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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养吾斋集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十八元刘将孙撰记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8–82 段

真定郑侯徳政碑记士大夫奉命出使,未有如按狱虑囚之为快也。当幽闭展转,望脱去无日,一旦逢别白定罪否?出门恍然再覩天日,无复恨。此其人父母妻子宗族邻里问劳感耸,为当何如?而吾以片言得専纵舍,无牵掣左右,一事竟,一狱减,吏奉卷藏故府,卒解纒勾禁籍,顾不快哉!况受寛条雪寃滞,▯得辨是非,略防薄久禁者蚤决,株连者不蔓,为恶者服,而为善者劝,观声腾为协气,协气蒸为太平,理有固然。昔周公之作书也,再三以庶狱庶慎之勿悮,所以长我王国,为祈天永命之本,盛哉!得奉命于此,亦与有其乐矣。朝廷分遣使节于旷恩之后,所至亲歴焉。盖惟刑之恤者,宜若此。瑞阳同知真定郑侯,实受命行省副玉节郎,行江广暨至庐陵,则侯前治所也。父老驩迎如旧,父母所决遣平亭,道路传诵。以庐陵之所见闻,他郡从可知矣。以剧繁如庐陵,无留寃余狱如此,则他所不足治已。昔侯之佐此郡也,尝以选涖重囚东广,讫事无一寃,而此郡不与理者兴寃狱。侯之明之仁之材,岂待今日而欢咏之哉?汉于定国以治狱无寃至卿辅,唐狄梁公为宁州有遗爱,他日他处囚得公释去者,道过宁州徳政碑下而泣,故老曰:「尔乃吾使君所活耶?」侯徳政在江西,盛徳被南海,坡公所谓「使国家无疆之福,而明公之子孙亦与飨其报者」,斯言也,侯应是矣。予也杜门聼舆人之诵于侯之在事,无门下之迹于兹之行部,无继见之因,独以公论所属笔而着其端,视诸君子所称道为尤信。

李运副徳政碑记盐防之利,资于天下之经费,盛于汉,尤盛于唐。国家因前世之旧,立转运司以综其务。两浙转运司理杭州,所统濶逺,每嵗分官案治诸路。绍兴东州大郡,列塲伍为盐五万余引。民贫额重,当其任者尤以尽职为难。元统三年,转运副使李侯分治明越,期年之间,官课趣办,齐民不扰。越之父老相与称赞侯之功徳,疏其实绩,俾为之记,将刻诸石以示永久。辞不获,则为之言曰:「盐课国家所甚重,故其立法至详至宻。奉行得人,官民均便。其选任常不轻,若李侯可谓能尽其职而不负朝廷之选者矣。」亭民伐薪▯具牢盆,日夜力作,而官本之给或刻减于吏胥之手。亭之长吏又从而扰之,以耗其力,是以日煎月办,有不能及者。洎侯之来,屏斥驺从,饮食之资取于装槖。吏属畏其清严,莫不屏息自励。唱名给本,无毫分之损。亭民感恵,趋事竭作,以赴期程。比至庚伏,而课之登者十八九。官事趣办,非侯之功欤?私鬻罪釱,无赖之徒既抵于罪,诬引于民以肆其毒,而吏以纵谿壑之欲为幸,民死徒相属,田里萧然。洎侯之来,犯禁者引问面审,立为断遣,不使有所指引。于是无罪之人得安其业,民之不扰,非侯之徳欤?夫民,国之本也。民不失业而食盐者众,则商贾无淹滞之忧,而官课之及额易矣。有徳于民,所以有功于国也。嗟夫!侯之能居其职而不负朝廷之选,益推而广之,岂特盐防之利而已哉?侯名守中,字正卿,世为颍州人。由中书掾出为令为守,所至有遗爱。有子四人,仲子藻,国子生,释褐;第三子黼,泰定丁夘进士第一人。起家义方之训,为然而亦积善之余庆也。为之诗曰:「浙河之阳,其土广斥。李侯涖止,司正盐防。栉风沐雨,饮茹冰蘖。夙夜亶亶,爰究厥职。列亭万夫,老弱聚庸。官与牢盆散给以公,民忘其劳。与海分功,先期趣办,繄侯之功,敢有私?」鬻以干,成辟有恻,其愚有伸,其抑大慰。齐民以田以宅,聚庐不扰,繄侯之徳。我闻裕财,莫若厚生。民生既安,商贾攸行。维侯克称转运之名,宜广其施,以辅太平。天锡吾侯,世济其美。彯缨蝉聨,跻于膴仕。我述民情,作为歌诗,其永勿忘,式尔后来。

译《真定郑侯德政碑记》士大夫奉命出使,没有比审理案件、体察囚情更令人快意的了。囚犯被幽闭辗转,盼望脱身却遥遥无期;一旦遇到使者辨明事实,判定有罪还是无罪,走出监门,恍然重新看见天日,从此不再有怨恨。他的父母、妻子、儿女、宗族、邻里前来慰问、感激、震动,又会是什么情形?而我凭片言只语便能专断释放或拘留,不受左右牵制;一件事情办完,一宗案件减轻,官吏奉卷归藏旧府,囚犯终于解除枷锁、脱离禁籍,这难道不是快意吗?何况接受宽大的条令,洗雪积压的冤屈,使是非得到辨明;稍受轻罪而久禁的人早早决断,受株连的人不再蔓延;作恶者受到惩服,行善者受到劝勉。这样的名声传播开来成为和气,和气积聚起来成为太平,这是理所当然的。过去周公作诰书,再三告诫对于各种狱讼必须谨慎、不可错误,这是为了使我们的王国长久,也是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的根本,真是盛大啊!能够奉命做这样的事,也同样分享到其中的快乐。朝廷在施行广泛恩赦之后,分遣使节到各地,亲自经历这些事情;大概只有如此,才算真正体恤刑罚。瑞阳同知、真定郑侯,确实受命担任行省副玉节郎,巡视江广,到了庐陵;这里正是侯从前治理的地方。父老像从前一样欢喜迎接,称颂他过去裁决遣放、平反案件的事,沿路传诵。根据在庐陵所见所闻,其他郡县的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像庐陵这样事务繁剧的地方,尚且没有遗留冤案和积案,那么其他地方就更没有什么不能治理的了。从前侯辅佐这个郡时,曾经按选任到东广审理重囚,事情办完,没有一件冤案;而这个郡有不合于法理的案件,他便兴起平反冤狱。侯的明察、仁厚和才能,难道要等到今天才值得欢呼歌咏吗?汉代于定国因为治狱没有冤案而做到卿辅,唐代狄梁公任宁州刺史时留下遗爱;后来别处的囚犯被公释放,经过宁州德政碑下竟哭泣,故老说:‘原来你就是我们使君救活的人吗?’侯的德政遍及江西,美德又影响南海,正如苏东坡所说:‘使国家享有无疆之福,而明公的子孙也共同享受这种报答。’这句话,侯应当承当得起。我闭门听行路人传诵侯在任上的事迹,这次巡行并没有亲自到他门下,也没有后来再见面的机会,只是根据公论所归而写下开头,以此看来,诸位君子的称颂更加可信。《李运副德政碑记》盐业税收的利益,供给天下的经费;汉代已经兴盛,唐代尤其兴盛。国家沿袭前代旧制,设置转运司来总理这些事务。两浙转运司以杭州为治所,所统辖的地域广远,每年分派官员分治各路。绍兴是东部的大郡,列置盐场,盐额五万余引。百姓贫困而定额沉重,担任此职的人尤其难以尽职。元统三年,转运副使李侯分治明州、越州,一年之间,官课催办完成,普通百姓没有受到骚扰。越地父老共同称赞侯的功德,列述他的实际政绩,请我作记,将要刻在石上流传永久。我推辞不得,只好说:‘盐课是国家极为重视的事务,所以立法极其详密。奉行得人,官民都便利。任用这种官员向来不轻,像李侯这样,才可以说尽到了职守,没有辜负朝廷的选择。’盐场百姓砍柴、烧火、制作牢盆,日夜劳作;官府发给的本钱有时又被吏胥克扣。盐场长吏还乘机扰乱他们,使他们的劳力消耗,因此日日煎盐、月月办课,有时不能按期完成。等到侯到任,摒退车骑随从,饮食费用都从自己的行装中取用。属吏害怕他的清廉严明,无不屏息自励。点名发放本钱,没有丝毫损失。盐场百姓感激他的恩惠,赶来办事,竭尽全力,以赶上期限。到了庚伏酷暑时,盐课已经完成了十分之八九。官府事务得以催办完成,难道不是侯的功劳吗?私自贩盐的罪犯受到惩罚后,有些无赖之徒又诬陷牵连百姓,以肆意施毒;而官吏把放纵这种行为、满足贪欲看作得计,百姓因此接连死去,田里乡村一片萧条。等到侯到任,犯禁者一经带来询问,便当面审讯,立即判决遣送,不让他们有机会牵连指引别人。于是无罪的人得以安居乐业,百姓不受骚扰,难道不是侯的德行吗?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百姓不失业,食盐的人多,商贾就没有停滞不通的忧虑,官课也容易达到定额。对百姓有德,所以就是对国家有功。唉!侯既然能守职尽责而不辜负朝廷的选择,如果把这种做法推广扩大,难道只有盐政这一项利益吗?侯名守中,字正卿,世代是颍州人。他由中书掾出任县令、太守,所到之处都留下遗爱。有四个儿子,次子藻是国子生,出仕;第三子黼,是泰定丁卯科进士第一名。这是由于家庭义方训诫而有的成就,也同样是积善所留下的余庆。为此作诗说:‘浙河之北,土地广阔而平坦。李侯到任,主持盐政。’ 经受风吹雨打,饮食粗劣如冰蘖。早晚勤勉不懈,专心考究职务。各盐场的万名劳夫,老弱都聚集服役;官府把本钱和牢盆按公道分发,百姓忘记了劳苦。与大海共同完成盐利,提前催办,是侯的功劳,哪里敢有私心?贩盐者因为干犯禁令而成罪,法律得以施行,冤屈者得到同情,愚昧者得到申辩,受压抑者获得极大安慰。普通百姓有田有宅,聚居乡里而不受骚扰,这都是侯的德行。我听说,增加财富没有比使百姓生活富足更好的;百姓生活安定,商贾便能通行。侯确实配得上转运副使之名,应当扩大他的施政,以辅佐太平。愿上天赐福给我们的侯,使他的美德世代相继。佩带冠缨,接连晋升,进入显贵的仕途。我记述百姓的心情,作成歌诗,让后人永远不要忘记。’

申屠致逺博古堂记东平申屠公徃,以御史出使江西,一日而斯文生气,当时士大夫幽逺传诵,想望风采,恨不得相见。吾先君子须溪先生,尤为吾道吾世有斯人,喜山牕表。君自金陵归,又能言谈论,气象一家父子讲贯琢磨古书,积叠他无嗜好,名堂博古。客来终日煮茗谈坐,前桥后梓交发辉映,盖欣然未见如既见也。客有请曰:「博古何如?」则为之言:「古之不可以不博者,山牕请曰:『是可以为堂记矣。』则曰:『他日未憗也。』绪言如昨,于今距至元甲申相与语时,十有七年矣。而山牕慨然复语此,因俾述为记志,不得辞,则为《博古记》曰:「古之人,古之人,未有不博于古者也。计其幼而学之者,无一非此。闻见涵蓄,穷原探本,茍不传习,无问遐僻,取为师友,虽吾夫子之圣,问礼问乐,且犹之杞之宋考徴不足以至,问官名而信其学。此在后人,皆以为不必详者,故専车之何异,萍实之何祥,接于目者如所覩记,想其胸中包罗搜括,鸿荒以来,开辟而后,人事物理,书坟史乗,横陈歴落,触而发者千百之一二,其不及见而不可闻者,何可测也?子产实沈、台骀之对,梓慎五正之答,传于书传之所不传,而不疑其为异,知于众人之所不知,而不惑于所▯,其问也非意所及,其应之也如响。窃意一时讲贯本末,徃徃皆知及而质,近仓卒考质,此撞彼待,适如合契,不特对者之博,亦听者之辩也。此非専对敏给之比也。然此犹学问间事,若决大疑,处大议,非依于经贯于史,疑有辨折有当,则虽子孟之忠,或防于无术,长孺之直,或诮其无学。况是非得失成败利害,虽奸猾变化,创新出竒,无不前有辙而古有鉴,并事而观,贤于臆度指效而数防于滕说,功力难易从违逆顺,相去倍蓰。古患不能博耳。世或訾儒者曰:「知古而不通今,」此未尝学者之论也。士惟不知古,是以不通于今,若知古之事君,为臣,治民,行政,理财,治兵,其难如此。无非吾事者,则何?今之不通,又或自量以为言曰:“古今不同制。”此不通之论也。事至于理而止,古之所以传至于今者,何以哉?理而已。顺之则治,悖之则乱。未有古之所不能行而能行于今者也。虽然,古亦岂易言哉?《周礼》太平之书也,再用之,再以为口实。而《论语》之半部,或二言者,以之开国,以之治天下而有余。若此者,又或不以博为能也。古人之所谓博,其取诸人者,非口耳之谓也。后来者,非载籍无以为学。博者,博于此而已。然且犹有不及博者也。故博为贵,然审思明辨之功,精神心术之妙,纸上者犹糟粕也。故博之外,犹有事也。是乃所以为博也。公方负南北重望,向用于时,而堦庭之名且日起。世以韦平事业期于方来者,逺且大。故为斯堂言者,岂直书生之博云哉?公名致逺,字大用,以忍名斋,人皆称忍斋先生。其子名伯骐,字子夔,才俊卓荦。堂盖随所寓而掲之云。

译《申屠致远博古堂记》东平申屠公过去以御史身份出使江西,一日之间,斯文便恢复了生气;当时士大夫在幽远之地传诵他的名声,想望他的风采,只恨不能相见。我的先父须溪先生尤其认为这是我道、我世间有这样的人,欣喜地在山窗为他表彰。申屠君从金陵回来,又能谈论学问,气象像一家父子讲习贯通、琢磨古书,积累其他方面没有的嗜好,于是把堂取名为博古。客人来时,他整日煮茶闲谈,前桥后梓交相辉映,真是欣然如同从未见面却已经相知。客人有一次请问:‘博古是什么意思?’我便为他解释。山窗先生说:‘这可以作堂记了。’我说:‘以后再说吧。’当时说过的话还像昨天,而如今距离至元甲申年我们相互谈论此事,已经十七年了。山窗先生又感慨地谈起这件事,于是让我叙述下来作记,我推辞不得,便作《博古记》说:‘古代的人,古代的人,没有不博于古的。计算他们年幼时所学习的内容,没有一样不是古代之学。把听闻见识涵养积蓄起来,穷究源流、探寻根本;如果不传习,即使远僻之处,也可以取来作为师友。即使圣人孔子,问礼于杞国、问乐于宋国,尚且还因为文献不足,无法充分考证;听到官名便相信其学说。’ 这些事在后人看来,都认为没有必要详说;所以专车之礼有什么不同,萍实又有什么祥瑞,眼睛接触到的就像亲自看见、亲自记住一样。想来古人胸中包罗搜括,自鸿荒以来、开天辟地以后,人事物理、典籍史书纵横陈列、历历分明;触类而发的,也不过其中千百之一二。至于没有见过、不能听闻的,又哪里能够测度?子产回答实沈、台骀的问题,梓慎回答五正的问题,虽传于书传中本来不传之事,却不疑惑其奇异;知道众人不知道的事情,却不被所听到的传闻迷惑。他们所问,往往超出意料;回答则像回声一样迅速。私下想来,他们一时讲贯本末,往往都已知晓,近来仓促考问时,这边提出、那边等待,恰好如同符契相合;这不只是回答者博学,也是听者有辨析能力。这不是专对敏捷应答之流可比的。然而这还只是学问中的事情;如果要裁决大疑,处理重大议论,不依凭经书、贯通史事,对疑问没有辨析、对折没有恰当答复,那么即使有子、孟子的忠诚,也可能困于没有方法;即使有长孺的正直,也可能被讥笑为没有学问。何况是非得失、成败利害,即使奸猾者变幻手段、创制奇谋,也没有前人没有走过的道路、古代没有留下的鉴戒。把有关事例合起来观察,比凭臆测、指事验效、反复计较于腾说更为高明,功力的难易、顺逆的差别相距极远。古人所忧虑的,只是不能博学罢了。世上有人讥笑儒者说:‘只知道古代,却不能通达今天。’这其实是从未学习过的人说的话。士人正因为不知道古代,所以不能通达今天;如果知道古人侍奉君主、辅佐臣下、治理百姓、施行政令、管理财物、整治军队的艰难,就会明白这些没有一样不是我们的事情。既然如此,今天的人又有什么不能通达的呢?如今有人不能通达,又自我估量而说:‘古今制度不同。’这也是不通达的说法。事情归根到底在于义理;古代能够流传到今天,凭借的是什么?只是义理罢了。顺应它就能治理,违背它就会混乱。从来没有古代不能实行、今天反而能够实行的道理。虽然如此,古代的事情又哪里容易说清呢?《周礼》是太平之书,后世反复引用,反复拿来作为根据。《论语》半部书中,有时只有两句话,却可以用来开创国家、治理天下而绰绰有余。像这样的人,有时又不把博学本身看作才能。古人所谓博学,是从众人那里取得学问,不只是口耳相传。后世之人若没有典籍,就没有办法学习;所谓博学,也只是博学于典籍而已。然而即使这样,仍有不能称为博学的地方。所以博学可贵,但审慎思考、明辨是非的功夫,以及精神心术的妙处,若只停留在纸面,仍然只是糟粕。因此博学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这才是真正成为博学的原因。申屠公正肩负南北的重大声望,将要在当世受到任用,而门庭声名也日益兴盛。世人把韦贤、韦玄成父子和平当、平晏父子的事业,期望在他未来实现,前途远大而且显赫。所以为这座堂作记,难道只是说一个书生的博学吗?公名致远,字大用,以忍为名作斋号,人人称他为忍斋先生。他的儿子名伯骐,字子夔,才华俊秀,卓然不群。此堂大概随着居住之处而题名。

刘氏勤有堂记谓诗书勤乃有者,韩公训子侄语也。彼未尝识有之趣,故望之以勤。若既勤而得其有矣,而犹掲之以名。若西山刘君之称其用意,岂不可感哉?刘君教吾郡永丰,凡为士者皆矜喜于得师。乃其家尊君,耆年宿学,为里大宗,居西山之下,洪崖天寳列其左右,箫台临其上。筑堂奉亲,且对床聼雨其间。惟念诗书歴世辛勤,揷架倦游,嵗晚家庭至乐。翁季从容,弟兄颉颃,吾伊徃返,考质讲论。慨然平生以有此有,故取韩公语为之名,且俾后人之不忘其所以有者也。间以谘于余,请为勤有堂记。予叹曰:有未易言也。勤而不能有者有之矣,有而非所有者亦有之矣。回思隋唐科举防二千年,富贵利达,山林皓首,各不相为谋。或欲尽见未读书不可得,或一徃遂于书有不暇读,此则勤而不能有者也。东坡叹士方田野,有志莘渭,出试大谬如刍狗之不重陈。盖自子政以来及王介甫辈,若此者多矣。此则有非其有者也。是犹所谓能有其有也。复有不必有而有者,邺侯牙籖万卷新,若手未尝触。安陆连舰辇蔵一箧,供一炊饭,彼得之不以勤有之而无所付者如此。又有不当有而有者,成都之经驱之以版筑,黄楼之刻没之以泗水,有之非其任而败丧之,无何有者又如此。嗟乎!知勤之可有,知有之可味,独书生可耳。而书不能尽聚,有不能尽包,世事之相违也。必若此,则君之斯堂宁不使予感哉?人有常言曰:父师方其在父师之日,朝夕鞭策,或且以为厉。婚宦馆谷,而父师日以逺矣。兄弟无故一乐也,出处离合有不得不然而兄弟之乐亦防希矣。而况夫呻吟缓翟之异趣,﨑岖吴蜀之相望,复有非常情所及哉?斯堂是父是子,难兄难弟,与居与稽,俯仰今昔,清风白日,黄卷素心,天禄何之?善和屡易,不知四海之内,六经之外,颇复有人否?若予者明发之。懐愈逺,歴变之感愈长故于记君之堂,叹羡之未终而感慨系之矣。虽然,此皆人事之所不能无也。则君之堂,也不愈有余也哉?

桂隠堂记桂之于木也,生于江南深逺之地,山林之姿,风露之气,幽人之所晤赏,而隠者之所盘旋也。是以骚人取之,以味其芳;小山赋之,以表其趣。科举兴而桂乃疲于攀折,累于升沉。若昔唐世,非不以此取士,然有欲斫之以多得月者,有叹寒而愿以为薪者,犹未为塲屋牵率也。自燕山一语,特借以喻五子,而桂司文之造化者,几三百余年。广寒之幻游,月影之彷佛,亦不能不符人事以答时好,几与昔之染栁汁者同梦久矣。夫桂之不得与于隠,明矣。天地间草木隠显,亦若有运数离合行乎其间,岂独好尚之殊时哉?梅在古殷首,以为相业,久乃有何逊、杜陵,寥寥焉,意属之孤山数语,直怳然相与于世外。而后来清事,非梅不谈,茍欲与清流,无不强附于梅。若富贵者望尘而犹若涴,吾常为梅而叹。桂本何与于利达,而直为此扰扰也。于是桂不得以遂其隠者,非一世矣。吾乃以记吾刘君圣则之桂隠,如称小山,爰以隠之事为桂也。张之巢由遯,而水不足以饮牛;四皓出,而山不免为防径。龚生之兰,或惜其以香自累;渊明之菊,或谓其初不为世故。竹林之逰,不免俗物败意;橘中之乐,终不得固蒂而深根。而兹桂也,偃蹇于通达之中,傲兀于零落之后,婆娑乎嵗晚,贯四时而不改色;芳菲乎天末,不与时葩竒卉而争妍。其隂森也,未有非百年之徳,数世之泽;其为乔木也,足以阅故国之废兴,留云仍之嘉话。盖未尝不在人间,而隠然者同于世外。古称大隠朝市,若此者,又不待朝市而为大隠者也。三十年前为圣则咏歌此桂,宁能不以名为期?今而谈隠之有余味,桂乎,桂乎,岂不以予为知已乎哉?或曰:圣则之桂久矣,而圣则又种之,种之方来之孙枝,未有涯也。圣则隠矣,其不以此为王氏槐耶?予谨谢曰:吾姑记桂隐云尔。使谢安石闻此言,又当掩耳。

译《刘氏勤有堂记》‘勤于诗书才会有所收获’,这是韩公教训子侄的话。他没有真正懂得‘有’的趣味,所以用勤勉来勉励他们。如果已经勤勉而有所得,却仍然把这句话题作堂名,像西山刘君这样称它,他的用意难道不值得感动吗?刘君在我们郡永丰任教,凡是读书求学的人,都因为得到这样的老师而骄傲欢喜。他的父亲,是年高学深的长者,也是乡里的宗主,居住在西山脚下,洪崖、天宝山列在左右,箫台正在上方。他建堂奉养父亲,也和父亲在堂中对床听雨。想到诗书历代传承而来,家人辛勤积累,插架满书,游学疲倦归来,晚年享有家庭至乐。父亲和叔父从容相处,兄弟彼此竞争砥砺,诵读声往来不绝,互相考订、讲解、讨论。他感慨一生能够拥有这些,于是取韩公的话作为堂名,也让后人不要忘记获得这些幸福的原因。后来他间或把此事询问我,请我作《勤有堂记》。我叹息说:‘有,并不容易说清。勤勉却不能有所获得的人有,虽有所得却不能真正拥有的人也有。回想隋唐以来科举将近二千年,富贵显达与山林白首的人各自走各自的路,互不相谋。有的人想把未读的书全部读完,却始终没有机会;有的人一旦出仕,就忙得没有时间读书,这就是勤勉却不能有所获得。苏东坡感叹,士人正在田野之间,有志于成为伊尹、姜尚,一旦出仕应试却大错特错,就像祭祀用的刍狗,过后不再被珍惜。’ 从刘向以来直到王安石一类人,像这样的很多,这就是虽有所得却不是自己真正应有的所得。还有一种,是不必拥有却拥有了。邺侯收藏牙签标记的万卷新书,仿佛从未亲手翻阅;安陆有人用船连接运输、用车载藏满一箧书,只够拿来烧火煮一顿饭;他们得到书却没有通过勤勉真正占有它的精神,也没有把它交付给别人,就是如此。又有不应当拥有却拥有了的,比如成都的经书被人用版筑工程驱逐,黄楼的刻石被泗水淹没;拥有它却不胜任,终于败坏丧失,转眼就什么也没有了,也是如此。唉!知道勤勉可以获得,知道所得可以品味,只有读书人能够做到。但书不能全部聚集,所得也不能全部包容,这是世事彼此违背的地方。一定像这样,那么君家的这座堂难道不使我感慨吗?人们常说:父亲和老师在身边时,早晚督促鞭策,有时还觉得他们严厉;等到婚嫁、做官、谋生,父亲和老师就日渐远去。兄弟没有事故,一同享乐,本是一件快乐的事;但出仕或退隐、离别或相聚,有时又不得不这样,兄弟相处的快乐也渐渐稀少。何况南北远隔、道路艰难,吴蜀相望,又有不是寻常情理所能达到的变化呢?这座堂中有父有子,有难兄难弟,共同居住,共同考订;俯仰之间回看今昔,在清风白日中面对黄卷,守护素心,天禄又到哪里去求呢?善意和谐反复更替,不知四海之内、六经之外,是否还很有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只能在天明时想到这些。怀念越深,经历变化的感慨也越长,所以为君题记此堂,叹息羡慕还没有结束,感慨便已经接连而来。虽然如此,这些都是人事中不能没有的事情;那么君家的这座堂,难道不是更加富有余裕、值得珍惜吗?《桂隐堂记》桂树生长在江南幽深偏远的地方,具有山林的姿态、风露的气息,是幽居之人相会欣赏的对象,也是隐士盘桓之处。因此骚人取桂来品味它的芳香,小山作赋来表现它的情趣。科举兴起以后,桂树便疲于被攀折,也困顿于科场中的升沉。像唐代以前,不能说不以桂树取士;然而有人想砍桂树,以便获得更多月中桂子,有人感叹寒冷,愿意把桂树当柴薪,还没有完全被科场牵制。自从燕山那句话出现,特意借桂树来比喻五子,而桂树掌管文运的说法,已经流传了三百多年。广寒宫的幻游、月影的仿佛,也不能不迎合人事来回答时代的喜好,几乎和从前染柳汁的梦一样长久。桂树不能参与隐逸,已经很明显了。天地间草木的显达和隐没,也仿佛有气数、离合运行其中,难道只是时尚爱好的不同吗?梅树在古代殷商初年便被视为宰相之材,后来才有何逊、杜陵等人,寥寥几位把情意寄托在孤山的几句话中,恍然同它处身世外。后来谈清雅之事,不能没有梅花;如果想接近清流,也无不勉强攀附梅花。至于富贵者,即使望见梅花的尘影,也仿佛被污浊沾染,我常常替梅花叹息。桂树本来与功名利禄无关,为什么竟被卷入这种纷扰之中呢?这样说来,桂树不能遂其隐逸之愿,已经不只一代了。如今我为刘君圣则的桂隐堂作记,正如小山以桂为题,于是也用隐逸之事来说明桂树。张良的巢父、许由逃避尧帝,水却不够给牛饮;四皓出山,商山也不免成为通行的小路。龚胜的兰花,有人惋惜它因芳香而自我牵累;陶渊明的菊花,有人说它最初并不是为了应付世俗。竹林之游,也免不了被俗物破坏兴致;橘中之乐,最终也不能牢牢扎根。至于这株桂树,处在通达之中却高傲不屈,经历零落之后仍然傲然挺立;晚年仍婆娑多姿,贯穿四时而不改变颜色;芳香飘到天边,不与当时的奇花异草争妍。它树荫森然,往往不是一百年的德泽,就是数代人的恩惠;它成为乔木,足以见证故国的兴废,为后代留下美好的谈资。它从来没有离开人间,却隐然同于世外。古人说‘大隐隐于朝市’,像这样的树,又不必等到朝市才算大隐。三十年前,圣则就吟咏这株桂树,难道会不以此名堂作为期望吗?如今谈论隐逸而余味无穷,桂啊,桂啊,难道不会把我当作知己吗?有人说:圣则种桂已经很久了,而圣则又继续种植;他所种的是未来子孙的枝条,绵延没有尽头。圣则已经隐逸了,难道不会因此成为王家的槐树吗?我谨慎地谢绝说:我姑且只记述桂隐罢了。假使谢安石听见这话,也一定会捂住耳朵。

志乐堂记族诸孙潜自五羊府以公事驿至洪省,予因寓书故人熊天慵氏。天慵善篆,不轻为人作也。于其归,得其志乐堂三大字,请曰:“愿有以记之。”予为之言:志曰:“士尚志,不可不有所尚者,此志也;而不可涯者,亦此志也。圣门教学者,必曰‘盍各言尔志’,又曰‘亦各言其志也’。而门弟子之于圣人,亦曰‘愿闻子之志’。圣人之与人,与人之于圣人也,皆以为问,何哉?不言,谁知其志?言犹有所不尽也。其蕴而不可知者,在此;而浩乎其不可涯者,亦在乎此也。况于乐,则尤有未易言者。孔顔之乐,前修之所讲师友之所习,未有知其处者。则兹之乐也,何居?人不能以无所乐也。志之所在,则乐之所寓也矣。人情有所望而未得也,则志至焉;得之如其思,则乐极焉。人有常言曰:‘得志至于得志,未有不乐也。’而其志何如哉?嗟夫!乐者,人之情也。人性之刚柔缓急、清浊也异,而心之所之也,亦不同。乐未有不囿于物,以物交物而引之心。唯甚卑汚浅陋者,固患于志之不立;而髙逺广大者,又不能以无弊也。则志之所在,亦不可以不审矣。庄周有言:‘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辩士无谈説之序则不乐,察士无凌评之事则不乐。’此皆极人情世态而言之也。夫观于圣门之教也若此,推之物理之变也若彼,则志其所可志,乐其所可乐,亦何以加焉?斯堂也,吾宗孙子之堂也。潜也方于此乎发身,方于此乎事亲。以其能行于四方,一出而遇斯文知已或推之,或挽之,遂掾大府。自是以儒饰吏,功名可冀也。惟勤惟谨,迄于成名,归拜其亲。斯堂之上,弟兄相视,各以其才奋举觞一笑,其不惬志矣乎?其不谓乐乎?潜字季刚,今以字行。于行为季,诸兄皆自植其父道亨,名文鳯,明练宜有子云。

寻乐堂记安成王学顔为予言其先人名之以所学也教之曰:「先儒谓寻顔子乐处,所乐何在?安分而已。人生每论所学,惟为人而无愧于人,可以称人矣。足于分而无过求,是之谓无愧。每凛乎斯训之坠,盖愈老而愈不敢忘也。」故庐僻逖,晚得今居,敞为一区,掲「寻乐」二字,匪独示不辱先人之教,且以遗于子孙,请记以言。予曰:「孰有逾于家训者哉?而犹待附益之耶?」然吾尝反复不改其乐之章与所学所乐之意,窃叹夫世之学者未有能知其乐处者也。是乐也,非以陋巷箪瓢为乐也。后之言乐者,寻之于陋巷箪瓢之间,于是以处贫为乐,则已失其趣矣。乃相率而为伪者出焉,麄衣粝食,败牕尘几,以萧然为至,其所谓乐,乃其所大不堪,而矫揉之所为,岂复有从容之意?久而亦无所揜也。于是又有以忘贫为乐地则又非其意矣。乃相与为欺者出焉,髙谈濶论,糠粃一世,若他有可知之味存乎其间,不可以言传,而我之所独得,其迹乃有类于方外之秘,而卒亦不能守也。是乐也,寻于陋巷箪瓢之间固非也,寻于陋巷箪瓢之外者亦未睹其得也。即陋巷箪瓢之中,而适于陋巷箪瓢之趣,乐在是矣。所谓不改其乐者,非乐是贫也,贫不可去,而乐吾所安,是所谓不改者也。人见其陋巷箪瓢,而我不知其可忧,即一日榱题数尺,八珍方文,若固有之,我不知其可乐。人惟有一念之防,出于强揠而力制者,必不能以无固,我意必不能以无隠见。当其贫贱无素,而行之之心,则遇富贵之来,遂欲以贫贱加乎富贵,虽浮云视之,髙出物表,而终未得其所以乐,亦必有遗累焉。谢安石东山髙卧,丝竹自遣,而一时已有「如苍生何」之叹,与真忧不起者同其调。安石亦自谓政恐不免,王介甫垢敝枯槁者终其身,而苏明允已疑其不近人情,他日于势位是非之际,何如其逆?行也,安石之乐非出于自然,介甫之枯槁偏于执一,以是观之,亦可以自省矣。若夫子所许顔之陋巷箪瓢,曽之浴沂咏归,所谓与上下同流,所谓致中和而天地位,万物育,而求顔者于贫,求曽者于放,盖胥失之。孟子推顔子同于禹稷,即天下不为泰,而后之喜言顔子者,不过癯然与原宪振履而歌商者,并是乌足以识顔子哉?分之所在,即天之所命,求加于分者,抗天;求胜于分者,傲天。惟无入而不自得,知止于其所止者,乐天者也,而非以贫为乐也。学顔之先人,可以言能教为士,如学顔,可谓之不负所教矣。来者复何必他求以为寻哉?学顔之是似焉,可也。

译《志乐堂记》族中孙辈潜从五羊府因公事乘驿车来到洪省,我于是寄信给故友熊天慵。天慵擅长篆书,却不轻易替人书写。临他返回时,我得到他所写的“志乐堂”三个大字,便请他说:“希望您为此写些记文。”我替他说道:所谓“志”,是说读书人崇尚志向,不能没有所崇尚的东西;而不可穷尽的,也正是这种志向。圣门教人,必定说“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又说“也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吧”。门下弟子对于圣人,也说“希望听听您的志向”。圣人与人相问,人向圣人请教,也都以志向相问,为什么呢?不说出来,谁知道他的志向?即使说出来,也仍有未能尽言的地方。那深藏而不可知的,在于志;那广大而不可穷尽的,也在于志。何况说到“乐”,就更不是容易说清楚的了。孔子、颜回的快乐,是前代贤者所讲、师友所习的境界,却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在哪里。那么,这里的“乐”又在什么地方呢?人不能没有所快乐的事。志向所在,就是快乐寄托之处。人有所期待而没有得到,志向便达到那里;得到的恰如所想,快乐便达到极点。人们常说:“得到志向而至于实现志向,没有不快乐的。” 那么,他的志向究竟怎样呢?唉!快乐,是人的情感。人的性情有刚柔、缓急、清浊的不同,心之所向也各不相同。快乐没有不受外物局限的,都是由外物与外物相接而牵引人心。只有极其卑下、污浊、浅陋的人,固然忧虑志向不能确立;但志向高远广大的人,也不能说毫无弊病。因此,志向所在,也不能不审慎考察。庄周说过:“有智慧的人没有思虑变化就不快乐,善辩的人没有谈说的次序就不快乐,明察的人没有凌驾评议之事就不快乐。”这些话都是把人情世态推究到极处说的。观察圣门的教诲既然如此,推求万物变化的道理又是那样,那么,立应当立的志,乐应当乐的事,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这座堂,是我宗族孙辈的堂。潜正是在这里开始立身,也正是在这里侍奉双亲。凭着他能够通行四方的才能,一出仕便遇到知晓此文的人,有的推荐他,有的挽留他,于是做了大府属官。从此以儒者的修养来治理政务,功名是可以期待的。只要勤勉谨慎,直到成就名声,回来拜见父母。在这座堂上,兄弟相对,各自凭才能奋发,举杯一笑,难道不是称心如意吗?难道不是快乐吗?潜字季刚,如今以字行世。按排行,他属于“季”字辈;他的兄长都从其父植,植字道亨,名文凤,明达练熟,想来应当有子孙。《寻乐堂记》安成王学颜来信告诉我,他的先人用自己所学来命名堂名,并教导他说:“先儒说,寻找颜子的快乐所在,他所快乐的是什么?不过是安守本分罢了。人活着常常谈论所学,只有做人而无愧于人,才可以称为人。满足于自己的本分而不妄求,这就叫无愧。我常常敬畏这条教训会被遗忘,大概年纪越老,越不敢忘记它。”所以,他原来的房屋偏僻遥远,晚年得到现在的居所,扩建成一处房屋,题写“寻乐”二字,不只是表示不辱没先人之教,也想把它留给子孙,请我写文记述。我说:“还有什么能超过家训呢?难道还要等我来增添吗?”然而我曾反复研读《论语》中“不改其乐”的篇章和孔颜所学所乐的意义,私下叹息世上的学者没有一个真正知道他们快乐所在。这种快乐,并不是以居住陋巷、吃箪食饮瓢饮为快乐。后世谈论快乐的人,在陋巷箪瓢之间寻找快乐,于是把处于贫困当作快乐,已经失去了它的旨趣。于是相继出现装假的人,穿粗衣、吃粗粮,破窗尘几,以萧条冷落为最高境界;他们所谓的快乐,正是自己极不能忍受的处境,不过是矫揉造作,哪里还有从容自得的意味?时间久了,也终究无法掩饰。于是又有人把忘却贫困当作快乐之地,这也不是颜子的本意。于是又相继出现了互相欺骗的人,高谈阔论,把一世的人和事都视为糠秕,好像其中还存有一种不可用言语传授、只有自己独自得到的意味,仿佛类似方外之士的秘密,但最终也不能守住它。这种快乐,在陋巷箪瓢之间寻找固然不对,在陋巷箪瓢之外寻找,也没有看见真正得到它的人。就在陋巷箪瓢之中,却能合乎陋巷箪瓢的情趣,快乐就在这里。所谓“不改其乐”,不是以贫困本身为乐,而是贫困无法摆脱,便安于我所处的境地而自得,这才叫不改。别人只看见他住在陋巷、吃箪瓢之食,我却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忧虑;即使有一天屋檐高数尺,享用八珍方丈,我若把它视为本来就有,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快乐。人如果只有一个念头需要防备,却是出于强行拔除、用力压制,必定不能没有固执;我的心意也必定不能没有隐藏显露的矫饰。当他原本处于贫贱之中,内心却以此为操行,等到富贵到来,便想用贫贱压倒富贵,即使把富贵看作浮云,高高超出外物之上,最终仍未得到真正快乐,也必然留下牵累。谢安石在东山高卧,以丝竹自我排遣,但当时已经有“苍生怎么办”的叹息,这与真正没有忧虑的人所发的声调相同。安石自己也说,恐怕终究不能免除这种牵挂;王介甫一生使自己污垢敝陋、枯槁自守,而苏明允已经怀疑这不近人情,将来处在权势地位和是非之间,他将如何抵御、行止呢?由此看来,安石的快乐不是出于自然,介甫的枯槁又偏执于一端,从这里观察,也可以自我反省了。至于孔子所称许的颜回身居陋巷、吃箪食饮瓢饮,曾点浴于沂水、咏歌而归,这就是所谓与上下同流,所谓达到中和而使天地各安其位、万物生长。如果因为颜回贫穷而求颜回,因为曾点放达而求曾点,那全都错了。孟子把颜子与禹、稷相提并论;即使天下太平也不自以为满足,后世那些喜欢谈论颜子的人,不过把颜子说成清瘦憔悴,像原宪那样提着破鞋歌唱《商颂》,这样哪里足以认识颜子呢?本分所在,就是上天所命;想在本分之外有所增加,是抗拒上天;想胜过自己的本分,是傲慢对待上天。只有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自得,知道止于应止之处的人,才是乐天的人,并不是把贫困当作快乐。学颜的先人,可以说是懂得教导士人的;像学颜这样,可以说没有辜负先人的教导了。后来的人又何必到别处寻找所谓“寻乐”呢?能像学颜这样,就可以了。

絜矩堂记絜矩堂者,永丰曽氏义翁记其先训于此者也。义翁之言曰:「先君子霜月先生,四十年塲屋不得志,晚逢科废,辟地东西,转侧深僻间,惟教子日笃,他事俱不谓切。浮沉娱嬉,处异乡如故里,玩马上如邻曲,语见大夫如平生交。一惟是中慤平易,油然俱化,防不复有逆境。暨事定返舍,扁防东偏曰絜矩,使诸子读书其中。尝谓义翁兄弟曰:『儒,吾世慎毋轻堕斯业,且必为通儒。矩方也,规圆也。人以方非所以处世,吾则谓方乃所以为圆。』斯义也,如有合于予心:『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可以持身,可以待人。吾生平所歴,非守此方以应于圆,讵能及今日耶?汝谨识之。」邑火堂废,依城以居。义翁念兹不敢忘,欲复堂如旧,力不逮,即屋西小室加涂垩,掲旧扁焉。爰着先人之教,请记之以示子孙。予观义翁练而谨,介而通,不以文采襮,而意象洒然。信能守其家学者,记无过此者矣。予又安能于儒先格言之外,溢出于足下家君身体之验,而他有深切着明者哉?抑尝读君家子舆书,而有所触者,亦愿于此乎讲也。是书之用力处:诚之者为慎独,学之者为格物,用之者为絜矩。独也,物也,矩也,人之所同也。慎也,格也,絜也,我之所以为我也。慎犹自修之道,若格与絜,将无事不有,无物不然。所谓无不用其极也。中庸之致,中和致亦是物也。故致中和而天地位,万物育,絜矩之道举之而天下平,而天地变化,草木蕃茂,莫非其效。一方一圆,理有自然,特患人不絜而度之耳。茍以是心度,未有不睹其故也。人心之好恶,能蔽于爱憎之私,而无以加于本心之愧。虽外之纵横变化,移白黒易左右,而旦昼之交,血气之定,霜降水涸之见,未尝无一隙之明,而一念之复。倘其初尝絜而后处,岂复有后悔余憾哉?嗟夫!矩无形,事无体,物无方。吾欲为矩,而彼不与我为矩,吾揆之则矩矣。而防出者常在其外。古语有之:“难平者,事也。”夫世之所谓圆机者,非不知所谓矩也,特出于随世迁就之心,以为曲且有成,而未害吾事,而不知展转而无以自久。彼所谓执方者,知圆之害矣,然见已之理而不足以尽物之情,其择而执者,乃犯世忌讳,而恶于左右上下之交,是皆未能絜者也。絜者,所以用是矩也。昔者曽子于夫子之道曰:“忠恕而已矣”,谓如此而足也。而论者以为未尽《大学》之絜矩,忠恕之事也,乃复若以为未极于忠恕,举斯加彼,亦善推其所为而已。予岂敢通之为一哉?抑《大学》之道,亦夫子之道也,而于此乎语?为当家义翁之先训,既简而当矣。予独为絜也,言之以斯心,至甚易知,甚易行。义翁之才识宜为时用,顾歴试乡校有实迹,方待选无汲汲心,后有用者,执是矩以徃。

觉是堂记尹氏心甫书自茶陵来曰:“吾上世居城北,为双江口兵燬入城,今复归故园,为耕桑谋,作屋三间。其右迎阳者,命以‘初阳’,取复意也。后老屋如之。西靣云阳、紫防诸峰罗立,则先君子须溪先生丙申所书‘紫防峰’掲焉。南室为牕,扁之‘觉’,是以见归来志,合而记之,何如?”予曰:“是特未定也。庄周氏于是也,反复之而卒不得其所,当特终之以‘莫若以明之一言’。此其故何哉?我之所谓是者,人之所谓非;我之所谓非者,人之所谓是。昔之见自以为定于前矣,而后之见又视昨之见如有所未足也。蘧伯玉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是犹在非是之间者也。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则防于两忘,而今而后得其所以为我者矣,而未易言也。毋亦未六十之前而犹有伯玉五十之累也耶?盖是与非对,未有无非之是。见昔之为非,然后觉今之为是,觉未有已也。渊明为衣食之故,脱然求彭泽种秫,未及一醉而萧条去之,其自悟一出之非者诚非也,去而违之即是矣。若君之昨也,非有出之累也,非有去之故也。私淑艾而立教,开门而授徒,招诸生立讲下,夫何非之有?昨未尝非,而今亦何是也?初阳之望,其于天地民物之春,人物世道之盛,犹未能以无意也。紫防峰之参前神仙豪杰之意,山川今昔之懐,其亦悠然而在目,则今之所觉者,彼乎?此乎?必有一于此矣。吾非与君辨也,是之道实然而觉,亦政复在此。虽然,举世混混,醉驰而梦骤,而觉者希矣。认非为是,枕迷而借惑,而是逺矣。如君之觉,此世防人然乎?然不然乎?不然可乎?可不可乎?不可即然不然可不可之间,而是亦于此乎见矣。嗟夫,予言浅矣,君之所是未必予之所知也,亦愿与君分席而讲所是也。君尝正乡州学,未防以忧去,繇是无当世意,其觉者谓是,而公论之属君者特未已也。”

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十九元刘将孙撰记五

译《絜矩堂记》絜矩堂,是永丰曾氏义翁为此记述先人训诫的地方。义翁说:“先君子霜月先生,四十年参加科举而不得志,晚年又遇到科举废止,只得在东西各处购置土地,辗转居住于偏僻深远之地,唯独每天更加专心教导子女,其他事情都不认为紧要。他在浮沉中自得娱乐,住在异乡如同故里,与邻里交往如同邻曲,看见大夫也像平生老友一样交谈。始终保持忠厚平易的心,和周围人自然融洽,便不再觉得有逆境。事情平定后回到住所,在东边房屋题匾为‘絜矩’,让诸子在那里读书。他曾对义翁兄弟说:‘儒业是我们世代的事业,千万不要轻易丢弃,且一定要成为通儒。矩是方的,规是圆的。世人认为方形不能用来处世,我却认为正因为方,才可以成为圆。’这个道理与我心中所想相合:‘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别人有这样的心思,我应当揣度它。’这可以用来修持自身,也可以用来对待他人。我一生所经历的事情,如果不是守住这个方正之矩来应对世间的圆转,哪里能到今天?你们要谨慎记住它。”县里遭火灾,堂屋毁坏,只能靠近城墙居住。义翁想到这些教训,不敢忘记,想把堂恢复如旧,但力量做不到,于是只在屋西的小室上加以粉饰,挂起旧匾,并写下先人的教导,请我作记来给子孙看。我看义翁精练而谨慎,正直而通达,不以文采外饰自己,神情意态洒脱自然。如果说他能守住家学,那么这篇记文也没有什么超过它的了。我又怎么能在儒家先贤的格言之外,再从您父亲亲身实践的经验中添说其他深切明白的道理呢?不过我曾读过您家子舆的著作,心有所感,也愿在这里讲一讲。这部书用力的地方:诚实实践它,就是慎独;学习它,就是格物;运用它,就是絜矩。独、物、矩,是人人共同具有的;慎、格、絜,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途径。慎独仍是自我修养的方法,至于格物和絜矩,则无事不包括、无物不贯通。所谓凡事都竭尽其极。中庸所说达到中和,中和所达到的也就是万物。因此达到中和,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以生长;推行絜矩之道,天下就会太平;天地的变化、草木的繁茂,也没有不是它的功效。一方一圆,自有自然之理,只是担心人不能以絜矩来度量它罢了。如果用这样的心去揣度,没有看不见其中道理的。人心的好恶,可能被爱憎的私心遮蔽,但没有什么能超过本心所产生的惭愧。即使外在事物纵横变化,颠倒黑白、改变左右,而在白昼交替、血气平定、霜降水涸之时,未尝没有一线光明和一个复归本心的念头。假如一开始就曾用絜矩之道来衡量,然后才处置事情,哪里还会有后悔和遗憾呢?唉!矩没有固定形状,事情没有固定实体,万物没有固定方位。我想把自己作为矩,而对方却不愿与我共同遵守这个矩;我用它来衡量,便认为合乎矩,可是偏差往往出现在它之外。古语说:“难以平衡的,是事情。”世上所谓善于圆转机变的人,并不是不知道矩,只是出于随世迁就的心,以为弯曲委曲也能成事,而且不妨碍自己办事,却不知道辗转迁就下去便无法长久。那些所谓执守方正的人,知道圆转的危害,但只看见自己的道理,不足以穷尽万物的情实;他所选择并固守的,反而触犯世俗禁忌,使左右上下的人都厌恶,这些也都是不能实行絜矩的人。絜矩,是用这个矩来处事的方法。从前曾子谈到孔子的道,说:“忠恕罢了。”意思是这样就足够了。但有评论者认为,这还没有尽到《大学》所说的絜矩;忠恕就是絜矩之事,如果还认为没有达到忠恕的极致,不过是把这一原则推及他人,也只是善于推广自己所做的事罢了。我哪里敢把这些完全说成一回事呢?不过,《大学》的道,也就是孔子的道,难道不可以在这里说明吗?作为义翁家先人的训诫,已经简明而恰当了。我只是把“絜”单独提出,用这种心意来说明,它实在容易理解,也容易实行。义翁的才干见识,本来适合为时代所用;只是他历次在乡校任职都有实际成绩,如今正在等待选用,并没有急切求进的心。将来若有任用,只要执守这个矩而前行即可。《觉是堂记》尹氏心甫从茶陵来信说:“我的祖先世代居住在城北,后来被双江口的兵火烧毁,只得进入城中;如今又回到故园,为耕种养蚕作打算,建了三间房屋。右边朝向太阳的房屋,命名为‘初阳’,取《复卦》之意。后来又把旧屋修成同样的样式。西面云阳、紫防诸峰罗列而立,于是挂起先君子须溪先生丙申年所书的‘紫防峰’匾额。南屋开窗,题匾为‘觉’,用来表明归来的志向,请合在一起为我作记,怎么样?”我说:“这还不能算确定。庄周氏谈到这个问题,反复推究,最终也没有得到它的归宿,特别应该用‘不如以明’一句来结束。为什么呢?我认为是的,别人认为不是;我认为不是的,别人认为是。过去的见解,自己原以为早已确定了;后来又看过去的见解,觉得它仍有不足。蘧伯玉五十岁时知道自己四十九岁时的错误,这还处在是非之间。孔子六十岁时,随着年龄增长而不断变化,便接近于把两端都忘掉;从今以后,才得到什么是作为自我的道理,但这并不容易说清。难道在不到六十岁以前,仍然有蘧伯玉五十岁时那种牵累吗?大概是非相对而立,还没有脱离非的“是”。看见过去的是非,才觉察到今天的正确,而觉察没有终点。陶渊明因为衣食的缘故,毅然请求到彭泽种高粱,尚未等到痛饮一醉,便萧然离去;他自己悟到出仕一次是错误的,这种出仕确实是错误,离开官职而违背它才是正确。至于您过去的情形,并没有出仕所造成的牵累,也没有辞去官职的缘故。您私下学习先贤而确立教化,开门授徒,招集诸生站在讲堂之下,这有什么错误呢?过去未尝错,现在又有什么正确可说?初阳所寄托的希望,对于天地万物和百姓的春天、人物世道的昌盛,仍然不能说毫无用意。紫防峰参差耸立在眼前,其中有神仙豪杰的意味,也有对山川今昔的怀想;那种悠然之情始终在眼前。那么如今所觉察到的,是彼处,还是此处?一定有一项在其中。我并不是要同您争辩;觉察是非的道理本来如此,而所谓觉察,也正是在这里。不过,整个世间混混沌沌,醉醺醺地奔逐、梦呓般地疾驰,而清醒的人很少。把错误认作正确,枕着迷乱、借助疑惑,正确就离得更远了。像您这样的觉悟,这世上难道还有别人吗?是这样还是不这样?不这样可以吗?可以还是不可以?所谓不可,正处在然与不然、可与不可之间,而是非也正在这里显现。唉,我的话浅薄了;您所认为正确的,未必是我所能知道的,我也愿与您分席而坐,共同讲论您所认为正确的道理。您曾主持乡州学校,不久因忧患离职,从此无意于当世;您所觉察到的,认为这才是正确,但公众对您的期望却并没有停止。” 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十九,元代刘将孙撰,《记》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