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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抱朴子外篇十五

钧世卷第三十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34–36 段

抱朴子曰:生乎世贵之门,居乎热烈之势,率多不与骄期而骄自来矣。非夫超群之器,不辩於免盈溢之过也。盖劳谦虚己,则附之者众;骄慢倨傲,则去之者多;附之者众,则安之徽也;去之者多,则危之诊也。存亡之机,於是乎在。轻而为之,不亦蔽哉!亦有出自卑碎,由微而着,徒以翕肩敛迹,偓伊侧立,低眉屈膝,奉附权豪,因缘运会,超越不次,毛成翼长,蝉蜕泉壤,便自轩昂,目不步足,器满意得,视人犹芥。或曲晏密集,管弦嘈杂,后宾填门,不复接引。或於同造之中,偏有所见,复未必全得也。直以求之,差勤以数接其情,苞苴继到,壶榼不旷者耳。孟轲所谓爱而不敬,豕畜之也。而多有行诸,云是自尊重之道。自尊重之道,乃在乎以贵下贱,卑以自牧,非此之谓也。乃衰薄之弊俗,膏肓之废疾,安共为之,可悲者也。若夫伟人巨器,量逸韵远,高蹈独往,萧然自得,身寄波流之间,神跻九玄之表,道足於内,遗物於外,冠摧履决,蓝缕带索,何肯与俗人竞干佐之便僻,修佞幸之媚容,效上林喋喋之啬夫,为春蜩夏绳之聒耳!求之以貌,责之以妍,俗人徒睹其外形之粗简,不能察其精神之渊邈,务在皮肤,不料心志,虽怀英抱异,绝伦迈世,事动可以悟举世之术,言发足以解古今之惑,含章括囊,非法不谈,而茅蓬不能动万钧之铿锵,侏儒不能看重仞之弘丽,因而蚩之,谓为凡愦。夫非汉滨之人,不能料明珠於泥沦之虫奉;非泣血之民,不能识夜光於重崖之里。虫焦螟之屯蚊眉之中,而笑弥天之大鹏;寸鲋游牛迹之水,不贵横海之巨鳞。故道业不足以相涉,聪明不足以相逮。理自不合,无所多怪。所以疾之而不能默者,愿夫在位君子,无以貌取人,勉勖谦损,以永天秩耳。抱朴子曰:世人闻戴叔鸾阮嗣宗傲俗自放,见谓大度,而不量其材力非傲生之匹,而慕学之。或乱项科头,或裸袒蹲夷,或濯脚於稠众,或溲便於人前,或停客而独食,或行酒而止所亲,此盖左衽之所为,非诸夏之快事也。夫以戴阮之才学,犹以耽踔自病,得失财不相补,向使二生敬蹈检括,恂恂以接物,竞竞以御用,其至到何适但尔哉!况不及之远者,而遵修其业,其速祸危身,将不移阴,何徒不以清德见待而已乎!昔者西施痛而卧於道侧,姿颜妖丽,兰麝芬馥,见者咸美其容而念其疾,莫不踌躇焉。於是邻女慕之,因伪疾伏於路间,形状既丑,加之酷臭,行人皆憎其貌而恶其气,莫不睨面掩鼻,疾趋而过焉。今世人无戴阮之自然,而效其倨慢,亦是丑女暗於自量之类也。帝者犹执子弟之礼於三老五更者,率人以敬也。人而无礼,其刺深矣。夫慢人必不敬其亲也,盖欲人之敬之,必见自敬焉。不修善事,则为恶人,无事於大,则为小人。纣为无道,见称独夫;仲尼陪臣,谓为素王。则君子不在乎富贵矣。今为犯礼之行,而不喜闻遄死之讥,是负豕而憎说其臭,投泥而讳人言其污也。昔辛有见被发而祭者,知戎之将炽。余观怀悯之世,俗尚骄亵,夷虏自遇,其后羌胡猾夏,侵掠上京,及悟斯事,乃先着之妖怪也。今天下向平,中兴有征,何可不共改既往之失,修济济之美乎!夫入虎狼之群,后知贲育之壮勇;处礼废之俗,乃知雅人之不渝。道化凌迟,流遁遂往,贤士儒者,所宜共惜,法当扣心同慨,矫而正之。若力之不能,未如之何,且当竹柏其行,使岁寒而无改也。何有便当崩腾竞逐其醟茸之徒,以取容於若曹邪!去道弥远,可谓为痛叹者也。其或峨然守正,确尔不移,不蓬转以随众,不改雅以入郑者,人莫能憎而知其善,而斯以不同於己者,便共仇雠而不数之。嗟乎,衰弊乃可尔邪,君子能使以亢亮方楞,无党於俗,扬清波以激浊流,执劲矢以厉群枉,不过当不见容与,不得富贵耳。天爵苟存於吾体者,以此独立不达,亦何苦何恨乎而便当伐本瓦合,食甫糟握泥,剸足适履,毁方入圆,不亦剧乎!夫节士不能使人敬之而志不可夺也,不能使人不憎之而道不可屈也,不能令人不辱之而荣犹在我也,不能令人不摈之而操不可改也。故分定计决,劝沮不能干,乐天知命,忧惧不能入,困瘁而益坚,穷否而不悔,诚能用心如此者,亦安肯草靡薄浮,以索凿枘,效乎礼之所弃者之所为哉!抱朴子曰:闻之汉末诸无行,自相品藻次第,群骄慢傲,不入道检者,为都魁雄伯,四通八达,皆背叛礼教而从肆邪僻,讪毁真正,中伤非党,口习丑言,身行弊事,凡所云为,使人不忍论也。夫古人所谓通达者,谓通於道德,达於仁义耳。岂谓通乎亵黩而达於淫邪哉!

译抱朴子说:出生在世代尊贵的门第,处在炽盛的权势之中,大多并不是有意追求骄傲,而是骄傲自然到来。不是具有超群才能的人,不能明辨如何避免盈满溢出的过失。谦劳虚己,依附他的人就多;骄慢倨傲,离开他的人就多。依附他的人多,是安定的征兆;离开他的人多,是危险的征兆。生死存亡的关键,就在这里。轻率地对待它,难道不是蒙蔽吗!也有些人出身卑微琐碎,从微小逐渐显达,只因收缩肩膀、收敛踪迹,恭顺侧立、低眉屈膝,奉承依附权贵;由于时机和关系,超越常格而升迁,羽毛渐丰、翅膀渐长,如蝉脱离泉下泥土,便自鸣得意,眼高于顶,得意满足,把别人看得像草芥。有时曲意设宴,亲密聚集,管弦喧杂;后来宾客塞满门庭,他却不再接待引见。有时在同来拜访的人中偏偏另眼相看,但也未必完全凭才能得到这种待遇;不过是因为求见者格外勤勉,多次接触以取得他的欢心,馈赠接连不断,酒壶酒器从不空置罢了。孟轲所说的‘爱而不敬’,就是把人当作猪来畜养。可是很多人这样做,还说这是自我尊重之道。自我尊重之道,正在于以尊贵身份礼待卑贱者,以谦卑来约束自己,并不是这种做法。这正是衰薄时代的坏风俗、病入膏肓的弊病,竟然安然共同实行,实在可悲。至于那些伟大人物和宏大器识之士,气量超逸、风韵深远,独自高蹈而行,萧然自得;身处世俗潮流之中,精神却登临九玄之上,内在道德充足,外物全被遗弃,哪怕帽子破了、鞋子裂了,衣服褴褛、腰带用绳子系着,又哪里肯和俗人争夺干谒佐助的便利,修饰谄媚求宠的容貌,效法上林苑中喋喋不休的啬夫,成为春蝉夏蝇般聒耳的声音呢!世人只凭外貌求取、只以美丑责人,只看见他的外形粗疏简朴,不能察知他的精神深邃高远,只在意皮肤外表,不估量心志。即使他胸怀英才、具有奇异才华,超越同辈、胜过当世,行动足以使天下人的术数有所觉悟,言语足以解除古今的疑惑,含蓄收敛,只谈合乎法度的事,茅屋中的人却不能撼动万钧之物发出的铿锵声,侏儒也不能看见高达重仞的宏丽景象,于是便嘲笑他,说他凡庸昏愦。不是汉水边的人,不能在泥中辨识明珠;不是泣血之人,不能在重重山崖深处识别夜光珠。焦螟之类的小虫聚集在蚊子的眉毛中,却嘲笑弥天的大鹏;寸长的鲋鱼游在牛蹄印的积水中,却不看重横渡大海的巨大鱼鳞。所以他们的道业不足以互相接触,聪明不足以互相赶上;道理本来就不相合,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之所以憎恶这种现象而不能沉默,是希望在位的君子不要凭外貌取人,努力谦逊自抑,以长久维持上天赋予的秩序。抱朴子说:世人听说戴叔鸾、阮嗣宗傲视世俗、任性放纵,便认为这是大度,却不衡量自己的才力并非戴、阮那样的匹敌,反而羡慕并模仿他们。有的披头散发,有的裸露身体蹲坐,有的在众人中洗脚,有的在人前小便,有的让客人停留而自己独自吃饭,有的行酒时只给亲近的人。这些大概是夷狄左衽之人的做法,不是华夏诸国值得快意的事情。凭戴、阮的才学,尚且因为沉溺放纵而自受其害,所得与所失也不能相抵;假使二人恭敬地遵守约束,温和谨慎地待人,小心谨慎地接受任用,他们的成就难道只会如此吗?何况那些远远比不上他们的人,却遵循并修习这种行为,招致祸患、危及自身,恐怕不久就会发生,难道仅仅是不能以清德受到礼遇而已吗?从前西施患病,痛苦地躺在道路旁;她姿容妖丽,兰麝芬芳,见到的人都赞美她的容貌,同时怜悯她的疾病,无不徘徊不忍离去。邻家女子于是羡慕她,便假装生病伏卧在路旁;她本来容貌丑陋,又加上恶臭,行人都憎恶她的相貌、厌恶她的气味,无不侧脸掩鼻,快步走过。如今世人没有戴、阮那样的天赋,却仿效他们的倨傲轻慢,也就是那种不能正确估量自己的丑女子。帝王尚且对三老五更执弟子之礼,是要率领众人恭敬。作为人却没有礼法,这种讽刺太深了。轻慢他人的人,必然也不会敬重自己的亲人。想要别人敬重自己,必须先表现出自我敬重。不修行善事,就成为恶人;在大事上没有作为,就只是小人。纣王行事无道,被称为独夫;孔仲尼身为陪臣,却被称为素王。所以君子并不在于富贵。如今做出违犯礼法的行为,却不喜欢听到人们讥讽他早死,这就像背着猪却憎恨别人说它臭,投进泥里却忌讳别人说他污秽。从前辛有看见披散头发的人举行祭祀,便知道戎族将要兴盛。我观察怀帝、愍帝时代,世俗崇尚骄傲轻慢,夷狄自我放纵;后来羌胡扰乱中原,侵略掠夺京城,等到明白这件事时,才知道那正是先前已经显现的妖异征兆。如今天下趋向太平,中兴已有征兆,怎么可以不共同改正过去的过失,修养盛大整齐的美好风气呢!进入虎狼群中,后来才知道贲育的壮勇;处在废弃礼法的风俗中,才知道雅正之人的不变。道德教化日渐衰落,流失放纵不断延续,贤士儒者都应共同痛惜,按理应当叩心同样慨叹,纠正并端正它。如果力量做不到,也没有办法,那么至少应当使自己的操行像竹柏一样,在岁寒之时也不改变。哪里能反而随即奔腾竞逐,追随那些鄙陋之徒,以求取他们的容纳呢!离正道越来越远,真可以说是令人痛惜叹息了。有的人巍然守正,坚定不移,不像蓬草一样随众漂转,不改变雅正而混入郑声;人们不能容忍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善处,反而因为他们不同于自己,便共同把他们当作仇敌而不加理会。唉,衰败到这种地步,难道可以吗!君子即使凭借刚正明亮、方正不屈的品格,不结党于世俗,扬起清流来激荡浊流,手持强劲的箭来激励群体中的邪曲,也不过是不能被世俗容纳、不能获得富贵罢了。假如天爵确实保存在自己的身上,那么即使因此独立而不得通达,又有什么可苦、可恨的,竟然要砍削自己的根本,像瓦片一样拼合,吃粗糟、握泥土,削足适履,毁弃方正而混入圆滑之中吗?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守节之士未必能使人敬重自己,但自己的志向不可夺;未必能使人不憎恨自己,但自己的道不可屈;未必能使人不侮辱自己,但荣誉仍在自己这里;未必能使人不排斥自己,但操守不能改变。所以一旦分辨已定、计策已决,劝阻和诱惑都不能干扰;乐天知命,忧虑恐惧不能侵入;困顿疲惫反而更加坚定,穷困否塞也不后悔。真正能够这样用心的人,又怎么肯像草木一样随风倒伏、轻薄浮泛,拿凿子去配不合的榫眼,去仿效那些被礼法所弃之人的行为呢?抱朴子说:我听说汉朝末年那些没有品行的人,彼此评定品第次序;一群骄傲轻慢、不纳入道德规范的人,被称为首领和霸主。他们四通八达,完全背叛礼教,放纵邪僻,讥毁正直,伤害不与自己同党的人,口中惯说丑恶的话,身体实行败坏的事,凡是他们所说所做的,都使人不忍议论。古人所谓通达,是说通晓道德、通达仁义罢了,难道是说通于亵渎、达于淫邪吗?

有似盗跖,自谓有圣人之道五者也。此俗之伤破人伦,剧於寇贼之来,不能经久,岂所损坏一服而已!若夫贵门子孙,及在位之士,不惜典刑,而皆科头袒体,踞见宾客,既辱天官,又移染庸民,后生晚出,见彼或已经清资,或佻窃虚名,而躬自为之,则凡夫便谓立身当世,莫此之为美也。夫守礼防者苦且难,而其人多穷贱焉;恣骄放者乐且易,而为者皆速达焉。於是俗人莫不委此而就彼矣。世间或有少无清白之操业,长以买官而富贵,或亦其所知足以自饰也,其党与足以相引也,而无行之子,便指以为证,曰:彼纵情恣欲而不妨其赫奕矣,此敕身履道而不免於贫贱矣。而不知荣显者有幸,而顿沦者不遇,皆不由其行也。然所谓四通八达者,爱助附己为之,履不及纳,带不暇结,携手升堂,连袂入室,出则接膝,请会则直致,所惠则得多,属托则常听,所欲则必副,言论则见饶,有患则见救,所论荐则蹇驴蒙龙骏之价,所中伤则孝己受商臣之谈。故小人之赴也,若决积水於万仞之高堤,而放烈火乎云梦之枯草焉。欲望萧雍济济,后生有式,是犹炙冰使燥,积灰令炽矣。

百里卷第二十八

抱朴子曰:三台九列,坐而论道;州牧郡守,操纲举领。其官益大,其事愈优,烦剧所锺,其唯百里。众役於是乎出,诛求之所丛赴,牧守虽贤而令长不堪,则国事不举,万机有阙,其损败岂徒止乎一境而已哉!

  令长尤宜得才,乃急於台省之官也。用之不得其人,其故无他也,在乎至公之情不行,而任私之意不违也。或父兄贵重,而子弟以闻望见选;或高人属托,而凡品以无能见叙;或是所宿念,或亲戚匪他,知其不可而能用此等。亦时有快者,不为尽无所中也。要於不精者率多矣。其能自效立,勉修清约,夙夜在公,以求众誉,惧风绩之不美,耻知己之谬举,鲜矣!庸猥之徒,器小志近,冒於货贿,唯富是图,肆情恣欲,无止无足。在所司官,知其有足,赖主人举劾弹纠,终於当解,虑其结怨,反见中伤,不敢犯触,而恣其贪残矣。如此,黎庶亦安得不困毒而离判!离判者众,则不得屯聚而为群盗矣。

  夫百寻之室,焚於分寸之飚;千丈之陂,溃於一蚁之穴。何可不深防乎!何可不改张乎!而秉斤两者,或舍铨衡而任情;掌柯斧者,或曲绳墨於附己。选之者既不为官择人,而求之者又不自谓不任,於是莅政而政荒,牧民而民散,或有秽浊骄奢而困百姓者矣,或有苛虐酷烈而多怨判者矣,或有暗塞退愦而庶事乱者矣,或有潦倒疏缓而致驰坏者矣,或有好兴不急而疲人力者矣,或有藏养逋逃而行凌暴者矣,或有不晓法令而受欺弄者矣,或有以音声酒色而致荒湎者矣,或有围棋樗蒲而废政务者矣,或有田猎游饮而忘庶事者矣,或有不省辞讼而刑狱乱者矣。百姓不堪,起为寇贼,衅咎发闻,置於丛棘,亏君上之明,益刑书之烦,而民之荼毒,亦已深矣!

  夫用非其人,譬犹被木马以繁缨,何由骋迹於追风以壤龙当云雨,安能耀景於天衢哉若秉国之钧,出纳王命者,审良药之顾眄,不令跛蹇厕骐騄,冒昧苟得,暗於自量者,虑中道之颠踬,不以驽薾服鸾衡,则何患庶绩之不康,何忧四凶之不退,三皇岂足四,五帝难六哉!

接疏卷第二十九

抱朴子曰:以英逸而遭大明,则桑荫未移,而金兰之协已固矣;以长才而遇深识,则不待历试,而相知之情已审矣。飘乎犹起鸿之乘劲风,翩乎若胜鳞之蹑惊云也。若以沈抑而可忽乎,则姜公不用於周矣;若以疏贱而可距乎,则毛生不贵乎赵矣;若积素行乃托政,则宁戚不显於齐矣;若贵宿名而委任,则陈韩不录於汉矣。明者举大略细,不忮不求,故能取威定功,成天平地,岂肯称薪而爨,数粒乃炊,并瑕弃譬,披毛索厌黑哉!

钧世卷第三十

译这就像盗跖一类的人,竟自称拥有圣人之道的五项。这种风俗破坏人伦,比盗贼到来更加严重,难道只会损害一件衣服那么简单吗?至于贵门子孙以及在位之士,不顾惜典章刑法,个个披头散发、袒露身体,蹲坐着接见宾客;既侮辱天官,又把这种风气传染给庸常百姓。后来的年轻人看见他们有的已经取得清贵资历,有的轻易窃取虚名,而本人又这样做,便以为立身处世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方式。守礼防范的人辛苦而困难,而且大多贫穷卑贱;任性骄放的人快乐而容易,而这样做的人都迅速显达。于是世俗之人无不抛弃前者而趋向后者。世间有些人年轻时没有多少清白操守,长大后靠买官而获得富贵;有的也许才智足以自我粉饰,党羽又足以彼此援引。于是无行之徒便把他们当作证据,说:那个人纵情恣欲,却不妨碍显赫;这个人谨慎修身、践行道义,却免不了贫贱。他们不知道,荣显者是侥幸,突然沉沦者是时运不遇,二者都不由其品行决定。然而所谓四通八达的人,爱护、帮助、依附自己一党的人:鞋还来不及穿好,腰带还来不及系好,就携手登堂、连袖入室;出门便接膝交谈,请他赴会就直接到达;所求恩惠大多得到,所请托之事常被听从,所希望的必然满足,发表议论便得到宽容,有患难就得到救助;所推荐的人,跛驴也蒙受骏马的身价;所诬陷的人,孝己也会承受商臣那样的恶名。因此小人投奔他们,就像从万仞高堤上决开积水,又像把烈火放入云梦泽的枯草。想要因此达到萧何、雍齿时代那样的贤才济济,使后生有所取法,就像烘烤冰块使它干燥、堆积灰烬使它燃烧一样。《百里》卷第二十八 抱朴子说:三台九列的高官坐而论道;州牧郡守掌握纲要、举提领目。官职越大,所处理的事务越优先;烦琐繁重的事务,全都集中在县令县长这里。各种劳役由此发出,征收索取也纷纷聚集。州牧郡守即使贤能,而县令县长不能胜任,国家政事就不能举办,万般事务都会有缺失;这种损害败坏难道只限于一个境地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县令县长尤其应当得到有才干的人选,这比台省官员更为紧急。任用不得其人,原因没有别的,就在于至公之心不能实行,而任用私人的意图不能违背。有的因为父兄尊贵,子弟便凭声望被选用;有的因为高官请托,凡庸之人反而因无能而被叙用;有的是心中长期惦念的人,有的是亲戚关系,明知他们不能胜任却仍然任用这些人。偶尔也有称意的,并非完全没有合适者,但总的来说,不精当的居多。能够自行建立功效、努力修持清廉俭约,早晚以公事为念,以求众人称誉,害怕政绩不美、耻于被知己错误举荐的人,很少。庸俗卑猥的人,器量小、志向近,贪图财贿,只以富有为目标,放纵情欲,没有止境、没有满足。在主管部门的官员知道他们有余财、依赖主人举劾弹纠,最终应当解除职务时,却担心结怨反被中伤,不敢触犯,于是任凭他们贪婪残酷。这样一来,百姓怎么能不困苦受害而离散呢!离散的人多了,就不能聚居成群而成为盗贼了。百寻高的屋宇,可能被一寸的风火烧毁;千丈深的堤塘,可能因一个蚂蚁洞而溃决。怎么可以不深加防范呢!怎么可以不改革整顿呢!然而掌握衡量权柄的人,有的舍弃铨衡而任凭私情;掌管斧柯的人,有的为了依附自己的人而弯曲绳墨。选拔官吏的人既不替官府选择合适的人,求取官职的人又不认为自己不能胜任,于是有人到任后政务荒废,牧养百姓而百姓离散;有的人污秽浑浊、骄奢淫逸,使百姓困苦;有的人苛刻暴虐,造成许多怨恨离散;有的人昏暗闭塞、退缩昏愦,使各种事务混乱;有的人潦倒疏懒、缓慢懈怠,导致政事驰坏;有的人喜欢兴办不急之务,使民力疲惫;有的人藏匿收养逃犯,实行凌暴;有的人不懂法令,受到欺骗玩弄;有的人沉溺声色饮酒而荒淫;有的人下围棋、玩樗蒲而废弃政务;有的人田猎游乐饮酒而忘记各种事务;有的人不明察诉讼,使刑狱混乱。百姓不能忍受,便起而成为寇贼;罪衅暴露后,官府把他们置于丛棘之中,既损害君上的英明,又增加刑书的繁琐,而百姓所受的荼毒也已经很深了!任用不得其人,就好比给木马披上繁缨,怎么能在追风逐电的道路上驰骋,又怎么能让壤龙遇到云雨而施展呢?它怎么能在天路上放射光彩呢?如果掌握国家权柄、出纳王命的人,能够审慎选择良才,不让跛马混杂在骐骥之中;对于冒昧苟且求得职位、不能正确估量自己的人,担心他们中途跌倒,便不让劣马驾驭鸾车,那么还担心什么各种功业不能安定,忧虑什么四凶不能退却呢?三皇难道还不够四皇,五帝难道还要增加到六帝吗?《接疏》卷第二十九 抱朴子说:以英俊超逸之才遇到极其明察的君主,那么桑树的树荫还没有移动,金兰般的契合已经牢固;以长远才干遇到深刻知人之明,不必等到多次考验,相互知晓的情意已经清楚。那飘然兴起的样子,像鸿雁乘着强劲的风;翩然高飞的样子,像有鳞之物踏着惊云。假如因为沉沦压抑就可以忽视,那么姜太公就不会被周文王任用;假如因为疏远卑贱就可以拒绝,那么毛遂就不会在赵国显贵;假如必须积累一向的行为才能托付政事,那么宁戚就不会在齐国显达;假如只看重旧日名望才委以任用,那么陈平、韩信就不会被汉朝录用。明智的人举大略而略小节,不嫉妒、不贪求,所以能够取得威望、建立功业,成就安定天地的大事;哪里肯像称柴烧火那样斤斤计较,数着几粒米才做饭,因为有一点瑕疵就全盘抛弃,披开毛皮去寻找黑色呢?《钧世》卷第三十

或曰:“古之着书者,才大思深,故其文隐而难晓;今人意浅力近,故露而易见。以此易见,比彼难晓,犹沟浍之方江河,虫岂垤之并嵩岱矣。故水不发山昆山,则不能扬洪流以东渐;书不出英俊,则不能备致远之弘韵焉。”

  抱朴子答曰:“夫论管穴者,不可问以九陔之无外;习拘阂者,不可督以拔萃之独见。盖往古之士,匪鬼匪神,其形器虽冶铄於畴曩,然其精神,布在乎方策。情见乎辞,指归可得。且古书之多隐,未必昔人故欲难晓,或世异语变,或方言不同,经荒历乱,埋藏积久,简编朽绝,亡失者多,或杂续残缺,或脱去章句,是以难知,似若至深耳。且夫《尚书》者,政事之集也,然未若近代之优文诏策军书奏议之清富赡丽也;《毛诗》者,华彩之辞也,然不及《上林》《羽猎》《二京》《三都》之汪濊博富也。然则古之子书,能胜今之作者,何也然守株之徒,喽喽所玩,有耳无目,何肯谓尔。其於古人所作为神,今世所着为浅,贵远贱近,有自来矣。

  “故新剑以诈刻加价,弊方以伪题见宝也。是以古书虽质朴,而俗儒谓之堕於天也;今文虽金玉,而常人同之於瓦砾也。古书者虽多,未必尽美,要当以为学者之山渊,使属笔者,得辨伐渔猎其中。然而譬如东瓯之木,长洲之林,梓豫虽多,而未可谓之为大厦之壮观,华屋之弘丽也;云梦之泽,孟诸之薮,鱼肉之(有脱文)虽饶,而未可谓之为煎火*敖之盛膳,渝狄之嘉味也。今诗与古诗,俱有义理,而盈於差美。

  方之於士,并有德行,而一人偏长艺文,不可谓一例也;比之於女,俱体国色,而一人独闲百伎,不可混为无异也。若夫俱论宫室,而奚斯路寝之颂,何如王生之赋灵光乎同说游猎,而叔畋卢铃之诗,何如相如之言上林乎并美祭祀,而清庙云汉之辞,何台郭氏南郊之艳乎等称征伐,而出车六月之作,何如陈琳武军之壮乎则举条可以觉焉。近者夏侯湛潘安仁并作补亡诗,白华由庚南陔华黍之属,诸硕儒高才之赏文者,咸以古诗三百,未有足以偶二贤之所作也。

  “且夫古者事事醇素,今则莫不雕饰,时移世改,理自然也。至於罽锦丽而且坚,未可谓之减於蓑衣;辎车并妍而又牢,未可谓之不及椎车也。书犹言也,若入谈语,故为知有(音),胡越之接,终不相解,以此教戒,人岂知之哉!若言以易晓为辨,则书何故以难知为好哉若舟车之代步涉,文墨之改结绳,诸后作而善於前事,其功业相次千万者,不可复缕举也。世人皆知之,快於曩矣,何以独文章不及古邪

省烦卷第三十一

译有人说:古代著书的人,才华大、思虑深,所以文章隐约难懂;今人的思想浅、力量近,所以文章显露易见。把这种容易看懂的文章同古代难懂的文章相比,就像沟渠小流同江河相比,虫蚁土堆同嵩山泰山相比。因此,水若不从昆仑山发源,就不能使洪流向东流布;书若不是出自英俊之士,就不能具备通达远方的宏大韵致。抱朴子回答说:谈论管中之见的人,不能问他九天之外的广大;习惯于拘束闭塞的人,不能要求他有拔萃独到的见解。古代的士人并不是鬼神,他们的形体器物虽已在往昔消磨,但他们的精神却保存在方册之中,情志显现在言辞里,旨意是可以取得的。况且古书多有隐晦之处,未必是古人故意想使人难懂;有时是时代不同、语言变化,有时是方言不同;经历荒乱,埋藏长久,简编腐朽断绝,亡失的很多;有时混杂续接而残缺,有时脱落章句,所以难以知晓,看起来仿佛极其深奥。况且《尚书》是政事的汇集,却不如近代优秀的诏书、策文、军书、奏议那样清楚丰富华丽;《毛诗》是文辞华美的作品,却不及《上林》《羽猎》《二京》《三都》那样广大丰厚。既然如此,古代的子书能够胜过今人的作者,为什么呢?然而守株待兔一类的人,只玩弄浅陋琐碎的东西,有耳却没有眼,哪里肯承认这一点。对于古人的作品,他们认为神奇;对于今人的著作,他们认为浅薄,尊重遥远、轻视眼前,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所以新剑刻意伪刻便能抬高价格,破旧的方物凭借伪造题识也会被视为珍宝。因此古书虽然质朴,世俗儒生却说它堕落不堪;今文虽然像金玉,普通人却把它同瓦砾等同。古书虽然很多,也未必全都优美,但应当把它看作学者的山林深渊,使写作者能够在其中辨别、采伐、捕捞、猎取材料。然而这就像东瓯的树木、长洲的森林,梓树、豫树虽多,却不能说已经构成大厦的壮观、华屋的宏丽;云梦的水泽、孟诸的薮泽,鱼肉等物产虽丰饶,却不能说已经成为用火烹煮的盛大膳食、渝狄的美味。如今的诗和古代的诗都有义理,只是美善的程度各有差别。把它比作士人,二者都有德行,但一个人偏长于艺文,不能说完全相同;把它比作女子,二人都有倾国之色,但一人独自精通各种技艺,也不能混同为没有差别。假如都谈宫室,奚斯《路寝颂》怎么能同王延寿《灵光殿赋》相比?同样说游猎,叔畋《卢铃》之诗怎么能同司马相如描写上林苑相比?都赞美祭祀,清庙、云汉的文辞怎么能同台郭氏南郊之作的华艳相比?同样称颂征伐,《出车》《六月》的作品怎么能同陈琳《武军》那样壮盛相比?由此举出一条,就可以明白了。近来夏侯湛、潘安仁都作《补亡诗》,涉及《白华》《由庚》《南陔》《华黍》等篇;许多硕儒高才中赏评文章的人,都认为古代《诗经》三百篇,没有足以匹敌二位贤者作品的。况且古代做事都醇厚质朴,如今则无不雕琢修饰;时代迁移、世道改变,这是自然的道理。至于织锦,既华丽又坚固,不能说它比蓑衣差;辎车既美观又牢固,也不能说它不如椎车。书就像语言;如果进入谈话,故意使用别人听不懂的声音,胡人和越人即使接触,也终究互相不能理解;用这种方式来教诫人,人怎么能明白呢!如果说文章应以容易懂为明辨,那么书为什么反而要以难以理解为好呢?就像舟车代替步行涉水,文字取代结绳记事,后来的制作有许多优于前代的事,其功业前后相承、数量千万,不能再逐一列举。世人都知道后世胜过从前,为什么偏偏说文章不如古代呢?《省烦》卷第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