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提要
养吾斋集》三十二卷,别集类四【元】
臣等谨案养吾斋集三十二卷,元刘将孙撰。将孙字尚友,庐陵人,辰翁之子,尝为延平教官,临汀书院山长。辰翁已以文名于宋末,当文体冗滥之余,欲矫以清新幽隽,故所著书多标举纎巧,而所作亦多以诘屈为奇。然蹊迳独开,亦遂别自成家,不可磨灭。将孙濡染家学,颇习父风,故当日有小须之目。吴澄为作集序,谓其浩瀚演迤,自成为尚友之文,如苏洵之有苏轼。曾以立序,则谓渊源所自,淹贯千古。今观其感遇诸作,效陈子昻、张九龄,虽音莭不同,而寄托深逺。时有名理,近体亦多佳句。序记碑志诸文,虽伤于繁富,字句亦间涉钩棘,然叙事婉曲,善言情欵,具有其父之所短,亦未尝不具有其父之所长。又宋元之际,故老遗民如胡求鱼、聂济之、问学、赵文、刘岳申之、文章、郭汝介、涂世俊之孝行,多不见于他书,独是集能具其颠末,亦颇赖以传。至所云欧苏起而常变,极于化,伊洛兴而讲贯,达于粹然,尚文者不能畅于理,説理者不能推之文,其言深中宋人之弊。又云时文之精,即古文之理,韩栁欧苏皆以时文擅名。其后为古文,如取之固有,皇甫湜、樊绍述、尹洙、穆修诸家,宁无隽字妙句,幽情苦思,所以不得与韩欧并时,文有不及焉,故也。其言尤足以砭髙语奇古而不能文从字顺之病,虽所作不尽践其言,要不能不谓之通论也。据曾以立序四十卷,而自明以来罕见藏弆,惟周南瑞《天下同文集》首有将孙序一篇,中録其文一篇,顾嗣立《元诗选》仅载其诗一首,盖亡佚久矣。今采《永乐大典》所载,辑为三十二卷,以偹文章之一格,亦欧阳修偶思螺蛤之意耳。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陆 费 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提要 《养吾斋集》三十二卷,属于别集类第四种,元代。臣等谨慎考察:《养吾斋集》三十二卷,为元代刘将孙所撰。刘将孙字尚友,庐陵人,是刘辰翁的儿子,曾任延平教官、临汀书院山长。刘辰翁在宋末已经以文章著名,当时文风冗滥,他想用清新幽隽的文风加以矫正,所以所著文章多标举纤巧,作品也多以曲折艰深为奇。然而他独自开辟路径,终于另自成为一家,不可磨灭。刘将孙受到家学熏陶,很熟习父亲的文风,因此当时有“小须溪”的称号。吴澄为他作集序,说他的文章浩瀚流衍,自成一种尚友之文,正如苏洵有苏轼一样。曾以立作序时,则说他的文章渊源所自,贯通千古。如今考察他感遇一类的作品,效法陈子昂、张九龄,虽然声调节奏不同,但寄托深远。篇中时有名理,近体诗也多有佳句。序、记、碑、志等文章,虽然失于繁富,字句间也有艰涩之处,但叙事委婉曲折,善于表达情意,既有他父亲的短处,也未尝没有他父亲的长处。又宋元之际,故老遗民如胡求鱼、聂济之、问学、赵文、刘岳申、文章、郭汝介、涂世俊及其孝行,多不见于其他书,只有这部集子能够完整记载其始末,也颇赖此书流传下来。至于书中所说欧阳修、苏轼兴起后,文章常有变化,达到化境;伊洛诸儒兴起后,讲论贯通,达到纯粹境界;崇尚文章的人不能畅谈义理,讲说义理的人不能以文章推演——这些话深深切中了宋人的弊病。又说:时文的精华,就是古文的义理;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都凭时文取得声名。后来写古文,仿佛取用本来就有的东西;皇甫湜、樊绍述、尹洙、穆修诸家,难道没有俊美的字句、幽深的情思和苦心的构想吗?他们之所以不能与韩愈、欧阳修同时并列,是因为文章有所不及。此言尤其足以针砭那种语言高深奇古却不能文从字顺的弊病。虽然他的作品未能完全实践自己的主张,但总不能不说这是通达的见解。根据曾以立的序文,原集有四十卷,但自明代以来很少有人收藏,只有周南瑞《天下同文集》卷首有刘将孙的一篇序,书中收录他的一篇文章;顾嗣立《元诗选》仅载其诗一首,可见其文集已经散佚很久了。现在采集《永乐大典》所载文字,辑成三十二卷,用来补备文章的一种体格,也就是欧阳修偶然想到螺蛤的意思。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
原序惟天下之公言,为不容泯;而世之为论,至久而后定。则人心之始蔽于其私也。古文自先秦以来,汉推司马、班、扬,唐称韩、柳,宋数欧、苏,此天下之公言也。而扬子云自谓:“五百年乃有知吾▯者。”韩昌黎集叙云:“时人始而惊,中而笑且排,终而翕然随以定。”苏子瞻叙六一居士集,亦言:“世之不悦者,哗而攻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呜呼!古今文章议论,至子云、韩、欧,犹不能使人言之必无蔽于其私,然卒亦莫能以掩其所不容泯者。是故頼有君子之论也。庐陵自欧阳文忠公倡古文,为学者师,后百有余年,而殿讲巽斋先生、太博须溪先生,相继以雄文大笔儗于欧,尽常苏尽变。由是海内之推言文章者,必以庐陵为宗。先生为须溪先生家督,天才宏澹,蚤从严侍留古心丞相昭文馆,已喧百寮诵佳句为时文,輙翘然度越流辈。渊源所自,淹贯千古,故先生之于文,浑浩变化,长驱直逐,涛惊浪骇,虎跃龙腾,有倾河倒海之势,而来者望洋不可涯涘。同时宿学知名之士,雅相推让,必经论著,共谓此须溪氏之文也。四方慕一言以自异者,必相与谋曰:“非庐陵先生而谁?”归闲居终日,更请交谒,未尝经意停笔而原理道性,数典考文,连引古今,证据经史,譬之化工,随物赋形,各极痛快,又未有不靡然服也。夫攒眉拥鼻,血指呕心,披拣之而获寸金,组织之而成碎锦,此非世所乏也。至语大制作,稽典谟而征雅颂,耀金石而播韶钧,卓然成一家之言,非正音大雅无以与此。视钩棘以为艰深,蹇拙以为简古,数急以为▯严,刻露以为劲峭,施之先生,真足汗流籍湜,仆命骚耳。而窘于步者,常疾人之速;乏于才者,毎忘人之多;狭于施者,輙惮人之广。故其得于公论为不少矣,而私窃异论亦或有焉。抑孰知源泉万斛,初不择地而出,其浩乎沛然者,诚得于天。分之本自髙,非徒力所能至也。方之苏氏父子,将追坡翁以翺翔,文章固自有定价,亦恶可以无君子之论哉?西山邵公济之论柳文,以为文之行虽系其所载,犹有待焉。为之纪次,非其门人故吏,则其亲戚朋友,自昔然矣。闻礼之在门,辱先生爱而敎之,顾无所肖似,不足纪次。惟是先生之文,其不容泯者在人心,公论四方,后来愿见者众,乃编彚为集,凡四十卷。爰锓诸梓,以俟君子。其散落人间者,将广辑而续刋之。不揆僭妄,诚知无所逃罪,抑编次之歳月不可以不之志焉,而非私言也。先生须溪刘氏,讳将孙,字尚友,学者称养吾先生。云门人曽闻礼序。西汉之文,几三代,品其髙下,贾太傅、司马太史第一。汉文歴八代,浸敝,而唐之二子兴。唐文歴五代,复敝,而宋之五子出。宋文人称欧苏,盖举先后二人言尔。欧而下,苏而上,老苏、曽、王未易偏有所取舍。如道统之传,孔孟而顔、曽、子思固在其中,岂三子不足以绍孔而劣于孟哉?叙古文之统,其必曰唐韩、柳二子,宋欧阳、苏、曽、王、苏五子也。宋迁江南,百五十年,诸儒孰不欲以文自名?可追配五子者谁与?国初庐陵刘防孟氏,突兀而起,一时气焰震耀逺迩,乡人尊之,比于欧阳。其子尚友式克嗣响。夫一家二文人,由汉迄今,仅见眉山二苏,而尚友之嗣防孟不忝,子瞻之嗣明允,呜呼盛矣!然欧实宗韩,明允乃以为非韩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刘与欧为同乡而不专宗欧,予亦以为非欧阳子之文而刘子之文也。明允雄浑竒峭,永叔儗以荀卿,直跻之周秦间。子瞻长江大河,一防千里,语者曰:「子瞻之文非明允之文也。」若防孟之諔诡变化,而尚友之浩瀚演迤,语者亦曰:「尚友之文非防孟之文,则为知言也已。」呜呼!百世之下,有深于文者,其亦然予斯论否乎?尚友之门人曽闻礼,编辑其文,自附于韩门李汉。予与尚友善,素喜其文辞,又嘉刘门之有南纪,也是以序其卷首云。泰定丙寅十二月之望,临川吴澂序。先兄养吾先生,自少时侍先君子于古心江文忠公馆中,学为文,出语惊人,喧众口,逹朝路。及长,习程文,屡魁郷校,占前名,老儒匠手敬服,不惟抗衡,且避其锐,皆以小须称之。先君晚年倦踈笔墨,凡酬应者,悉属之。先君弃世之后,其文益工,四方之求者如先君焉。笔力豪赡,衮衮莫竭,议论援据,一出于正,而能俯仰随时,谐俗不惊。挥毫漫兴,纸尽词穷,旁观唶唶,脱手若忘。故所著述虽多,而存藳亦少。其壻曽以立,慨然于乐天冩本传,两家子孙珍藏之。语遂编校刻而传之。以立亲炙先兄既久,才学日近,诗文字法皆已逼真,故于斯文不啻两手分也。今其所编者,多所意授,而非效李汉辈徼名者也。刻梓已成,区区因得附名不朽,并述其编次之意如此。若夫先兄之文,在人心公论,非予浅陋者所能赞也。
译原序 只有天下公认的言论,才不会被泯灭;而世人的议论,往往要经过很久才会确定。这是因为人心一开始受到私见的蒙蔽。古文自先秦以来,汉代推重司马相如、班固、扬雄,唐代称道韩愈、柳宗元,宋代数说欧阳修、苏轼,这是天下公认的说法。可是扬子云自己说:“五百年后才会有人懂得我的《太玄》。”韩昌黎《集序》说:“世人起初惊异,中间嘲笑并排斥,最后才一致地跟随并确定下来。”苏子瞻为《六一居士集》作序,也说:“世上不喜欢他的人喧哗攻击他,能够使他的自身受困,却不能使他的言论屈服。”唉!古今文章议论,即使到了扬子云、韩愈、欧阳修,仍然不能使世人的言论一定不受私见蒙蔽,但最终也没有谁能够遮掩那些不容泯灭的成就。因此,幸亏有君子的评论。庐陵自欧阳文忠公倡导古文,成为学者的老师,后来一百多年,殿讲巽斋先生、太博须溪先生相继以雄健的文章、大手笔可与欧阳修相比,使文章尽情发挥、不断变化。从此海内推许文章的人,一定以庐陵为宗。先生是须溪先生的长子,天才宏大而深厚,早年跟从严侍留古心丞相在昭文馆学习,已经因吟诵佳句而惊动百官,在当时文人中总是卓然超越同辈。他的文章渊源深远,贯通千古,所以先生作文浑厚浩大、变化无穷,长驱直进,像涛浪惊骇、虎跃龙腾,有倾河倒海的气势,而后来的人仰望它,无法测量边际。同一时代有学问、有声望的文士,向来彼此推让,必定经过评论著述,共同说这是须溪氏的文章。四方仰慕他一句话、想借此使自己显得不同的人,一定相互商议说:“不是庐陵先生,又是谁呢?”他退居闲处,整日还不断有人请求交往拜谒;他从未刻意停笔,却能阐明义理、探究性命,考证典故、研究文章,连续引用古今,依据经史作证,如同造化之工,随着事物赋予形态,各自达到淋漓尽致的境界,也没有谁不心悦诚服。皱眉耸鼻、刺破手指、呕心沥血,披寻选择才得到寸许黄金,编织组织才形成碎锦,这些并不是世上所缺少的。至于谈论宏大的制作,考察《典谟》而征引《雅》《颂》,使文章如金石般发光、像韶乐般传播,卓然形成一家之言;若不是正声大雅,便无法与之相比。把艰涩曲折当作深奥,把笨拙当作简古,把急促当作紧严,把刻露当作刚劲,用这些标准来看先生,真足以使皇甫湜、李翱汗流浃背,使屈原、宋玉自惭命运。然而脚步窘迫的人,常常嫉恨别人走得快;才力贫乏的人,常常忘记别人才能多;施展狭窄的人,往往畏惧别人境界广大。所以他得到公论的赞许已经很多了,但私下里也或许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可是哪里知道,他的才思如有万斛泉源,起初并不选择地方便自然涌出;那浩大充沛的气势,确实得自天赋。他的才分本来就高,并不是单靠力量可以达到的。拿他同苏氏父子相比,他将要追随苏轼而翱翔;文章本来就有确定的价值,怎么可以没有君子的评论呢?西山邵公济评论柳宗元的文章,认为文章的流传虽然取决于它所承载的内容,却还需要其他条件。为文章编年排列的,如果不是他的门人、旧日属吏,就是他的亲戚朋友,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我曾在礼学门下,蒙受先生的爱护和教导,只是自己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不足以为他编次。只是先生的文章不容泯灭,是因为它存在于人心之中;四方公论以及后来愿意见到它的人很多,于是编汇成集,共四十卷。现在刻印在木板上,以等待君子评定。散落在人间的作品,将广泛搜集后继续刊刻。我不顾僭越妄为,确实知道无法逃避罪责;但编次的年月不能不记下,而这并不是我的私言。先生是须溪刘氏,名将孙,字尚友,学者称为养吾先生。门人曾闻礼作序。西汉的文章几乎可以与三代相比,品评其高下,贾太傅、司马太史居于第一。汉代文章经历八代,逐渐衰敝,于是唐代韩愈、柳宗元二人兴起。唐代文章经历五代,又重新衰敝,于是宋代五位大家出现。宋代文人所说的欧苏,不过是举出前后两人罢了。欧阳修以下、苏轼以上,老苏、曾巩、王安石很难有所偏取偏舍。正如道统的传承,孔子、孟子以及颜回、曾参、子思本来都在其中,难道颜回、曾参、子思不足以继承孔子而低于孟子吗?叙述古文的传统,一定要说唐代韩愈、柳宗元二人,宋代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苏洵五人。宋室南迁后的一百五十年,诸位儒者谁不想凭文章扬名?又有谁可以追随并比配这五人呢?国初庐陵刘防孟氏突然兴起,一时声势震动远近,乡人尊敬他,把他比作欧阳修。他的儿子尚友能够继承其声名。一家有两个文人,从汉代到现在,仅见眉山苏氏父子二人;而尚友继承刘防孟,并不愧于他,正如苏轼继承苏洵一样。唉,这是多么盛大啊!然而欧阳修实际上宗法韩愈,苏洵却认为那不是韩愈的文章而是欧阳修的文章。刘氏与欧阳修同乡,却不专门宗法欧阳修;我也认为这不是欧阳修的文章,而是刘氏自己的文章。苏明允的文章雄浑奇峭,欧阳修把他比作荀卿,直接把他提升到周秦之间的地位。苏子瞻的文章像长江大河,一泻千里;有人说:“子瞻的文章不是明允的文章。”至于刘防孟的奇诡变化和刘尚友的浩瀚流衍,有人也说:“尚友的文章不是防孟的文章。”这样便算是懂得评论文章了。唉!百世以后,如果有人对文章的理解比我更深,他也会同意我的这个说法吗?尚友的门人曾闻礼编集他的文章,把自己比作韩愈门下的李汉。我与尚友友善,向来喜欢他的文辞,又赞美刘氏门中有南纪这样的文章,因此在卷首作序。泰定丙寅十二月望日,临川吴澄作序。先兄养吾先生从年轻时起,就在先父古心江文忠公的馆舍中侍奉先父,学习写文章;一开口便惊动众人,传遍众口,直达朝廷。长大后学习程文,多次在乡校中夺魁,占据前列;老儒和文章高手都敬佩服从,不但不与他抗衡,反而避开他的锋芒,大家都称他为“小须溪”。先父晚年厌倦疏懒于笔墨,凡是酬答应酬的文章,全都交给他。先父去世后,他的文章更加精工,四方来求文的人如同求先父一样。他笔力豪放丰赡,滔滔不绝;议论和引证全都出于正道,同时又能俯仰应时,合于世俗而不惊骇众人。挥笔乘兴而作,直到纸尽词穷,旁观者啧啧称叹;文章脱手之后,仿佛已经忘却。因此他所著虽多,保存下来的稿本却很少。他的女婿曾以立感慨于白乐天书写自传,把两家的子孙珍藏的稿本编校刊刻,使之流传。曾以立亲自长期接受先兄教诲,才学日益接近先兄,诗、文、书法都已经十分逼真,所以对于这篇文章来说,不只是两手分工而已。他这次所编的,多是先兄亲自授予的,并不是效法李汉等人借机求名。刻板已经完成,我也得以附名于不朽,并把编次的用意叙述如下。至于先兄的文章在人心中的地位和公论,并不是我浅陋的能力所能赞述的。
泰定乙丑十月季弟参拜书。
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一 元 刘将孙 撰赋黒猿赋【并序】当庭之前楹,丰草隂隂,有猿时而防息,以为公娯,命曰黒猿,以嫓赤鳯,并为之赋曰参躔之精,剑翁之孙,潜心子云之易,参色道妙之门。黒可以鉴,黔过于漆,染烟化苍,裁云守墨,体昆仑之童,乌面玉毫之团,白臂通卢弓之长,皮鬬鬒髪之泽,龙战野之合气,鼋里骨之戴色。岂乌孙之异种,抑元夫之灵质?雾养润而削黳,日舒光而藏碧。墨卿之翠欲流,黒灵之冥逾鐡。青玉环之返防,醉道士之变石,或腾而升,或盘而嬉,聨络东西之步,扶摇下上之枝。衣被▯頴之光,发舒老苍之竒。团鸦色之飏采,淡螺丸之弄姿。惟兹之俦,自表于羣,白敎射于矢,人赤骇梦于步兵,青表道康之童,金记峡山之英。毎与人而相即,浩变化之留名。况夫与天一同其体,返无色幽其光,固湼之而不可缁,亦闇然而有余。章门列山房之玩,庭止文字之祥。勿长啸而懐寥廓,勿捷走而志飞扬。优游右军砚池之上,食息笑啼墨竹之旁。幸不为河东先生之所憎,是可继玉堂仙人之所谓黒衣郎也。骚寒岩词余来延平,首识沙阳张寒岩。题其诗,去之十八年,忽相遇于剑溪之上。出旧题,一笑,且示以《寒岩图》,邀予为之赋。溪山▯然相视白首,余固栖迟俛仰,无以自异于昔;而君亦萧条独徃,方欲托之此以老也。其能无所感耶?因倚风而为之词曰:岩之上兮,风萧然;苍苍之木兮,与我齐年。东风过之兮,碧叶华鲜;岁寒兮,伴我。我不遐兮,载笑载言。岩不寒兮,以我;我之寒兮,吟肩。我不厌其寒兮,岩乎,岩乎!吾与尔兮,周旋。岩之下兮春草既緑,风日岂不暖兮?十寒一暴,不改吾容兮!植杖兮岩之曲,岂不懐兮?四方之人兮如玉,宁此寒兮?我独秋风兮卷芳,岩不动兮吟客比屋,寒不可加兮!如此而足,笑四方兮春梦,斯岩兮宁不我卜?山悠悠兮入云▯荒荒兮无木。仙之人兮何之?浩东西兮何所于?屋!我欲从之兮,石齧我足。白云兮遐瞩,毋我逝兮,于我乎宿。仙之人兮,何年?昔仙未来兮,山与谁兮周旋?仙不知其氏名兮,山乃以仙而传。傥非是山兮,仙亦泯然。他山无仙兮,亦浩荡而蝉聨仙不少留兮,山空而云怨。欲招仙兮,问山。山苍苍兮,不能言。我昔对山兮,三霜忽别;山兮十五年,而强我知我俗兮,不敢与仙兮翺翔。美人兮招我,月露为之旌兮,云锦为之囊。仙之人兮来思,傥分我兮余芳。五言古诗一感遇六经之为文,其文汪以洋,浩然如河汉,万古流清光。斯文一变,史理绌,气始张竒字抉幽,▯陈説极焜煌,岂不雄千古?洪水之汤汤,耳目虽可骇,意象焉得望?况如占毕者,呐呐岂文章?凄其懐古心,宇宙何微茫。读书初何为?耿耿各有意。精神在宇宙,沙滓为文字。圣贤不自遇,存此俟来世。悠悠空言载,未坠犹既坠。徒然三千年,竟未见行事。谁知此空言,亦复有时废。来者愈难知,伤哉圣贤志。道本无一言,无言乃为天传。心不传言,所谓以是传回,愚参也。唯由赐未足贤,多言固破碎;不言非空▯。向非载六籍,何用行?千年沉酣文义间,于此求大全。赫然废兴统,欲夺王伯权。何斯黄面老,不立言语禅悟,入得近似防解驰聨翩,尽驱诸夏豪,堕落彼中边。悄悄八九公,一二挽百千书。多言自长,心苦辨愈坚。至今讲糟粕,未得离蹄筌。王言贵深,浑此道何乆荒断?从西汉下,偶俪为辞章,剪截鬬纎巧,何异于优倡代言?袭一律设科,号词场个字夸,歇后廋词竞遗忘,缀拾蚁注字套类蜂分房。谓此台阁体,哀哉虞夏商,我欲揭古书使识谟洋洋,又恐仿大诰句字摹偏旁。文章犹小技,何况诗云云?沛然本情性,以是列之经。赓歌五字,始雅颂谱律声。苏李非骚客,醻倡流中情。噫嘻!建安来,雅道日以湮。晋人善语言,其言明且清,少许胜多。多飘萧欲通灵,使其入韵语,岂但诸子鸣?安得三谢辞逺,与陶阮并?唐风晚逾陋,宋作髙入论。遂令后来者,末流骋纵横,髙者效选体,下者唐作程。古兴呈签事王朋益
译泰定乙丑十月,最小的弟弟参拜书写。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一 元代刘将孙撰 赋 《黑猿赋》并序 庭院前的楹柱旁,丰茂的草木阴森森的,有一只猿时常来此休息,用来供我观赏娱乐,于是命名为黑猿,并把它与赤凤相比,写下这篇赋。它是参宿星之精、剑翁之孙,潜心于扬子云的《易》,参悟色相与道妙之门。黑得可以作镜鉴,黑过漆色;染烟而化为苍色,裁云而守住墨色;身形有昆仑童子的特点,乌黑的面孔如玉毫团;白色的手臂像通卢弓那样长;皮毛如浓密鬓发般润泽;像龙在野外交战时合聚的气势,又如鼋藏在水中而显出的色泽。难道是乌孙的异种,还是元夫的灵异形质?雾气滋养它,使黑色更加浓润;阳光舒展光辉,又把碧色藏起来。墨卿的翠色仿佛要流淌,黑色神灵的幽暗胜过铁色。它像青玉环回旋反光,像醉道士变化成石头;有时腾跃上升,有时盘旋嬉戏,在东西之间连贯行走,在上下枝头扶摇。身上覆盖着深黑色光泽,舒展出老苍奇异的神采。它聚集乌鸦色的光彩,淡淡显露螺丸般的姿态。只有它这一类,能够在群猿中自我表露;白色如教人射出的箭,红色使步兵惊入梦中;青色像道康的童子,金色标志着峡山的英灵。每当与人亲近接触,便以浩荡变化留下名声。何况它与天同具一体,使幽暗返归无色之光;即使把它染黑,也不能再使它更黑,虽然暗淡无声,却自有余韵。让它陈列在山房中作为玩赏之物,停留在庭院里成为文字的祥瑞。不要长啸而心怀空旷,不要疾走而意志飞扬。就在王右军的砚池旁自在游息,在墨竹旁饮食、呼吸、嬉笑、啼叫。幸好没有成为河东先生所憎恶的东西,这样就可以继承玉堂仙人所说的“黑衣郎”了。骚体 《寒岩词》我来到延平,最先认识沙阳的张寒岩。为他的诗题字后,离开已经十八年,忽然在剑溪之上相遇。他拿出旧日题字,相视一笑,又给我看《寒岩图》,邀请我为它作赋。溪山苍茫,我们相对都已白头;我本来仍然困顿迟滞,俯仰之间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而您也萧条独行,正想把自己托付给这座山而终老。对此难道能没有感触吗?于是倚着风写下这首词:山岩之上啊,风声萧瑟;苍苍的树木啊,和我同样年长。东风吹过这里啊,碧绿的叶子鲜艳;岁寒时节啊,它陪伴着我。我并不遥远啊,且笑且谈。山岩并不寒冷啊,因为有我;我的寒意啊,都在吟诗的肩头。我并不厌恶这寒冷啊,山岩啊,山岩啊!我和你啊,彼此周旋。山岩之下啊,春草已经碧绿,风和日暖难道还不够吗?只是十日寒冷、一天暴晒,也不能改变我的容貌啊!我把手杖插在山岩转弯处,难道不值得留恋吗?四方的人都像美玉,难道还不如这寒冷吗?只有我面对秋风,任它卷走芳香;山岩不动,吟诗的客人却住满屋宇,寒冷也无法再增加啊!这样就足够了,我笑看四方的春梦;这座山岩啊,难道不会为我卜居吗?山势悠悠啊,直入云中;空旷迷蒙啊,荒野没有树木。仙人啊,你去了哪里?浩荡地向东向西啊,你究竟在何处?唉!我想跟随你啊,岩石却硌痛我的脚。面对遥远的白云啊,愿你不要离我而去,在我这里停留一宿。仙人啊,你是哪一年到来的?从前仙人没有来时,山和谁相互周旋?仙人不知道他的姓氏名号,山却因仙人而流传。假如没有这座山,仙人也会泯然无闻。其他山没有仙人,也同样广大绵延;仙人没有停留多久,山便空寂而云彩含怨。想招来仙人啊,只能询问山。山色苍苍啊,却不能说话。我从前面对山啊,三年霜降忽然分别;山啊,十五年过去了,而你使我知道自己的凡俗,不敢与仙人一起翱翔。美人啊召唤我,月光和露水为它作旗帜,云锦为它作行囊。仙人啊,你来了;如果可以,请分给我一点你留下的芳香。五言古诗一 《感遇》六经作为文章,文辞广大洋溢,浩然如同银河,千古流淌着清辉。文章风气一变,史学义理便显得拙劣,文气开始张扬奇异的字句,剖发幽深之意,微妙地陈述说法,极其光明灿烂,难道不能雄视千古吗?洪水浩浩荡荡,耳目虽然可以受到震骇,意象又怎能与之相比?何况像那些只会占毕诵读的人,结结巴巴的,哪里算得上文章?我凄然怀念古心,面对宇宙只觉得渺茫。读书最初是为了什么?心中明亮,各自都有志意。精神存在于宇宙之间,文字不过是沙滓。圣贤没有遇到知己,留下这些著述等待后世。悠悠的空言承载着他们的思想,尚未坠落却仿佛已经坠落。徒然经历三千年,终究没有看到它成为实际行动。谁知道这些空言也会有时被废弃?后来的人更加难以理解,真使人悲伤圣贤的志向。道本来不需要一句话,道不言说才是上天的传授。心不能靠言语传递,这就是所说的把道传给颜回;我参悟这些道理,却仍然愚昧。只因子贡还不足以称贤,言语过多本来就会破碎;不言说也不是空虚玄妙。假如不是六经的记载,怎样施行于世?千百年来沉醉在文义之间,却在这里寻求大全。显赫地废兴道统,想要夺取王道、霸道的权柄。为什么那个黄面老僧不立文字、以禅悟道,却使近似佛理的说法奔逸联翩,最终驱使中原豪杰堕入彼方内外?悄然无声的八九位先生,只有一二人挽救了百千部书。言语越多,文章越长,心中越苦,辨析也越坚固。直到今天还在讲说糟粕,始终不能离开蹄和筌这些辅助工具。王者的言语贵在深厚,这种道理为什么荒废断绝了这么久?自西汉以后,偶然对偶便被当作辞章,剪裁拼凑、争尚纤巧,这与让优伶代替说话有什么不同?承袭一种格式来设置科举,把文场中某个字眼夸耀起来,歇后语和隐语竞相遗忘,缀拾蚂蚁般的注释和蜜蜂分房般的字句套式。还把这叫作台阁体。可悲啊,虞、夏、商的文章!我想揭开古书,让人认识其中宏大的谋略,又担心他们仿效《大诰》的句子,摹写偏旁而已。文章尚且只是小技,何况所谓诗呢?情性本来充沛,因此把它列入经书。唱和歌咏用五言开始,才形成《雅》《颂》的音律。苏武、李陵不是骚体诗人,却以酬答唱和抒发内心情感。唉!自建安以来,雅正之道日渐湮没。晋人善于运用语言,言辞明白而清新,少量文字胜过许多堆砌。多有飘逸萧散、仿佛想通于神灵的气象;若把它们写入韵语,难道只是诸子各自鸣放吗?怎么才能得到三谢那样遥远高妙的辞章,与陶渊明、阮籍并列?唐代诗风到晚期更加鄙陋,宋代作品却高到能够进入议论。于是使后来的作者到了末流便放纵驰骋,高的效法《文选》体,低的把唐诗写成程式。《古兴》,呈给签事王朋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