擢才卷第十八
抱朴子曰:余以朋友之交,不宜浮杂。面而不心,扬雄攸讥。故虽位显名美,门齐年敌,而趋舍异规,业尚乖互者,未尝结焉。或有矜其先达,步高视远,或遗忽陵迟之旧好,或简弃后门之类味,或取人以官而不论德,其不遭知己,零沦丘园者,虽才深智远,操清节高者,不可也;其进趋偶合,位显官通者,虽面墙庸琐,必及也。如此之徒,虽能令壤虫云飞,斥鴳戾天,手捉刀尺,口为祸福,得之则排冰吐华,失之则当春凋悴,余代其口止叔口止脊,耻与共世。穷之与达,不能求也。然而轻薄之人,无分之子,曾无疾非俄然之节,星言宵征,守其门廷,翕然谄笑,卑辞悦色,提壶执贽,时行索媚;勤苦积久,犹见嫌拒,乃行因托长者以构合之。其见受也,则踊悦过於幽系之遇赦;其不合也,则懊悴剧於丧病之逮己也。通塞有命,道贵正直,否泰付之自然,津途何足多咨。嗟乎细人,岂不鄙哉!人情不同,一何远邪每为慨然,助彼羞之。昔庄周见惠子从车之多,而弃其余鱼。余感俗士(或脱“无”)不汲汲於攀及至也。瞻彼云云,驰骋风尘者,不懋建德业,务本求己,而偏徇高交,以结朋党,谓人理莫比之要,当世莫此之急也。以岳峙独立者,为涩吝疏拙;以奴颜婢睐者,为晓解当世。风成俗习,莫不逐末,流遁遂往,可慨者也。或有德薄位高,器盈志溢,闻财利则惊掉,见奇士则坐睡。褴缕杖策,被褐负笈者,虽文艳相雄,学优融玄,同之埃芥,不加接引。若夫程郑王孙罗裒之徒,乘肥衣轻,怀金挟玉者,虽笔不集札,菽麦不分辩,为之倒屣,吐食握发。余徒恨不在其位,有斧无柯,无以为国家流秽浊於四裔,投畀於有北。彼虽赫奕,刀尺决乎(有脱文)势力足以移山拔海,吹呼能令泥象登云,造其门庭,我则未暇也。而多有下意怡颜,匍匐膝进,求交於若人,以图其益。悲夫!生民用心之不钧,何其辽邈之不肖也哉!余所以同生圣世而抱困贱,本后顾而不见者,今皆追瞻而不及,岂不有以乎!然性苟不堪,各从所好,以此存亡,予不能易也。或又难曰:“时移世变,古今别务,行立乎己,名成乎人。金玉经於不测者,托於轻舟也;灵乌萃於玄霄者,扶摇之力也;芳兰之芬烈者,清风之功也;屈士起於丘园者,知己之助也。今先生所交必清澄其行业,所厚必沙汰其心性,孑然只口止寺,失弃名辈,结雠一世,招怨流俗,岂合和光以笼物,同法之高义乎若比智而交,则白屋不降公旦之贵;若钧才而游,则尼父必无入室之客矣。”抱朴子曰:“吾闻详交者不失人,而泛结者多后悔。故曩哲先择而后交,不先交而后择也。子之所论,出人之计也;吾之所守,退士之志也。子云玉浮鸟高,皆有所因,诚复别理一家之说也。吾以为宁作不载之宝,不飞之鹏,不飏之兰,无党之士,亦(何)损於夜光之质,垂天之大,含芳之卉,不朽之兰乎且夫名多其实,位过其才,处之者犹鲜免於祸辱,交之者何足以为荣福哉!“由兹论之,则交彼而遇者,虽得达不足贵;芘之而误者,譬如荫朽树之被笮也。彼尚不能自止其颠蹶,亦安能救我之碎首哉!吾闻大丈夫之自得而外物者,其於庸人也,盖逼迫不获已而与之形接,虽以千计,犹蚤虱之积乎衣,而赘疣之攒乎体也。失之虽以万数,犹飞尘之去嵩岱,邓林之堕朽条耳。岂以有之为益,无之觉损乎“且夫朋友也者,必取乎直谅多闻,拾遗斥谬,生无请言,死无托辞,终始一契,寒暑不渝者。然而此人良未易得,而或默语殊途,或憎爱异心,或盛合衰离,或见利忘信。其处今也,璧犹禽鱼之结侣,冰炭之同器,欲其久合,安可得哉!夫父子天性,好恶宜钧,而子政子骏,平论异隔;南山伯奇,辩讼有无。面别心殊,其来尚矣。总而混之,不亦难哉!“世俗之人,交不论志,逐名趋势,热来冷去;见过不改,视迷不救;有利则独专而不相分,有害则苟免而不相恤;或事便则先取而不让,值机会则卖彼以安此。凡如是,则有不如无也。“天下不为尽不中交也,率於为益者寡而生累者众。知人之明,上圣所难。而欲力厉近才,短於鉴物者,务广其交,又欲使悉得,可与经夷险而不易情,历危苦而相负荷者,吾未见其可多得也。虽搜琬琰於培蝼之上,索鸾凤乎鹪鹩之巢,未为难也。吾亦岂敢谓蓝田之阳,丹穴之中,为无此物哉!亦直言其稀已矣。
译抱朴子说:我认为朋友之间的交往,不应当浮泛混杂。表面相对而内心不相交,这是扬雄所讥刺的。所以即使地位显贵、名声美好,门第相当、年岁相近,但如果取舍不同、志趣各异,我从来不与他们结交。有的人自矜先达,迈步高傲、眼光高远;有的人遗忘、忽视、疏远旧日的友好;有的人轻慢、抛弃后来者;有的人只按官职取人而不考察品德。这些人一旦没有遇到知己,使有才智、操守清高的人零落沉沦于山林,即使其才深智远、操节高尚,也不会被任用;而那些仕进恰好合于时势、地位显达、仕途通达的人,即使目光短浅、庸俗琐碎,也一定会得到机会。这样的人,虽能使小虫飞上云端、斥鴳冲上高天,手执刀尺,口中掌握祸福;得到他们的欢心,就像冰块消散、花朵开放,失去他们的欢心,就像春天里花木凋悴。我替他们感到羞耻,不能和这种人共同生活在世上。人的困穷和显达,不能靠自己强求。然而轻薄之人、没有分寸的人,原本没有什么病苦,却忽然献媚;他们连夜赶路,守在对方门前,满面谄媚地微笑,言辞卑下、神色讨好,提着酒壶、带着礼物,时时设法求媚。辛苦经营了很久,仍然遭到嫌弃拒绝,于是又借托长者来撮合。被接受时,高兴得超过幽禁之人遇到赦免;没有谈成时,忧悴得甚于病丧降临自身。仕途通达还是闭塞自有命数,处世之道贵在正直,否泰交替任其自然,何必为通达之路过多忧虑!唉,这些小人难道不可鄙弃吗!人的情态各不相同,差别竟这样远,我常常为此慨叹,也替他们感到羞惭。从前庄周看见惠子车马众多,便丢弃了多余的鱼。我感叹世俗之士(或脱“无”)不急切地攀附权贵。看看那些在尘世中奔走的人,他们不努力建立德业,不致力于从根本上求取自身的修养,却偏偏追逐显贵的交往,结成朋党,仿佛人际关系中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当世也没有什么比这更紧迫。他们把像山岳一样卓然独立的人看作吝啬、迟钝、疏拙,把奴颜婢膝的人看作通晓世故、善于应付当世。风气形成、习俗流行,人人都追逐末节,随波流转而不知止步,实在令人慨叹。有的人德行浅薄而地位很高,器量自满、志气过盛,听到财利便惊动兴奋,见到奇异之士却坐着打瞌睡。那些衣着破烂、拄杖而行、穿粗布衣、背着书箱的人,即使文采艳丽、学问优长、通晓玄理,也把他们视同尘埃,不加接纳引荐。至于程郑、王孙、罗裒之类,乘肥马、穿轻裘、怀金带玉,即使连书札都写不好、连豆麦都分辨不清,也会为他们倒穿鞋子迎接,吐出嘴里的食物、握着未梳完的头发来接待。我只是遗憾自己不在那个职位上,手中虽有斧头却没有斧柄,无法替国家把污秽浊流放逐到四方边远之地,投弃到北方。那些人即使声势显赫,刀尺(有脱文),势力足以移山拔海,呼气吹声也能使泥塑之像登上云端;如果他们来到我的门庭,我却没有闲暇应付。但很多人却降低身份、和颜悦色,匍匐屈膝地上前,求着同这种人交往,以图谋自己的利益。可悲啊!百姓用心的差异,怎么会这样遥远、这样不肖呢!我之所以同生在圣明时代却抱守困贱,是因为原本回头顾念,却看不见我;如今他们都回头追看,却已经赶不上我,难道不是有原因吗?然而人的本性如果确实不能承受,各自遵从自己的爱好;即使因此有存亡之别,我也不能改变它。有人又诘难说:“时代迁移、社会变化,古今所务不同;品行由自己树立,名声却由他人造成。金玉经过不可测量的深渊,还要依靠轻舟运载;灵鸟聚集于玄远高空,还要凭借扶摇之力;芳兰散发浓香,还要靠清风传播;困厄的士人能够出仕,还要靠知己相助。如今先生所交往的人,一定要清理其事业品行;所厚待的人,一定要淘汰考察其心性。这样孤独自处,舍弃名流同辈,与一世结仇,招来世俗怨恨,难道符合‘和光同尘’以包容万物、与世俗同法的高尚义理吗?如果要等智慧相等才交往,那么贫寒之家就不会有周公旦那样的贵人;如果要等才干相当才相游,那么孔子就一定没有入室弟子了。” 抱朴子说:“我听说,审慎交友的人不会错失人才,而泛泛结交的人往往多有后悔。所以古代贤哲总是先选择,然后才交往;不是先交往,然后再选择。你所说的是出世之人的计谋;我所守的是退处之士的志向。你说玉石漂浮、鸟能高飞,都各有所凭借,确实是另立一家之说。我认为,宁可做不被装载的宝物、不飞翔的大鹏、不随风飘扬的兰花、没有党羽的士人,难道会损害夜光璧的质地、垂天大鹏的宏大、含芳花卉的不朽之性吗?况且名声超过实际,地位超过才干,身处其中的人尚且很少能免于祸辱,与他们交往又有什么值得称为荣耀福祉的呢!” “由此说来,因为交结他们而得到显达,即使成功也不值得尊贵;庇护他们反而受害,就好比在朽树下乘凉却被枯枝压伤。他们尚且不能自行避免跌倒,怎么能救我免于头颅碎裂呢!我听说,大丈夫能够自得,不把外物放在心上;对于庸人,大概只是被迫无奈才与他们表面接触,即使有成千上万,也不过像衣服上聚集的虱子、身体上丛生的赘疣。失去他们即使数量以万计,也不过像飞尘离开嵩山、泰山,像邓林中朽枝坠落罢了。难道拥有他们就有益,失去他们就觉得受损吗?” “况且朋友,必须是正直、诚信、见闻广博,能够拾取遗漏、斥责谬误,活着时不说求请之言,死后也不留下托付之辞,始终如一、寒暑不变的人。然而这种人实在不容易得到;有的默语不同途,有的爱憎心意不同,有的盛时相合、衰时离散,有的见到利益就忘掉信义。若处在今天,岂不是像璧玉和禽鸟、鱼类结为伴侣,冰和炭放在同一器皿中吗?想让他们长久相合,怎么可能呢!父子本是天性,爱好和厌恶也应当相同,可是子政、子骏父子,议论却不同而彼此隔阂;南山伯奇父子,还要争辩是否有罪。表面相处而内心不同,早已有这种情况了。要把各种人总合而混同起来,不也很难吗!” “世俗之人交友不论志向,只追逐名声和权势,得势时亲热,失势时冷淡;见到过错不改正,看到迷误也不救助;有利益就独自占有而不与人分,有祸害就只求自己免除而不相互体恤;有便宜可占就先取而不谦让,遇到机会就出卖别人来保全自己。凡是这样的人,有交往还不如没有交往。“天下人并不是全都不值得交往,只是能带来益处的少,而产生拖累的多。识人的明察,连上古圣人也难做到。若想勉力结交近才,而自己又缺乏鉴察事物的能力,却还要扩大交往,并希望全都得到能够共同经历平险而不改变情意、共同承受危苦的人,我还没有见过这种人能有很多。即使到培蝼之丘上搜寻美玉,到鹪鹩的巢中寻找鸾凤,也不算困难。我又哪里敢说蓝田山南、丹穴之中没有这种宝物呢?只是直说它们稀少罢了。
“夫操尚不同,犹金沈羽浮也。志好之乖次,犹火升而水降也。苟不可同,虽造化之灵,大块之匠,不可使同也,何可强乎!余所禀讷马矣,加之以天挺笃懒,诸戏弄之事,弹棋博弈,皆所恶见;及飞轻走迅,游猎傲览,咸所不为,殊不喜嘲亵。凡此数者,皆时世所好,莫不耽之,而余悉阙焉,故亲交所以尤辽也。加以挟直,好吐忠荩,药石所集,甘心者鲜。又欲勉之以学问,谏之以驰竞,止其樗蒲,节其沈湎,此又常人所不能悦也。“毁方瓦合,违情偶俗,人之爱力,甚所不堪,而欲好日新,安可得哉!知其如此而不辩改之,可不谓之暗於当世,拙於用大乎夫交而不卒,合而又离,则两受不弘之名,俱失克终之美。夫厚则亲爱生焉,薄则嫌隙结焉,自然之理也,可不详择乎!为可临觞者拊背,执手须臾,欲多其数而必其全,吾所惧也。”或曰:“然则都可以无交乎”抱朴子答曰:“何其然哉!夫畏水者何必废舟楫,忌伤者何必弃父斤交之为道,其来尚矣。天地不交则不泰,上下不交即乖志。夫不泰则二气隔并矣,志乖则天下无国矣。然始之甚易,终之竟难。患乎所结非其人,败於争小以忘大也。《易》美多兰,《诗》咏百朋,虽有兄弟,不如友生。切思三益,大圣所嘉,门人所以增亲,恶言所以不至;管仲所以免诛戮而立霸功,子元所以去亭长而驱朱轩者,交之力也。“单弦不能发《韶》《夏》之和音,孑色不能成兖龙之玮烨,一味不能合伊鼎之甘,独木不能致邓林之茂。玄圃极天,盖由众石之积。南溟浩漾,实须群流之赴。明镜举则倾冠见矣,羲和照则曲影觉矣,檃括修则枉刺之疾消矣,良友结则辅仁之道弘矣。达者知其然也,所企及则必简乎胜己,所降结则必料乎同志。其处也则讲道进德,其出也则齐心比翼。否则钧鱼钓之业,泰则协经世之务。安则有以精义,危则有以相恤。耻令谭肯专面地之笃,不使王贡擅弹冠之美。夫然,故交道可贵也。“然实未易知,势利生去就,积毁坏刎颈之契,渐渍释胶漆之坚。於是有忘素情之惆叹,或睚眦而不思,遂令元伯巨卿之好,独着於昔;张耳陈余之变,屡构於今。推往寻来,良可叹也。夫梧禽不与鸱枭同枝,麟虞不与豺狼连群,清源不与浊潦混流,仁明不与凶暗同处。何者渐染积而移直道,暴迫则生害也。”或人曰:“敢问全交之道可得闻乎”抱朴子答曰:“君子交绝犹无恶言,岂肯向所异辞乎杀身犹以许友,岂名位之足竞乎善交狎而不慢,和而不同,见彼有失,则正色而谏之;告我以过,则速改而惮。不以忤彼心而不言,不以逆我耳而不纳,不以巧辩饰其非,不以华辞文其失,不形同而神乖,不若情而口合,不面从而背憎,不疾人之胜己,护其短而引其长,隐其失而宣其得,外无计数之诤,内遗心竞之累。夫然后《鹿鸣》之好全,而《伐木》之刺息。若乃轻合而不重离,易厚而不难薄,始如形影,终为叁辰,至欢变为笃恨,接援化成雠敌,不详之悔,亦无以(原有脱文)。往者汉季陵迟,皇辔不振,在公之义替,纷竞之俗成。以违时为清高,以救世为辱身。尊卑礼坏,大伦遂乱。在位之人,不务尽节,委本趋末,背实寻声。王事废者其誉美,奸过积者其功多。莫不飞轮兼策,星言假寐,冒寒触暑,以走权门,市虚华之名於秉势之口,买非分之位於卖官之家。或争所欲,还相屠灭。於是公叔伟长疾其若彼,力不能正,不忍见之,尔乃发愤着论,杜门绝交,斯诚感激有为而然。盖矫枉而过正,非经常之永训也。徒当远非类之党,慎谄黩之源。何必裸袒以诡彼己,断粒以刺玉食哉!夫交之为非,重谏而不止,遂至大乱。故礼义之所弃,可以绝矣。
备阙卷第十七
抱朴子曰:騕褭能奋兰筋以绝景,而不能履冰以乘深;猛虎能似雷霆以博噬,而不能踊云雾以凌虚。鸿鹍不能振翅於笼罩之中,轻鹞不能电击於几筵之下。物既然矣,人亦如之。故能调和阴阳者,未必能兼百行修简书也;能敷五迈九者,不必能全小洁经曲碎也。
惠子,上相之标也,而不能役舟楫以凌阳侯;汉高,神武之杰也,而不能治产业端检括;淮阴,良将之元也,而不能修农商免饥寒;周勃,社稷之鲠也,而不能答钱谷责狱辞。若以所短弃所长,则逸侪拔萃之才不用矣;责具体而论细礼,则匠世济民之勋不着矣。
天不能平其西北,地不能隆其东南,日月不能摛光於曲穴,冲风涌扬波於井底。扌适齿则松槚不及一寸之筵,挑耳则栋梁不如鹪鹩之羽,弹鸟则千金不及丸泥之用,缝缉则长剑不及数寸之针。何必伏巨象而捕鼠,制大鹏以司晨乎故姜牙卖煦(疑作“浆’)无所售,而见师於文武;蒋生愦慢於百里,而独步三槐。
擢才卷第十八
译“人的操守志尚不同,就像金属下沉、羽毛上浮一样;志趣爱好相违,就像火向上升、水向下降一样。如果本来就不能相同,即使是造化的神灵、大地的工匠,也不能使它们相同,怎么能强求呢!我天生就像一匹迟钝的马,又加上天性特别笃实懒散。各种游戏娱乐,如弹棋、博弈,都是我所厌恶的;至于飞驰轻走、游猎纵观,也全都不做,尤其不喜欢嘲笑轻慢。以上这些事都是当时世俗所喜爱的,没有不沉溺其中的,而我全都缺少,所以亲密朋友尤其稀少。再加上我怀持正直,喜欢吐露忠言,所给的都是像药石一样的劝诫,愿意接受的人很少。我又想以学问勉励他们,以驰骋竞争劝谏他们,制止他们赌博,节制他们沉溺酒色,这又是普通人所不能高兴接受的。“毁弃方正而迁就世俗、违背真情而偶合流俗,人们很不愿意这样做;既然想要美好的交往日益更新,又怎么能够做到呢?明知如此却不辨明、不改正,难道不是不明白当世事务、拙于施展宏大作用吗?交往却不能终始如一,结合后又分离,双方都会得到不能长久的名声,一同失去善始善终的美誉。交情深厚就会产生亲爱,交情浅薄就会结下嫌隙,这是自然的道理,怎么能不慎重选择呢!只是为了在临杯饮酒时可以互相抚背、短暂握手,就想扩大交友数量并要求人人完整可靠,这是我所害怕的。” 有人说:“那么,完全可以不交朋友吗?” 抱朴子回答说:“怎么会这样呢!害怕水的人,何必废弃舟船?担心受伤的人,何必抛弃斧斤?交友之道由来已久。天地阴阳不交,就不会和泰;上下不交,就会志意乖离。不和泰,阴阳二气就会隔绝;上下志意乖离,天下就没有国家了。然而交友开始很容易,善终却极难。祸患在于结交了不合适的人,又在于为争小利而忘记大事。《易经》赞美朋友众多,《诗经》歌咏百朋;即使有兄弟,也不如朋友。反复思考三种有益的朋友,是大圣所赞许的;门人因此更加亲近,恶言因此不至;管仲因此免于诛戮而建立霸业,子元因此离开亭长而乘坐朱轩,这些都是交友的力量。“一根弦不能奏出《韶》《夏》的和谐乐声,一种颜色不能构成衮龙衣的绚丽,一种味道不能调成伊尹鼎中的美味,一棵树不能形成邓林的茂盛。玄圃高入天际,大概是众多山石积聚而成;南溟浩瀚荡漾,确实需要众多水流汇入。明镜举起,倾斜的帽子就显现出来;羲和照耀,弯曲的影子就显露出来;用檃括矫正,弯曲木刺造成的弊病就会消除;结交良友,辅助仁德的道路就会弘大。通达之人懂得这个道理:自己想要赶上、亲近的人,一定选择胜过自己的人;自己愿意降低身份结交的人,一定考察是否志趣相同。相处时就讲求道义、增进德行,出仕时就同心协力、并肩前进;否则便共同从事钓鱼等相近的事业,通达时就协力办理经世济民的事务。安定时可以共同精研义理,危急时可以相互救助。不让谭肯独自专享面地之笃,不让王贡独占弹冠相庆的美名。这样,交友之道才可贵。“但真正做到这些并不容易。势利会造成离合,日积月累的毁谤会破坏刎颈之交,渐渐浸染会使胶漆般坚固的关系松解。于是有人忘却旧日情谊而惆怅叹息,有人因一点小怨便不再思念旧情,于是元伯、巨卿的友好只在古代显著,张耳、陈余的变故却屡屡在今日重演。推究往事,考察今日,实在可叹。梧桐上的禽鸟不与鸱枭同枝,麒麟、凤凰不与豺狼同群,清澈的源流不与浊水混流,仁厚明智之人不与凶恶昏暗之人同处。为什么呢?因为渐渐受到浸染,正直之道会被改变;遭到暴虐逼迫,就会产生祸害。” 有人问:“冒昧请问,保全友谊的道理可以听闻吗?” 抱朴子回答说:“君子即使与人断交,也不说恶言,难道肯对曾经交往的人说异于旧情的话吗?即使牺牲生命,也要以此来答应朋友,难道还值得争逐名位吗?善于交友的人亲近而不轻慢,和谐而不强求相同;看见对方有过失,就正色劝谏;别人告诉我有过错,就迅速改正而不敢怠慢。不因为触犯对方心意便不说,不因为逆耳便不接受;不以巧辩掩饰自己的错误,不用华丽言辞文饰自己的过失;不表面相同而内心乖离,不外表交好而感情虚假;不当面顺从、背后憎恨;不嫉妒别人胜过自己;保护他的短处而引导他的长处,隐藏他的过失而宣扬他的所得;外表不因琐事争辩,内心也不留下竞争的负累。这样以后,《鹿鸣》中友好相待的情谊才会保全,《伐木》中讥刺朋友的诗意才会停止。至于轻易相合而不重视离散,容易厚交而不以交薄为难,开始如同形影相随,最后却像参、辰二星彼此隔绝;极度欢悦变成深重怨恨,接济援助变成仇敌,不慎重交友的悔恨,也就无从(原有脱文)。” 从前汉朝末年衰败,灵帝、献帝时期,品评人物混乱泛滥,英俊超逸之士困顿失意,贪婪之徒得志,名声与实际不相符,商价也不以货物本身为准;把善于钻营通达的人当作贤能,把贫寒之人当作愚拙。因为违背时俗被当作清高,把拯救世道看作辱没自身。尊卑礼制败坏,大的伦理关系于是混乱。在位之人不致力于尽忠守节,舍弃根本而追逐末流,背弃实际而追逐声名。王事荒废的人反而得到美誉,奸邪过错积累的人反而功劳最多。人人飞车快马,连夜赶路,顾不上安睡,冒着寒暑奔走于权贵之门,从掌权者口中买取虚华名声,从卖官之家买取非分的职位;有时还争夺欲求,彼此残杀。于是公叔伟长痛恨这种情形,却没有力量纠正,也不忍亲眼看见,于是发愤著论,闭门绝交;这确实是感愤而有所作为的结果。但这只是矫正弯曲时矫枉过正,并不是可以长久遵守的常道。只应当远离非类的朋党,谨慎防范谄媚亵慢的根源。何必袒露身体来表示与他们不同,绝食来讥刺享用珍馐美食的人呢!交友之道如果错误,反复劝谏仍不停止,最终就会造成大乱。所以,礼义所抛弃的人和事,是可以断绝的。备阙卷第十七 抱朴子说:騕褭能够奋发兰筋,奔驰绝伦,却不能踏冰渡过深水;猛虎能够发出雷霆般的吼声、捕食撕咬,却不能腾跃云雾、凌空飞行。鸿鹍在笼罩之中不能振翅,轻捷的鹞鹰在几筵之下不能施展电击。万物既然如此,人也是一样。所以能够调和阴阳的人,未必能同时修治百行、整理文书;能够施行五迈九者,未必能把细小的操守、经曲琐碎之事全都做好。惠子,是做上相的典范,却不能驾船渡过阳侯;汉高祖,是神武英杰,却不能治理产业、端正簿籍;淮阴侯,是良将之首,却不能经营农商以免除饥寒;周勃,是支撑社稷的骨干,却不能答复钱谷和狱讼文辞。如果因为一个人的短处而舍弃他的长处,那么出众拔萃的逸才就会得不到任用;如果责求事事具体完备、处处符合细礼,那么匡正时代、救济百姓的功勋就无法显现。天不能平定西北,地不能隆起东南;日月不能把光照进曲折的洞穴,强风却能在井底掀起波浪。若用扌适齿之法,松树、楸树还不如一寸席子的用途;若用挑耳之法,栋梁还不如鹪鹩的羽毛;若用弹鸟之法,千金还不如泥丸有用;若论缝补,长剑还不如几寸长的针。何必让巨象俯伏去捕鼠,让大鹏去负责报晓呢?所以姜牙卖煦(疑作“浆”)而无人购买,后来却被文王、武王任为师;蒋生在百里之地昏愦怠慢,却独步三槐之位。擢才卷第十八
抱朴子曰:华章藻蔚,非蒙瞍所玩;英逸之才,非浅短所识。夫瞻视不能接物,则兖龙与素褐同价矣;聪鉴不足相涉,则俊民与庸夫一概矣。眼不见,则美不入神焉;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焉。且夫爱憎好恶,古今不均,时移俗易,物同价异。譬之夏后之璜,曩直连城,鬻之於今,贱於铜铁。故昔以隐居求志为高士,今以山林之儒为不肖。故圣世之良干,乃暗俗之罪人也;往者之介洁,乃末叶之羸劣也。
弘伟之士,履道之生,其崇信匪徒重仞之墙,其渊泽不唯吕梁之深也,故短近不能赏,而浅促不能测焉。因以异乎己而薄之矣,以不求我而疾之矣,不贵不用,何足言乎乃有播埃尘於白珪,生疮疒有於玉肌,讪疵雷同,攻伐独立,曾叁蒙劫剽之垢,巢许获穿窬之谤。自匪明并悬象,玄鉴表微者,焉能披泥抽沦玉,澄川掇沈珠哉!夫珪璋居肆而不售,矧乃翳於盘璞乎奇士扣角而见遏,况乃潜於四羊薮乎
孙膑思骋其秘略,而司马刖之;韩非愿建治绩,而李斯杀之;贾谊慷慨,怀经国之术,而武夫排之;子政忠良,有匡危之具,而恭显陷之。和氏所以抱璞而泣血,禽息所以发愤而碎首也。夫玉石易别於贤愚,爱宝情笃於好士,以易别之宝,合笃好之物,犹获罪截趾,历世受诬。况乎难知之贤,非意所急,谗人画蛇足於无形,奸臣畏忠贞之害己,体曲者忌绳墨之容,夜裸者憎明烛之来。是以高誉美行,抑而不扬,虚构之谤,先形生影。又无楚人号哭之荐,万无一遇,固其宜矣。
夫以玉为石者,亦将以石为玉矣;以贤为愚者,亦将以愚为贤者矣。以石为玉,未有伤也;以愚为贤者,亡之诊也。盖诊亡者虽存而必亡,犹脉死者虽生而必死也。可勿慎乎!於戏,悲夫!莫之思者也。昔仲尼上圣也,东受累於齐人,南见塞於子西。文种大贤也,初不齿於荆俗,末雍游於钧如。竞年立功,不亦难乎夫结绿玄黎,非陶猗不能市也;千钧之重,非贲获不能抱也。《白雪》之弦,非灵素不能徽也;迈伦之才,非明主不能用也。
然耀灵光夜之珍,不为莫求而亏其质,以苟且於贱贾;洪锺周鼎(或有脱文),不为委沦而轻其体,取见举於侏儒;峄阳云和,不为不御而息唱,以竞显於淫哇;冠群之德,不以沈抑而履径,而剸节於流俗。是以和璧变为滞货,柔木废於勿用,赤刀之矿,不得经欧冶之炉;元凯之畴,终不值四门之辟也。
任命卷第十九
译抱朴子说:华美的文章、繁盛的文采,不是盲人所能欣赏;英俊超逸的才华,不是见识浅短的人所能识别。眼光不能接触、认识事物,那么衮龙和粗布衣服就会被看作同样有价值;聪明鉴识不足以相互沟通,那么俊杰与庸夫就会被视为一类。眼睛看不见,美好之物就不能进入心神;无人赏识,伤害它的人就会到来。况且人的爱憎好恶,古今并不相同;时代迁移、风俗变化,同一事物的价值也会不同。譬如夏后氏的璜玉,从前价值连城,如今拿来出售,反而比铜铁还便宜。所以古时把隐居以求志向看作高士,如今却把山林中的儒者看作不肖。古代圣明时代的良臣,竟成为昏暗世俗中的罪人;往昔的耿介清洁,竟成为末世的羸弱无能。弘大雄伟的士人、履行正道的人,其崇高信念并不只是像重重高墙那样坚固,其深厚恩泽也不只是像吕梁那样深,所以见识短浅、目光近视的人不能欣赏,浅陋急促的人不能测量。于是有人因为他不同于自己便轻视他,因为他不求取自己便憎恨他;不被尊重、不被任用,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甚至有人把尘埃播撒到白珪上,使玉肌生出疮疡,随声附和地讥毁瑕疵,攻击独立之士;曾叁蒙受被劫掠的污名,巢父、许由也遭到盗窃的诽谤。若不是明察如日月、玄妙鉴识能显明隐微的人,哪里能够从泥中剖出沉埋的美玉,从清澈河流中拾取沉没的珍珠呢!珪璋放在市肆尚且卖不出去,何况还被遮蔽在璞石之中?奇士叩角求见尚且被阻遏,何况潜藏在四羊之薮呢?孙膑想施展自己的秘略,却被司马穰苴刖去双足;韩非希望建立治理功绩,却被李斯杀害;贾谊慷慨激昂,怀有经国之术,却被武夫排斥;子政忠良,具有匡救危难的才能,却被恭、显陷害。这就是和氏抱璞玉而泣血、禽息发愤而碎首的原因。玉石尚且容易同贤愚分别,而人们爱宝之情又深过爱士之情;即使是容易分辨的宝物,遇到深厚的爱好,也还会获罪、被截断脚趾,历世蒙受诬陷。何况难以辨识的贤人,本来就不是世俗意愿所急需的;谗人会在无形之处添画蛇足,奸臣害怕忠贞之士危及自己,身形弯曲的人忌恨墨线的规整,夜里裸露的人憎恶明烛照来。因此,崇高的声誉、美好的行为被压制而不传播,凭空捏造的诽谤却先出现,继而形成影子。又没有楚人哭泣荐举那样的机会,万次之中也难遇一次,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把玉当作石头的人,也必然会把石头当作玉;把贤人当作愚人,也必然会把愚人当作贤人。把石头当作玉,尚且没有什么损害;把愚人当作贤人,却是国家灭亡的征兆。所谓灭亡的征兆,是说即使暂时存在,也必然灭亡,就像脉象已经死绝的人,即使暂时活着,也必然死亡。能不慎重吗!唉,可悲啊!只是没有人思考这些。过去仲尼是上等圣人,却在东方受齐人牵累,在南方被子西阻塞;文种是大贤,起初不被荆地风俗看重,后来却在钧如(原文如此)困顿游荡。要在世间建立功业,实在太难了!结绿、玄黎之宝,不是陶猗不能售卖;千钧重物,不是孟贲、夏育不能抱起;《白雪》的琴曲,不是师旷、师襄不能调弦;超越常伦的才华,不是明主不能任用。然而,太阳神的光辉和夜间的珍宝,并不会因为没有人来求取,就损伤它们的本质,去向卑贱的商人苟且求售;洪钟和周鼎(或有脱文),也不会因为被弃置沉沦,就轻视自身,去求得被侏儒举荐;峄阳之桐制成的琴和云和之琴,也不会因为无人弹奏就停止歌唱,以便在淫靡的歌曲中争取显耀;德行冠绝群伦的人,也不会因为长期受到压抑,就屈身走旁门小径,向流俗折节。因此,和氏璧会变成滞销的货物,柔木会因无人使用而废弃,赤刀之矿也不能送入欧冶子的炉中;像元凯那样的人,终究也得不到四门招贤的征召。《任命》卷第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