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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养吾斋集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二十三元刘将孙撰论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1–105 段

天地之中数如何论隂阳之消长,其渐可知也。一气不顿进,而惟中可以候之。中不立,则渐不可见。中者,渐之积也。论气,则积渐以求中;论数,则即中以明渐。天地之化,虽浑沦磅礴而不可知,然原始要终而往来屈伸,见矣。理无独,必有对,不离而为配,则亦无独也。原其始,而知一之所由生;要其终,而知十之所以成。执其两端,而五六见矣。自此而进进,而为盈,而其七,其九,其渐可知也。自此而退退,而为减,而其四,其二,其渐可知也。五六者,天地之中合故中五为▯母,而黄钟为律本。不观于黄钟,则吾何从而知其损与益哉?夫数生于律,律生于气,固也。或者谓非数无以知律,虽谓数先于律,亦可也。数犹绳也,律以权气,则气亦物也。气至权移,而低昂者责于绳。凡天下之物,首髙而尾下者,特无定在。以尾权首,则一髙一下,其定在终古不可得也。绳一立,而天下之铢两定矣。寸尺,数也。以寸尺衡气,则虽谓律生于数,无不可也。人无能知律者,非不能知律也,不知数也。吾且即数以明之。自一而十三,尺之童所能知也。而一之所从生也,亦知之乎?一之生也,始于画,画则其干也。命之以干,则所谓九也。天地之初,止此矣。有干而后有坤,则一者离而二也。非二之外,别有所谓一也。此气之所以有配,而数之所以不能无待者也。进而至于五焉,中矣。然而犹有待也。何也?非六则无配也。配五而为六,则五五配而为十,亦沿是而推之矣。及其为十也,遡而求之,则六者亦中矣。五位相得,而各有合。人以其自六而上为顺长之数,以为积而至十者,犹其积而至五也。然而非也。五六合而生者,皆其子矣。故其九也,即其始焉之一者也。所谓干也。逆而数之,则六即坤也。今之所谓六者,即昔之为二者也。虽积而为十,十亦耦也。耦则其二也。故从中而论,自一积五,则五为中;自十遡六六不立,则五无配也。若以十配五,则十者逺而在乎三世之后,也不能以有所待也。故五者阳之盛也,六者隂之极也,天地之中,合五六而已。其进而为九为十,即其为一为二者也。虽谓为九为十者,亦退可也。何也?由六以降也。自其始而观之,则五者自少而壮之候也。自其既合而观之,则六者既中而昃之候也。进而语其生之序,则十者其盈也,乐之皦如、绎如。退而语其生之本,则一者其减也,木之必归于根也。而非立中数以准之,则无进无退也。无进无退,则三分黄钟损一,下生林钟者,何从而知之也?三分林钟益一,上生大蔟者,亦何从而知之也?故黄钟者,四面而辐凑者也。盖常论中,无所不在,自纵横而言之,南者愈南,北者愈北,各不可得而合,犹适燕者必背越也。使先立乎中者,则少南少北者从是而见矣。不必极所至而言之,而分寸不可易矣。故其道贵中。昔者吾尝欲观天地之中,而不可得也。盖候于寒暑而得其渐至者焉,渐积而中,中降而渐,虽其极至于冰炭之相反,其暴至于潮汐之不可以瞬其移也,不能以寸其应也,可前知其然也。人者与大化升降,而不知为之,有圣人者参天两地,而天地之情见矣。参两而五也,二三而六也。其二三者,犹其参两也。凡倚于数者,不得不参两也。庄周之徒,有见于滋而后数,而卒堕于虚无,乃认夫声之忽微以为配,故曰:「一与言为二,知一之有二,而不知言之非他也。」意者一与一为二,而周未之知也。复有证于理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然而三者何也?即其为一为二者也。二合而长子生焉。其自三而往者,虽巧厯不能知也。然则三独无配乎?三二合而为五,一配五而为六。其自六以往者,亦有穷乎?此所谓十也,而非穷于十也。数之自一而五,犹卦之自震至干,其数顺也。数之自六而十犹卦之自巽至坤,其数逆也。数往者顺,知来者逆,中者其顺逆往来之防也。天地一嘘吸也,河图洛书一体之不言而喻者也。故以五为中,则六不得与于中矣。以六配五,则五之为中者犹未定也。一虚一实,参伍错综而无形者形,无声者声矣。彼以五为声,六为滞于形者,非惟不知参伍错综之变,亦不知配合之理与对待之数者也。中之为物,岂直数而已?天地之道,离虚坎实,不知其变而玩其象,则河者其离乎?洛者其坎乎?其不离不坎而无往而非乾坤乎?《易》之中也,曰二也,五也。不知其变而玩其占,则五者中也,六者其上之位乎?其中不在五上,不在六,而犹在二体之间乎?

译《天地之中数如何论》阴阳的消长,其渐进过程是可以知道的。一种气不是一下子就达到极盛,只有凭借“中”才能观察它的变化。“中”不确立,渐变就无法看见。“中”就是渐变累积的结果。谈气,就要积累渐变来求得中;谈数,就要由中来说明渐变。天地的变化虽然混沌广大、难以测知,但推究开始、考察终结,便可以看见往来屈伸的规律。道理没有孤立的,必然有相对的一面;彼此不分离而相互配合,也就没有孤立的一方。推究开始,就知道“一”由什么产生;考察终结,就知道“十”怎样形成。把握两端,五和六就显现出来了。从这里不断向前推进,达到充盈,七、九等数的渐变便可以知道;从这里不断向后退减,成为减少,四、二等数的渐变也可以知道。五、六,是天地之中相合的结果,所以五居中而成为戊母,黄钟成为律的根本。不观察黄钟,我从哪里知道它的损益呢?数产生于律,律产生于气,这是本来如此的。有人说,如果没有数,就无法知道律;即使说数先于律,也可以。数就像绳子,律用来衡量气,而气也是一种事物。气到来,衡量的标准移动,高低升降就要由绳子来确定。天下万物,凡是头部高、尾部低的,位置本来没有固定。用尾部来衡量头部,便一高一下,永远无法得到固定的标准。绳子一旦确立,天下的铢两便有了定准。寸和尺属于数。用寸尺来衡量气,即使说律产生于数,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人不能认识律,并不是因为律不可知,而是因为不懂数。我姑且就数来说明它。从一到十三,连尺把高的儿童都能知道;可是“一”从哪里产生的,知道吗?“一”的产生,开始于一画;一画就是它的根干。给它命名为“干”,就是所谓九。天地的开始,不过如此。有干以后才有坤,于是“一”分开而成为“二”。并不是在二之外另有一个所谓一;气之所以有配合,数之所以不能没有依待,正是这个道理。推进到五,便到了中;但仍然有所依待。为什么呢?没有六就不能配合。五与六相配成为六,五五相配成为十,也沿着这个道理推演下去。等到成为十,回溯寻求它的来源,六也就是中。五个位置彼此相得,各自都有配合。人们因为从六往上是顺着增长的数,认为积累到十,和积累到五一样。然而并不是这样。五和六合而产生的,都是它们的子数。所以九就是它最初的一;也就是所谓的干。反过来倒数,六就是坤。如今所谓的六,就是过去的二。即使积累成为十,十也是偶数;偶数就是二。所以从中来讨论,从一积累到五,五是中;从十回溯到六,如果六不成立,五就没有配合。若用十来配五,那么十已经遥远地处在三世之后,也不能成为有所依待的对象。所以五是阳气的极盛,六是阴气的极盛,天地之中,不过是五、六相合罢了。它向前发展为九、十,也就是原来的一、二;即使说九、十是后退的数,也可以。为什么呢?因为它是由六下降而来。从开始观察,五是阳气由少而壮的阶段;从已经相合来观察,六是已经达到中而转向衰落的阶段。向前说它生成的次序,十是充盈,像音乐明亮、连续而美好;向后说它生成的根本,一是减退,像树木必然归于根。若不确立中数作为标准,就没有所谓前进和后退;没有前进和后退,又从哪里知道黄钟三分减一、下生林钟?从哪里知道林钟三分增一、上生大蔟?所以黄钟就像四面辐条汇聚的车毂。大凡谈中,它无所不在;从纵横方向来说,向南越走越南,向北越走越北,各自都无法合在一起,就像前往燕国的人必然背向越国。假使先确立中位,那么稍微偏南、稍微偏北的方向就能由此看清。不必一定说到它所能达到的极端位置,分寸也不可改变。所以此道贵在守中。从前我曾想观察天地的中,却无法直接得到它。大概可以在寒暑的变化中观察它逐渐到来的过程:渐变积累而达到中,中又转化为渐变;即使寒暑的极端达到冰炭相反的程度,变化迅速到像潮汐一样片刻不停地移动,也不能以一寸的距离来立即应验,却可以预先知道它将会这样。人随着天地的大变化而升降,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这样做;有圣人参与天地、调和阴阳,于是天地的情状便显现出来。三参两两合为五,二三合为六。所谓二三,仍然就是三参两两。凡是依凭数来说明的,都不能不讲三参两两。庄周一派看到了事物滋长以后才有数,最终却陷入虚无,于是把声音忽然微弱看作配合,所以说:“一和言合起来就是二,只知道一有二,却不知道‘言’并不是另外的东西。”或许应该是“一和一合起来成为二”,只是庄周还不知道。又有人从道理上证明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然而所谓三是什么呢?就是一和二本身;二相合而生出长子。从三以后继续推演,即使巧于计算的人也无法知道其尽头。既然如此,三难道独自没有配合吗?三和二相合成为五,一与五相配成为六。从六以后继续推演,难道也有尽头吗?这就是所谓十,但并不是在十处穷尽。数从一到五,就像卦从震到乾,这是顺数;数从六到十,就像卦从巽到坤,这是逆数。推数已经过去的事是顺,推知将来的事是逆;中,是顺逆、往来交会的界限。天地不过是一呼一吸,河图、洛书是同一整体,这一点不言而喻。所以把五作为中,六就不能参与其中;把六配合五,五作为中的地位也还没有确定。一虚一实,三参五错、交互综理,无形的便显现为有形,无声的便呈现为有声。那些把五看作声音、把六看作滞留于形体的说法,不仅不知道三参五错、交互综理的变化,也不知道配合的道理和相对待的数。所谓“中”,难道只是数吗?天地之道,像离卦为虚、坎卦为实;如果不知道其中的变化,只玩味卦象,那么河图就是离卦吗?洛书就是坎卦吗?难道不是既非离、也非坎,而无论到哪里都不是乾坤吗?《易》的中,有二,也有五。不知道其中的变化而只玩味卦辞、占辞,那么五就是中,六就是它上面的位次吗?它的中既不在五的上面,也不在六,而仍然在二体之间吗?

《易》逆数也,随时变易之谓也。不四面求中,则中不可见;必四面求中而曰中在是,则中者亦滞于数矣。故夫五也,六也,所以测之者然也。若其参天两地,成变化而行鬼神者,无往而无此中也。故论律以黄钟为中,而黄钟始于子,子非中也。其由黄钟以往,无一而非黄钟,则亦无一而非中也。有善为数者,以其六也,从而六之而得三十六焉。即自一至十,亦无往而不三十有六也,是其数也。然则其用六也,六者其中,五者非中乎?曰:非然也。

学易可无大过论易道至中而止,而中难言也。天下之事莫不有中,而智者常过之。学至于圣人,则以身为易者也,而何过之有?然圣人之心犹以为过焉,者何也?嗟夫!圣人之过,其非智者之比也。其道则中矣,而一念之初犹有所拟之而后动,而其时其事未能无槩于予心,而勉焉以立于中道,则其志亦过矣。是尝过而后得中也,而非过于中也,固亦未尝过也。而圣人则自以为过矣,此非人之所知也。是过也,过于心而非事之谓也。因其事而遡其心,则圣人之过正自不可无者,而圣人则曰:“吾今而后,其亦可以免矣。”则其无意无必而无不自得者,固亦可见。至论其为易,则圣人之于斯世也决矣。由今视昔,则皆过也,惟圣人自知之。知圣人之心者,知之。而谓圣人为无过者,亦未为知圣人也。学易可无大过?呜呼!自中道不明,而后之君子往往认过以为中矣。或出或处,或语或黙,使皆如饥食而渴饮,则虽圣人与人同也,而未足以为异也。故有反之而后名节立,而中愈逺矣。原其心未尝不至于道,就其所立而亦未有不自以为时义适当然者,而自圣人视之,则正其过也。人人以名节先乎其心,而认过以为中矣。毎见史传间特立独行者,使人想望而不可及,信矣。其不可及也,而岂可常也哉?惟中故庸庸而万世不可易,斯以为不可及矣。而中难言也。其过也,未有以为非易也,而未必中也。于是有束帛贲之而舎车而徒者,于是有恒其徳凶而浚以求深者,于是有壮于前趾不胜而不悔者,于是有蹇之六二而髙不事之心者。学道无闻而制行无节,其流弊一至于此,而世之学者方且深叹而极慕之。不知圣人复起,其出处语黙亦即吾心之所安,固无以异于常人,而万世不可易矣。然则圣人何过也?而假我数年可无大过之叹,又何也?噫!夫子之过则有矣。而非后之诸君子之过也。于是又有以为夫子之谦辞,而未尝有其过者,亦非也。《易》在夫子,以夫子学《易》而犹有过,吾不信也。自夫子言之,则循其初意,亦非有化焉而不存于今者,而亦必谓之过矣。此非后人之所知,而夫子自知之尔。人之言曰:「卫灵、鲁哀之见,在《易》为随;公山、中牟之欲往,在《易》为需;去齐、去鲁之时,在《易》为豫。」固无一事之不合,中亦无一日而不用《易》。然而此系《易》之《易》尔,非夫子之《易》也。夫子之《易》,玩于心,而其过也,心独知之。《易》之言出处者,其槩也;而精义不若是。中者,《易》道之极也,而中难言也。固有昔以为中,而今见其非中者;固有不天不田以为中,而二五为非中者。而夫子之过,亦不在是也。夫子之过,直在于一念之初拟之而后动者,及其动则中矣。而拟之之始意者,其不能无过也,而非人之所知也。故常常而念之曰:「吾今之见,其犹昔乎?其又有愈于昔者乎?」昔固未尝非也。然可以仕则仕,安知可仕之时不犹有止之意乎?可以久则久,安知可久之时不犹有速之意乎?是吾过也,而其过在心矣。嗟乎,此非学者之所知也,而惟顔子知之。故夫子谓之曰:「用之则行,舎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所谓「是」者,何也?用而行,则必有是矣;舎而舎而岂必其有是而后能藏哉?是圣人之心,而学者不知也。不知其心,则不知其过,宜也。圣人何心也?其未尝不志于用也。不用而藏,岂予心哉?盖至于不复梦见周公而后安之耳。故夫子曰:「吾今而后可以无大过矣。」此用舎之决也,而其于《易》何如也?且夫子之于《易》也,老矣。于今而后以为无过,则昔之过果安在?乎即其舎而藏也,为得,则其用与行也,亦必谓之过矣。夫子之于《易》也,其知之矣。自其适齐以至于反鲁也,抑尝筮而后行乎?其行而后筮乎?使观其变而玩其占,则其于时也为屯为剥其于人也为睽为否为困,命之矣,岂待获麟而后决哉?然而终不敢忘周公之志,周流其身也。有占道焉,而非占于易之谓也。天之未丧斯文也,易之道固将与我为无穷,而天地之运、隂阳之数,固将于我乎卜之。而春秋之作不作,特未前定也。此圣人之盛心也,而其过亦在是矣。太史公曰:“夫子晚而喜易,非也。”盖晚而系易,而尤拳拳于出处语黙、藏器待时、不俟终日者,三致其意焉。嗟乎,吾过矣,吾过矣!吾今而后可以无大过矣,而于世道为何如也?呜呼!

译《易》是逆数,意思是随着时势而变化。若不从四面寻求中,就看不见中;如果一定要从四面求中,然后说中就在这里,那么中也就被拘滞在数中了。所以五、六只是用来测量中而已。至于参天两地、成就变化而运行鬼神的道理,则无论到哪里都存在这个中。因此谈律时以黄钟为中,而黄钟开始于子时;子却不是中。从黄钟以后推演,没有一个数不是黄钟,也就没有一个数不是中。善于运用数的人,因为它取六,于是把六乘以六而得到三十六;即使从一到十,也没有一处不含有三十六,这就是它的数。既然如此,运用六,六就是中,五难道不是中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学易可无大过论》《易》的道理达到中便停止,但“中”很难说清。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具有中的,然而聪明人常常超过它。学习达到圣人的境界,就是以自身体现《易》;这样又有什么过错呢?然而圣人的内心仍然认为自己有过,这是什么原因呢?唉!圣人的过错,不是聪明人的过错所能相比的。他的道理本来就是中,但一个念头刚开始时,仍要先有所拟议,然后才行动;而当时的时势和事情还不能不在我的心中形成某种触动,于是勉力使自己站立在中道上,这样他的志意也已经过了。是先有过而后得到中,并不是超过了中,本来其实也不曾越过中。然而圣人自己仍认为这是过错,这不是常人所能知道的。这种过错,是心中的过错,不是事情本身的过错。根据事情反推他的内心,圣人的这种过错本来正是不可没有的;而圣人却说:“从今以后,我大概可以避免大的过错了。”由此可见,他无意于预先设定、无所执着而处处自得的境界。至于说他如何体现《易》,圣人对于这个世界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了。从今天回看过去,似乎全都是过错,只有圣人自己知道。真正懂得圣人之心的人,才懂得这一点;如果说圣人从不犯错,也还不能算真正懂得圣人。《学易可无大过》这句话,唉!自从中道不明以后,后来的君子往往把过错认作中道。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说话,有时沉默;如果一切都像饿了就吃、渴了就喝,那么即使圣人与普通人相同,也还不足以显示其不同。所以有人反其道而行,后来才树立名节,但这样反而离中道更远了。推究他们的内心,未尝不是想达到道;就他们所树立的行为来说,也没有不自以为符合时势和义理的;但从圣人的眼光看,那正是过错。人人都把名节放在本心之前,把过错认作中道。我每次读史传中那些特立独行的人,总使人心生仰慕而自觉无法达到,确实如此。但他们的境界难以达到,难道可以成为常道吗?只有中道,因为平常而平常,万世不可改变,这才是真正的不可达到。然而中道很难说清。他们的行为没有人认为不是《易》所说的道理,却未必就是中道。于是有用束帛装饰礼聘而舍车步行的人,有坚守其德却遭凶祸、深入而求深的人,有脚趾前冲、力量不胜却不后悔的人,有《蹇》卦六二爻所说的、崇高而不事奉权势的心志。学习道理没有声闻,行为又没有节制,流弊竟达到这种地步,而世上的学者反而深深赞叹、极力仰慕他们。不知道假如圣人再生,他的出处、言语、沉默,也正是我心中所安的事情,本来和常人没有不同,却能成为万世不可改变的准则。既然如此,圣人有什么过错呢?可是说“假如再给我几年时间,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的感叹,又是为什么呢?唉,孔子的过错确实存在,但不是后世诸君子的那种过错。有人又认为这是孔子的谦辞,孔子其实从没有过错,这也不对。《易》存在于孔子心中,孔子学习《易》却还会有过错,我不相信会是这样。但从孔子自己说来,顺着他最初的心意,也必定会把那种后来已经消失、不存于今日的状态称作过错。这不是后人所能知道的,只有孔子自己知道。有人说:“卫灵公、鲁哀公来见孔子,在《易》中属于随卦;公山弗扰、中牟宰想召孔子前往,在《易》中属于需卦;离开齐国、离开鲁国的时候,在《易》中属于豫卦。”确实没有一件事不符合《易》,孔子也没有一天不运用《易》。然而这只是把《易》用于解释《易》,不是孔子心中的《易》。孔子的《易》存在于心中,他的过错只有自己的心知道。《易》中关于出仕和退处的言论,只是大概的说法;其中的精微义理并不只是这样。中,是《易》道的极致,却很难说清。本来有过去以为是中的,今天才看出并不是中的;也有把“不天不田”看作中,而把二、五看作非中的。但孔子的过错,也不在这些地方。孔子的过错,只在于一个念头刚开始时要先加以拟议,然后才行动;等到真正行动时,就已经合于中道了。然而在拟议开始时的心意,不能没有过错,这却不是别人所能知道的。所以他常常思量:“我今天的见解,难道还和过去一样吗?还是比过去有所进步呢?”过去的见解本来并不是错的。然而既然可以出仕就出仕,怎么知道在可以出仕的时候,心中不会仍有想停止的意思呢?既然可以久留就久留,怎么知道在可以久留的时候,心中不会仍有想迅速离开的意思呢?这就是我的过错,而过错在心中。唉,这不是学习的人所能知道的,只有颜子知道。所以孔子对他说:“用我就出来做事,不用我就退藏,只有我和你有这种境界。”所谓“这种境界”,究竟是什么呢?被任用而出仕,当然一定有这种境界;被舍弃而退藏,难道一定要先有这种境界才能退藏吗?这就是圣人的心,而学习的人不知道。不了解圣人的心,也就不了解他的过错,这是理所当然的。圣人有怎样的心呢?他从来没有不立志于被任用。不能被任用而退藏,难道是我的本心吗?大概直到不再梦见周公以后,才真正安定下来。因此孔子说:“从今以后,我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这是对出仕和退处的决定,那么这与《易》有什么关系呢?况且孔子对于《易》,到晚年已经很深了。从今以后认为没有过错,那么过去的过错究竟在哪里呢?如果把退处而隐居看作正确,那么他出仕而行动,也一定要说成过错了。孔子对于《易》已经有所领悟。从他前往齐国直到返回鲁国,究竟是先占筮然后行动,还是行动以后才占筮呢?假使只是观察卦象的变化、玩味占辞,那么他在时势上会遇到屯卦、剥卦,在人物关系上会遇到睽卦、否卦、困卦,这些命运早已确定了,难道还要等到捕获麒麟以后才作出判断吗?然而他始终不敢忘记周公的志向,仍然周游各地、运行其身。有一种占筮之道,但不是说在《易》中占筮而已。上天既然没有使这种文化灭亡,《易》的道理本来就将与我相伴无穷;天地运行、阴阳变化的规律,也将由我来推求。而《春秋》是否撰作,原本只是尚未预先确定。这正是圣人伟大的心意,而他的过错也在这里。太史公说:“孔子晚年才喜爱《易》,不对。”大概孔子晚年才编联《易》,但尤其对于出仕、退处、言语、沉默、收敛才器以等待时机、片刻也不等待等问题,反复表达了他的心意。唉,我有过错了,我有过错了!我从今以后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但这对于世道又怎么样呢?唉!

易者中也,出处者人之所自知也。以圣人用易,而犹自以为过,是欲中焉而不可得也。而世尝求其过也,故耦耕荷蒉之流,未尝不以夫子为过。而耦耕荷蒉者之过,则夫子有所不为也。出处一中道也,中之过也,直在于从容与不从容之间耳,而非彼之谓也。后之君子不为耦耕荷蒉,犹可为也。甚而为沈湘、为党锢,亦以为时、为义、为名、为节。易曰:“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而圣人犹以为有过也。人能知圣人无过之过,而后知诸君子盖过之过也。

责难陈善闭邪如何论致君之学,谈者能之,亦谈者病之。世未尝无圣贤之君也,有圣贤之君出而不向乎道,不志于仁者,有君无臣,故耳。人亦孰不欲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学莫难于理欲之辨,而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不知因事以感移其意,而槩焉谈道以为髙,则道与事始扞焉而不相合。及其不相合也,曰吾既责难于君,君不能行吾道也,则为是君者亦诚难矣。昔者圣贤之告其君者,未尝有甚难之事也。人皆可以为圣贤,而圣贤必人之所难,则亦何以责之?理欲同行而异情,为彼则易,而为此则难。因其情而善道之,使之为此而不为彼,而可以为难矣。责之以尧舜则难,而语之以善则易。充类而至,亦责之以甚难也。而吾之致君则有其道矣。昔孟子之致君,盖如此。人主有可为之资,而其臣无致君之术,此古今之所共叹也。行帝道而帝,行王道而王,徒闻其语,不知所以为帝为王者髣髴何似,则往往弃其身而自谓不能,而茫然遐思,千载之上,千载之下,徒深嘉而极乐,而儒者又从而赞之。其相与为欺与?谓其君不能者同罪,而自谓责难之道固如此。不知帝王复起,君臣父子,其不与人同者,直在尽分与不尽分之间尔。尧舜三王,岂与清虚寂灭者同事,而必可望不可及哉?所谓责难者,非谓舎彼所易而择取夫人之所甚难者,而强责之也。人未有不可为尧舜而为人臣者,不可不尧舜其君。以后世之君而尧舜之,不可谓之不难。以尧舜之道亦与人同,则亦不可谓之难。责之以难,谓当责之以尧舜尔,而非难尧舜也。责难于君,盖自有道。陈善闭邪,众人之事,则然。以众人事之,而以尧舜望之,尚得为恭且敬乎?非然也。即众之所能,而尧舜在是矣。此致君法也。呜呼!致君之学不明,而后有其君自弃,而谓其臣以度吾所能行者,有震于其名而必不可复而。谦逊未遑者,有安于污陋而喜其臣能恕已量主者,有浅功近效之不继,而但望其如即位初者。誉古太髙而格心无学,其失望一至于此。成王,中才之主也。周公之于其君,不以中才望之也。《无逸》之书,上不及于尧舜,精不及于执中。怨詈之辞,稼穑之事,必使之为此,不为彼。后人为成王者,固甚难矣。其所以变易其邪心者,正在家人日用间,而其事盖甚易也。孟子一见齐王,而许之以王。齐王欿然于不能进,则亦自知其难也。好勇货色,虽患淫邪之人,不防于此矣。仁义敬王,正君国定,其説宜如何,而尚迁就而为之辞,惟恐其不好。若防士之游谈者然。文武之事,茍能充之,亦一变至道。夫孟氏之所谓责难,盖如此。则随时感移其君之意,岂非千古之明法欤?而髙谈唐虞,自比稷契者,闻其説而卑之。呜呼!大道之要,不闻至治之泽,不流。尧舜氏之不作,志伊尹之志者,终无所施耶?由周公而责难,有其事;由孟子而责难,有其説。顾其用力之区区,惟在于陈善闭邪,而他无责难之可讲。自是以来,儒者责难之论多,而陈善闭邪之防少。岂皆志其道而不屑其事耶?汲黯谓武帝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儒者之论,类如此。呜呼!后之君欲为尧舜者,其亦何若而可?

译《易》就是中道,出仕还是退处,是人自己所能知道的。圣人运用《易》,却还自己认为有过错,这是想求得中道却不能完全得到。世人曾经专门寻找他的过错,所以像耦耕、荷蒉一类的人,没有不认为孔子有过错的。但耦耕、荷蒉之人的过错,却是孔子所不肯做的。出仕和退处只有一个中道;其中的过错,只在从容与不从容之间,而不是他们所说的那种过错。后世君子不做耦耕、荷蒉之人那样的事,尚且可以;甚至沉湘而死、遭受党锢,也把它们看成合于时势、义理、名声和节操。《易》说:“只知道前进而不知道后退,只知道生存而不知道灭亡,只知道得到而不知道丧失;能够知道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可是圣人仍然认为自己有过错。人能够知道圣人所谓没有过错的过错,然后才知道各位君子的过错确实是过错。《责难陈善闭邪如何论》使君主达到圣明境界的学问,谈论的人能够做到,却也正是谈论者的弊病。世上并不是从来没有圣贤般的君主;有圣贤般的君主出现,却不向着道、不立志于仁,是因为有君主而没有贤臣罢了。人谁不希望使这样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呢?学问中最难的是辨别天理与人欲,即使上等智慧的人也不能完全没有问题。人不知道因事情触动而改变自己的心意,却笼统地高谈道理,把它当成高明,那么道理和事情开始相互抵触,不能结合。等到不能结合时,就说:“我已经以高难的标准责求君主,是君主不能实行我的道。”这样做君主的也确实困难。古代圣贤告诫君主,从来没有提出过特别艰难的事情。人人都可以成为圣贤,如果圣贤必定是普通人难以做到的,又凭什么责求君主呢?天理和人欲可以同时存在,但情形不同;做那一边容易,做这一边困难。应顺着他的情感善加引导,使他去做这一边而不做那一边,这样才可以逐步做到困难的事。用尧舜来责求他很难,只告诉他行善就容易。推类扩充到极致,也就是以极难的事情责求他。但我使君主达到圣明境界,自有方法。过去孟子使君主达到圣明,大概就是这样。君主有可以成就事业的资质,而臣子没有使君主成就事业的方法,这是古今共同叹息的事。实行帝道就成为帝,实行王道就成为王;人们只是听到这些话,却不知道成为帝、成为王究竟要怎样做,往往因此放弃自身,声称自己做不到,茫然地遥想千年以前、千年以后,只是深深赞美并极为欣羡,而儒者又跟着赞叹他们。他们难道是在互相欺骗吗?把“认为自己的君主做不到”与“自称责难之道本来如此”看作同样的罪过。他们不知道,即使帝王再次出现,君臣父子与常人不相同的地方,也只在于是否尽到自己的职责。尧舜和三王,难道会和清虚寂灭之徒做同样的事,必定只能仰望而不能达到吗?所谓责难,并不是舍弃那种容易做到的事,反而选择极难的事强行责求君主。没有哪一个做臣子的不能成为尧舜,却不能不使自己的君主成为尧舜。让后世的君主成为尧舜,不能说不难;但尧舜之道也和常人相同,又不能说它难。以困难的事情责求君主,是说应当以尧舜之道责求他,而不是说尧舜之道本身难以做到。责难君主,本来有自己的方法。陈述善道、闭塞邪念,是对待普通人的方法;如果只用对待普通人的方式对待君主,却以尧舜的标准期望他,还能算恭敬吗?并不是这样。就在众人所能做到的事情中,尧舜之道已经存在了。这就是使君主达到圣明的方法。唉,使君主达到圣明的学问不明白,于是有的君主自己放弃,却要求臣子只估量自己能够实行的程度;有的被君主的名声震慑,认为有些事必定不能再做;有的以谦逊为名而来不及实行;有的安于污浊鄙陋,反而喜欢臣子能够宽恕自己、体谅君主;有的满足于浅薄功劳和眼前效果不能持续,却只希望臣子像刚即位时那样。把古代赞誉得过高,却没有使内心受到学问陶冶,失望竟达到这种程度。周成王是中等才质的君主,周公对待他,却没有用中等才质的标准来期望他。《无逸》这篇文章,论说上比不上尧舜,精微上也比不上执守中道;其中有关怨骂的言辞、从事农耕的事情,周公一定要成王做这些,而不做那些。后世想成为成王那样的君主,固然非常困难;但改变他的邪念,正在家庭日常生活之中,所做的事情其实很容易。孟子一见齐王,就答应可以使他实行王道。齐王因自己不能进步而感到惭愧,也就知道这件事的困难了。喜好勇力和财货美色,即使是担心自己淫邪的人,也不必在这里过分忧虑。以仁义敬重王道,使君主端正、国家安定,这些道理本来应该怎样说,孟子却还迁就对方而替他找说辞,唯恐他不喜欢,仿佛面对那些只会游谈的士人一样。文王、武王的事业,如果能够扩充实行,也可以一变而达到圣道。这大概就是孟子所说的责难。随时触动并改变君主的心意,难道不是千古以来清楚的方法吗?那些高谈唐虞、自比稷契的人,听到这种说法反而轻视它。唉,大道的要旨,如果不能听到最高政治的恩泽,就不能流布。尧舜时代不再出现,立志追求伊尹志向的人,终究没有施展的地方吗?从周公那里谈责难,有具体事例;从孟子那里谈责难,有理论说明。只是他所用的力量,全部在于陈述善道、闭塞邪念,此外没有什么可以讲的责难之道。自此以后,儒者关于责难的议论很多,而陈善闭邪的方法却很少。难道他们都是立志于大道,却不屑于做这些具体事情吗?汲黯曾对汉武帝说:“陛下内心欲望很多,表面上却施行仁义,怎么能想要仿效唐虞的政治呢?”儒者的议论,大多就是这样。唉,后世的君主想成为尧舜,究竟应当怎样做才可以呢?

武成二三防论言有大而无证,众人信之而达者槩之。夫事之出于古圣人者,固众人之所信者也。出于古圣人,而又出于古书之所纪载,此岂有一毫之不实者哉?而圣贤顾姑取其大槩而不敢尽信者,何也?嗟夫!自古书行,而有愿其无书者矣。生乎百世之下,徒见洋洋纪述,布在方防,而一时之事实得而知之。一时之事实既得而知,而后来者方取此以为名,执此以为信。夫固曰:“吾有所受之也。”圣贤欲破其説而不可,独想像当时之槩,庶几息兵安民,崇徳尚功之数事,犹若古圣人之为。至于哆然自诡,常有喜功好战之心,则稍有识者有所不敢为矣。曽谓圣人为之乎?窃意出于一时纪载者夸大之辞,而不知为他日无穷之害。向使其亲见末流余弊之极,当亦自悔其言之过也。故吾于此诚有所不敢尽信也。非不敢信也,事果出于圣人而有弊于后世,则吾犹将屈圣人于不足信,而况未必出于圣人者乎?则亦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孟子曰:“吾于武成取二三防而巳。”夫武成者,好事者为之也。故其言大而无证,此盖众人之所共信,而识者之所深疑也。不然,孟子何独于武成而止取其二三哉?盖尝以人情推之,奇闻异迹得之于故老之口,史传之间,虽茫然无证,而感慨动悟,如见当日。至于里闾乡井之近事,有出于寻常之外,则虽耳目之所及接,而毎有且疑且信之心。无他,其所贵者以古也。文字之古,莫古于书,而书难言也。夫书者,史也,此出于一时臣子求闻其君之心,而非以为训也。后来者贸贸焉执是以为用,则亦以古贵也。嗟夫!书之为物,有善用,不善用。百篇之中,其可以为万世大经大法者,条目有几?有十六字而可以为百世之师,有数百言而无补于盛衰存亡之故。若习其一句一字,守之如律,惟恐不能用,则所载衰世之事,亦或有取。而用之者矣。又况夫书之作也逺矣。其辞意之出于先王与否,皆不得而知也。百世之下,千载之逺,惟见故府流传,照映方册,阔焉异代。自非身亲目覩,何由知其故?其中虽有流于夸、入于矜者,读者亦不敢以矜夸待之也。大抵人臣之于其君,鼓舞一时之盛,其矜之夸之者不能免也。而岂料后世执之以为法哉?仁人君子有意于斯世,使圣人之言,其末流积弊,犹将深惩而痛抑之。况其未必出于圣人者乎?又况出于一时之矜夸者乎?盖尝观吾夫子之论乐也,谓武为未尽善焉。夫子之以为未尽善者,非谓武王之心有所不满也,亦非谓有司之失其传也。其所以深嗟而叹惜者,其意深矣。夫君臣之戚,家国之感,此宜流涕道之,而犹有余憾者也。今也总干山立,发扬蹈厉,与歌咏太平之盛者无异,毎使聴者有洋洋然不倦之意。此则作乐者之过也。呜呼!武王之心质之百圣而无愧,而武王之事常为后圣人之所疑,何哉?其乐矜,其书夸故也。夫以其矜、以其夸者示后世,而使后世企望模仿,戕民以逞,则武王之心谅亦不愿人之矜之夸之也。故夫子不满于武乐,孟子不取于武成。盖尝取武成而读之,而知孟子之言之信也。夫纣虽大恶,盖尝北面而事之。今也不得已而起兵,此宜咨嗟叹息,自咎之不暇,而祭告山川之辞,乃有声其罪而诛之之意。皇天后土,其谓斯何?武王决不为此也。此不足信者一也。天下已定,此宜返于故国,聴天下之所之,以待朝觐讴歌之属,而柴望祭告,指麾诸侯,前徒倒戈,戎衣一定之语,何其矜也?武王决不至此也。此不足信者二也。仁人之兵不血刃,今也何其血之流杵也?推此以往,盖愈不足信矣。孟子生乎战国之逺,读其书,想其时,如见当日麾斥鼓舞之盛,固亦不敢不信,亦不敢尽信。约略千古懐思昔人,独于其数事深致其意焉。放牛归马,散财发粟者,其一也;封比干墓,式商容闾者,其二也。他如爵土之分,丧祭之重,功赏之定,若此三四事,髣髴类是。定商开周时事,其规模大槩虽不止此,而反覆数百言之间,庶几四五,亦使斯世斯人知夸大之辞不足信,圣人之事自有体,犹或识古昔用兵治人之槩,斯民其殆庶几乎?或者曰:“百篇之中,何独于《武成》而疑之深也?”嗟乎,此史官之笔也。书虽尽出于史官,而史所称数句而止,独《武成》曲折上下,皆其形容模冩之笔。其初欲夸圣人以震天下,使史臣有知,亦必自谓其言之过矣。然则夫子定书之时,何以不删?曰:“非然也。”秦鲁一言之善,犹将系之帝王之后,况有二三之防足取耶?而况夫子于《书》未尝删也。呜呼,《书》难言也。

译《武成二三疑论》有些话声势很大却没有证据,众人相信它,通达事理的人却大体有所怀疑。事情出自古代圣人的,固然是众人所相信的;既出自古代圣人,又见载于古书,这难道会有一丝一毫不真实吗?可是圣贤反而只取其大概,不敢完全相信,为什么呢?唉!自从古书流行以后,竟有人希望世上没有这些书。生活在百代之后的人,只看见浩繁的记载,散布在四方版籍中,便以为可以知道当时的事实。当时事实既已被认为知道了,后来的人又拿它作为名义,执守它作为凭信。他们本来会说:“我有所承受。”圣贤想要破除这种说法却做不到,只能想象当时的大概,希望其中还有息兵安民、崇德尚功等几件事,像古代圣人所做的那样。至于夸张自诩,常常怀有喜功好战的心,稍有见识的人就不敢这样做。难道真能说是圣人做的吗?我私下认为,出自一时记载的,往往是夸大的言辞,却不知道会给后世造成无穷的祸害。假使当时的作者亲眼见到后世流弊达到极点,也一定会后悔自己言语过分。因此对于这里的内容,我确实不敢完全相信。并不是根本不敢相信;如果事情确实出自圣人,却给后世造成弊害,那么我尚且要委屈圣人,把它降为不足完全相信,更何况未必出自圣人呢?那么,难道竟然没有这回事吗?难道竟然没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我对于《武成》,只取其中二三处罢了。”《武成》这篇文章,是好事者编造出来的。所以其中言语声势很大却没有证据,这大概是众人共同相信、而有识者深深怀疑的地方。若不是这样,孟子为什么偏偏对《武成》只取其中二三处呢?大概曾经根据人情来推想:奇异的传闻和非凡的事迹,从故老口中听来,出现在史书传记之间,虽然茫然没有证据,却能使人感慨、受到启发,仿佛亲眼看见当日情形。至于乡里邻里的近事,如果有超出寻常的地方,即使是耳目所能接触到的,也常常使人既怀疑又相信。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人们看重古代。文字古老,没有比《尚书》更古的;但《尚书》的话很难直接说明。所谓书,就是史书;这些记载出自当时臣子希望了解君主的心意,并不是专门写来作为后世训诫的。后来的人贸然执守这些话,把它们当作现实的准则,也只是因为看重它们古老。唉!书这种东西,有善于使用的,也有不善于使用的。一百篇之中,能够作为万世根本法则的,有多少条呢?有的只有十六个字,却可以成为百代的老师;有的有几百句话,对于兴衰存亡的关键却没有补益。如果拘泥于其中一句一字,像遵守法律一样死守,唯恐不能实行,那么即使是书中记载的衰世之事,也有可能被拿来取法。而被后人采用了。何况这部书写成的年代已经很久远了。它的言辞和意旨是否出自先王,都是无法知道的。相隔百世、千载之久,只见它在旧府中流传,在典籍中相互映照,时代相隔如此遥远,情形已经大不相同。若不是亲身经历、亲眼看见,又从哪里知道当时的情状呢?其中虽然有流于夸张、陷于自矜的地方,读者也不敢以自矜夸张之辞看待它。大抵臣子对于君主,歌颂一时的盛大事业,其中不能免于自矜夸张;哪里料到后世竟会执此作为法则呢?仁人君子有意于这个时代,即使圣人的言论流传到末流而积成弊病,尚且要深切惩戒、痛加抑制,何况未必出自圣人的言论呢?何况是出于一时自矜夸张的言辞呢?我曾经读到孔夫子评论音乐,说《武》乐还没有完全达到尽善。孔夫子认为它未尽善,并不是说武王的内心有什么不满,也不是说乐官失去了传承。他所以深深叹息惋惜,其中的意思是很深的。君臣之间的忧戚、家国之感,本来应当流着眼泪来叙说,却仍然觉得有遗憾。如今总执盾牌,像山一样站立,奋发激烈地舞动,和歌咏太平盛世没有不同,常常使听者产生洋洋自得、久久不厌的感受。这就是作乐者的过错。唉!武王的内心即使面对百圣也无愧,而武王的事迹却常常被后来的圣人怀疑,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那音乐自矜,那篇书夸张。把自矜夸张的内容展示给后世,使后世企望仿效,残害百姓来满足自己,那么武王的内心想来也不会愿意人们如此自矜夸张。因此孔夫子对《武》乐不满意,孟子不取信于《武成》。我曾经拿《武成》来读,才知道孟子的话确实可信。纣王虽然罪大恶极,武王曾经向北面事奉他。如今不得已而起兵,这本应当咨嗟叹息、自责还来不及,可是祭告山川的言辞,却有声张纣王罪行并加以诛讨的意思。皇天后土对此将怎样看待呢?武王决不会这样做。这是第一处不足相信。天下已经平定,本应返回故国,听任天下人归向自己,等待朝觐、歌颂之类的事情;至于燔柴望祭、祭告天地,指挥诸侯,以及前军倒戈、穿上戎衣便告成功之类的话,何其自矜啊!武王决不会做到这种地步。这是第二处不足相信。仁人的军队本应不伤人而取胜,如今为什么竟然血流得能漂起杵呢?由此推论下去,大概就更加不足相信了。孟子生在相隔遥远的战国时代,读到这部书,想象当时的情景,仿佛看见当日指挥斥退、鼓舞士气的盛况,所以既不敢不信,也不敢完全相信。大略追怀千古的前人,只有对其中几件事深深寄托自己的意思。放牛归马、散发钱财、打开粮仓赈济百姓,是第一件;封比干的墓、为商容的里门式表,是第二件。其他如分封爵位土地、重视丧祭、确定功劳赏赐,像这三四件事,也大致类似。平定商朝、开创周朝时的事情,其规模大概不止这些,但在反复数百字之间,差不多只写了四五件,也足以使当世之人知道夸大的言辞不足相信,圣人的事业自有一定体制,或许还能够认识古代用兵治民的大概,这样百姓也就差不多可以有所觉悟了。有人说:“百篇之中,为什么偏偏对《武成》怀疑得这么深?”唉,这是史官的笔法。书虽然全都出自史官,但史官所称述的往往只有几句话,唯独《武成》上下曲折,都是史官描摹铺陈的笔墨。他起初想用夸张来赞美圣人以震动天下;假使史臣有知,也一定会自己认为这些话说过了头。那么孔夫子删定《书》的时候,为什么不删掉它呢?回答说:“不是这样。”秦国、鲁国哪怕只有一句善言,尚且要把它系在帝王之后,何况其中还有两三处可以取法的地方呢?何况孔夫子对于《书》从来没有删削。唉,《书》实在难说清楚啊。

武王之事伟矣,不见于《诗》,而见于《书》,抑有説矣,而难为言也。异时周公独嘐嘐然曰:“文王!文王!”其辞之及于武王者,一二而止,甚者或阔焉而无闻。盖其説愈长而愈难言也。独奈何信其区区之空言,而使来者受其实害哉?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盖欲灭此《书》而不可得也。或者又曰:“孟子何以不责备于汤?”噫,汤常有慙徳于此矣。古人风气朴厚,未知谀君当作何语,故其书犹有慊然退托交相警勅之意焉。呜呼,观于此者,亦可以知世变矣。

中兴志能之士如何论人才未尝无抱负也,其用之则存乎上之人焉。夫当事变艰难之日,此正人才功名之防。然不世之功,非人之能自立也,顾上之人用我者何如耳?得人而不能用也,用之而不当其才也,当其才而不尽其才也,皆不足以得英杰之士而成中兴之功。何者?天下未尝无才,人才未尝无志,而不能自为能也。能以用而见不用,则虽能者亦不能耳。幸而用之,使得以功名自见,而乃用逾其才。彼能战也而使之谋,彼能谋也而反使之战,才不称职,则亦皆不能耳。及其用之而称其才,任之而得其职也,又不终日而去之,不待成功而沮之,此特愈于不用者耳。其实亦不能使能者自奋也。嗟夫!盖世之功不立,未必皆无才之过也。有其志而无其能,固不足以经济天下;有其能而无其时,则亦终于泯没无闻而已矣。此英雄豪杰之所以不多见,而中兴大功之所以鲜立也。古今中兴称人才之盛者,惟曰二十八将,然亦适逢其时耳。如不遇光武,虽具志能,复何道以展用哉?呜呼!人谁无所志哉?闾巷小人,一闻有大义之所不安者,则拂衣而起,切齿而叹,直欲捐其力于其间者,而从容久之,卒无所措,岂其志之不立哉?弗能故也。天下有恃毛发丝粟之才,奋然挺然将欲有为者邪?下有能而上不见用,则拊髀流涕,特寄之空叹息焉耳。用其人而不当其才,使其人而不能以称其用,非不用也,是虚其用也。及用之矣,而不能使之倾囷倒廪,而或有未尽用之长,未尽施之技,特愈于不用耳,而亦何以异于不用哉?此中兴之事,自宣王以来,指不多屈。宣王之事业不见于书,而独见于诗。昔者尝疑之矣。书纪其实,犹夫史也;诗则咏歌之体也。宣王中兴之事伟矣,而山甫若有遗意焉,何也?百世之下,必有智者而未易言也。光武其有见于宣王之事乎?云台功臣参错厯落如在霄汉之表。昔又尝以星象喻之,而复以感防风云称颂之。云从龙,风从虎,用风云者,龙虎也。不然,风云虽有为雨之志,而无龙虎以用之,则其降腾飞扬于太虚之表者,不过与游尘同一漠漠耳。邓禹而下,皆风云之类也。禹也,杖防军门,已有飘飘欲举之志。及禹与光武卒焉相遇于干戈荆棘之秋,君臣之间有父子唯诺之意,而禹即以垂名竹帛者自负其志,为何如哉?则其平河东,平闗西,识者固知其必能矣。虽然,禹岂自能哉?傥非光武毅然而任之,使之东西上下展布其能,则谁知禹之为能哉?禹亦何自以施其能哉?古今之负大志、抱奇能者多矣,陆沈草野之间,遁迹山林之邃,不见知于世,不见用于君,则能者自能耳。能而未见于用,犹无能也。岂特禹哉?以太公之六韬而不遇文武,不措诸用,则八十之年无黄钺之在手,则亦老且死耳。千载之下,谁知其能耶?太公亦不过渭滨无闻之老叟耳。甚矣,能之系于用也,而况于禹乎?虽用矣,使非光武,一则曰禹,二则曰禹,惟恐其能之不用也,惟恐其用之不尽也。则禹如彼何哉?观禹,则下之二十七人可知矣。故论者尝谓其贤亮而不尽亮,贤于不用而已,有亮如无亮也。吾于云台之功臣重有感者以此。彼钓台之叟,清风髙志,退若无能,但欲萧然于世事之外者,亦固各有见也。噫!

译武王的事业伟大啊,不见于《诗》,却见于《书》,其中或许自有道理,只是难以说清。另一个时期,周公独自反复赞叹:“文王啊!文王啊!”他的言辞涉及武王的地方只有一两处,甚至有时阔略得几乎没有记载。大概越是铺陈它的说法,就越难以说清楚。怎么能偏偏相信这些区区空言,而使后人受到实际的祸害呢?孟子说:“完全相信《书》,还不如没有《书》。”大概是想要把这部《书》毁掉,却又做不到。又有人说:“孟子为什么不责备商汤呢?”唉,商汤在这件事上常常有惭愧的德行。古人的风气淳朴厚重,还不知道谄媚君主应当说什么话,所以那部书中仍有惭愧退让、彼此警戒告诫的意味。唉,观察到这些,也可以由此知道世道的变化了。中兴志能之士如何论 人才从来不是没有抱负,关键在于上位的人是否任用他们。当国家遭逢变乱、处境艰难的时候,正是人才建立功名的机会。然而盖世的功劳,不是个人能够自行建立的,只看上位者任用我的方式怎样。得到人才却不能任用,任用却不合乎他的才能,合乎他的才能却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能,这些都不足以得到英杰之士并成就中兴的功业。为什么呢?天下从来不缺少才能,人才也从来不缺少志向,只是不能凭自己便成为有用之才。才能因任用而显现,却又被置而不用,那么即使有才能也等于没有才能。幸而任用了他,使他能够凭功名显露自己,却又让任用超过他的才能:他能作战却让他谋划,他能谋划却反而让他作战;才能与职务不相称,也就都不能成功。等到任用他而与他的才能相称,授予他职位而适合他的职责,却又没有过多久就罢免他,不等成功便使他受挫,这只不过比不用他稍好罢了。实际上也不能使有才能的人奋发自立。唉!盖世的功业没有建立,未必都是没有人才造成的。有志向而没有才能,固然不足以经世济民;有才能而没有时机,也终究会湮没无闻。这就是英雄豪杰不常见、中兴的大功难以建立的原因。古今称说中兴时期人才兴盛的,只有光武帝时的二十八将;但他们也只是恰好遇到了合适的时代罢了。如果没有遇到光武帝,即使具备志向和才能,又有什么办法施展任用呢?唉!人谁没有志向呢?乡里小民一听到有大义之事而感到不安,便拂衣而起,咬牙叹息,恨不得把自己的力量投入其中;可是从容等待很久,最终还是无从施展,难道是他的志向没有建立吗?是因为没有能力。天下难道有倚仗一丝一毫才能,奋然挺立、将要有所作为的人吗?下有才能而上面不任用他,便只能拍着大腿流泪,姑且寄托于空叹息罢了。任用一个人却不合乎他的才能,使他不能与所任之职相称,这不是不用他,而是使他的任用落空。等到任用了他,却不能使他倾尽仓廪般地竭尽才能,或者还有没有完全使用的长处、没有完全施展的技能,只不过比不用稍好罢了,又和不用有什么区别呢?中兴的事情,自周宣王以来,屈指可数。周宣王的事业不见于《书》,却唯独见于《诗》。从前我曾经对此怀疑。《书》记载事实,如同史书;《诗》则是歌咏的体裁。周宣王中兴的事业很伟大,而尹吉甫似乎还有未尽之意,这是为什么呢?相隔百世以后,一定有聪明人,却也不容易说清楚。光武帝难道是从周宣王的事情中有所见识吗?云台功臣错落分布,仿佛处在云霄之外。从前又曾把他们比作星象,后来又以感召风云来称颂他们。云从龙,风从虎;能驾驭风云的,是龙虎。否则,风云虽然有降雨的意愿,却没有龙虎来驾驭,那么它们在太虚之外升降飞扬,也不过和游尘一样茫茫无所作为。邓禹以下的人,都属于风云一类。邓禹拄杖来到军门,已经有飘然欲飞的志向。等到邓禹和光武帝终于在干戈荆棘的乱世相遇,君臣之间有如父子般应诺顺从的情意,而邓禹便以名垂竹帛来寄托自己的志向,这又是怎样的气概呢?于是他平定河东、平定关西,有见识的人本来就知道他一定能够成功。然而,邓禹哪里是凭自己就能做到的呢?假如不是光武帝果断地任用他,使他能够在东西上下之间施展才能,那么谁知道邓禹有才能呢?邓禹又凭什么自行施展才能呢?古今以来,怀有大志、抱负奇才的人多得很,沉沦在草野之间,隐遁在深山密林之中,世人不知道他,君主也不任用他,那么有才能的人也只能自以为有才能罢了。有才能却没有得到任用,仍然等于没有才能。难道只有邓禹如此吗?假如姜太公怀有《六韬》却没有遇到文王、武王,不能把它付诸实用,那么到了八十岁仍没有黄钺在手,也不过是老去而死罢了。千载以后,谁知道他的才能呢?姜太公也不过是渭水之滨默默无闻的老翁罢了。才能依赖任用,关系重大竟到了这种地步,何况邓禹呢?即使任用了他,如果不是光武帝一再说“邓禹”,唯恐他的才能不能被任用,唯恐他的才能不能得到充分发挥,那么邓禹又能怎样呢?观察邓禹,其他二十七人也可以由此知道了。因此评论者曾说,他的贤能和亮才没有得到充分发挥,只不过比不用好一些;有亮才却像没有亮才一样。我对于云台功臣深有感触,原因就在这里。至于钓台上的那位老翁,清高的风操和远大的志向,退隐时好像没有才能,只想萧然置身于世事之外,也自然各有自己的见解。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