽之与与,茂嘉蔬之翼翼,收麰秬之千仓,积我庾之惟亿,出连骑以游畋,入侯服而玉食。而先王之宅此也,亢阳则出谷飏尘,重阴则滔天凌丘,陆无含秀之苗,水无吐穗之株,稗粝旷於圌廪,薪爨废於庖厨。怡尔执待兔之志,坦然无去就之谟。吾恐首阳之事,必见於今;丹山之困,可立而须。人为子寒心,子何晏然而弗忧也夫睹机而不作,不可以言明,安土而不移,众庶之常事,岂玩鲍者忘兰,而大迷者易性乎!何先生未寤之久也鄙人惑焉,不识所谓。夫兖冕非御锋镝之服,典诰非救饥寒之具也。胡不视沃衍於四郊,躬田畯之良业,舍六艺之迂阔,收万箱以赈乏乎”

  潜居先生曰:“夫聩者不可督之以分雅郑,瞽者不可责之以别丹漆,井蛙不可语以沧海,庸俗不可说以经术。吾子苟知老农之小功,未喻面墙之巨拙,何异拾琐沙而捐隋和,向炯烛而背白日也。夫好尚不可以一概杚,趋舍不可以彼我易也。夫欲隮阆风陟嵩华者,必不留行於丘垤;意在乎游南溟,泛沧沧海者,岂暇逍遥於潢洿。是以注清听於九韶者,巴人之声不能悦其耳;烹大牢飨方丈者,荼蓼之味不能甘其口。鹍鹏戾赤霄以高翔,鹡鸰傲蓬林以鼓翼,洿隆殊途,亦飞之极。晦朔甚促,朝菌不识。蜉蝣忽忽於寸阴,野马六月而后息,鲦鲋泛滥以暴鳞,灵虬勿用乎不测,行业乖舛,意何可得。余虽草梨餐之不充,而足於鼎食矣。

  故列子不以其乏,而贪郑阳之禄,曾叁不以其贫,而易晋楚之富。“夫收微言於将坠者,周孔之遐武也,情孳孳以为利者,孟叟之罪人也。造远者莫能兼通於岐路,有为者莫能并举於耕学,体瘁而神豫,亦何病於居约且又处塉则劳,劳则不学清而清至矣。居沃则逸,逸则不学奢而奢来矣。清者,福之所集也;奢者,祸之所赴也。福集,则虽微可着,虽衰可兴焉;祸赴,则虽强可弱,虽存可亡焉。此不期而必会,不招而自来者也。故君子欲正其末,必端其本;欲辍其流,则遏其源。故道德之功建,而侈靡之门闭矣。姜望至德而佃不复种,重华大圣而渔不偿网,然后玉璜表营丘之祚,大功有二十之高,何必讥之以惰懒,而察才以相士乎!夫二人分财,取少为廉,余今让天下之丰沃,处兹邦之偏埆,舍安昌之膏腴,取北郭之无欲,诚万物之可细,亦何往而不足哉!北辰以不改为众星之尊,五岳以不迁为群望之宗。蟋蟀屡移而不贵,禽鱼餍深则逢患。方将垦九典之芜草岁,播六德之嘉谷,厥田邈於上士之科,其收盈乎天地之间。何必耕耘为务哉!昔被衣以弃财止盗,庚氏以推譬厉贪,琉广散金以除子孙之祸,叔敖取塉以弭可欲之忧,牛缺以载珍致寇,陶谷以多藏召殃。得失较然,可无鉴乎!”

  於是问者抑然,良久口张而不能嗑,首俯而不能仰。慨而嗟乎,始悟立不朽之言者,不以产业汨和,追下帷之绩者,不以窥园涓目。子以臭雏之甘呼鸳凤,擗蟹之计要猛虎,岂不陋乎!鄙哉,子之不夙知也!

安贫卷第三十六

译抱朴子说:我的朋友中有一位潜居先生,羡慕寝丘那种无人争夺的地方,选择贫瘠的土地来修葺房屋,专心钻研经艺文章,却意外忽然学习耕种,多次失收,饥色已经显现在脸上。有人责问他说:“上天知道礼义存在于粮仓充实之中,施行广博的恩惠要由财货丰盛来实现,崇高之事出于富余,节俭则产生于不足。所以十千之富在诗人那里被称美,食货位列八政之首。亲自耕种,是建立功业、成就事业的根基;共同耕作,有着不可改变的快乐。奇士居处行事,出仕便可以和鸿雁鸾凤一起振翅,退居便可以像陶朱、白圭那样经营生计;出仕一定建立霸王之业,居家一定积累千金。因此古人必定丈量肥沃土地以分配利益,勤劳四肢从事耕作;播种平原上的豆类,长出茂盛的佳蔬;收获麰、秬,装满千仓;积累自己的粮仓,数量达到亿;出门带着成列的骑兵游猎,入内穿着侯服享用玉食。可是,先王占有这样的土地时,遇到亢阳便谷物飞散、尘土扬起,阴气过重便洪水滔天、冲凌丘陵;陆地上没有含秀的禾苗,水中没有吐穗的植株;粗劣的粮食在仓廪中也空缺,薪柴炊火在厨房里也断绝。你却安然抱守等待兔子的志向,坦然没有出仕或退处的谋划。我恐怕首阳山伯夷、叔齐的事情,今天一定会再次出现;丹山凤凰困厄的情形,转眼就会来到。人人替你寒心,你为什么还能安然不忧虑呢?看见时机却不行动,不能说是明智;安守土地而不迁移,是众庶的常情,难道是玩弄鲍鱼的人忘了兰草的香气,而极其迷惑的人反而改变了本性吗?先生很久都没有醒悟,我对此感到困惑,不明白你所说的究竟是什么。礼服冠冕并不是抵御刀兵的衣服,典诰文章也不是救济饥寒的工具。为什么不看看四郊肥沃平衍的土地,亲自从事农官所掌的良业,舍弃六艺中迂阔的学问,收获万箱粮食来救济贫乏呢?” 潜居先生说:“耳聋的人,不能要求他分辨雅乐和郑声;盲人,不能责怪他区别丹砂和漆色;井底之蛙,不能跟它谈沧海;庸俗之人,不能向他讲经术。您如果只知道老农耕作的小功,却还不明白面墙而立般的巨大愚拙,这同捡起琐碎沙石而丢弃隋侯珠、和氏璧,面向明亮的烛火而背对太阳,有什么不同?人的爱好取舍不能一概而论,进退选择也不能用彼此相互替代。想要登上阆风、嵩山、华山的人,必不会在小土丘上停留;心意在于游历南溟、泛舟沧海的人,哪里有空在污浊小水洼中逍遥。因此,把耳朵专注于九韶清乐的人,听到巴人的歌声不会感到悦耳;烹煮太牢、享用方丈美食的人,荼草蓼草的味道不能使他觉得甘美。鹍鹏飞入赤霄高翔,鹡鸰却在蓬草林中傲然鼓翼;低洼与高处道路不同,也都是飞行所能达到的极限。晦朔变化极其短促,朝生暮死的菌类根本不能知晓;蜉蝣匆匆度过短暂光阴,野马到六月才止息;鲦鱼、鲋鱼在水面泛滥而暴露鳞片,灵虬却能在深不可测之处潜藏不用。行业各不相同,心意又怎能强求一致?我虽然粗茶淡饭都吃不饱,却已经以鼎食为满足了。” 所以列子不因贫乏,便贪求郑阳的俸禄;曾参不因贫穷,便改变志向去交换晋、楚的财富。“从将要坠失之际保存微言,这是周公、孔子的远大事业;心心念念只把利禄当作追求的人,是孟轲所说的罪人。走向远方的人,不能同时通行所有岔路;有所作为的人,也不能同时兼顾耕作和学习。身体虽然劳瘁,精神却可以愉悦,这又有什么妨害?况且处在贫瘠之地就会劳作,劳作便不会学习奢侈,清俭也就到来了;居住在肥沃之地就会安逸,安逸便不会学习节俭,奢侈也就来了。清俭,是福气聚集的地方;奢侈,是灾祸奔赴的地方。福气聚集,虽然微小也可以显著,虽然衰败也可以兴盛;灾祸到来,虽然强大也可以变弱,虽然存在也可以灭亡。这些都是不必约定却必然相遇、不必招致却自行到来的结果。所以君子想端正末节,必先端正根本;想截断水流,便要先堵塞源头。因此道德的功业建立起来,奢侈靡费的门径就关闭了。姜太公有最高的德行,耕地后便不再播种;重华有大圣之德,捕鱼后也不再补网。后来玉璜显现了营丘封国的福祚,姜太公建立了二十代功业,何必讥笑他懒惰,又根据耕作才能来选取人才呢?两人分财,取少的被认为廉洁;我如今让出天下肥沃的土地,居处在这个偏僻贫瘠的邦国,舍弃安昌那样的肥美土地,选择北郭那样的无欲之地。果真把万物看得微小,又到哪里会感到不足呢!” 北辰因为不改变位置,成为众星所尊奉的主星;五岳因为不迁移,成为群山所共同仰望的宗主。蟋蟀屡屡迁移,所以不受尊贵;禽鸟和鱼类贪恋深处,反而会遭遇祸患。我正要开垦九典中荒芜的土地,播种六德的嘉谷;这样的田地远远超出上士的等级,收获足以充满天地之间,何必以耕耘为事务呢?从前被衣放弃财物来制止盗贼,庚氏用譬喻来劝止贪婪,疏广散发黄金以消除子孙的祸患,叔敖选择贫瘠之地以平息招致欲望的忧患;牛缺因为携带珍宝而招来盗寇,陶谷因为收藏过多而召来灾殃。得失如此分明,难道可以不引以为鉴吗!” 于是提问的人神情沮丧,过了很久张着嘴不能合拢,低着头不能抬起。他感慨叹息说:“现在才明白,建立不朽言论的人,不会因经营产业而扰乱心性;追求下帷讲学功业的人,不会因窥视园林而分散目光。您竟拿臭雏鸟的甘食来招呼鸳凤,拿剖蟹的小计去要求猛虎,难道不鄙陋吗!真可惜,您竟没有早些明白这些道理!” 《安贫》,第三十六卷。

抱朴子曰:昔汉火寝耀,龙战虎争,九有幅裂,三家鼎据。有乐天先生者,避地蓬转,播流岷益,始处昵於文休,末见知於孔明。而言高行方,独立不群,时人惮焉,莫之或与。时二公之力,不能违众,遂令斯生沈抑衡荜,齿渐桑榆,而韦布不改。而时主思贤,不闻不知;当途之士,莫举莫贡。潜侧武之陋巷,窜绳枢之蓬屋,进废经世之务,退忘治生之车,草梨餐屡空,朝不谋夕。

  於是偶俗公子造而诘之,曰:’盖闻有伊吕之才者,不久滞於穷贱;怀猗顿之术者,不长处於饥寒。达者贵其知变,智士验乎不匮。故范生出则灭吴霸越,为命世之佐;入则货殖营生,累万金之赀。天贫在六极,富在五福,《诗》美加可矣,

  《易》贵聚人,垂饵香则鳝鲔来,悬赏厚则果毅奋,长卿所以解犊鼻而拥朱旄,曲逆所以下席扉而享茅土,不韦所以食十万之邑,张侯所以拔囹圄之困也。故下乡俭而获悔咎之辰,漂妪丰而蒙千金之报。先生无少伯之奇略,专锐思乎六经,忽绝米长之实祸,慕不朽之虚名,耻诡遇以干禄,羞炫沽以要荣,冀西伯之畋,俟黄河之将清。甘列子之菜色,邈全神而遗形,何异图画骐骥,以代徒行之劳;遥指海水,以解口焦之渴;张鱼网於峻极之巅;施钧缗於修木之末;虽自以为得所,犹未免乎迂阔也。事无身后之功,物无违时之盛。今海内瓜分,英雄力竞,象恭滔天,猾夏放命,驽蹇星驰以兼路,豺狼奋口而交争。当途投袂以讼屈,素士蒙尘以履径,纯儒释皇道而治五霸之术,硕生弃四科而恤月旦之评。筐篚实者,进於草莱;乏资地者,退於朝廷;握黄白者,排金门而陟玉堂,诵方策者,结世雠而委泥泞;贽币浓者,瓦石成珪璋;请托薄者,龙骏弃林垧;党援多者,偕惊飚以凌云;交结狭者,侣踊鳖以沈泳。

  夫丸泥已不能遏彭蠡之沸腾,独贤亦焉能反流遁之失正今先生入无儋石之储,出无束修之调。徒含章如龙凤,被文如虎豹,吐之如波涛,陈之如锦绣,而冻饿於环堵,何计疏之可吊奚不泛轻舟以托迅,御飞帆以远之。交瑰货於朔南,收金碧於九疑。迪崔烈之遐武,縻好爵於清时徒疲劳於述作,岂蝉蜕之有期也独苦身以为名,乃黄老之所蚩也!”

  乐天先生答曰:“六艺备研,八索必该。斯则富矣,振翰摛藻,德音无穷,斯则贵矣。求仁仁至,舍旃焉如。夫栖重渊以颐灵,外万物而自得,遗纷埃於险途,澄精神於玄默。不窥牖以遐览,判微言而靡惑。虽复设之以台鼎,犹确尔而弗革也。曷肯忧贫而与贾竖争利,戚穷而与凡琐竞达哉!吾子苟知商贩可以崇宝,耕也可以免饥,不识逐麋者不顾兔,道远者其到迟也。且夫尚父之鼓刀,素首乃吐奇也;万钧之为重,冲飚不能移;箫韶未九成,灵鸟纡仪也。是以俟扶摇而登苍霄者,不弃诎於蓬蒿之杪;骋兰筋以陟六万者,不争途乎蹇驴之群。大孝必畏辱亲之险,故子春战悸於下堂;上智不贵难得之财,故唐虞捐金而抵譬。明哲消祸於未来,知士闻利则虑害,而吾子言凡仆以泛舟,孳孳於润屋,劝隋珠之弹雀,控虎口以夺肉,轻遗体於不测,触重险以远至,忘发肤之明戒,寻乾没於难冀。若夫焚输倾岩,木拔石飞,阳侯山峙,洪涛山罪巍,轻艘尘漂,力与心违,从嗟泣而罔逮,乃悟达者之见微也。

  “昔回宪以清苦称高,陈平以无金免危,广汉以好利丧身,牛缺以载宝灰糜。匹夫枉死於怀璧,丰狐召灾於美皮。今吾子督余以诲盗之业,敦余以召贼之策,进鸩酒以献酬,慧养寿之忠益。夫士以三坟为金玉,五典为琴筝,讲肄为锺鼓,百家为笙簧,使味道者以辞饱,酣德者以义醒,超流俗以高蹈,轶亿代以扬声,方长驱以独往,何货贿之秽情。夫藏多者亡厚,好谦者忌盈,含夜光者速剖,循覆车者必倾,过载者沈其舟,欲胜者杀其生。盖下士所用心,上德所未营也。”於是问者荡然自失,请备门生之末编,永宝长生之良方焉。

仁明卷第三十七

译抱朴子说:从前汉室气数衰微,龙争虎斗,天下分裂,三家鼎立。有一位乐天先生,躲避战乱迁徙流转,漂泊于岷山、益州一带,起初受到文休亲近,后来被孔明所知。他言论高远,品行方正,独立而不合群,当时人畏惧他,没有谁愿意同他交往。当时两位公卿的力量也不能违逆众意,于是使这个人沉沦抑郁于衡门荜户之间,年齿渐入桑榆晚景,而平民身份始终没有改变。当时的君主思念贤才,却听不见、看不见;当权之士也不荐举、不贡进。他潜藏在武侧的陋巷,逃居在绳枢蓬屋中,出仕则放弃经世事务,退居则忘却谋生之业,粗劣饭食常常断绝,早晨还不知道晚上怎么办。” 于是一个随俗的公子前来责问他说:“我听说有伊尹、吕尚那样的才干,就不会长久困滞于贫穷卑贱;怀有猗顿那样的谋生本领,就不会长久处在饥寒之中。通达的人看重随机应变,聪明的人能够验证自己的生活不会匮乏。所以范蠡出仕就消灭吴国、称霸越国,成为应时而生的辅佐;归隐就经营货殖,积累万金财富。上天把贫穷列入六极,把富贵列入五福,《诗经》赞美富足可以如此了。” 《易经》以聚集人民为贵。垂下香饵,鳝鱼、鲔鱼便会来;悬挂厚重的赏赐,果敢刚毅的人便会奋发。司马相如因此脱下犊鼻裈而获得朱旄,陈平因此离开低下席位而享有茅土封赏,吕不韦因此得到十万户封邑,张侯因此摆脱囹圄之困。所以韩信当年贫俭而遭到悔恨责咎,漂母施饭却得到千金报答。先生没有少伯那样的奇谋,却专心钻研六经;忽视断绝粮食的现实祸患,羡慕虚无的不朽名声;以诡遇求取俸禄为耻,以炫耀沽名求取荣誉为羞,只希望等待西伯出猎,等候黄河将要变清。甘愿像列子那样面有菜色,远远地保全精神而遗弃形体,这同画一匹骐骥来代替步行的劳苦有什么不同?远远指着海水来解除口渴,在极高的山巅张开鱼网,在高树梢头垂下钓丝;即使自以为找到了办法,仍免不了迂阔。事情没有身后的功业,万物也没有违背时势而兴盛的道理。如今海内瓜分,英雄竞相以武力争夺;象恭之类的人罪恶滔天,奸猾之徒扰乱华夏、违背天命;劣马跛驴奔驰如星,想要兼走各条道路,豺狼张口彼此争斗。当权者挥袖为自己申诉,清白之士蒙受尘垢而只能走小道;纯正儒者放弃皇道而治理五霸之术,博学之士抛弃四科而忧心于月旦品评。竹筐礼物充实的人,从草野被提拔进用。”},{ 缺乏资财土地的人,被排斥在朝廷之外;手中掌握黄金白银的人,排开金门而登上玉堂;只会诵读方策的人,结下世代的仇怨而被弃置在泥泞中;送来的财礼丰厚,瓦石也会被当作珪璋;请托薄弱,骏马也会被弃置在树林郊野;党羽援助众多,便能同着惊风一起凌云而上;交结狭少,便只能与跳跃的鳖一起沉入水中。一丸泥土已经不能阻挡彭蠡湖的沸腾,单独一个贤人又怎么能挽回流遁、失去正道的局势呢?如今先生入门时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出门时没有一束干肉的资助。只是胸中含藏文采,如龙凤般高贵;外在文章如虎豹般绚丽;吐言如波涛,陈述如锦绣,却在四面墙内受冻挨饿。这样的计策怎么能疏解困厄、慰问自己呢?为什么不乘轻舟借助急流,驾着飞帆远行?到北方和南方交换珍奇货物,到九疑山收取金玉。继承崔烈远行求利的旧迹,在清平时代求取美好的爵位。若只是疲劳于著述,难道会有如蝉蜕般脱离困境的期限吗?独自苦身以求成名,正是黄老之学所讥笑的啊!” 乐天先生回答说:“六艺全都研究,八索也一定通晓,这就是富有;振笔铺陈辞藻,使德音流传无穷,这就是尊贵。求取仁,仁便会来到;既然舍弃了它,又还要到哪里去求呢?栖息在重重深渊中以涵养精神,把万物置于自身之外而自得;把尘世纷扰遗弃在险路上,使精神在玄默中澄明。不从窗户向远处观望,却能辨析微妙的言语而不受迷惑。即使把三公九卿的高位摆在面前,也仍然坚定不改。哪里肯因为贫穷而忧愁,去和商贩争利;因为困穷而悲伤,去和凡庸琐屑之人争着显达呢?您如果只知道经商可以积累财宝、耕种可以免除饥饿,却不知道追逐麋鹿的人不会顾及兔子,不知道道路遥远的人到达得慢,那么您的见识就太浅了。况且姜太公尚且在鼓刀宰牛,到了年老才吐露奇才;万钧之物最为沉重,猛烈的风也不能移动它;箫韶音乐尚未演奏到九成,灵鸟便已盘旋而来。因此,等待扶摇风而登上青霄的人,不会因为蓬蒿末梢的曲折而弃置自己;舒展兰筋、登临六万里高空的人,不会和跛驴群争抢道路。大孝之人必定害怕使父母受辱的危险,所以子春在堂下战栗;上等智慧的人不看重难以获得的财物,所以唐尧、虞舜把黄金丢弃在路旁。明哲之人能在祸患尚未到来时消除它,明智之士听到利益便会考虑祸害;而您却劝我这个凡人乘船远行,孜孜不倦地追求使房屋富润,劝我用隋侯之珠去弹雀,伸手进入虎口夺肉;轻视自身而置于不可测的危险中,触犯重大险境以求远行,忘记保全发肤的明确告诫,去追求难以得到的利益。如果遇上焚烧般的洪水冲击、山岩倾倒、树木拔起、飞石乱落,阳侯之神使山岳耸立,洪涛像山一样高大,轻舟被冲得如尘埃般漂荡,力量和心愿彼此违背;到那时,即使哭泣叹息也来不及了,才会明白通达之人能够预见细微征兆。“从前颜回以清贫自守而著称高尚,陈平因为没有金钱而免除危难;广汉因为贪利而丧身,牛缺因为携带宝物而化为灰烬。平民会因怀藏璧玉而枉死,丰美的狐狸会因皮毛漂亮而招灾。如今您用劝诱盗贼的行当来督促我,用招致盗贼的策略来敦促我;这是进献鸩酒以作酬答,反而有害于养性延寿的忠告。士人把三坟当作金玉,把五典当作琴筝,把讲习当作钟鼓,把诸子百家当作笙簧;使体味道义的人以辞理充饥,使沉醉于德行的人以义理清醒;超越流俗而高举远行,胜过亿万代而扬名,正要长驱独往,哪里还会有货贿的污秽心情?收藏过多的人会败亡,喜好谦退的人忌讳盈满;怀藏夜光璧的人会招来剖取,沿着倾覆之车的旧辙行走必定倾覆;装载过多会使船沉没,贪求胜过别人会害死自身。这些大概只是下等士人所用的心思,而是上德之人从未经营的事情。”于是,发问的人茫然自失,请求列入门生最后一等的编次,永远珍藏长生的良方。《仁明》,卷第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