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郭卷第四十六
抱朴子曰:嵇生以太原郭林宗,竟不恭三公之命,学无不涉,名重於往代,加之以知人,知人则哲,盖亚圣之器也。及在衰世,栖栖惶惶,席不暇温,志在乎匡断行道,与仲尼相似。余答曰:“夫智与不智,存於一言,枢机之玷,乱乎白圭,愚谓亚圣之评,未易以轻有许也。夫所谓亚圣者,必具体而微,命世绝伦,与彼周孔其间无所复容之谓也。若人者亦何足登斯格哉!林宗拔萃翘特,鉴识朗彻,方之常人所议,固多引之上及,实复未足也。此人有机辩风姿,又巧自抗遇而善用,且好事者为之羽翼,延其声誉於四方,故能挟之见推慕於乱世,而为过听不核实者所推策,及其片言所褒,则重於千金,游涉所经,则贤愚波荡,谓龙凤之集,奇瑞之出也。吐声则余音见法,移足则遗迹见拟,可谓善击建鼓而揭日月者耳,非真隐也。盖欲立朝则世已大乱,欲潜伏则闷而不堪,或跃则畏祸害,确尔则非所安。彰徨不守,载肥载月瞿,而世人逐其华而莫研其实,玩其形而不究其神,故遭雨巾坏,犹复见效,不觉其短,皆是类也。俗民追声,一至於是。故其虽有缺隙,莫之敢指也。夫林宗学涉知人,非无分也。然而未能避过实之名,而暗於自料也。或劝之以出仕进者,林宗对曰:‘吾昼察人事,夜看乾象,天之所废,不可支也。方今运在明夷之爻,值勿用之位,盖盘桓潜居之时,非在天利见之会也。虽有原陆,犹恐沧海横流。吾其鱼也,况可冒冲风而乘奔波乎!未若岩岫颐神,娱心彭老,优哉游哉,聊以卒岁。’按林宗之言,其知汉之不可救,非其才之所办审矣。法当仰隮商洛,俯泛五湖,追巢父於峻岭,寻渔父於沧浪,若不能结踪山客,离群独往,则当掩景渊洿,韬鳞括囊,而乃自西徂东,席不暇温,欲慕孔墨栖栖之事。圣者忧世,周流四方,犹为退士,所见讥弹。林宗才非应期,器不绝伦,出不能安上治民,移风易俗,入不能挥毫属笔,祖述六艺,行自炫耀,亦既过差,收名赫赫,受饶颇多。然卒进无补於治乱,退无迹於竹帛。观倾视汨,冰泮草靡,未有异庸人也。无故沈浮於波涛之间,倒屣於埃尘之中,遨集京邑,交关贵游,轮刓箧弊,匪遑启处,遂使声誉翕熠,秦胡景附,巷结朱轮之轨,堂列赤绂之客,轺车盈街,载奏连车,诚为游侠之徒,未合逸隐之科也。有道之世而臻此者,犹不得复厕高洁之条贯焉,为秘丘之俊民,而修兹在於危乱之运,奚足多哉!孰不谓之暗於天人之否泰,蔽於自量之优劣乎!空背恬默之途,竟无有为之益,不值祸败,盖其幸耳。以此为忧世念国,希拟素王,有似蹇足之寻龙骐,斥鴳之逐鸿鹄,焦冥之方云鹏,鼷鼬之比巨象也。“然则林宗可谓有耀俗之才,无固守之质,见无不了,庶几大用,符辨外发,精神内虚,不胜烦躁,言行相伐,口称静退,心希荣利,未得□玄圃之栖禽,九渊之潜灵也。自炫自媒,士女之丑事也。知其不可而尤效尤师,亚圣之器,其安在乎虽云知人,知人之明,乃唐虞之所难,尼父之所病。夫以前并日月,原始见终,且犹有失,不能常中,况於林宗萤烛之明,得失半解,已为不少矣。然则名称重於当世,美谈盛於既没,故其所得者,则世共传闻,而所失者,则莫之有识尔。虽颇甄无名之士於草莱,指未剖之璞於丘园,然未能进忠烈於朝廷,立御每於疆场,解亡征於倒悬,折逆谋之竞逐。若鲍子之推管生,平仲之达穰苴,林宗名振於朝廷,敬於一时,三九肉食,莫不钦重,力足以拔才,言足以起滞,而但养疾京辇,招合宾客,无所进致,以匡危蔽,徒能知人,不肯荐举,何异知沃壤之任良田,议直木之中梁柱,而终不垦之以播嘉谷,伐之以构梁栋,奚解於不粒,何救於露居哉!其距贡举者,诚高操也,其走不休者,亦其疾也。”嵇生又曰:“林宗存为一世之所式,没则遗芳永播。硕儒俊士,未或指点,而吾生独评其短,无乃见嗤於将来乎!”抱朴子曰:“曷为其然哉苟吾言之允者,当付之於后,后之识者,何恤於寡和乎且前贤多亦讥之,独皇生褒过耳。故太傅诸葛无逊亦曰:‘林宗隐不修遁,出不益时,实欲扬名养誉而已。街谈巷议以为辩,讪上谤政以为高,时俗贵之,歙然犹郭解原涉,见趋於曩时也。后进慕声者,未能考之於圣王之典,论之於先贤之行,徒惑华名,咸竞准的,学之者如不及,谈之者则盈耳,中人犹不觉,童蒙安能知’故零陵太守殷府君伯绪,高才笃论之士也,亦曰:‘林宗入交将相,出游方国,崇私议以动众,关毁誉於朝廷。其所善则风腾雨骤,改价易姿;其所恶则摧顿陆沈,士人不齿。□其名贤,遭乱隐遁,含光匿景,未为远矣。
译抱朴子说:嵇康认为太原郭林宗最终没有恭敬接受三公的征召,学问无所不涉,名声重于前代,加上能够识人;能识人便是明智,大概有接近亚圣的器量。他处在衰败的时代,奔走不安、惶惶不宁,坐席尚未坐暖,志向在于匡正断绝的事业、推行道术,这一点与仲尼相似。我回答说:“有智慧还是没有智慧,往往体现在一句话上;关键之处的污点,足以扰乱白圭的美名。我认为把他评价为亚圣,不能轻易同意。所谓亚圣,必须是大体完备而有细微不足,受命于时代而超绝群伦,与周公、孔子相比,其中再没有位置容纳别人的意思。像郭林宗这样的人,哪里足以登上这个等级呢?林宗拔萃出众,鉴识明彻,比起常人议论的人物,确实远远胜过许多人,但实际上仍然不够。他有机敏的辩才和风姿,又善于自我抬高、巧妙应对并加以运用;加上好事者为他造势,在四方延揽他的声誉,所以他能凭借这些在乱世中受到推重爱慕,也被那些听信过度而不核实事实的人推举。他一句话所称许的人,贵重超过千金;他所游历经过的地方,贤愚之人都为之动荡,仿佛龙凤聚集、奇瑞出现。他一发声,余音便被奉为法式;一移动脚步,留下的踪迹便被拿来仿效。可以说只是善于击打大鼓、揭示日月的人,并不是真正的隐士。大概他想入朝时天下已经大乱,想潜伏时又闷得不能忍受;想要跃起又害怕祸害,坚定守持又无处安身。他徘徊不定,不能守持一途;世人追逐他的华表而不研究实质,玩赏他的形迹而不探究精神。因此即使遭遇雨巾毁坏,仍然被人视为有成效,察觉不到他的短处,这些都属于同一类情况。” 世俗之民追逐声名,竟到了这种地步。因此他即使有缺陷,也没有人敢指出。林宗学问广博、能够识人,并非没有可取之处;然而他未能避开过誉失实的名声,也不能清楚估量自己。有人劝他出仕求进,林宗回答说:‘我白天观察人间事务,夜里观察天象;上天要废弃的事,是无法支撑的。如今时运处在《明夷》卦的爻位,正逢不宜任用的地位,这是盘桓潜居的时候,不是上天让人出仕显现的时机。即使有平原陆地,我还担心沧海横流。我尚且会成为鱼,何况能冒着冲击的狂风驾乘奔涌的波涛吗?不如居住岩穴以养神,以彭祖、老子为乐,优游自在,姑且用来终此一生。’按照林宗这些话来看,他知道汉朝已经不可挽救,不是他的才能所能办理,确实看得很清楚。按理应当仰身登临商洛,俯身泛舟五湖,追随巢父于高岭,寻找渔父于沧浪;如果不能与山中之人结交踪迹、离群独往,就应当隐藏光彩于深渊、收敛锋芒而缄默不言。可是他却从西到东奔走,坐席没有空闲温暖,想要仿效孔、墨奔波不息的事业。圣人忧虑世事,周游四方,尚且被视为退隐之士而遭讥刺。林宗才干不能合乎时代,器量也没有绝伦;出仕不能安定君上、治理百姓、移风易俗,退处又不能挥笔作文、祖述六艺。他的行为本已过分,却仍然获得显赫名声,得到的好处很多。然而最终进仕不能补救治乱,退居也没有事迹留在典籍。看他随波倾侧、随流污浊,像冰消草倒一样,没有什么不同于普通人。他无缘无故沉浮于波涛之间,倒穿鞋子奔走于尘埃之中,游集京城,结交权贵,车轮磨损、箱笥破败,连安居片刻也没有,于是使声誉炽盛,秦地、胡地的人都像影子一样追随;街巷中连结着贵人朱轮车的车辙,厅堂里排列着佩赤绂的宾客,轻车充满街道,车载的奏记接连不断。他实在是游侠一类的人,不能归入超逸隐士的类别。在有道的时代尚且达到这种地步,仍然不能再列入高洁的条目、成为秘丘中的俊民;偏偏在危乱的时代这样做,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谁不说他不明白天人之际的否泰,也被自己才能优劣的判断所蒙蔽呢?他空自背离恬静沉默的道路,最终没有任何作为上的益处;没有遭遇祸败,大概只是他的幸运。凭此却想忧虑世事、挂念国家,希冀比拟素王,就像跛脚的人寻找龙骐,斥鴳追逐鸿鹄,焦螟相比云鹏,鼷鼠、鼬鼠相比巨象。“那么林宗可以说是有炫耀于世俗的才华,却没有坚定守持的品质;所见之事没有不能理解的,似乎可以得到大用,但外在的机辩发散出来,内在的精神却空虚,不能胜任烦躁纷扰;言语和行动互相抵牾,口头上说要静退,内心却希望荣利,未能成为玄圃中栖息的禽鸟、九渊中潜藏的神灵。自我炫耀、自我推介,是士人和女子都以为丑陋的事情。明知不可为,却还偏要仿效、偏要师法,亚圣的器量究竟在哪里呢?即使说他能识人,识人的明察也是唐尧、虞舜都觉得困难、尼父也自认为有所不足的事。过去即使把日月并列,推究事物的开端而观察结局,尚且还会有失误,不能常常正确,何况林宗像萤火、烛火一样的明察,所得所失只懂一半,已经算不少了。然而他的名声在当世很重,美谈在死后更盛,所以他的所得,世人共同传闻;他的所失,却没有人知道。他虽然颇能从草野中甄别无名之士,在丘园中指出尚未剖开的璞玉,却不能把忠烈之士荐进朝廷,不能在疆场树立御敌之功,不能解救处于倒悬状态的危亡,不能折断竞相施行的叛逆谋划。像鲍叔牙推荐管仲、晏平仲通达穰苴那样,林宗名声震动朝廷,受当时尊敬;三公九卿等肉食者无不钦敬他。他的力量足以拔擢人才,言论足以使滞塞者通达,却只是居住京城养病、招集宾客,没有进荐人才来匡救危乱。只是能识人,却不肯推荐举用,这同知道沃土适合种成良田、评议直木适合做梁柱,却最终不去开垦播种嘉谷、不去砍伐建造栋梁有什么不同?这对不能产生粮食有什么帮助,对无屋露宿又有什么救济呢?” 他拒绝贡举,确实是高尚的操守;但他奔走不休,也确实是他的弊病。” 嵇生又说:“林宗活着时,受到一世人的取法;死后,遗留下的芳名还会长久流传。那些博学的大儒和杰出士人,尚且没有谁指出他的缺点,唯独我却评论他的短处,难道不会被后世讥笑吗!”抱朴子说:“为什么会这样呢?如果我的话确实正确,就应当留给后世;后世有识之士,何必忧虑没有人附和呢?况且前代贤者也多有讥评林宗的,只有皇生过分地称誉他罢了。所以太傅诸葛无逊也说:‘林宗隐居时并没有修习遁世之道,出仕又不能对时局有所补益,实际上不过是想扬名养誉罢了。他把街谈巷议当作辩才,把讥讽君上、诽谤政事当作高尚;当时俗人尊重他,纷纷趋附,正如郭解、原涉在先前时代受到追逐一样。后进之士仰慕他的声名,却不能在圣王的典籍中考察它,也不能以先贤的行为来衡量它,只是被浮华的名声迷惑,全都争相以他为准则;学习他的人唯恐赶不上,谈论他的人则充斥耳边。普通人尚且不能察觉,儿童蒙昧之人又怎么能知道呢?’所以零陵太守殷府君伯绪,是才华很高、论议笃实的人,也说:‘林宗入朝交结将相,出外游历各国,推崇私下的议论以煽动众人,把毁誉牵涉到朝廷。他所亲善的人,声势便像风起雨骤一样,身价改变、姿态改易;他所厌恶的人,便遭到摧折、困顿而沉沦,士人都不屑与之交往。□其名贤,遭逢乱世而隐遁,收敛光芒、隐藏声迹,还不算遥远。’
君子行道,以匡君也,以正俗也,於时君不可匡,俗不可正,林宗周旋,清谈闾阎,无救於世道之陵迟,无解於夭民之憔悴也。’又故中书郎周生恭远,英伟名儒也,亦曰:‘夫遇治而赞之,则谓之乐道;遭乱而救之,则谓之忧道;乱不可救而避之,则谓之守道。虞舜乐道者也,仲尼忧道者也,微子守道者也。汉世将倾,世务交游,林宗法当慨然虚心,要同契君子,共矫而正之,而身栖栖为之雄伯,非救世之宜也。於时虽诸黄门,六畜自寓耳。其陈蕃窦武之徒,虽鼎司牧伯,皆贵重林宗,信其言论,臧否取定,於匡危易俗,不亦可冀乎而林宗既不能荐有为之士,立毫毛之益,而逋逃不仕者,则方之巢许;废职待客者,则比之周公;养徒避役者,则拟之仲尼;弃亲依豪者,则同之游夏。是以世眩名实,而大乱滋甚也。若谓林宗不知,则无以称聪明;若谓知之而不改,则无以言忧道。昔四豪似周公而不能为周公,今林宗似仲尼而不得为仲尼也。’”於是问者慨而叹曰:“然则斯人乃避乱之徒,非全隐之高矣。”
弹祢卷第四十七
抱朴子曰:汉末有祢衡者,年二十有三,孔文举齿过知命,身居九列,文学冠群,少长称
誉,名位殊绝,而友衡於布衣,又表荐之於汉朝,以为宜起家作台郎。
云:“惟岳降神,异人并出。目所一见,辄诵於口。耳所瞥闻,不忘於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其叹之如此。衡游许下,自公卿国士以下,衡初不称其官,皆名之云阿某,或以姓呼之为某儿,呼孔融为大儿,呼杨修为小儿。荀彧犹强可与语,过此以住,皆木梗泥偶,似人而无人气,皆酒瓮饮囊耳。百官大会,衡时在坐,忽颦蹙凄怆,哀叹忼慨,或讥之曰:“英豪乐集,非所叹也。”衡眄历视稠众而答曰:“在此积尸列柩之间,仁人安能不悲乎”
曹公尝切齿欲杀之,然复无正有入法应殆之罪,又惜有杀儒生之名,乃谪作鼓吏,衡了无悔情耻色,乃缚角於柱,口就吹之,乃有异声,并摇鼓兆击鼓,闻者不知其一人也。而论更剧,无所顾忌,寻亡走投荆州牧刘表,表欲作书与孙权,讨逆於时已全据江东,带甲百万,欲结辅车之援,与共距中国,使诸文士立草,尽思而不得表意。乃示衡。衡省之曰:“但欲使孙左右持刀儿视之者,此可用尔,傥令张子布见此,大辱人也。”即摧坏投地,表怅然有怪色,谓衡曰:“为了不中芸锄乎惜之也。
”衡索纸笔,便更书之,众所作有十余通,衡凡一历视之而已,暗记书之,毕以还表。表以还主,或有录所作之本也,以比校之,无一字错,乃各大惊。表乃请衡更作,衡即作成,手不停辍,表甚以以为佳而施用焉。
衡骄傲转甚,一州人士,莫不憎恚,而表亦不复堪,欲杀之。或谏以为曹公名为严酷,犹能容忍,衡少有虚名,若一朝杀之,则天下游士,莫复拟足於荆楚者也。表遂遣之。衡走到夏口,依将军黄祖,祖待以上宾。祖大儿黄射,与衡偕行,过人墓下,俱读碑铭一过而去。
久之,射曰:“前所视碑文大佳,恨不写也。”衡曰:“卿存其名目耳。我一览尚记之。”即为暗书之,末有一字,石缺,乃不分明。衡与半字,曰:“疑此当作某字。恐不审也。”射省可(下有缺文)。虽言行轻人,宁愿荣显,是以高游凤林,不能幽翳蒿莱,然修己驳刺,迷而不觉,故开口见憎,举足蹈祸。赍如此之伎俩,亦何理容於天下而得其死哉犹枭鸣狐嚾,从皆不喜,音响不改,易处何益。许下,人物之海也。文举为之主任,荷之足以至到,於此不安,已可知矣。犹必死之病,俞附越人,所无如何。朽木铅铤,班输欧冶所不能匠也。而复走投荆楚间,终陷极害,此乃衡懵蔽之效也。盖欲之而不能得,非能得而弗用者矣。於戏才士,可勿戒哉!
嵇生曰:“吾所惑者,衡之虚名也;子所论者,衡之实病也。敢不寤寐於指南,投杖於折中乎!”
诘鲍卷第四十八
译君子推行道义,是为了匡正君主,是为了端正风俗。当时君主无法匡正,风俗也无法端正,林宗却周旋于乡里之间,清谈于民间,对世道的衰落没有挽救,对百姓的憔悴也没有解除。’又有已故中书郎周生恭远,是英伟的名儒,也说:‘遇到太平时代而辅佐它,叫作乐道;遭逢乱世而挽救它,叫作忧道;乱世无法挽救而避开它,叫作守道。虞舜是乐道的人,仲尼是忧道的人,微子是守道的人。汉代将要倾覆,世人却热衷于交游,林宗按理应当慨然虚心,联合志同道合的君子,一同矫正时弊;可是他自身忙碌奔走,只以成为交游中的首领为能事,这不合适于救世。当时即使那些黄门,也不过是把六畜自行寄养罢了。至于陈蕃、窦武之流,虽然身居三公、州牧之位,却都尊重林宗,相信他的言论,任用谁、贬斥谁都听他决定;这样对于匡救危局、改变风俗,难道不是很有希望吗?可是林宗既不能荐举有作为的人,建立哪怕一丝一毫的功劳;对于逃避世事、不肯做官的人,却把他们比作巢父、许由;对于荒废职守、专等宾客的人,却比作周公;对于收养门徒、逃避劳役的人,却比作仲尼;对于抛弃亲人、依附豪强的人,却等同于子游、子夏。因此世人被名声和实际迷惑,大乱反而更加严重了。如果说林宗不知道这些,那么就无法称他聪明;如果说他知道却不改正,那么就不能说他是在忧道。过去四位豪杰虽然像周公,却不能成为周公;如今林宗虽然像仲尼,却不能成为仲尼。’”于是发问的人感慨叹息说:“这么说来,这个人只是逃避乱世的人,并不是全然隐居的高士了。” 《弹祢》卷第四十七 抱朴子说:汉末有个祢衡,二十三岁;孔文举年纪已经超过知命之年,身居九列之位,文学才能冠绝群伦,从年轻到年长都受到称誉,名声地位非同寻常,却同布衣祢衡交友,并且上表向汉朝推荐他,认为应当起家授任台郎。他称道说:“高山降下神灵,奇异的人才一同出现。眼睛一看见,就能立即诵说出来;耳朵偶然听到,就不会忘记在心中。禀性与道相合,思考仿佛有神助。”他就是这样赞叹祢衡的。祢衡游历许都一带,从公卿、国士以下的人,他起初从不称呼他们的官职,全都直呼其名,说什么阿某,或者按姓氏叫某儿;称孔融为大儿,称杨修为小儿。荀彧还勉强可以同他交谈,超过荀彧的,都是木偶泥像,像人却没有人的生气,不过是酒瓮、酒囊罢了。百官大会时,祢衡也在座,忽然皱眉悲伤,哀叹而慷慨激愤。有人讥讽他说:“英豪们高兴地聚集在一起,有什么可叹息的?”祢衡斜视众人后回答说:“置身于这些尸体堆积、棺材排列的中间,仁人怎么能不悲伤呢?” (有人)说:“只有高山降下神灵,奇异之人便一同出现。他们眼睛所见只需一次,便能诵说于口;耳朵偶然听到的,也不会忘在心中;天性与道相合,思虑仿佛有神助。”他对衡的赞叹竟到了如此地步。衡游历许都时,从公卿、国士以下的人,他起初从不称呼他们的官职,都是直呼其名,说什么“阿某”;有时则按姓氏称作“某儿”。他称孔融为“大儿”,称杨修为“小儿”。只有荀彧还勉强可以同他交谈;超过荀彧以后的人,全都像木头做的人偶、泥塑的偶像,外表像人却没有人的生气,不过是装酒的瓮和盛酒的囊罢了。百官大会时,衡当时也在座,忽然皱眉蹙额,神情凄惨悲伤,哀叹而意气激昂。有人讥笑他说:“英豪欢聚一堂,并没有什么值得叹息的。”衡斜着眼睛环视众人,回答说:“置身于尸体堆积、棺柩排列之中,仁人怎么能不感到悲伤呢?” 曹公曾经咬牙切齿地想杀祢衡,但又找不到可以依法处死他的罪名,也顾惜杀害儒生的声名,于是贬他去当击鼓的小吏。祢衡完全没有悔恨和羞惭的神色,便把鼓槌绑在柱子上,嘴靠近它吹奏,发出奇异的声音;同时摇动小鼓,按节奏击鼓,听的人不知道竟是他一个人所作。他的议论更加激烈,毫无顾忌。不久他逃走投奔荆州牧刘表。刘表想写信给孙权,当时孙权已经完全占据江东,拥有带甲士卒百万;刘表想与他结成辅车相依的援助关系,共同抵御中原,于是让众文士起草书信,大家绞尽脑汁也写不出符合刘表心意的文章。刘表便把稿子给祢衡看。祢衡看后说:“只想让孙权身边那些拿刀的侍卫看看,这篇文章还可以;假如让张子布看见,那就是侮辱人了。”说完便把稿子摔坏在地。刘表怅然,露出奇怪的神色,对祢衡说:“你为什么不把它改得更好呢?我只是觉得可惜。” 祢衡索取纸笔,立即重新写了一篇。众人所作的有十多篇,祢衡只逐一看过一遍,便暗中记下并写出,写完交还刘表。刘表把原稿还给作者,有人留下了自己所作的底本;拿来相互校对,竟没有一个字错误,于是众人都大为惊异。刘表又请祢衡重新撰写,祢衡立即写成,手不停笔。刘表非常认为写得好,便采用了它。祢衡更加骄傲,一州人士没有不憎恨他的,刘表也再不能忍受,想杀掉他。有人劝说:“曹公名义上严酷,尚且能够容忍祢衡;祢衡虽然只有虚名,如果一旦杀了他,天下游士就再也没有人愿意投奔荆楚了。”刘表于是把他遣走。祢衡逃到夏口,依附将军黄祖,黄祖以贵宾之礼接待他。黄祖的大儿子黄射与祢衡一同出行,经过一座墓地时,两人一起把碑铭读了一遍便离开了。过了很久,黄射说:“刚才看到的碑文非常好,可惜没有抄下来。”祢衡说:“你只记住了它的篇名罢了;我看一遍就能记住。”于是当即默写出来。末尾有一个字因石碑残缺而不清楚,祢衡写了半个字,说:“我怀疑这里应当是某字,但恐怕不能确定。”黄射看后认为可以。(下有缺文。)祢衡虽然言语行为轻慢他人,却偏偏希望获得荣显,因此只能在凤林之上高飞,不能隐没于蒿莱之中;然而他修养自己、驳斥刺责他人,迷失了却不自知,所以一开口就遭人憎恨,一举步就踏入祸患。带着这样的本领,又有什么道理能容于天下而得到善终呢?这就像枭鸟鸣叫、狐狸嚎叫,大家都不喜欢它们;声音不改变,换个地方又有什么益处?许都一带是人物汇聚如海的地方,孔文举为他作主人,承受他并让他达到这样的地位;他在这里还不能安身,已经可以知道结局了。这就像病势必死,即使有俞跗、扁鹊、越人,也没有办法。朽木和铅条,即使班输、欧冶也不能把它们制造成器物。他又逃到荆楚之间,最终陷入极大的祸害,这正是祢衡昏昧蒙蔽所造成的结果。他大概是想得到名位却不能得到,并不是得到了却不肯使用。唉!有才之士,难道可以不以此为戒吗!” 嵇生说:“我所疑惑的,是祢衡的虚名;您所论说的,是祢衡实际的弊病。我怎敢不日夜铭记您的指引,把手杖投向正确的准则呢!” 《诘鲍》卷第四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