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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抱朴子外篇二十五

自叙卷第五十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64–67 段

抱朴子者,姓葛,名洪,字稚川。丹阳句容人也。其先葛天氏,盖古之有天下者也。后降为列国,因以为姓焉。洪曩祖为荆州刺史,王莽之篡,君耻事国贼,弃官而归,与东郡太守翟义共起兵。将以诛莽,为莽所败,遇赦免祸,遂称疾自绝於世。莽以君宗强,虑终有变,乃徙君於琅邪。君之子浦庐,起兵以佐光武,有大功。光武践祚,以庐为车骑。又迁骠骑大将军,封下邳僮县侯,食邑五千户。开国初,侯之弟文,随侯征讨,屡有大捷。侯比上书为文讼功,而官以文私从兄行,无军名,遂不为论。侯曰:“弟与我同冒矢石,疮痍周身,伤失右眼,不得尺寸之报。吾乃重金累紫,何心以安”乃自表选取转封於弟。书上请报,汉朝欲成君高义,故特听焉。文辞,不获已。受爵即第,为骠骑营立宅舍於博望里。於今基兆石础存焉。又分割租秩以供奉吏士,给如二君焉。骠骑殷勤止之而不从。骠骑曰:“此更烦役国人,何以为让”乃托他行,遂南渡江而家於句容。子弟躬耕,以典籍自娱。文累使奉迎骠骑,骠骑终不还。又令人守护博望宅舍,以冀骠骑之反,至於累世无居之者。洪祖父学无不涉,究测精微,文艺之高,一时莫伦。有经国之才,仁吴,历宰海盐。临安。山阴三县。入为吏部待郎,御史中丞,庐陵太守,吏部尚书,太子少傅,中书,大鸿胪,侍中,光禄勋,辅吴将军,封吴寿县侯。洪父以孝友闻,行为士表,方册所载,罔不穷览。仕吴五官郎,中正,建城、南昌二县令,中书郎,廷尉,平中护军,会稽太守。未辞而晋军顺流,西境不守,博简秉文经武之才,朝野之论,佥然推君。於是转为五郡赴警。大都督给亲兵五千,总统征军,戍遏疆场。天之所坏,人不能支,故主钦若,九有同宾,君以故官,赴除郎中。稍迁至大中大夫,历位大中正,肥乡令。县户二万,举州最治,德化尤异,恩洽刑清,野有颂声,路无奸迹,不佃公田,越界如市。秋毫之赠,不入於门;纸笔之用,皆出於私财。刑厝而禁止,不言而化行。以疾去官,发诏见用为吴王郎中令。正色弼违,进可替不,举善弹枉,军国肃雍。迁邵陵太守,卒於官。洪者,君之弟三子也。生晚,为二亲所娇饶,不早见督以书史。年十有三,而慈父见背。夙失庭训,饥寒困瘁,躬执耕穑,承星履草,密勿畴袭。又累遭兵火,先人典籍荡尽。农隙之暇无所读,乃负笈徒步行借。又卒於一家,少得全部之书,益破功日伐薪以给纸笔,就营田园处,以柴火写书。坐此之故,不得早涉艺文。常乏纸,每所写,反覆有字,人鲜能读也。年十六,始读《教经》、《论语》、《诗》、《易》。贫乏无以远寻师友,孤陋寡闻,明浅思短,大义多所不能通,但贪广览,於众书乃无不暗诵精持。曾所披涉,自正经、诸史、百家之言,下至短杂文章,近万卷。既性暗善忘,又少文,意志不专,所识者甚薄,亦不免惑,而着述时犹得有所引用,竟不成纯儒,不中为传授之师。其河洛图纬,一视便止,不得留意也。不喜星书及算术九宫三棋太一飞符之属,了不从焉。由其苦人而少气味也。晚学风角望气三元遁甲,六壬太一之法,粗知其旨,又不研精。亦计此辈率是为人用之事,同出身情,无急以此自劳役,不如省子书之有益,遂又废焉。案《别录》《艺文志》,众有万三千二百九十九卷,而魏代以来,群文滋长,倍於往者,乃自知所未见之多也。江表书籍,通同不具,昔欲诣京师索奇异,而正值大乱,半道而还。每自叹恨。今齿近不惑,素志衰颓,但念损之又损,为乎无为,偶耕薮泽,苟存性命耳。博涉之业,於是日沮矣。洪之为人也,(有脱文)而呆野,性钝口讷,形貌丑陋,而终不辩自矜饰也。冠履垢弊,衣或褴褛,而或不耻焉。俗之服用,俾而屡改,或忽广领而大带,或促身而修袖,或长裾曳地,或短不蔽脚。洪期於守常,不随世变。言则率实,杜绝嘲戏,不得其人,终日默然。故邦人咸称之为抱朴之士。是以洪着书,因以自号焉。洪禀性尪羸,兼之多疾,贫无车马,不堪徒行,行亦性所不好。又患弊俗,舍本逐末,交游过差,故遂抚笔闲居,守静荜门而无趋从之所,至於权豪之徒,虽在密迹,而莫或相识焉。衣不辟寒,室不免漏,食不充虚,名不出户,不能忧也。贫无僮仆,篱落顿决,荆棘丛於庭宇,蓬莠塞乎阶雨

译抱朴子姓葛,名洪,字稚川,是丹阳句容人。他的先祖是葛天氏,大概是古代拥有天下的人。后来降为列国之君,于是便以葛为姓。葛洪的远祖曾任荆州刺史。王莽篡位时,先祖以侍奉国贼为耻,弃官归乡,同东郡太守翟义一起起兵,准备诛灭王莽;后来被王莽击败,遇到赦免而免于灾祸,于是称病与世隔绝。王莽因为先祖宗族强盛,担心最终发生变故,便把他迁徙到琅邪。先祖的儿子浦庐起兵辅佐光武帝,建立了大功。光武帝即位后,任命浦庐为车骑将军,后来又升为骠骑大将军,封为下邳僮县侯,食邑五千户。开国初年,侯的弟弟葛文跟随侯征讨,多次取得大胜。侯屡次上书替葛文申诉功劳,但有关官员认为葛文是以私人身份跟随兄长出征,没有军职名号,于是不予论功。侯说:“弟弟和我一同冒着箭石,全身伤痕累累,还失去了右眼,却没有得到一点报偿。我自己却重金累紫,怎么能心安?”于是亲自上表,请求把封赏转封给弟弟。奏书上报后,汉朝想成全侯的高义,所以特意允许了这件事。葛文推辞,实在是不得已。接受爵位后,他就在宅第为骠骑将军营建住宅,地址在博望里。直到今天,地基和石础还存在。葛文又分出俸禄供养官吏士卒,待遇如同两位君侯一样。骠骑将军殷勤劝止他,他却不听。骠骑将军说:“这样反而增加百姓的劳役,你凭什么把它当作谦让呢?”于是托言有事出行,便渡过长江南下,在句容安家。子弟亲自耕作,以典籍自娱。葛文多次派人迎请骠骑将军,骠骑将军始终没有回来;葛文又派人守护博望的住宅,希望骠骑将军能够返回,以至于历经几代都没有人居住那里。葛洪的祖父无所不学,深入探究精微之理,文学才能高超,当时无人能与他相比。他有治理国家的才能,曾任仁吴、海盐、临安、山阴三县县令。入朝后任吏部侍郎、御史中丞、庐陵太守、吏部尚书、太子少傅、中书、大鸿胪、侍中、光禄勋、辅吴将军,封吴寿县侯。葛洪的父亲以孝顺友爱闻名,行为足为士人的表率,典籍所记载的内容没有不广泛阅读的。他在吴国任五官郎、中正、建城和南昌二县县令、中书郎、廷尉、平中护军、会稽太守。还未辞去会稽太守之职,晋军便顺流而下,西部疆境失守。博简具有文武兼备的才能,朝野舆论都一致推举他。于是改任五郡赴警。大都督给他亲兵五千人,统率征讨军队,驻守抵御边疆。上天要毁坏的事,人力不能支撑,所以君主钦敬顺从天意,九州都归为宾服;葛洪的父亲因此以原来的官职被征召任郎中。逐渐升至大中大夫,历任大中正、肥乡县令。县中有两万户,在全州治理得最好;德政教化尤其卓异,恩泽广布,刑罚清明,田野间有颂声,道路上没有奸邪行迹。不耕种公田,越界交易如同集市。即使极细微的馈赠也不进入家门,纸笔等用度全由私人财产供给。刑罚搁置不用而禁令自然止息,不用宣讲而教化自行推行。因病离职后,朝廷下诏重新起用他为吴王郎中令。他神色严正地纠正违失,进用贤能、替换不才,举荐善人、弹劾枉者,使军政肃穆和谐。后升任邵陵太守,死在任上。葛洪是先君的第三个儿子。他出生较晚,受到父母的娇爱宽纵,没有及早受到督促学习书史。十三岁时,慈父去世。他很早失去家庭教诲,又遭饥寒困苦,亲自从事耕种,披星踏草,勤勉地耕作。后来又多次遭遇兵火,先人的典籍荡然无存。农闲时没有书可读,便背着书箱徒步四处借书。后来又寄居在一家人那里,只得到少量完整的书,便更加勤奋,每天砍柴来换取纸笔;住在经营田园的地方,就用柴火写书。由于这些缘故,不能早早涉猎文学。常常缺少纸张,每次所写的字都反复叠写在一起,很少有人能够读懂。十六岁时,才开始读《教经》《论语》《诗》《易》。贫困无力远行寻访师友,孤陋寡闻,见识浅薄、思虑短浅,对于大义有许多不能贯通的地方;但他贪求广泛浏览各种书籍,于是对众多书籍都能默诵并精心持守。曾经阅读涉猎的书,从正经、诸史、百家之言,下至短篇杂文,接近一万卷。他天性昏暗而善于遗忘,又缺少文才,心志不专,所知很浅,也免不了疑惑;但著述时仍能有所引用,终究不能成为纯粹的儒者,也不适合做传授经学的老师。对于河洛图纬,一看便止,不能留意钻研。他不喜欢星书以及算术、九宫、三棋、太一、飞符之类,完全不去学习,因为觉得这些东西使人劳苦而少有意味。后来学习风角、望气、三元遁甲、六壬、太一等方法,只粗略知道它们的旨意,并没有精研。他又考虑到这类人大多是替别人办事的,都出于谋求自身利益的心情;没有必要急着用这些东西使自己劳苦,不如省下时间研读诸子之书更有益,于是又放弃了。考察《别录》《艺文志》,书籍总共有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九卷;自魏代以来,各类文章日益增多,是过去的两倍,于是才知道自己没有见过的书实在太多。江南的书籍不能全部相通具备,过去想前往京师搜求奇异书籍,却正好遇上大乱,走到半途便返回了,常常为此叹息遗憾。如今年近不惑,平素的志愿已经衰退,只想到减之又减,实行无为,偶尔在山泽间耕作,姑且保存性命罢了。广泛涉猎学业的事情,从此一天比一天衰退。葛洪为人,(有脱文)而且呆拙质朴,性情迟钝、口才木讷,容貌丑陋,却始终不善于为自己辩解修饰。帽子鞋子污垢破旧,衣服有时破烂不堪,却有时并不以此为耻。世俗的服饰样式屡屡改变,有时流行宽领大带,有时衣身紧窄而袖子修长,有时长衣拖地,有时衣服短得连脚都遮不住。葛洪只求守常,不随世俗变化。说话总是以事实为准,杜绝嘲弄嬉戏;遇不到合适的人,便整天默默不语。因此乡里人都称他为抱朴之士。这就是葛洪写书时以“抱朴”为号的原因。葛洪天性羸弱,又多疾病,贫穷没有车马,不能承受徒步行走,而且本来就不喜欢出行。又厌恶世俗的弊病,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交游往来过度,所以便执笔闲居,守静于简陋的柴门之中,没有奔走趋附的地方。至于权贵豪强之人,即使在暗中寻访,也没有人认识他。他的衣服不能完全御寒,房屋不能避免漏雨,食物不能填饱肚子,声名不能传出门户,这些都不能使他忧愁。贫穷没有童仆,篱笆破败倒塌,庭院屋宇间荆棘丛生,蓬蒿杂草堵塞台阶,雨

留,披榛出门,排草入室,论者以为意远忽近而不恕。其乏役也。不晓谒(有脱文)以故初不修见官长。至於吊大丧,省困疾,乃心欲自勉,强令无不必至,而居疾少健。恒复不周,每见讥责於论者。洪引咎而不恤也。意苟无余,而病使心违,顾不愧己而已,亦何理於人之不见亮乎唯明鉴之士,乃恕其信抱朴,非以养高也。世人多慕豫亲之好,推暗室之密,洪以为知人甚未易,上圣之所难。浮杂之交,口合神离,无益有损。虽不能如朱公叔一切绝之,且必须清澄详悉,乃处意焉。又为此见憎者甚众而不改也。驰逐苟达,侧立势门者,又共疾洪之异於己,而见疵毁,谓洪为傲物轻俗。而洪之为人,信心而行,毁誉皆置於不闻。至患近人,或恃其所长而轻人所短,洪忝为儒者之末,每与人言,常度其所知而论之,不强引之以造彼所不闻也。及与学士有所辩识,每举纲领。若值惜短,难解心义,但粗说意之与向,使足以发寤而已,不致苦理,使彼率不得自还也。彼静心者,存详而思之,则多自觉而得之者焉。度不可与言者,虽或有问,常辞以不知,以免辞费之过也。洪性深不好干烦官长,自少及长,曾救知己之抑者数人,不得已,有言於在位者,然其人皆不知洪之恤也。不忍见其陷於非理,密自营之耳。其余虽亲至者,在事秉势,与洪无惜者,终不以片言半字,少累之也。至於粮用穷匮急,合汤药则唤求朋类,或见济,亦不让也。受人之施,必皆久久渐有以报之,不令觉也。非类则不妄受其馈致焉。洪所食有旬日之储,则分以济人之乏;若殊自不足,亦不割己也。不为皎皎之细行,不治察察之小廉。村里凡人之谓良守善者,用时,或赍酒肴候洪,虽非俦匹,亦不拒也。后有以答之,亦不登时也。洪尝谓史云不食於昆弟,华生治洁於昵客,盖邀名之伪行,非廊庙之远量也。洪尤疾无义之人,不勤农桑之本业,而慕非义之奸利。持乡论者,则卖选举以取谢;有威势者,则解符疏以索财。或有罪人之赂,或枉有理之家。或为逋逃之薮,而飨亡命之人;或挟使民丁,以妨公役;或强收钱物,以求贵价;或占锢市肆,夺百姓之利;或割人田地,劫孤弱之业。惚恫官府之间,以窥掊克之益,内以夸妻妾,外以钓名位。其如此者,不与交焉。由是俗人憎洪疾己,自然疏绝,故巷无车马之迹,堂无异志之宾,庭可设雀罗,而几筵积尘焉。洪自有识以逮将老,口不及人之非,不说人之私,乃自然也。虽仆竖有其所短,所羞之事,不以戏之也。未尝论评人物之优劣,不喜诃谴人交之好恶。或为尊长所逼问,辞不获已,其论人也,则独举彼体中之胜事而已。其论文也,则撮其所得之佳者,而不指摘其病累,故无毁誉之怨。贵人时或问官吏民,甲乙何如。其清高闲能者,洪指说其快事;其贪暴暗塞者,对以偶不识悉。洪由此颇见讥责,以顾护太多,不能明辩臧否,使皂白区分,而洪终不敢改也。每见世人有好论人物者,比方伦匹,未必当允,而褒贬与夺,或失准格。见誉者自谓己分,未必信德也;见侵者则恨之入骨,剧於血雠。洪益以为戒,遂不复言及士人矣。虽门宗子弟,其称两皆以付邦族,不为轻乎其价数也。或以讥洪,洪答曰:“我身在我者也,法当易知。设令有人问我,使自比古人,及同时令我自求辈,则我实不能自知,可与谁为匹也。况非我,安可为取而评定之耶汉末俗弊,朋党分部,许子将之徒,以口舌取戒。争讼论议,门宗成雠。故汝南人士无复定价而有月旦之评。魏武帝深亦疾之,欲取其首,尔乃奔波亡走,殆至屠灭。前鉴不远,可以得师矣。且人之未易知也,虽父兄不必尽子弟也,同乎我者遽是乎异於我者遽非乎或有始无卒,唐尧、公旦、仲尼、季札,皆有不全得之恨,无以近人信其喽喽管见荧烛之明,而轻评人物。是皆卖彼上圣大贤乎”昔大安中,石冰作乱,六州之地,柯振叶靡,违正党逆。义军大都督邀洪为将兵都尉,累见敦迫,既桑梓恐虏,祸深忧大。古人有急疾之义,又畏军法,不敢任志,遂募合数百人,与诸军旅进。曾攻贼之别将,破之日,钱帛山积,珍玩蔽地,诸军莫不放兵收拾财物,继毂连担。洪独约令所领,不得妄离行陈。士有摭得众者,洪即斩之以徇。於是无敢委杖,而果有伏贼数百,出伤诸军。诸军悉发,无部队,皆人马负重,无复战心。遂致惊乱,死伤狼藉,殆欲不振。独洪军整齐毂张,无所损伤。以救诸军之大崩,洪有力焉。后别战斩贼小帅,多获甲首,而献捷幕府。於是大都督加洪伏波将军,例给布百匹。诸将多封闭之,或送还家,而洪分赐将士,及施知故之贫者,余之十匹,又径以市肉酤酒,以飨将吏。於时窃擅一日之美谈焉。

译水滞留不去,只好披着丛生的荆棘出门,拨开杂草进入屋内。评论他的人认为他只顾高远而忽视眼前,对人不够宽厚。他缺少役使之人,也不懂得谒(有脱文),因此起初从不修饰自己去拜见官长。至于吊唁大丧、探望困苦和疾病之人,他内心想勉强自己,于是强令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前往;但居处疾病稍有好转时,又常常不能周到,因此屡屡受到评论者讥讽责备。葛洪把过错归于自己,却不以此忧虑。他心中如果没有多余的想法,而疾病使心愿不能实现,只是不愧对自己罢了;至于别人不能谅解,又有什么道理可说呢?只有明察之士,才会宽恕他确实是在抱守质朴,而不是借此抬高自己。世人多羡慕虞舜亲近九族的美名,推崇暗室中的亲密关系;葛洪认为,了解一个人实在很不容易,是上圣也感到困难的事。浮泛杂乱的交往,表面契合而内心疏离,没有益处反而有损。虽然不能像朱公叔那样一概断绝交往,但也必须清理澄辨、详细考察之后,才决定自己的态度。因此,他也因这一点被许多人憎恨,却始终不改变。那些奔走追逐、苟且求取显达、侧身站在权势门下的人,又共同憎恨葛洪不同于自己,纷纷挑剔毁谤,说葛洪傲慢待人、轻视世俗。而葛洪为人,按照自己的内心行事,毁誉一概置之不闻。至于他最憎恶近世之人,有些人依仗自己的长处而轻视别人的短处;葛洪忝列儒者末流,每次同人谈话,总是估量对方所知道的范围来谈论,不强行把对方引向其未曾听闻的内容。和学士辩论考察时,总是先提出纲领。如果遇到对方吝惜自己的短处、难以理解义理,只粗略说明其中意义和方向,使对方足以有所启发觉悟,而不把道理说得过于繁琐,使对方完全无法自行转回思考。对方若能静心保存并详细思考,往往会自己觉察并有所领会。估量对方不可与之交谈时,即使对方有所询问,也常以不知道推辞,以免犯浪费言辞的过失。葛洪性情深沉,不喜欢干预烦扰官长;从少年到成年,曾救助数位受到压抑的知己。不得已时,也曾向在位者进言,但那些人都不知道葛洪是在忧恤他们,只是因为不忍看见他们陷于不合理的境地,暗中替他们设法罢了。其余即使是亲自来访的人,只要身居职事、掌握权势而与葛洪并无交情,他始终不以片言只字使其稍受牵累。至于粮食费用穷尽、情况紧急,需要合制汤药时,便呼唤请求朋友同类相助;有时得到救济,也不推辞。接受别人的施舍,必定过很久逐渐设法报答,不让对方察觉。不是同类的人,则不随便接受他们的馈赠。葛洪若有可供十天食用的储粮,就分出一些救济别人的困乏;如果自己实在不足,也不割舍自己的粮食。他不追求表面光明洁白的细小操行,也不刻意修治过分苛察的小节。乡里普通人所说的善于守职、行善的人,当他们得势时,有时带着酒菜来拜访葛洪;即使不是同类,他也不拒绝。以后有机会再回报他们,却也不立即做到。葛洪曾说,史云不肯接受昆弟的食物,华生在亲近的宾客面前保持清白,这大概是求取声名的虚伪行为,并不是适合朝廷大臣的宽远器量。葛洪尤其痛恨不讲义理的人:他们不勤于农桑这一根本事业,却羡慕不义的奸诈获利。掌握乡里舆论的人,就出卖选举权来收取谢礼;有威势的人,就借解说符疏来索取钱财。有的收受罪人的贿赂,有的枉屈有理之家;有的成为逃亡者的藏身之所,供养亡命之人;有的挟持民丁,妨碍公家劳役;有的强行收取钱物,以求卖得高价;有的占据封锁店铺,夺取百姓的利益;有的割占他人田地,劫夺孤弱者的产业。他们在官府之间周旋钻营,窥伺搜刮剥削的利益,对内用来向妻妾夸耀,对外用来钓取名位。像这样的人,葛洪不与他们交往。因此俗人憎恨葛洪,认为他妨碍自己,自然同他疏远断绝。所以街巷中没有车马往来的痕迹,厅堂里没有志趣特殊的宾客,庭院里简直可以张设捕雀的罗网,几案席位上也积满了尘土。葛洪从懂事直到将近老年,口中从不谈论别人的过错,也不宣扬别人的隐私,这完全是出于自然本性。即使仆役童 servant有自己的短处和可羞之事,他也不拿来戏弄。未曾评论人物的优劣,也不喜欢呵斥责备别人交友的好坏。有时被尊长逼问,推辞不得已;谈论人物时,只单独列举对方自身的优点。谈论文章时,只概括自己认为好的地方,而不指摘其中的弊病,所以没有因毁誉而产生的怨恨。贵人有时询问官吏百姓某人如何,他若是清高闲雅而有才能的人,葛洪便指出他的可取之处;若是贪婪暴虐、昏暗闭塞的人,就回答说偶然并不熟悉其全部情况。葛洪因此常受到讥笑责备,因为过于顾护,不能明确辨别善恶,使黑白分明;但他始终不敢改变。每次看见世人喜欢评论人物,把人同某类相比较,未必恰当可信,而褒贬取舍又往往失去准则。受到称誉的人便自以为理所当然,未必真有德行;受到贬抑的人则恨之入骨,超过对待血仇。葛洪更加把这当作警戒,于是不再谈论士人。即使是同宗子弟,也把对他们的评价一并交给乡里宗族,不肯轻易决定他们的价值高低。有人因此讥笑葛洪,葛洪回答说:“我自身的情况属于我自己,按理应当容易知道。假如有人问我,让我把自己同古人相比,或者在同时代的人中让我自己寻找同类,那么我实在不能知道自己同谁相当。何况不是我自己,怎么可以替别人取舍评定呢?汉朝末年风俗败坏,朋党分裂成派,许子将一类人凭借口舌而招致祸患。人们争讼议论,宗族门户因此结成仇敌。所以汝南人士再也没有能够确定人物价值的标准,只有月旦评。魏武帝对此也深为痛恨,想取许子将的首级,许子将于是奔走逃亡,几乎遭到屠灭。前车之鉴并不遥远,完全可以从中得到教训。况且人很难了解,即使父兄也未必完全了解子弟。同我相同的就一定是对的吗?同我不同的就一定是错的吗?有的人有开头却没有结尾;唐尧、公旦、仲尼、季札,都有未能完全成就的遗憾。不要凭借接近常人的浅陋管见和萤烛般的微光,就轻率地评论人物。难道这不是在贬卖那些上圣大贤吗?” 从前大安年间,石冰发动叛乱,六州之地如树枝摇动、树叶披靡,都违背正道而党附叛逆。义军大都督邀请葛洪担任将兵都尉,多次诚恳而急迫地催促他;既因故乡将被贼兵侵掠而恐惧,又因灾祸深重、忧患重大。古人有急难相救的义理,他又畏惧军法,不敢任性,于是招募集合数百人,和各路军队一同进发。曾经攻打贼军的一名别将,攻破那天,钱帛堆积如山,珍玩铺满地面,各军无不放下武器收拾财物,车毂相接,担子连绵。唯独葛洪约束所统领的士卒,不许擅自离开行列。有士卒捡取众多财物,葛洪立即斩杀他来示众。于是没有人敢丢下兵器;果然有数百名伏兵出现,出来袭击各军。各军全都出动,没有保持部队编制,人人马匹都负载重物,再没有作战之心,于是造成惊乱,死伤遍地,几乎无法振作。唯独葛洪的军队整齐严肃、弓弩张列,没有损失。葛洪对挽救各军的大崩溃起了力量。后来在另一场战斗中斩杀贼军小帅,俘获许多首级,把战果献给幕府。于是大都督加授葛洪伏波将军,按例赏给布帛百匹。各将领大多把布帛封存,有的送回家中;葛洪却分赏给将士,并施舍给亲友故旧中的贫困者,剩下十匹,又直接拿去买肉沽酒,宴请将吏。当时私下独自享有一日的美谈。

事平,洪投戈释甲,径诣洛阳,欲广寻异书,了不论战功。窃慕鲁连不受聊城之金,包胥不纳存楚之赏,成功不处之义焉。正遇上国大乱,北道不通。而陈敏又反於江东,归途隔塞。会有故人谯国嵇君道,见用为广州刺史。乃表请洪为叁军。虽非所乐,然利可避地於南,故黾勉就焉。见遣先行催兵,而君道於后遇害,遂停广州。频为节将见邀用,皆不就。永惟富贵可以渐得而不可顿合,其间屑屑,亦足以劳人。且荣位势利,譬如寄客,既非常物,又其去不可得留也。隆隆者绝,赫赫者灭,有若春华,须臾凋落,得之不喜,失之安悲悔吝百端,忧惧兢战,不可胜言。不可为也。且自度性笃懒而才至短,以笃懒而御短才,虽翕肩屈膝,趋走风尘,犹必不办大致名位而免患累,况不能乎未若修松乔之道,在我而已,不由於人焉。将登名山,服食养性。非有废也,事不兼济,自非绝弃世务,则曷缘修习玄静哉且知之诚难,亦不得惜问而与人议也。是以车马之迹,不经贵势之域;片字之书,不交在位之家。又士林之中,虽不可出,而见造之宾,意不能拒,妨人所作,不得专一,乃叹曰:“山林之中无道也。而古之修道者,必入山林者,诚欲以违远讙哗,使心不乱也。今将遂本志,委桑梓,适嵩岳,以寻方平梁公之轨。”先所作子书内、外篇,幸已用功夫,聊复撰次,以示将来云尔。洪年十五、六时,所作诗赋杂文,当时自谓可行於代,至於弱冠,更详省之,殊多不称意。天才未必为增也,直所览差广,而觉妍媸之别。於是大有所制,弃十不存一。今除所作子书,但杂尚余百所卷,犹未尽损益之理,而多惨愤,不遑复料护之。他人文成,便呼快意,余才钝思迟,实不能尔。作文章每一更字,辄自转胜,但患懒,又所作多不能数省之耳。洪年二十余,乃计作细碎小文,妨弃功日,未若立一家之言,乃草创子书。会遇兵乱,流离播越,有所亡失,连在道路,不复投笔十余年,至建武中,乃定凡着《内篇》二十卷,《外篇》五十卷,碑颂诗赋百卷,军书檄移章表笺记三十卷,又撰俗所不列者,为《神仙传》十卷,又撰高尚不仕者,为《隐逸传》十卷又抄五经、七史、百家之言,兵事、方伎、短杂奇要三百一十卷,别有目录。其《内篇》言神仙方药、鬼怪变化、养生延年、禳邪却祸之事,属道家;《外篇》言人间得失,世事臧否,属儒家。洪见魏文帝《典论》自叙,未及弹棋击剑之事,有意於略说所知,而实不数少所便能,不可虚自称扬。今将具言,所不闲焉。洪体纯性驽,寡所玩好,自总发垂髫,(有脱文)又掷瓦手抟,不及儿童之群,未曾斗鸡鹜,走狗马,见人博戏,了不目眄。或强牵引观之,殊不入神,有若昼睡。是以至今不知棋局上有几道樗蒲齿名。亦念此辈末伎,乱意思而妨日月,在位有损政事,儒者则废讲诵,凡民则忘稼穑,商人则失货财。至於胜负未分,交争都市,心热於中,颜愁於外,名之为乐,而实煎悴,丧廉耻之操,兴争竞之端,相取重货,密结怨隙。昔宋闵公、吴太子致碎首之祸,生叛乱之变,覆灭七国,几倾天朝。作戒百代,其鉴明矣。每观戏者,渐恚交集,手足相及,丑詈相加,绝交坏友,往往有焉。怨不在大,亦不在小,多召悔吝,不足为也。仲尼虽有昼寝之戒,以洪较之,洪实未许其贤於昼寝。何则昼寝但无益而未有怨恨之忧,斗讼之变,圣者犹韦编三绝,以勤经业,凡才近人,安得兼修,惟诸戏尽不如示一尺之书,故因本不喜而不为,盖此俗人所亲焉。少尝学射,但力少不能挽强,若颜高之弓耳。意为射既在六艺,又可以御寇辟劫,及取鸟兽,是以习之。昔在军旅,曾手射追骑,应弦而倒,杀二贼一马,遂以得免死。又曾受刀盾及单刀双戟,皆有口诀要术,以侍取人,乃有秘法,其巧入神。若以此道与不晓者对,便可以当全独胜,所向无前矣。晚又学七尺杖术,可以入白刃,取大戟,然亦是不急之末学。知之譬如麟角凤距,何必用之过此已往,未之或知。

译事情平定后,葛洪投下戈、脱下铠甲,径直前往洛阳,想广泛寻访奇异书籍,完全不谈论战功。他暗自仰慕鲁连不接受聊城之金、申包胥不接受保存楚国的赏赐,追求功成而不居的道义。恰好遇到上国大乱,北方道路不通;陈敏又在江东反叛,归途阻隔。适逢故人谯国嵇君道被任用为广州刺史,于是上表请求任葛洪为参军。虽然这不是葛洪所喜欢的,但可以借此避居南方,所以勉强就任。葛洪奉命先行催促征兵,而嵇君道后来遇害,于是葛洪停留在广州。多次被节将邀请任用,都没有接受。他常常想到,富贵可以逐渐取得,却不能突然合成;其中的琐屑奔波,也足以使人劳累。况且荣华、官位、权势、利益,好比寄居的客舍,既不是恒常之物,得到后又不能使它永远留下。隆盛的事物终会断绝,显赫的事物终会灭亡,就像春天的花朵,片刻之间便凋落;得到它不必高兴,失去它又何必悲伤?悔恨忧虑、恐惧战栗,难以尽言。这种道路不可走。况且我自量性情笃实懒散,才华极其短浅;以笃懒的性情驾驭短浅的才华,即使耸肩屈膝、奔走风尘,也一定不能成就显赫名位而免除祸患,何况我又不能这样做呢?不如修习松乔之道,这全在于自己,而不由他人决定。” 葛洪将要登临名山,服食养性。这并不是要废弃世务,只是事情不能同时兼顾;如果不是彻底抛弃世俗事务,又怎么能因缘修习玄静之道呢?而且,真正了解这种道理确实很难,也不能吝惜请教而同人议论。因此车马的踪迹不经过权贵势力的区域,片纸只字的书信也不交到在位之家。在士林之中,虽然不能完全出离世俗,但对于登门造访的宾客,又不能违背情意拒绝;这妨碍所做的事情,使自己不能专一。于是叹息说:“山林之中并没有道吗?然而古代修道的人一定进入山林,确实是想远离喧哗,使心神不乱。如今我将实现本来的志愿,离开故乡,前往嵩岳,寻访方平、梁公的踪迹。” 先前所写的子书内篇、外篇,幸而已经下过功夫,现在姑且重新编次,留给后人罢了。葛洪十五六岁时所作的诗、赋、杂文,当时自认为可以流行于世;到了二十岁,又进一步详加省察,觉得很有些不合心意。天赋未必有所增加,只是阅读稍微广泛了,便能看出美丑的差别。于是大加删削,十篇中只保留一篇。如今除子书外,杂文还剩下一百多卷,仍未完全完成增删取舍,其中多有悲愤之情,来不及再加审定保护。别人文章写成,便立刻感到快意;我的才思迟钝,实在做不到这样。写文章时每改一个字,往往就觉得自己转而更好,只是担心懒惰,加上所作文章大多不能多次修改。葛洪二十多岁时,考虑到写琐碎小文会妨碍并耗费时间,不如建立一家之言,于是开始草创子书。恰逢兵乱,流离播迁,有些篇章散失;又长期奔波在道路上,十多年没有再拿起笔。到建武年间,才确定共著《内篇》二十卷、《外篇》五十卷、碑颂诗赋一百卷、军书檄移章表笺记三十卷;又撰写世俗书目不收的《神仙传》十卷,又撰写记载高尚不仕之人的《隐逸传》十卷;又抄录五经、七史、百家之言,以及兵事、方伎、短杂奇要,共三百一十卷,另有目录。《内篇》谈论神仙方药、鬼怪变化、养生延年、禳邪却祸等事情,属于道家;《外篇》谈论人间的得失、世事的是非,属于儒家。葛洪看到魏文帝《典论》的自叙,其中没有涉及弹棋、击剑等事情,便有意略说自己所知道的内容;但实际上,他并不擅长的事情很少,不能虚妄地自我称扬。现在将把自己不熟悉的事情一一说明。葛洪天性质朴,性情驽钝,爱好很少。从总角垂髫时起,(有脱文)又投掷瓦片、徒手搏击,都比不上儿童伙伴;从未斗鸡斗鸭、驱赶犬马;看见别人博戏,也完全不斜眼观看。有时别人强拉他去看,他也完全不能入神,就像白天睡觉一样。因此直到今天,他都不知道棋盘上有多少道,也不知道樗蒲有几枚骰子。又想到这类末技会扰乱心意、妨碍时光;在位者玩它会损害政事,儒者玩它会荒废讲诵,普通百姓玩它会忘记耕种,商人玩它会损失货财。至于胜负尚未分出时,双方在都市中争斗,内心焦躁,脸上忧愁;名义上称为快乐,实际上却使人煎熬憔悴,丧失廉耻的操守,助长争竞的端绪,彼此夺取重货,暗中结下怨隙。从前宋闵公、吴太子因此遭到头颅破碎的灾祸,酿成叛乱变化,使七国覆灭,几乎倾覆朝廷。作为告诫传给百代,教训已经很明显了。每次观看游戏的人,渐渐怒气交集,手脚相互伤害,丑恶辱骂彼此施加,因而断绝交情、破坏友谊的事往往发生。怨恨不论大小,都会招来许多悔恨忧患,不值得去做。仲尼虽然有白天睡觉的戒诫,但拿葛洪相比,葛洪实在不认为白昼睡觉比这些更贤明。为什么呢?白天睡觉只是没有益处,却还没有怨恨的忧患和争斗诉讼的变故;圣人尚且把书简读到反复断绝,勤勉于经学事业,凡常之才、近世之人哪里能够同时修习多种技艺?所以一切游戏都不如拿出一尺长的书来读;我本来就不喜欢它们,因而不去做,大概也是世俗人所亲近的缘故。年轻时曾学习射箭,但力气小,不能拉开强弓,只能像颜高使用的弓那样。想到射箭既属于六艺,又可以抵御盗寇、躲避劫难,还可以捕取鸟兽,所以学习了它。从前在军队中,曾亲手射击追来的骑兵,箭一离弦对方就倒下,射杀了两个贼兵和一匹马,于是得以免死。又曾接受刀盾、单刀、双戟等训练,都有口诀和要领,用来等待时机杀敌;其中还有秘法,技巧达到神妙境界。如果凭借这些技艺同不懂的人交战,便可以独自抵挡并完全取胜,所向无敌。但后来又学习七尺杖术,可以冲入刀剑之中,夺取大戟;然而这同样是不急需的末等学问。懂得它,就好比麒麟的角、凤凰的距,何必使用呢?除此以外的事情,我就未必知道了。

洪少有定志,决不出身,每览巢许、子州、北人石户、二姜、两袁、法真、子龙之传,尝废书前席,慕其为人。念精治五经,着一部子书,令后世知其为文儒而已。后州郡及车骑大将军辟,皆不就。荐名琅邪王丞相府,昔起义兵,贼平之后,了不修名诣府,论功主者,永无赏报之冀。晋王应天顺人,拨乱反正,结皇纲於垂绝,修宗庙之废祀,念先朝之滞赏,并无报以劝来。洪随例就彼,庚寅,诏书赐爵关中侯,食句容之邑二百户。窃谓讨贼以救桑梓,劳不足录,金紫之命,非其始愿。本欲远慕鲁连,近引田畴,上书固辞,以遂微志。适有大例,同不见许。昔仲由让应受赐而沮为善,丑虏未夷,天下多事,国家方欲明赏必罚,以彰宪典,小子岂敢苟洁区区懦志,而距私通之大制故遂息意而恭承诏命焉。洪既着“自叙”之篇,或人难曰:“昔王充年在耳顺,道穷望绝,惧身名之偕灭,故自纪终篇。先生以始立之盛,值乎有道之运,方将解申公之束帛,登穆生之蒲轮,耀藻九五,绝声昆吾,何憾芬芳之不扬,而务老生之彼务”洪答曰:“夫二仪弥邈,而人居若寓,以朝菌之耀秀,不移晷而殄瘁,类春华之暂荣,未改旬而凋坠。虽飞飙之经霄,激电之乍照,未必速也。夫期赜犹奔星之腾烟,黄发如激箭之过隙。况或未萌而殒箨,逆秋而雾瘁者哉故项子有含穗之叹,扬乌有夙折之哀,历览远古,逸伦之士,或以文艺而龙跃,或以武功而虎踞,高勋着於盟府,德音被乎管弦,形器虽沈,铄於渊壤,美谈飘飘而日载,故虽千百代,犹穆如也。余以庸陋,沈抑婆婆,用不合时,行舛於世,发音则响与俗乖,抗足则迹与众迕。内无金张之援,外乏弹冠之友。循途虽坦,而足无骐驎;六虚虽旷,而翼非大鹏。上不能鹰扬匡国,下无以显亲垂名。美不寄於良史,声不附乎锺鼎。故因着述之余,而为自叙之篇,虽无补於穷达,亦赖将来之有述焉!

译葛洪年轻时就有确定的志向,决心不出仕。每次读到巢父、许由、子州、北人石户、二姜、两袁、法真、子龙等人的传记,常常放下书本靠近坐席,羡慕他们的为人。他想专心研究五经,撰写一部子书,使后世只知道他是著文的儒者罢了。后来州郡以及车骑大将军征召他,都没有就任。有人把他的姓名推荐到琅邪王丞相府;过去他曾起兵讨伐义军,贼乱平定后,却完全不修饰名声前往丞相府,参与论功的主管也始终不希望给他赏报。晋王顺应天意和人心,拨乱反正,在将要断绝之时重新维系皇统,恢复宗庙废弃的祭祀,又想到前朝拖延未赏的人,想用赏赐来劝勉后来者。葛洪按惯例前去接受,庚寅年,诏书赐给他关中侯爵位,食句容邑二百户。他私下认为,讨贼是为了救护故乡,功劳不值得记录;授予金印紫绶,并不是他最初的愿望。本想远远仰慕鲁连,近来效法田畴,于是上书坚决辞让,以实现微小的志愿。恰好遇到普遍加封的大例,和其他人一样没有被允许。过去仲由辞让应当接受的赏赐,反而使行善受到阻碍;如今残暴的敌人还没有消灭,天下事务很多,国家正要明确赏罚,以彰明法典,我怎敢苟且保全自己微小的懦弱志愿,而拒绝公家的大制度呢?因此便停止辞让,恭敬地接受诏命。” 葛洪已经写了《自叙》一篇,有人责难说:“从前王充年过耳顺,仕途困穷、希望断绝,担心自身和声名一起消灭,所以在文章末尾自我记述。先生正处于初立事业的盛年,遇上有道的时代,正将解开申公所受的束帛,登上穆生所乘的蒲轮,文章光耀九五之尊,声名超越昆吾,为什么还遗憾芬芳不能传播,却忙着做老生常谈的这种事呢?”葛洪回答说:“天地二仪广大深远,而人处在其中就像寄居;朝生暮死的菌类刚显出光彩,还没经过一天就枯萎,类似春花短暂的荣盛,还未满十天就凋落。即使飞腾长空的疾风、突然照耀的闪电,也未必比这更快。人生期限和幽深事理,犹如流星腾起的烟迹;黄发之年,也像飞箭穿过缝隙一样迅速。何况还有尚未萌发便凋落的嫩叶,尚未到秋天便像雾一样枯败的事物呢?所以项子有含穗未吐的叹息,扬乌有过早夭折的悲哀。纵观遥远的古代,那些卓越不群的人,有的凭文艺如龙腾跃,有的凭武功如虎踞伏;崇高功勋著于盟府,德行声誉传于管弦。虽然形体器物已经沉没,仍能在深土中发光;美好的谈论飘扬不绝,日复一日地传播,所以即使历经千百代,仍然令人肃然起敬。我才能庸陋,长期沉沦压抑,处处同时代不合,行为违背世俗;一开口,声调就同世俗不合;一抬脚,足迹就同众人相违。对内没有金日磾、张汤那样的援助,对外缺少荐贤引才的朋友。沿着道路前进,虽然道路平坦,却没有骐驎那样的良马;天地六虚虽然空旷,翅膀却不是大鹏。向上不能像鹰扬那样匡救国家,向下也不能显扬亲族、流传名声。美名不能寄托给良史,声誉不能附着于钟鼎。因此趁着著述之余,写下这篇《自叙》;虽然不能补助于穷达,也希望凭借它使后世有所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