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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养吾斋集八

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十一元刘将孙撰序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0–48 段

黄公诲诗序盖余尝怃然于世之论诗者也。标江西,竞宗支,尊晚唐,过风雅,髙者诡选体,如删前缀袭熟字,枝蔓类景,轧屈短调动,如夜半传衣,步三尺不可过。至韩苏名家,放为大言,以防之曰:“是文人之诗也。”于是常料格外,不敢别写物色,轻愁浅笑,不复可道性情。至散语则匍匐而仿课本小引之断续,卷舌而谱杂拟诸题之磔裂,类以为诗人当尔。吾求之三百篇之流丽,卜子夏之条畅,无是也。诗与文岂当有异道哉?子曰:“辞逹而已矣。辞而不逹,谁当知者?”故缩之而五七言,鬯之而长篇,发之而大制作,孰非文也?要于逹而止。鹏之大也,斥鷃之小也,羽翼同心腹,手足无不同一,不具则非其物矣。讵有此然而彼不然者,往往窘步者借之以盖惭,而效矉者因之而防。我甚可叹也。渝黄公诲过庐陵,示余《庄山小草》诗文具在。诗不为某家某体,虽社友讲习,各随性所近,情景尽兴已极,刷洗楚楚,如清风之泛春服。文无论时文古作,而才力不乏,语必不俗,摩厉飞动,弄姿多态,粲粲如时花之照晴日。幸哉言诗者之有如公诲也。每见昌黎诸诗,凡小家数矜持称能者,其中无不有。第小絶杂赋则精,至此老狡狯,特使人不可测。东坡神迈千古,至回文作词语,更可爱于以见文人于诗,皆寝处而活脱之。宜诗人者之望而媢之。魏公舒之射素知者,尚有不能尽,而尹夫人之絶世,自不可使相见而并立也。以公诲之能,何患他日之不极?吾之望公诲者,犹不止如今所观也。公诲一门,中郎则有如西月焉,东家规矩则有如梅洞焉之二君者,余畏友也。宜公诲之不凡,余复何以赠公诲哉?

彭宏济诗序天地间清气为六月,风为腊前雪,于植物为梅,于人为仙,于千载为文章,于文章为诗。氷霜非不髙防,然刻厉不足翫;花栁岂不明媚,而终近妇儿。兹清气者,若不必有而必不可无。自风雅来三千年,于此无日无诗,无世无诗。或得之简逺,或得之低黯,或得之古雅,或得之怪竒,或得之优柔,或得之轻盈。往往无清意则不足以名世。夫固各有当也,而后出者顾规规然效之于其貌焉耳,而曰吾自学为某家,不亦驰骋于末流而诗无本矣乎?清以气,气岂可揠而学,揽而蓄哉?目之于视,口之于言,耳之于聴,类不知其所以然而然。有得于情性者,亦如是而已。夫言亦孰非浮辞哉?惟发之真者不冺,惟遇之神者必传,惟悠然得于人心者必传而不朽。彼求之物而不求之意,链于辞而不链于气,何如其逺也?吾先君子须溪先生之説诗,其不可于众可也,若甚严;其独赏于人弃也,若甚异。然廓然而云雾开,犂然而神境防。一日而沛然发于情性者,清才軰出,晤言赏叹,自慰暮年。如药房彭宏济,又其杰也。既于印证发其凡,顾其集尚多新作,日富间携示余曰:「师门之绪言在,愿有序。」予反复三日夜不厌,如月明闻笛,疑有飞仙;如蝉鸣緑隂,风日妍寂从中而起。又如惊啼过树,矫然林表,转眄惊絶。因物所感,髙山流水,遏契琴趣,混合自然。眼前意中,宛然不食烟火,谈笑有风骨,少少许胜他人多多许。五七字而有数十言之味,方盘礴而寝处之,旁午而弛张之,未憗也。余何足以序君诗哉?有印证在,繇印证而证之,此编爽如也。夫岂张皇吴江枫哉?

译《黄公诲诗》序 我曾经对世间谈论诗歌的人感到茫然。有人标榜江西诗派,争相尊奉宗主;有人推尊晚唐,超过《风》《雅》的传统。高明一些的就怪异地选择诗体,像删改前人篇章、袭用熟字,枝蔓牵连,景物相互轧屈,短调艰涩难行,仿佛夜半传衣,脚步只有三尺,不能再越过。至于韩愈、苏轼这样的名家,他们放笔写成大言,人们便用一句“这是文人的诗”来拒绝。于是常常只在格调之外取材,不敢另外描写物色;轻愁浅笑,也不再可以表现性情。写到散语,就匍匐着模仿科举文章小引的断续句式;卷曲舌头,仿照各种模拟题目的破碎文辞,都以为诗人就应当如此。我从《诗经》三百篇的流丽和卜子夏的条畅中寻求,却没有这种东西。诗和文章难道应当有不同的道路吗?孔子说:“文辞能够通达罢了。文辞不能通达,谁能知道它呢?”所以缩写成五言、七言,扩展成篇幅很长的诗,发扬成宏大的制作,哪一种不是文章?关键只在于通达而已。鹏鸟虽然巨大,斥鷃虽然微小,但羽翼、心腹、手足并没有不同;缺少其中任何一项,就不是这种动物了。哪里会有这样的道理:这方面如此,那方面却不然?往往是步履艰难的人借此掩饰惭愧,盲目仿效的人也因此更加拘束。我对此非常叹息。渝黄公诲路过庐陵,把他的《庄山小草》诗文集给我看。他的诗不拘属于哪一家、哪一体;即使与诗社朋友讲习,也各自依照性情所接近的方向,尽情抒发情景,写到兴致极处,清洗得明白鲜洁,如清风吹拂春日衣裳。他的文章不论时文还是古文,都不缺少才力,语言一定不俗,磨砺而飞动,姿态多变,灿烂如当时花朵映照晴日。谈论诗歌的人能有像公诲这样的人,真是幸运。每当读到昌黎的诗,凡是小家子气而自矜自称能写诗的人所具有的东西,其中无不包括。只是他的小绝句和杂赋很精妙;到了这里,这位老人却更加诡谲机巧,特意使人无法测度。东坡的精神超迈千古,至于写回文、作词句,更加可爱,因为由此可以看出,文人写诗时都能把文章的修养融入日常而活泼自然。诗人应该会因仰望而嫉妒他。魏公舒的射技,即使素来知道的人,也还有不能完全了解的地方;尹夫人的绝世美貌,自然也不能让二人相见并立。以公诲的才能,何必忧虑将来不能达到极致?我对公诲的期望,还不止于如今所看到的程度。公诲一家,他的兄长中郎如同西月,东家的规矩又如同梅洞,这两位君子都是我敬畏的朋友。公诲如此不凡,我又拿什么来赠给公诲呢?《彭宏济诗》序 天地之间的清气,在时令上是六月,在风物上是腊月前的雪;在植物中是梅,在人中是仙,在千年之中是文章,在文章中是诗。冰霜不是不高洁严厉,但刻峭严酷而不足赏玩;花柳难道不明媚吗?但终究接近妇女儿童。这种清气,好像不一定必须有,却绝对不能没有。自从《风》《雅》以来三千年间,清气所到之处,没有一天没有诗,没有一个时代没有诗。有的从简洁深远中得到它,有的从低沉幽暗中得到它,有的从古雅中得到它,有的从怪奇中得到它,有的从优柔中得到它,有的从轻盈中得到它。往往没有清意,就不足以名世。本来各种风格各有适宜之处,可后来的人却拘拘然只在外貌上模仿它们,还说“我自己学习某一家”,这不是奔驰在末流而使诗歌失去根本了吗?清气来自气质,气质难道可以拔取、学习、强行收蓄吗?眼睛用来看,嘴巴用来说,耳朵用来听,大都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从性情中有所获得,也不过如此罢了。语言又有哪一种不是浮泛之辞呢?只有真实发出的才不会泯灭,只有遇合精神的才一定流传,只有悠然进入人心的才会流传不朽。那些只向外物求取而不求其中意味、只锤炼文辞而不锤炼气质的人,离诗道何其遥远啊?我的先君子须溪先生谈论诗歌,认为不能迎合众人的地方是可以的,好像非常严峻。他独自欣赏世人所弃的东西,好像非常奇异。然而一旦廓然开朗,便如云雾散开;神思顿然明彻,仿佛进入幽深境界。有一天,清才辈出,彼此会面谈论、欣赏、赞叹,借此安慰晚年,像药房彭宏济,就是其中的杰出者。既然已经在印证中说明了大概,而他的诗集又多有新作,他常常带来给我看,说:“老师门中的绪余言论还在,希望您为它作序。”我反复读了三天三夜也不厌倦,如月明之夜听到笛声,疑心有飞仙经过;又如绿荫中蝉声响起,风日的明丽幽静从其中自然生发。又像受惊的鸟鸣飞过树梢,挺然出现在树林上方,转眼之间令人惊叹绝妙。因外物而受到感发,如高山流水,阻止、契合着琴曲的情趣,最终与自然混合为一。眼前景物与心中意味,宛然不沾烟火;谈笑之间自有风骨,少许内容胜过别人许多。五言、七言的诗句,却有数十句话的意味;正当我纵情涵泳、把它置于日常生活中,或纵横舒展、收放自如时,竟还没有尽兴。我哪里足以为你的诗作序呢?有印证在,就从印证来证明它;这部诗集读来清爽如此,难道是故意张扬吴江的枫树吗?

髙绀泉诗序髙▯度诗陶冶精链,不在言语文字间。匆匆随物指叶,知根槩非想像。依微景趣,松栢之姿,鐡石之意,比于华子鱼面目所至,独坐然非特异。时时一笑,能使皮袭羙叹。广平作妩媚语,诗虽一技,其难得有过于文。世人第以平仄对偶者为诗,往往如土偶人耳目非不具,而神明不运。及稍识入处,白坚墨守,望尘拾唾,襞裙龋齿,呕哑啁哳,簔笠澜浪,各自以为絶世,乃不得如作文。即至浅者,文从字顺,亦足以达诗于五七字中见意,于千百言外见趣,甚不易得也。一言几于道,犹且难之,而况于▯度之亹亹哉。▯度诗本从霶霈入,初见来贽二篇,闗渉宏阔,俛仰有态。先君须溪先生即援笔防如雨,和诗深致其意。自是从容论议,倾倒契悟,行吟提携,夜坐共赋。一朝出同门诸子上,或媢且疾,而先生益亲之。尝嘿自笑曰:吾具眼岂轻许可耶?一日得其见寄闽归诗,几间取朱笔赏记荧煌,复笑曰:其以示羣儿尔,嚣嚣自尊大,曽当吾意如此耶?自揆造语尝有此,吾靳不赏耶?嗟乎!▯度得此语可以传其诗矣。诗题东见后藁,其亦有所自得而不可忘者哉?床下之谈未了,身后之▯谁知?斯文未防,所志何许?渺然绪言不可得闻者何限,一恨也。防逺班荆,敝帚借重,朝夕亲承而未得一言,示千载二恨也。苶然未死,其亦何以叙君诗也哉?则叙宿昔之音旨于此。嗟乎!▯度吾家先生所为欣赏若此者,岂独以其诗哉?▯度少时即时文有声,尝见知于文山信公,名其斋曰绀泉。先君后二十年记之,能得此于当世,是亦足以不朽矣。

彭丙公诗序往年侍先君子须溪先生居髙山絶顶,一日昧旦起,见万山之外防明湛然,逺如水光,已而紫翠金彩棱露百叠,良乆则云收天澹,山尖如染,其下雾气方防蒙如晦,心窃如有所省,因请曰:“诗宜得如此景趣意者,畵手犹难之也。”先君子欣然证之曰:“诗道具此矣,浓者欲其愈浓,淡者不厌其更淡。”繇是观于诸家,始畧得浓淡真处,尝歴举唐诗至“黄鹂深树春潮过雨急”,进见问曰:“此入何畵品?”对曰:“水墨乃掉首?否否,此生色畵也。”良久乃悟,然未悟固不识其妙,既悟亦不能得于言,欲举以语人,谁当领此者?特为吾友丙公发之。丙公初以采诗见于先君子,一见喜其质可深造,繇是倾囷倒廪以付之,虽足下家君相与上下论议,且语之曰:“吾此脉贤子得之矣。”其厚愿之如此。今集中半经当日许可者,然丙公之悟入欲持以语人,政亦如予之呿也。丙公之胜我,盖又审宻能思,既神变于亲承,复隅反于纸上,故其趣味不但形似止,乃犹索一言叙其集,顾方媿君,叹君瞠若。君后独着宿昔交际始末,而读君集者当别具眼矣。文章皆技也,诗又小,然一言几乎道,有平生白首不能得,予与君皆愿学者也。因举初入语相赞发,其览者不诮我辈之如禅哉?晋人有云:“政复索解人不可得耳。”

魏槐庭诗序先子毎为将孙言:「甲子秋彗出栁防,大比当发策类观望,喑噫所取防,亦然。」是时适留古心公三山馆中,古心方锐意作士,气八郡取上章册,一一阅视,惟三山教槐庭魏公取擢士,皆尽言恳切,与策问俱高,即日举以厉当路,且欲明扬以赏直,显抑以戒谀直者。惟魏公章已具防,有穆陵之变,不及上,犹及见传写册本,沨沨乎,洋洋乎,正大切直之作也。呜呼!今三十四年矣,乃得复读公诗。盖读未尽卷,如闻先子当日谈公直气,不自知其慷慨激烈,而继之以感咽也。呜呼!诗者固仁人志士忠臣孝子之所为作也,岂直章句之巧而风月之尚哉?古所谓惊风雨泣鬼神,非以其竒崛突兀,以其志也。刺心血以食无母之鳯雏者,杜陵之所以一饭不忘者也。呼穹穹与厚厚者,李习之所以识苦语之动神理者也。天若有情天亦老者,长吉之所以使金铜堕泪而能言者也。此身无处哭田横玉川子之怨魄,所以痛絶于玉泉之防者也。白草建康宫反袂哭途穷者,徐骑省之所以辟言易世而无忍疵之者也。二千年间此语有数,亦所遇至此。予于公诗反复再四,不知所以评之,独歴载古语所尝感发者以发之,而公之诗之志防可睹矣。呜呼!天其以公耆年阅世厚其悲慨而发其感触,写其今昔而纾其博洽,使来世知无不可赋之事而无不可言之情,亦使千古所无之恨有一人一言存之无涯而不叹于一世之无人也。公今年八十又四,笔力不减盛年,耆寿盖未有艾。此集特选其最者以传。

译《高绀泉诗》序 高玄度的诗经过陶冶和精炼,并不只在语言文字之间。匆匆随着景物指点叶片,可知其根本大概并非凭空想象。依稀的景趣,松柏的姿态,铁石般的意志,比起华子鱼的面目所达到的境界,独坐其中却并不刻意显得奇异。时时一笑,便能使读者感叹其美。广平能够写出妩媚的语句,诗虽然只是一种技艺,却比文章更难得到。世人只把讲求平仄对偶的东西当作诗,往往像泥塑人,耳目并非不全,却没有精神运转。等到稍微懂得入门之处,便白纸黑字地固守,拾取前人余唾,皱眉咬牙,发出含混嘈杂的声音,披蓑戴笠,浪荡自得,各自以为举世无双,却还不能达到作文的境界。即使是浅近的诗,只要文从字顺,也足以在五七个字中显出诗意,在千百字之外显出情趣,这实在很难得到。一句话接近于道尚且困难,何况玄度的诗绵密不绝呢?玄度的诗本来从充沛丰厚处进入。我初次看到他带来的两篇作品,内容宏阔,俯仰之间姿态多变。先君须溪先生当即提笔,批语如雨,又和诗深深表达自己的意思。从此从容谈论,倾心相契,边走边吟、相互提携,夜坐共同作诗。有一天,他超过同门诸子的成就;有人嫉妒并憎恶他,先生反而更加亲近他。先生曾暗自笑着说:“我难道具备识才的眼光,会轻易认可别人吗?” 一天,先生得到玄度寄来的闽地归来诗,几乎每一首都用朱笔批点,赞语光彩夺目;又笑着说:“他这是拿给那些孩子看的罢了,喧闹地自尊自大,难道曾经这样合乎我的心意吗?我自己揣量,写造语句有时也达到这种程度,难道我会吝惜不加赞赏吗?”唉,玄度得到这句话,就足以使他的诗流传了。诗题为《东见后藁》,他大概也有自认为有所成就、不可忘记的地方吧?床下的谈论还没有结束,身后的玄妙谁知道呢?这篇文章还没有衰微,我所立的志向究竟在哪里?渺茫的绪余言论再也无法听到的,不知有多少,这是一种遗憾。我们相隔遥远,曾经在荆棘地铺席相会;后来又借敝帚自珍之物相互看重,朝夕亲承教诲,却没有得到一句话,这是示人千载的第二重遗憾。我衰弱未死,又凭什么为你的诗作序呢?那就把往昔的声音和旨意记叙在这里吧。唉,玄度受到我家先生如此欣赏,难道只是因为他的诗吗?玄度年轻时在时文方面就很有声望,曾得到文山信公的知遇,信公为他的书斋题名“绀泉”。先君在那以后第二十年为此作记。他能在当世得到这样的评价,也足以不朽了。《彭丙公诗》序 往年我侍奉先君子须溪先生,住在高山绝顶。一天黎明前起床,看见万山之外天光澄明,远看像水光;不久紫色、翠色、金色的光彩层层显露,重叠了百层。过了很久,云气收尽,天空澄淡,山尖像染过一样;山下的雾气却正弥漫昏暗。我心里暗自像有所领悟,于是请教说:“诗应该得到像这样的景致、情趣和意味,即使画工也很难做到吧。”先君子欣然印证说:“诗道本来就具备这些。浓厚的应当使它更加浓厚,淡远的也不嫌它更加淡远。”从此我观察各家诗作,才略微懂得浓淡的真实境界。曾经逐首举唐诗讲到“黄鹂深树春潮过雨急”,又进一步请问:“这属于什么画品?”我回答:“水墨画吗?”随即摇头说:“不对,不对,这是设色画。”过了很久我才领悟。然而没有领悟时固然不能认识它的妙处,领悟之后也不能用语言表达;想拿它告诉别人,又有谁能领会呢?特意为我的朋友丙公发明这一点。丙公起初凭采集诗歌得到先君子的注意,先君子一见便喜欢他的质朴,认为可以深入造就,于是倾囊相授;即使丙公的父亲与先君子相互讨论上下,也曾对他说:“我这一脉的贤者,你的儿子已经得到了。”先君子厚重的期望就是如此。如今集中有一半经过当日的许可,但丙公领悟之后想拿来告诉别人,正如我当时张口欲言却难以说出一样。丙公胜过我,大概是因为他更加审慎缜密,善于思考;既从亲承教诲中得到神妙变化,又能在纸上举一反三。所以他的趣味不只是形似而已,竟还要我说一句话来为他的诗集作序。只是我正感到惭愧,感叹自己面对你的成就而瞠目。你后来独自写出往昔交往的始末,那么读你诗集的人应当另具眼光了。文章本来都是技艺,诗又是其中较小的一种;然而一句话接近于道,是有人一生到老也不能得到的。我和你都是愿意学习的人。因此我举出当初入门时的言语,互相赞助启发;读者看了,难道不会讥笑我们如同谈禅吗?晋人说过:“正是再想求一个能理解的人,也不可得。” 《魏槐庭诗》序 先父常常对将孙说:“甲子年秋天,彗星出现在柳宿,正逢大比,朝廷将发布策问,所取之人也大多会仰观天象而有所期待。”当时我正留在古心公的三山馆中。古心公正专心求取功名,志气足以在八郡中名列前茅;他把章册一一阅看,只有三山教谕槐庭魏公所选拔的士人,个个都言辞尽情而恳切,和策问一起都很高明。他当天便把这些文章举荐给当权者,想公开表扬,以奖赏直言;明显压抑那些阿谀奉承者,以警戒不直之人。唯独魏公的奏章已经写好,却遇到穆陵之变,来不及上奏;我还能够见到传抄的册本,那文章气势沨沨洋洋,正大切直。唉,如今已经三十四年了,才又能够读到魏公的诗。诗卷还没有读完,就仿佛听见先父当日谈论魏公直气的声音,不知不觉慷慨激烈起来,继而感伤哽咽。唉,诗本来就是仁人志士、忠臣孝子所作的,难道只是章句工巧、崇尚风月吗?古人所谓惊动风雨、使鬼神哭泣,并不是因为诗句奇峭突兀,而是因为其中的志向。杜陵刺取心血喂养没有母亲的凤雏,正是他一饭也不忘忧国之志。李习之呼喊苍天厚土,正是因为他能体会苦痛之语震动神明之理。长吉说“天若有情天亦老”,正是因为他的诗能使金铜泣泪而开口说话。“此身无处哭田横玉川子之怨魄”,正是玉川子在玉泉悲痛欲绝的缘由。“白草建康宫反袂哭途穷”,正是徐骑省借此抒发改朝换代而不忍苟且的心情。两千年间,这样的言语屈指可数,也是因为他们所遭遇的事情达到了这种程度。我反复读魏公的诗四五遍,不知道该怎样评论它,只是历举古来曾经使我有所感发的语句来阐发它,于是魏公诗中的志向就可以看见了。唉,上天大概让魏公凭借高龄和丰富阅历,增厚他的悲慨,激发他的感触,写尽今昔,舒展博洽的胸襟,使后世知道没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写成诗,没有什么感情不可以说出;也使千古以来未曾有过的遗恨,能够由一个人用一句话保存到无穷,不至于因一世无人而叹息。魏公今年八十四岁,笔力不减盛年,长寿大概还没有止境。这部集子特意选取其中最好的作品来流传。

胡以实诗词序文章之初惟诗耳。诗之变为乐府,尝笑谈文者,鄙诗为文章之小技,以词为巷陌之风流,防不知本末。至此,余谓诗入对偶,特近体不得不尔,发乎情性,浅深疏宻,各自极其中之所欲言。若必两两而并,若花红柳緑,江山水石,斤斤为格律,此岂复有情性哉?至于词,又特以涂歌俚下为近情,不知诗词与文同一机轴。果如世俗所云,则天地间诗仅百十对,可以无作,淫哇调笑皆可谱以为宫商。此论未洗,诗词无本色。夫谓之文者,其非直致之谓也。天之文为星斗离离,髙下未始纵横如一;水之文为风行波,鳞鳞汹涌浪浪,不相似。声成文谓之音,诗乃文之精者。词又近,自吾家先生教人,始乃有悟者。然或谓好竒,或谓非规矩绳墨,惟作者证之。大方而信对以意称者重于字字,以精链者过于篇篇,以脉贯者严于法,脱落蹊径而折旋蚁封,狭袖屈伸而舞有余地。是固未易为不知者道,诚不意婣亲中有以实诗若词也。凡天趣语难得以实自证自悟,故一出而髙其逺者矫首,发于寥廓;近者悠然出于情愫,意空尘俗径解悬合。所谓诗若词之妙,横中而起者颠倒而出之者,与离而去,推而逺者如堕如吐如拾而得了,莫之测者往往有焉。即此能使予骇而敬,况其年之不可几而学之不可既哉?故予于题其集端也,尚深望之。

须溪先生集序于是先君子须溪先生弃人间世十六年矣。乃皇▯壬子泉江文集刻本成,逺徴为序。呜呼!如之何使孺子僣妄,重贻笑于大方也?抑岁月不可以不之志,述其所以刻者,而感慨系之矣。盖尝窃观于古今,斯文之作,惟得于天者不可及。得于天者,不矫厉而髙,不浚凿而深,不刘削而竒,不锻链而精。若人之所为,高者虚,深者芜,竒者怪,精者苦。三千年间,惟韩欧苏独行而无并。两汉以来,六朝南北,盛唐名家,岂不称雄一时,而竟莫之传者,天分浅而人力胜也。先生登第十五年,立朝不满月,外庸无一考,当晦明絶续之交,胷中之欝欝者,壹泄之于诗。其盘礴襞积而不得吐者,借文以自宣。脱于口者,曽不经意;其引而不发者,又何其极也。然塲屋称文,自先生而后,今古变化,义理沉着,皆有味之言。至于今犹有遗者,师友学问,自先生而后,知证之本心,遡之六经,辨濓洛而见洙泗,不但语録或问为已足。词章翰墨,自先生而后,知大家数,笔力情性,尽扫江湖晚唐锢习之陋,虽发舒不昌,不能震于一世之上。如前闻人,而家有其书,人诵其言,隐然掇流俗心髓,而洗濯之,于以开将来而待有作。尝论李汉称韩公摧防廓清之功,雄伟不常,比于武事。东坡推欧公同于禹抑洪水,周公之膺惩,千载无异词。抑佛老人知其为异端也。西昆体,世之所谓时文也,未有若学问之平沉而文字之澜倒也。且视韩苏所遇为何如哉?而振防一时,至此则先生之文,岂不有闗于气运?力难而功倍,而其不幸则可感者在是矣。徃年侍侧,尝授以诗巻,俾为选次,谨排比一卷以呈,不以为不然。丁酉以来,深惧散佚,编彚成集。季弟参之婿项逢晋,笃志愿学,乃其父时楙审而授之。今刻为诗八十巻,文又如干绪言如昨,荒忽队忘,不能有所发明,顾无以慰刻者之意。诚知其不韪不赎,而亦无所逃也。是岁十月之望,癸夘,嗣子将孙谨书于昭武之光泽。

译《胡以实诗词》序 文章的起源只有诗。诗后来变为乐府。我常笑那些谈论文章的人,把诗鄙视为文章的小技巧,把词看成街巷间的风流之作,完全不知道根本和末流。对此我说,诗进入对偶,只是近体诗不得不如此;诗发自性情,或浅或深、或疏或密,各自充分表达内心想说的东西。如果一定要两两并列,像花红柳绿、江山水石那样斤斤计较格律,这哪里还是真实的性情呢?至于词,只不过因为街头歌唱、俚俗浅近而更接近真情,哪里知道诗、词和文章本来同出一理?如果真像世俗所说,那么天地之间的诗只有一百几十个对偶,就可以不再创作;淫靡喧哗、戏谑调笑的声音也都可以谱成宫商。这样的说法不被洗除,诗词就没有本色。所谓文章,并不是只说直白铺陈。天的文采表现为星斗疏落分布,高低从来不整齐划一;水的文采表现为风行水面、波纹层叠,汹涌的浪头彼此也不相同。声音形成文采,就叫作音;诗是文采中最精粹的。词又更接近这种本质,自从我家先生教导人,才开始有人领悟。然而有人说它喜好奇异,有人说它不合规矩绳墨,只有创作者自己可以证明。真正宏通而且相信对偶应当以意相称的人,看重的是意义而不是字字相对;注重精炼的人,要求每篇都精炼;讲究文脉贯通的人,把法度看得严密;又能脱离固定路径,像蚂蚁沿曲折封垤行走,衣袖虽窄而屈伸自如,舞蹈仍有余地。这些道理本来不容易向不懂的人说明,实在没想到姻亲之中竟有以实这样能作诗、作词的人。凡是天然情趣和语言都很难得到的人,以实能够自己印证、自己领悟,所以一出手就使远处的高才抬头,发兴于寥廓;近处则悠然从情感中流出,心意空明,尘俗的路径自然消解,悬隔也自然契合。所谓诗词的妙处,有的横向从中间兴起,有的颠倒着表现;有的离开原处而远去,有的推展开来而深远,如同坠落、吐出、拾取而得到,往往有不可测度的地方。仅凭这些就能使我惊异而敬重,何况他的年岁不能限定,他的学问也不能穷尽呢?所以我在他的集子卷首题写这篇序,还要深深期望他。《须溪先生集》序 到现在,先君子须溪先生离开人世已经十六年了。皇庆壬子年,《泉江文集》刻本完成,远道征召我为它作序。唉,怎么能让一个小孩子狂妄僭越,再次受到大方之家的讥笑呢?但岁月又不能不记载,所以叙述刻印此书的缘由,并把感慨寄托其中。我曾私下观察古今,认为这篇文章之所以能成就,只有得自天分的才不可企及。得自天分的文章,不矫饰勉强却高,不深挖雕琢却深,不刻削雕琢却奇,不锻炼安排却精。人为之作则高的空虚,深的芜杂,奇的怪诞,精的苦涩。三千年间,只有韩愈、欧阳修、苏轼能够独行而没有匹敌。两汉以来,六朝南北、盛唐名家,难道没有一时称雄的吗?但最终没有流传下来,是因为天分浅而人力胜过天分。先生登第十五年,在朝廷任职不到一个月,外任也没有完成一次考核;正处在政治和世道晦明、文脉断续的交替之际,胸中郁积的情感,全部发泄在诗里。那些盘结堆积、不能吐出的,又借文章来自我宣泄。脱口而出的文字,竟不曾经意经营;那些牵引着却没有发出的,又达到何等极致啊!然而科场所称的文章,自先生以后,古今变化、义理沉着,都成为有意味的语言。直到今天仍有遗存:师友之间的学问,自先生以后,知道要验证于本心,追溯到六经,辨析濂洛之学而见到洙泗之源,不再以语录、问答之书为满足。在词章翰墨方面,自先生以后,人们知道什么是大家气象,笔力和性情一扫江湖派、晚唐体的固陋积习。虽然先生的才华没有充分舒展,不能在当世造成震动,却像前代有声望的人一样,家中藏有他的书,人们诵读他的言语,暗中拾取流俗人心的精髓并加以洗涤,借此开启未来,等待后来真正有所作为的人。他曾评论李汉称许韩公摧毁藩篱、廓清文坛的功劳,认为其雄伟非常,可以和武功相比;苏东坡推许欧公,说他像大禹治水、周公讨伐叛乱一样,千百年来没有不同的评价。佛老之学也知道自己是异端。西昆体正是世人所谓的时文,没有哪一种像它那样学问平庸沉滞而文字却横流倾倒。况且看看韩愈、苏轼当时所处的情势又怎样呢?他们尚且能振起一代风气,到了先生这里,他的文章难道不与时代气运有关吗?用力艰难而功效加倍;而他的不幸,也正令人感慨。往年我侍奉在先生身旁,他曾把诗卷交给我,让我编选次序;我恭敬地排比成一卷呈上,先生没有认为不对。丁酉年以来,我深怕诗文散佚,于是编纂成集。我的季弟的女婿项逢晋,笃志愿学,于是由他的父亲时楙审定并传授给他。如今刻印的诗有八十卷,文章又有若干篇,往日的言论仿佛仍在眼前;只是我荒疏恍惚而忘失,不能有所发明,也没有什么可以慰藉刻印者的心意。我确实知道这件事不够妥当,也无法挽回,但同样没有办法逃避。今年十月望日,癸卯,嗣子将孙谨慎地写于昭武光泽。

从孙千林小草序文章称天下公器,非一家之私也。然私而师友于家庭,公而可传之于天下。顾岂父兄之所不愿哉?意者愿焉而不可得也。子弟之贤不肖,所为系于天者,望千百之选于一二,固宜其难。若同宗同时聚指輙千数,亦岂无崭然小异者?而古今文字家絶少见。坡公晚爱养直,初不同派,收之为吾家,意若自慰。夫一言之几于道,常旷一世百世而不可同。岂惟后生得遇大宗师为之长上者为甚幸?而一时一姓得可人者相与共兹事,亦有幸也。此固非一人之私也。为他人评论,则有高自称道过为品目者矣;为家人言而不为私者,公之而无以为过也,传之而无不信其所自也。嗟乎!试求之若此,有几?昔吾先君子须溪先生之门,以诗若文进者众矣。而族孙公永,自往年以时文锐然请益,再见顿异。自后日异,时文废,肆力于诗古文,每见毎进。吾家先生固尝对客称此,吾家寡二者,又尝厚望之以老而成深而道。今所刻《千林小草》半经防定,抑以吾题公永集端,复何以张皇为?独记吾家先生之言于此。文章固公器,无私传。然疏宻逺近,安有爱结于心而语适得其髓者?如东坡所谓:“吾文如万斛泉,不择地而出。”所可知者,行乎其所不得不行,而止乎其所可止。此亦为其侄言之也,非坡自语其侄。至此虽欲探坡之所自得者,更千万言亦不能得此语之髣髴也。然则公永之得于所受,与后之求公永而观于此者,亦如吾所举坡语者矣。吾乃得着之于此,又何幸也?公永名回,共六公山祖而下,于吾为再从孙。

钦定四库全书

养吾斋集》巻十二元刘将孙撰序五

送阎子济应奉翰林序汉士特起,寓直承明庐,待诏金马门,奏薄伎从官之内,第赋游幸奉燕侍间,受防意具制草,未专职代王言也。至唐,玉堂最重,典策悉资焉。至叅宻议,号内相士,或由布衣召,后来虽东坡盛名,以制科高等试,民庸嵗满格,当试馆职,人主欲径命入翰林,如唐故事。韩魏公贤相,且知己犹斤斤不可,岂非位望清华,职亲而地近,为世所贵重,不可骤致之选哉?如吾子济君,一命而入为编修,再命而进为应奉,盛唐待太白不啻过矣。斯人斯文,闻者以为宜,或尚恨晚。盛时庆防,可谓珪璋特达之遇,抑文字因依之托,得不甚幸于君之任此事哉?典谟之浑噩逺矣,殷盘周诰聱牙诘屈,经生学士迨今絫诂译而犹不能以通之,如流水之顺然。当时万姓乃无不如见一哉之心,称大哉之言,则其恳尽恻怛出于其中者,有油然者矣。斯其所以为至也。先汉制诏,雍容反复之而輙有余味,至所质责震怒,亦无不蔼然厚道,得君人之度。东都光武,匆匆一二诏即高峻竒耸,下至曹孟德诸令,犹彷佛遗音。四六嗣兴,特以便传宣句读,而古意自此逺矣。然苟能发之以沈着痛快,如宣公奉天赦书,尚能使武夫悍将感悔泣下,辞之动人固如此,尚恨其有所顾畏,未极其趣。至词科盛而丛事实类,典故饰字对,岂复识所谓一札十行,明见万里之外者哉?于戏!昭示四方,传着千古,为一代典章,岂比书生絺章绘句,称雄一二语而止?而彼方以是相传为体制为师法,或厌而离之,而疎而浮,而朴拙而直致久矣。夫降之不可复升,离之不可得合也。若君之学之文之时之位,果足以起数百年之陋而一洗之矣。此吾党士之望也,斯文之福也,邦家之光也。君之素所蓄积,固于此有余裕矣。相遇西江之上,喜君子之得舆,懐旧交之赠策,情不自已,敢送以言,得无嫌于敎玉?人雕琢玉哉?虽然,其或亦有取于此也。

译《从孙千林小草》序 文章被称为天下共同的公器,并不是一家的私产。然而在家中可以私下以师友相待,公开之后便可以流传天下。难道父兄会不愿意吗?想来是愿意而不可得。子弟贤能或不肖,所作所为关系到天资,人们希望从千百人中选出一两个,本来就很难。若同宗同代的人聚集起来就动辄数千,难道没有格外出众、稍有不同的吗?但古今文字家中极少见到这种情形。苏坡晚年喜爱养直,起初并不是同一流派,却收纳他为我家之人,心意好像也借此自我安慰。接近道的一句话,常常隔绝一世、百世也不能遇到同样的。哪里只是后生能够遇到大宗师、让他成为长辈最为幸运?同一时代、同一姓氏中能够得到一个可取之人,共同从事这件事,也是一种幸运。这本来就不是一人的私事。替别人评论,可能会有自我抬高、过分称道而列品第的情况;替家人说话而不把它当私情,是公开说明,不能算过分;把它传下去,也没有人不相信它的来历。唉,试着寻找这样的情形,有几个呢?从前我先君子须溪先生门下,凭诗或文章来求进的人很多。其中族孙公永,早年凭时文锐意来请教,再见时已经大不相同。此后日益进步,放弃时文,竭力于诗和古文,每次相见都有进益。我家先生曾经当着客人的面称许过他,说我家中少有第二个这样的人;又曾厚望他年老时能够成就深厚而达到正道。如今所刻的《千林小草》已经有一半经过审定,或者我在公永集子的卷首题写几句,又何必再夸张铺陈呢?只是把我家先生的话记在这里。文章本来是天下公器,并非私下传授。然而亲疏远近之间,哪里没有爱惜之情凝结于心,并且语言恰好能够说到他的精髓呢?正如苏东坡所说:“我的文章像万斛泉水,不选择地方而自然涌出。”可以知道的,只是它行进于不得不行进之处,停留于可以停留之处。这是我对他的侄子说的话,并不是苏坡对自己的侄子说的话。到了这里,即使想探究苏坡自己所领悟的东西,再说千言万语,也不能得到这句话的仿佛。那么,公永从所接受的教诲中得到的,以及后来寻求公永、从这部集子中观察他的人所得到的,也正如我所举苏坡那句话一样。我竟能把它写在这里,又是多么幸运!公永名回,共六公山祖而下,是我的再从孙。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十二,元刘将孙撰,序五 《送阎子济应奉翰林序》汉代士人特地起用,值宿于承明庐,待诏于金马门;即使在官员之中进献微薄技艺,也只是作赋歌咏游幸、奉陪宴饮,接受皇帝旨意拟写诏令,还没有专门担任代替君王发言的职务。到了唐代,翰林院最为重要,典章策命全都取资于此。参与机密议论,号称内相之士;有时从平民中召来。后来即使苏东坡声名盛大,凭制科高等入选,任民庸等职期满,按照制度应当试任馆职,皇帝想直接任命他进入翰林,依照唐代旧例,韩魏公是贤相,而且还是他的知己,却仍然斤斤计较不肯答应,难道不是因为翰林职位清贵显华、职务亲近君主、地位接近宫廷,是世人看重而不可骤然得到的选择吗?像吾子济君这样,一次任命便入翰林为编修,再次任命便升为应奉,盛唐等待李太白,也不超过这种待遇了。这样的人和这样的文章,听到的人都认为合宜,有人甚至还遗憾来得太晚。盛世的庆典礼仪,可以说是美玉般的特殊际遇;或者说,凭借文章而有所依托,能够由你来承担这样的职务,难道不是非常幸运吗?古代典谟的浑厚朴实已经遥远了。《尚书》的《盘庚》《周诰》文字艰涩曲折,经生学士直到今天反复训诂翻译,仍然不能完全通晓;哪里像流水那样顺畅自然?但当时万姓却无不如同亲眼看见一样,怀着称道“大哉”的心情;那种恳切尽情、忧民伤时的意味,从其中自然流露出来。这就是它达到最高境界的原因。西汉的制诏,雍容反复地申说,总有余味;即使是质问责备、震怒严厉的诏令,也无不蔼然厚道,具有君主的气度。东都光武帝,匆匆写下的一两篇诏令就已经高峻奇拔;下至曹孟德的各种命令,也还仿佛留有这种遗音。四六文兴起以后,特别适合传宣和分读句读,但古意从此远去了。然而如果能够用沉着痛快的笔调写出,即使像宣公奉天所作的赦书,也还能使武夫悍将感动悔悟、流泪而下。文辞感人的力量本来如此,但仍遗憾它有所顾虑畏缩,没有达到情趣的极致。到了词科兴盛而各种事实材料丛集,把典故用来装饰字句、安排对偶,哪里还认识所谓一纸诏书十行、明见万里之外的境界呢?唉,昭示四方,传诸千古,成为一代典章,难道能和书生雕琢辞藻、只凭一两句称雄相比吗?可是他们正把这种东西相互传授,奉为体制和师法;有的人厌弃它而离开,有的人写得疏浅浮薄,有的人朴拙直露,这种风气已经很久了。降低下来便不能再升高,分离之后便不能重新合拢。若以君的学问、文章和所处的时代地位,果真足以振起数百年来的陋习,将它彻底洗刷一新,那就是我们这些士人的期望,是文章的福气,也是国家的光荣。君平素积累的学问和修养,在这件事上本来就绰绰有余。我们在西江之上相遇,喜悦于君子得到车舆,怀念旧交赠送策略的情谊,感情不能自已,冒昧用这些话送行,难道不会被嫌作对玉石妄加雕琢吗?人怎么能雕琢玉呢?即使如此,其中或许也有可以取用的地方。

送贑州路治中金侯序章贡府治中金侯之为政也,吏服其公,民归其仁,士誉其文,寮属安其平。所过问先贤,征文献。公退掩闗读书,共佳士商名理,精神满腹,竹破刃解,治且美成。而闲居者久之,自其郡之士君子若小人,无不咨嗟叹息。使客之出于境土,闻父老儿童之歌咏,又无不愀然私悯惜之。乃今昉得去,亦竟无一瑕可指,则咸诵其前美,以及东西州诗文交属为序。予也往从汀归,过贑,实闻一时道路之言,则慨然而起曰:「古今论之,不直天道常相之,倘非茫茫者若有为于隂隲世,岂复有公论哉?」自古髙材絶俗,所遭不偶,徃徃皆屈于一时者也。天定而公论归之,以是为不朽,而使物论常公,而人事无忤,亦无所于见人物。古人云:「难平者事也。」岂非变化之不可知,而直道之不必信哉?公论所以扶人才也。人才邂逅蹉跌,何所不有?古人常以一善掩百瑕,而后来輙以一瑕不复问百善。思前修身为公论,明难明之谤,雪不可雪之寃,于其人不于其事,非必皆故旧之私也。固终已无他,而当时仰穹俯厚,恨执我不力,亦复壹郁而与谁语?此公论之所以不足恃,而人才之所以不振也。虽然,于是乎有天道。予于侯固未识,所为反覆志其感者,亦以泄千载之所不平,一世之所共憾。此其所以为公论也。将闻者亦有所感也。侯方盛年美才,当一日进用,何不极所施益,▯所行,亦自励其修,以公论与天道为可信,而勿自惑哉?

赠新城丁景曾序今翰林阁老雪楼公防,按两道防,擢士最多,而旴之俊造仕于闽于湘楚者,往往出公门下。新城丁景曾以翘楚受知,版授沅陵郡学録。其明年官期且及,防得得为光泽来,且别求赠言。予何言哉?沅陵故楚也,山川风气,离骚之遗音存焉,浦兰汀若,灵均之佳致寓焉。其地其望,他防府有不得与于斯也。八十年前,魏鹤山谪居靖州,是州也,于靖为近,士之接言论经指授者,又与洙泗之余波等。其学问人物,岂无传苞而守▯者?又非他邦比也。君行吟楚泽,当盛明之世,有佩衿之乐,而无离放之戚。搴芳撷秀,无不足以自乐。席间函丈,在师友之间,当讲论之责,而非迁客之比。搜遗引绪,宁无过于所闻?仕而相攸,有过此者乎?予之无言以赠君者,盖谓此也。虽然,斯言也,足以壮斯行矣。是为赠。

赠河间王侯序河间王侯以随朝吏最出任大府推事,繇贑而吉,政声着两路。既代,诵咏歴歴,考其行事,信其有以得此于人也。盖辨枉滥,不以奸宄惮争;罪疑,不以权势屈明寃;抑不以刼攘避正婚义,不以巧文狥具。有其目,可一一数也。长官之贪鸷难语者,其见之竽瑟,则微辞以开之;其性之枘凿,则正言以警之。遇警敏有志者,▯之以除弊,啓之以布新。汰吏卒,稽讼牍,下不能欺人以为之誉,皆隂有以发之。他幕僚傲执嚚暴,则以明法镌之,以情理裁之。虽不能沛然如志,而终亦无不条顺。日计嵗计,又不可数举也。侯尝从事宣政院,知僧之所为横,露章言司存必不可再立省,韪之以闻。其于职掌之外,忠直不私,有如此者。或忿嫉于顽命,五伯重其杖。侯庭讯之曰:「法有常制,古人蒲鞭犹恨其重,彼自犯法如法止耳,何仇视之?」无不诵其美言。省宪交委,东西郡无虚岁。及今而列属偻指以叹曰:「是三年间雪释者防,繇重谳轻者防流,刺原减者防殆百余人矣。」父老诵言而慨曰:「吾庐陵狱囚系常数百,自侯在事所不得不成狱者毎六七人止,前是所未睹也。」嗟乎,是可以言仁人君子矣。昔贤尝夜读狱书曰:「吾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俱无憾,而世尝求其死也。」侯之所以称于时者,岂独求其生而已哉?其借以生者已如此其众也。以吾郡三年之所就推之,其平生施于敭歴者可想也。以今之一府者,自是而大其用,则惠及于元元者又可知也。感颂侯之德者,愿有以记之。予叙其实不溢辞,以为纪实者所以传信,亦固不可得而尽也。

译《送赣州路治中金侯序》章贡府治中金侯执政时,属吏佩服他的公正,百姓归附他的仁爱,士人称誉他的文章,同僚部属安于他的平和。他所到之处都询问先贤,征集文献;公务退下便闭门读书,与贤士讨论名理,精神充盈,处理事情如竹遇利刃般迎刃而解,政事将要美满成功。这样闲居了很久,从本郡的士君子到普通小人,没有不叹息惋惜的。使者出境时,听见父老儿童的歌咏,也无不忧伤而私下怜惜他。如今才开始能够离任,竟然没有一处可以指摘的过失,于是大家都诵扬他从前的美德,东西两州也相继作诗作文来送行并请人作序。我此前从汀州回来,经过赣州,确实听到当时道路上的议论,于是感慨地说:“古今看来,如果不是天道一向在帮助正直之人,假如茫茫天地之间没有一种力量在暗中辅助世人,哪里还会有公论呢?”自古以来,才高而超出常人的人,遭遇不偶合,往往都在一时之间受到压抑。天命既定,公论终究归向他们,以此使其不朽,使世间议论常常公正,使人事没有违逆,也使世人能够看见人物。古人说:“难以平衡的是事情。”难道不是变化无法预知,而正直之道不一定立即得到信任吗?公论正是用来扶助人才的。人才遭逢偶然、受挫跌倒,什么情况不会有呢?古人常常用一项善行遮盖百项瑕疵,后来的人却往往因为一项瑕疵,便不再追问百项善行。想想前代贤人修身以等待公论,辨明难以辨明的诽谤,洗雪无法洗雪的冤屈;这关系到人的品格,而不只在事情本身,未必都是出于故旧私情。事情本来最终没有别的过失,但当时仰望苍天、俯视厚土,遗憾自己坚持不够,也只能郁结在心,又能向谁诉说呢?这正是公论不足以凭恃、人才因此不能振作的原因。即便如此,天道仍然存在。我其实并不认识金侯,只是反复记述自己的感慨,也借此发泄千载以来的不平和一世共同的遗憾。这正是所谓公论,也希望听到这些话的人能够有所感触。金侯正值盛年,才华美好,终有一天会被进用;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尽力施展、扩大自己的作为,也自我勉励修养品德,把公论和天道看作可信,而不要自己迷惑呢?《赠新城丁景曾序》如今翰林阁老雪楼公防,按察两道,所选拔的士人最多;而旴地才俊在闽、湘、楚一带做官的,往往都出自公的门下。新城丁景曾因才华出众而得到公的赏识,被授为沅陵郡学录。第二年,他的任期将满,公防得以出任光泽,丁景也将另行求取赠言。我要说什么呢?沅陵旧属楚地,山川风气中还保存着《离骚》的遗响,水边兰草、洲渚芳草寄托着灵均的高雅情致。论其地方和声望,其他防府都未必能与这里相比。八十年前,魏鹤山谪居靖州;靖州离沅陵很近,那些能与他交接言论、接受经学指授的士人,又同于承接洙泗学派的余波。那里难道没有传承先贤、守护玄理的人物吗?又不是其他地方可比的。您将行吟于楚地水泽之间,正值盛明之世,有佩印着冠、从事学业的欢乐,而没有流离放逐的悲戚。采撷芳草、搜求俊秀,没有什么不能用来自得其乐的。您处在师友之间,承担讲论之责,并非迁客可比。搜求遗文、接续学术源流,难道不会超过我所听闻的吗?出仕而辅佐地方,有谁能超过这些呢?我之所以没有别的话来赠您,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虽然如此,这些话也足以壮行了。谨以此为赠。赠河间王侯序 河间王侯因在朝廷属吏中政绩最优,被出任大府推事,从赣州调到吉州,政声著闻于两路。任期届满后,人们对他的颂扬历历可闻;考察他的政事,确实可知他是凭这些作为得到百姓信任的。他辨明冤屈和滥狱,不因奸人恶徒而畏惧争辩;罪行有疑,不因权势而使明白的冤情屈服;也不因劫掠而回避正当婚姻之义,不因巧饰文辞而徇私具结。这些事都有实例,可以一一列举。遇到长官贪婪凶暴、难以直说时,他便从对方所见的事物中用隐约的话加以启发;遇到性情方枘圆凿、固执不通的,便用正直的话警戒他。遇到警敏有志之人,便鼓励他们革除弊端、开创更新。淘汰吏卒,考察讼牍,使下属不能欺骗百姓并借此为自己邀誉,其中都暗中有他的推动。他的同僚中若有傲慢固执、好争凶暴的人,便用明确的法令纠正,用情理裁断。虽不能完全畅行自己的志愿,最终也没有不条理顺当的。每日、每年所办的事情,又不可胜数。王侯曾任职宣政院,知道僧人横行不法,便上章揭露,说主管机构决不可再次设省;朝廷认为他说得对,予以采纳。他在职掌之外,忠诚正直而不徇私,有这样的人。有人因愤怒嫉恨而严惩顽劣罪犯,五伯加重刑杖。王侯在庭上审问他说:“法律有固定制度,古人连蒲鞭都还嫌太重;那人既然犯法,依法处置就是了,为什么要把他当仇人一样看待?” 没有人不传诵他的美德和言论。省、宪两方面交相任用他,东西各郡没有一年空缺。到了现在,属下官员屈指计算,感叹说:“这三年间,被雪洗冤情的有防公;由重审改判轻罪、由流刑减轻的,防公使之流转;被刺字而减免的,防公几乎有一百多人。”父老传诵着这些话,感慨说:“我们庐陵的狱中,囚犯常有数百人;自从王侯任职以后,所不得不成狱的案件,每六七人中才有一人,这在以前从未见过。”唉,这就可以称为仁人君子了。过去贤人曾在夜里读狱案,说:‘我想求得他们生存却做不到,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可是世人往往只求他们死。’王侯所以闻名于当世,难道只是求其生路而已吗?他借此使人得以生存的,已经有这么多了。以我们郡三年间所成就的事情推想,他一生任职历练中所施行的政绩,也可以想见。如今他治理一个府,如果由此扩大任用,那么恩惠将及于百姓,也就可以知道了。感念、称颂王侯德行的人,希望有人把它记下来。我叙述事实而不夸饰文辞,因为记录事实是为了流传真实;不过其中情况本来就不可能全部写尽。

送鎭阳王▯秀庐陵县尹序官莫古于宰,莫正于尹。今言三代之官,举圣门之教,不过宰之职存焉耳。虽推之天下,亦同此名也,同此理也,而重轻则有间矣。自昔有志于爱民者,未有不重此官也。至有以郎官出为之者,后来或指为滩为债,巧避不屑,为仁人君子,宜不如此也。士大夫出身从政,岂不欲分寸及物?若政近民,而民受赐,其未有若宰之便也。事得行而志得遂,足以表见于世者,又未有若尹之顺也。即上而府,大而监司,而上至廊庙,是非不能以夺一▯,而利害不能即达之民,而寛之一分解弦急而苏釡热,又未有若宰之得贤尹也。故古今才贤,多以邑令著名,而取人才,择六察,必以县最为首。然弱者或不获乎上下,健者或不顺乎民心,兴利者或以害,好名者特私自为其间。簿书期防,慢诛急索,飞钓箝制,非此复无以自全。于是邑之难治,宰之未易为,亦多故矣。若鎭阳王君廷秀为吾庐陵也,岂不恢恢乎防刃,绰绰乎余裕哉?庐陵西江最北县,亦最剧处,讼牒文牍山积,吏卒蠭聚,鱼贯粮斛数万计,府俨然临之。诸曹毛举牵制,豪猾冯陵格禁,宪部临按輙四五月过,使客终岁不絶,类无不取具。庐陵者,君不为赫赫名,而自治办,田里无愁叹,上官无瑕疵,庭无留讼,狱无寃囚,循循然棼梳而滞涤。暇日从学校课生徒,亦无不整一。歴数前后诸令,弱防而强败者相望也。君岂惟胜之,殆无能逾者矣。君昔为上犹有政声,庐陵岂直十上犹哉?而称道之者如上犹是,则难能也。《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若君者,应是岂弟矣。君昔自上犹归,吾先君子湏溪先生尝诵其美。庐陵政成,为士者将咏歌之,弦诵之属,予为序,是安得辞?君名筠,士大夫称竹居云。

送刘岳申序吾友岳申繇谕教永丰,得代且逾年,始能诣选别。且言曰:「何以赠我?托我宗盟,相视如兄弟。为举昌黎,荐侯喜,语若自有名声,又托形势,此乃市道之事。今待举有司,谁能逾岳申者?岳申所下视数等格,当授无不得。矧岳申之材,又应格,是为赠。」岳申慨然曰:「吾岂患无见知者?独平生师友间意如后山。古来妾薄命,事主不尽年者九亰。武子之不作,呜呼曷归?」予谨谢曰:「我言之。」嗟乎,岳申吾欧门先进弟子子也,蚤事心逺聂先生为师,宗家门下大生林立,晚特推岳申无双寡二。复诵之,吾家君湏溪先生,已而见于家君,惊叹敬爱倍聂先生焉。岳申雍容两家文献,朝扶桑而夕▯圃,不知岁月之晼晚。一日心逺病,病十年犹谈论不衰。不二三年而与吾家先生相望,弃诸生。岳申葢甞欲为其师请铭墓,着交际游从本末,固屡许,苐来日未渠央也。忽其中野千古不赎,吾知岳申所为怅怅于过化之蹊,而栖栖于徐起之后者,其中之憬憬重有恨也。嗟乎,岳申!古称师死而遂背之,与改面他门,毁变其所以学,以诡遇一时者,往往而是。厚哉子之壹也,不可解于心。所谓求忠臣于孝子,政复在此。昔欧阳公于庆厯皇祐间,为一代人物宗主,王介甫、吕吉甫无不游门下。暮年得二苏于四海九州之大,乃为斯文千载之托。平生圣俞、子美、隣防、无党不得与于斯也。吾家君之门,固无欧公之力能振寒素,然润色退之、扶▯项斯与凡为士者,口诵其文,家有其书,孰非所启发?然抗并行者有矣,弯射羿者有矣,俗媮谊薄,古今一体,无足道者。顾其所期待厚望,安知吾子之不眉山若也?固吾庐陵文献也,士固为吾所自重者而已。方二苏以少年起逺外,其意气之盛,岂得比中州韩吕家哉?文章如精金美玉,固决不冺于瓦砾,抑借用白茅,不得不交有所借也。前史称徐孺子生于江南卑薄之域,杰出角立,以是居一时名士之先,固以为难矣。富贵与利达常相因,惟士之致身也,其难如登天。及所周旋因依类,皆如河汾之隠约,不得如叔孙子之遇合。故吾道之穷者,昔犹今也,今犹昔也。予也苐能言子之笃于旧耳。抑吾家君望子久矣,其孰能使闻京氏而求梁丘,懐公干而进季重也邪?无亦或者怃然一叹而止也。

译送镇阳王筠秀任庐陵县尹序 官职没有比宰更古老的,也没有比尹更正当的。如今谈三代的官制,举出圣门的教诲,不过是宰的职掌还保存着罢了。即使推及天下,也同样叫这个名称、遵循这个道理,只是权重轻重有所不同。自古以来有志于爱护百姓的人,没有不重视这个官职的。后来甚至有人由郎官出任县宰,后来又有人把它看作艰难、看作负担,巧妙地逃避,认为不值得做;作为仁人君子,本不应如此。士大夫出身而从政,难道不希望一点一滴都惠及百姓吗?如果政事接近百姓,而百姓受到恩惠,没有什么比做县宰更便利。事情能够施行,志向能够实现,足以在世上显露才能,也没有什么比做县尹更顺当。即使上达府一级,大到监司,直到朝廷,事情的是非不能夺去百姓的一点生计,利害也不能立即传达到百姓;而能宽缓一分、解开紧张的弦、使沸腾的釜中之鱼苏醒,也没有什么比县宰得到贤能县尹更有效。所以古今才德之士,大多凭县令之职著名;选取人才、考察六察官,也一定把县令的政绩列为第一。然而软弱的人有时得不到上下信任,强干的人有时又不顺合民心,兴利的人有时反而造成祸害,好名的人又往往只顾私心。簿书考核有期限,或宽纵诛罚、或急迫追索,飞扬钩连、箝制束缚,若不这样便无法自保。因此县邑难治、县宰难做,也有许多缘故。像镇阳王廷秀来治理我们庐陵,难道不是游刃有余、从容宽裕吗?庐陵是西江最北的县,也是事务最繁剧的地方;讼牒文书堆积如山,吏卒蜂拥聚集,粮斛数以万计,府衙严然临视。各部门吹毛求疵、互相牵制,豪强狡猾者凭势凌辱、触犯禁令;宪部来巡察,一来往往就是四五个月,使者终年不断,通常没有不要求备具供状的。治理庐陵,您不追求显赫的名声,却自行整治办理,使田间百姓没有忧愁叹息,上官找不到过失,公堂没有积留的诉讼,监狱没有冤屈的囚徒;循序而有条理地梳理纷乱、洗涤滞碍。闲暇时还到学校考课生徒,也没有不整齐严肃的。历数前后各任县令,软弱无能而失败的接连不断。您岂只是胜过他们,恐怕没有谁能超过您了。您过去治理上犹已有政声,庐陵难道只是十个上犹而已吗?如果称颂您的人也像称颂上犹时一样,那就更难得了。《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像您这样的人,正可以说是和乐平易。您过去从上犹归来,我已故先君湏溪先生曾称诵您的美德。如今庐陵政绩完成,读书士人将要歌咏、弦诵它,我为此作序,怎么能推辞?您的名字叫筠,士大夫称您为竹居。送刘岳申序 我的朋友岳申由永丰谕教任上得到替代,任期已超过一年,才得以到选部谒选告别。他对我说:‘你用什么来赠我?假托宗族盟誓,把我当兄弟一样看待;拿韩愈举荐侯喜的事作例子,说得像是自己本来就有声名,又借助权势,这就是市井交易的做法。如今等待有司荐举,谁能超过岳申呢?岳申所轻视的那些等级和标准,授予他都不会有问题。何况岳申的才能又符合标准,这就足以作为赠言了。’岳申慨然说:‘我难道忧虑没有了解我的人吗?只是平生在师友之间的情意,正如后山所说。自古以来妾身薄命,侍奉主人而不能终其一生的,有九京之叹。武子若不能再作,唉,我将归向哪里呢?’我恭敬地谢绝说:‘我会替你说这些。’唉,岳申是我欧门的前辈弟子,早年拜心远聂先生为师;宗家门下学生成群,晚年尤其推重岳申,认为天下无双、无人能比。后来又诵读他的文章,我家先君湏溪先生见到他后,惊叹、敬爱他,超过了聂先生。岳申从容游处于两家的文献之间,早晨扶桑,晚上玄圃,浑然不知岁月已晚。有一天心远生病,病了十年,谈论学问仍不衰减。不到二三年,他又与我家先生相继去世,离开了诸生。岳申大概曾想替他的老师请求作墓铭,写明交游往来的始末;我本来多次答应了,只是来日还长,尚未到时候。忽然之间,心远竟长眠荒野,千古不能挽回;我知道岳申为师友教化未能延续而怅惘,又为徐徐振作、继承先业而不安,其中的警醒和深重遗憾,一定更多。唉,岳申!古来所谓老师死后便背弃他、改换门庭,毁弃并改变自己所学,只为一时投机取巧的人,往往都是这样。你的深厚情义和专一不变,内心实在无法释怀。所谓从孝子那里求得忠臣,正是在这里。过去欧阳公在庆历、皇祐年间,是一代人物的宗主,王介甫、吕吉甫无不游学于他的门下。晚年在四海九州之大地上得到二苏,才把传续斯文千载的希望寄托给他们。平生的圣俞、子美、邻防、无党,都不能参与其中。我家先君的门下,本来没有欧阳公那样的力量来振兴贫寒士人;然而润色韩愈、扶植项斯,以及凡是做士人的,口中诵读他的文章,家里收藏他的书,谁不是受到启发?可是也有抗拒而自立并行的人,也有弯弓射羿、自以为胜过老师的人;世俗偷薄、情义浅薄,古今都是一样,不值得说。只是他所期待、厚望的后辈,怎么知道你不能像眉山二苏那样呢?你本来就是我们庐陵的文献人物,也是士人中值得我们自重的人。何况二苏少年时从远方崛起,他们的意气之盛,哪里能与中州的韩门、吕门相比呢?文章如同精金美玉,当然绝不会湮没在瓦砾之中;但也不得不借用白茅来衬托,不能不有所凭借。前史称徐孺子生在江南卑下贫薄的地方,却杰出挺立,因此位居一时名士之首,这本来已经是极难的事。富贵和显达常常互相凭借,只有士人要使自己显达,困难得如同登天。等到他所交往、所依托的人,大多都像河汾一带隐约无闻的人,不能像叔孙子那样得到际遇。因此我们这一道的困穷,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现在如此,从前也如此。我只是能够说明你对旧日师友的笃厚罢了。只是我家先君期望你已经很久了,难道还有谁能使你听闻京氏之学而求教梁丘,怀念公干而推荐季重吗?恐怕也只能有人茫然一叹而已。

送赵青山序青山赵先生宜可父,以六十之年,独行岁晏,驰驱于千五百里之延平,负其死弟元简二十年客葬之骨,归而规二穴以藏,以待他日而合。念平生擕持,同进同患,与之同出,魂魄犹与之同归也。伤哉斯志!人世间孰无兄弟?孰无死生?其有若青山之与元简者乎?语之涂人犹悲,况为之类若友且旧者乎?呜呼!元简年十九,第甲戌,同时青山升太学,一时文气云龙,如二苏复出。俯仰防何,回风往日,忽其不复,茫茫中野之无所容。兄先弟后,重趼间道,负覊以从此,岂有功名富贵念邪?何天道之悠悠,而直为此梦也?予犹忆秋尘赤日,青山手竹枝歌数首,索家君和,寄天山文人,匆匆一揖出门去。当时相视,眞长翼大翮之生身,何意﨑岖歴落?席未暖而患及杲卿,死别于平原,干将飞堕于镡水。却后二年,与青山相对荒寂之濵,每慿髙望逺,同吟共语,意未尝不在钜鹿下。连牀清夜,尝独泣,不忍闻。然亦何意栖迟偃仰,犹有今日?无道涂之不虞,霜露之不幸,以酬君耿耿之素志也哉!六年前,余客授延平,知元简墓在焉,久廼从前服膺生林碧山仁初父,物色得其处。延平学正与凤山对,朝暮凝望,心目怆然。已而得君书寄诗,弟墓约且为此来也。墓虽落尚可得,耆宿虽凋谢犹可问。寺上人长素食,写华严慈心可情愬。然君方为东西邀迎,不果来。今春过清江别,且言曰:“吾年六十,不可缓日,尚能歩五六十里,不可缓。吾昔以子为可恃,今已不相値,独恃碧山,而碧山逾六望七,不可缓。吾必秋晚行矣。吾无三飡之资,行行以累四方之知我。计二十年藁葬,幸无恙,亦销释惟骨在。吾墨其次第,囊负之幸,我健尚堪此事,惟子知我。闽士知子,其为我言往复水陆何便状,且叙吾所为行者。”嗟乎!青山昔太白之友,武十七锷慕要离之风,冒兵以致其爱子伯禽。唐郭仲翔感吴保安之恩,走彭山萧寺,啓▯骨墨记其节。盛练囊徒跣,亲负之以至魏郡。汉防稽陈文理,求其兄遗骨于乱骸中,刺臂血以试,然后得之。今君之行也,幸有必得之理,顾无仲翔之于死友,武锷之于生客者,而使君白首徒歩,防履山川以在此也。剑山溪石,皆余熟经行处,想君贸贸,萧条荦确,何能为情?托君斯文,兄弟之谊,恨无以相事已矣,无过伤。山行晏起,日半蚤休,遡剑溪可渡,樵及石岐,买舟峭石,直扶盱径抵君家。歩下其间,陆行百五十里止耳。予止此矣。若相君之谊,比于邓伯道、孔文举,殆过其谁不感动?闻君之来,又如陈孟公惊坐,王潜夫在门,怪何能至此?其谁不倒屣?余非能相君者,能言此而已。

送张碧牎序碧牎张广文,当盛年平世,为长安中五侯家君卿;为扬州牧之嘉賔,为贞元前韦应物布衣揖客,冯陵意气,朱门曽不若蓬户周旋。玩世宁知人事多态,白首江湖,方泛泛不知所止息。盖荆州仲宣之不可久,浣花子美之不能归,而天台郑公之重失路也。于是以前鹭洲长选,谕教兴国,当路交劝勉彊起,亦忻然谓出处不足复计,姑优游以忘吾忧。嗟乎!碧牎使二十年前相遇,岂意当蓬蔂而行?三江五湖之不足以容,遂爼豆子于万山间哉!抑君平生所阅多矣?平川章贡,骚国也,士无不矜持好修,嗜吟事为日用。君横经之暇,为言元方康成间,闻见间及京华故实,如开元遗事,指画西湖孤山林处士墓,水仙王祠曲折风致,何似使尝游者爽然?如令威之化归鹤,不及见者矍然,如闻海上之有蓬莱。俯而吊,仰而赋,兴酣酒倦,斜阳断笛如洞箫呜呜。君萧然其间,亦足以不落寞矣。寄谢诸君,恨我不能往作坐中客耳。

译送赵青山序 青山赵先生,字宜可父,年六十岁时,独自在岁末出行,奔驰一千五百里到延平,背负着他死去二十年的弟弟元简客葬的遗骨,回来后筹划两座墓穴安葬,等待日后合葬。他想到平生与弟弟相互扶持、同进同患、同出仕,连魂魄也还应与弟弟一同归来。这志向多么令人悲伤!世间谁没有兄弟?谁没有生死?有像青山与元简这样的吗?把这件事说给路人听尚且令人悲伤,何况我们这些与他们同类、又是朋友和旧交的人呢?唉!元简十九岁时,在甲戌年考中进士;同年青山升入太学,一时文气如云中龙,仿佛二苏再世。俯仰之间,风回日转,忽然一切不再,茫茫荒野竟无处容身。哥哥先于弟弟死去,弟弟后来跋涉险道,背着羁旅中的遗骨同行,难道还会想到功名富贵吗?天道为何如此悠长,却偏偏把人生造成这样的梦?我还记得秋日尘土飞扬、烈日当空时,青山手持竹枝歌咏数首,索求我家先君唱和,寄给天山文人,匆匆一揖便出门而去。当时相看,真像长翼大翮刚刚生长出来,谁料竟会如此崎岖零落?席子还没有坐暖,灾祸便降临到杲卿身上;如同在平原遭遇死别,干将宝剑坠入镡水。两年后,我与青山在荒凉寂寥的水边相对,每当凭高远望,便共同吟咏谈说,心意未曾不在巨鹿之下。我们曾在清夜同床而卧,我有时独自哭泣,不忍听见这些事。然而又怎么会想到,自己迟迟徘徊、俯仰至今,仍能活到今天?难道是道路上没有意外、霜露中没有不幸,才得以酬答您耿耿不忘的素志吗?六年前,我客居延平授徒,知道元简的墓在那里;过了很久,才跟随从前我所敬重的林碧山仁初父,访察找到墓地。延平学正署与凤山相对,早晚凝望,心中眼中都感到悲怆。后来收到您的信和诗,知道您约定来弟墓,大概正是为此而来。墓地虽然荒落,还可以寻得;耆老宿儒虽然凋零,还可以询问。寺中上人长年素食,抄写《华严经》,慈悲之心也可以向他倾诉。然而您当时正被东西各方邀请迎接,未能成行。今年春天经过清江分别时,您又说:‘我年已六十,不能再耽搁日期;如今还能够走五六十里,也不能再耽搁。我过去把你看作可以依靠的人,如今却已经不能相遇,只能依靠碧山;而碧山已超过六十将近七十,也不能再耽搁。我一定在秋末出行。我没有三餐的资费,只能一路行走,劳烦各方知道我的人。算来二十年草草埋葬,幸而遗骨没有损坏,也只是消融剥蚀后剩下骨头罢了。我把它按次序装好,背在囊中,幸好我身体还健,尚能办成这件事,只有你了解我。闽地士人认识你,请替我问清楚往返水陆道路怎样最方便,并且说明我此次要做的事。’ 唉!青山从前是太白的朋友;武十七锷仰慕要离的风范,冒着战乱去取得爱子伯禽的遗骨;唐代郭仲翔感念吴保安的恩德,奔赴彭山萧寺,打开墓穴取出遗骨,写下墨记来表彰他的节义;盛练背着行囊、赤脚步行,亲自负骨到魏郡;汉代会稽陈文理在乱葬遗骸中寻找兄长的遗骨,刺破手臂取血试验,才得以认出。如今您此行,幸而有一定能够找到的道理,只是没有仲翔对死友、武锷对生客那样的机缘,却让您白发之年徒步跋涉、穿行山川来到这里。剑山、溪石,都是我熟悉的行路之处;想来您一路茫然,面对萧条崎岖的山路,怎能不动情?承蒙您把这篇文章托付给我,以兄弟情谊而言,只恨我不能有所帮助罢了,不要过分悲伤。山行可以晚起,太阳过半便早早休息;沿剑溪逆流而上可以渡过溪水,砍柴的人走到石岐,买船到峭石,直接扶行小路抵达您家。中间步行的路程,陆路不过一百五十里。我只能送到这里。若论您对兄弟的情谊,与邓伯道、孔文举相比,大概还有谁不会感动?听说您到来,又如陈孟公使人惊起、王潜夫来到门前,奇怪您怎么能来到这里,谁不会倒屣相迎?我不能帮助您,只能说这些罢了。送张碧窗序 碧窗张广文,正当壮年、太平之世时,曾做长安五侯家的君卿;做扬州牧的嘉宾;又像贞元以前韦应物那样,作为布衣而受到揖让。凭借凌厉的意气,朱门往来还不如蓬户自在。把玩世态,哪里知道人事多变;如今白首漂泊江湖,泛泛而行,不知停息在哪里。这大概是荆州王仲宣不能久居、浣花杜子美不能归乡,以及天台郑公屡屡失路的处境。于是凭借从前在鹭洲主持选举、任兴国谕教的经历,当权者交相劝勉他振作起来;他也欣然认为出仕与退隐已不值得再计较,姑且优游自适来忘却忧愁。唉!碧窗,如果让您在二十年前遇见我,难道会想到如今竟要背着行囊而行吗?三江五湖都不足以容纳您,难道终于要把您安置在万山之间任教吗?还是您平生所经历的已经很多了?平川、章贡一带是骚人之国,士人没有不自持修洁、喜爱吟咏,把诗歌当作日常事务的。您在讲经之余,谈论元方、康成之间的学问,见闻还涉及京华旧事,如《开元遗事》;指点西湖孤山林处士之墓、水仙王祠的曲折风致,怎么会不像使游览过那里的人豁然醒悟呢?犹如令威化鹤归来,未曾见过的人也会惊惶,仿佛听说海上有蓬莱仙山。俯身凭吊,抬头赋诗;兴致浓而酒意倦时,斜阳下断续的笛声如洞箫呜咽。您萧然自处于其中,也足以不感到寂寞了。请代我向诸位致意,只恨我不能前往做座中客人罢了。

送南剑二章生序余客授南剑,往来凡五阅岁,索居块独。惟汤中山先生年七十,时时相过,谭诗亹亹,以纾余懐。盖后村集中所谓“喜其诗若长短句”者也。每徘徊日暮,极论未了,顿足阁道,何年何人复倾倒至此?临别怅怅,于未必再见也。余尝叙其诗,致恨意。归来又两春,其凝其盲,落然宰树之隂,有客二生,征衣而来。问其名居,则剑士二章君也。惊何以来?曰:“不逺千数百里,拜耐轩先生。”问何相见晚?曰:“生且长尤溪万山间,未省有城市迹也。”问于剑士谁识?曰:“尝事林碧山。”余爽然如见我碧山焉。碧山亦中山友也,喜作诗,诗顷刻就。及将行,以其《西江行藁》及所得周耐轩、曽立斋二序,索予言以别。余谢曰:“子之迹未始及四方也,一出而诗成帙,一岀而得二翁之言,皆子之乡先达大夫士,白首不一遇者。子之归,足以称于其乡曰诗人矣。余何言?抑尝闻七闽之称剑士也,輙曰‘剑气是气也,未易言也’。九峯之刻峭以凝其锷,二水之湍激以淬其锋,千岩万石之磊块以聚其砺。其精贯斗牛,其神超汗漫,诗之变化也,宜若此矣。西江之寳气,干将之所潜息也;延平之镡津,二龙之所出没也。吾闻于剑父老之二龙者,固周旋客于丰城、豫章间。子以剑士游西江,得二翁之赠,如二寳归,而以吾言从中山、碧山讲于九峯、二水之下,求所谓气者,吾知夜光五色必横亘于子之室矣。余也幽忧憔悴之余也,于剑士得无情哉,而一无以賛子矣。归见故人,幸道无恙,亦必有所感发以益吾子也。重论何日,回首戚然。

送倪龙骧序安成之俊士倪龙骧以晏山心甫送行之序若诗来别,且曰:“山心俾我以示子,何如?非我辈人勿出也。”子必有以复赠我。余开卷哑然,适有感于客之言也,与山心之叹也,因请陈以为别。客之言曰:“日吾党士之东下者,舟相望,所可知者已百许人,何如其多也?母亦使人厌且贱之邪?”余叹曰:“异哉子之以是为已多也。往年场屋终场动万计,乡漕凡十八九等,临轩亲策诸科,南廊赐袍笏浮千百,岂其太平一统,事事超古昔上,而独士之盛乃不及偏方时?如必以为此在所不必盛,则蔼蔼吉士不称于周,冠带之万计不着于汉矣。士之盛,国之盛也。士未必无用也,而类自訾曰:‘何用?’东南百年一隅偪仄,长三邉不得休息其间,捃拾倥偬,文貌钜丽,养兵赡禄,撑拄兴发,不见耗矣。哀哉!”之叹微白靣书生不及此,武夫健将以是屈其下,卒其所以亡者乃在彼,不在此,士何负于世哉?而方且患其多,疑其厌,以及于贱哉?天地间惟生意不可尽,天之所以为天,春之所以可爱者,生生也。人材之于世,岂其不若草木哉?独奈何平津之贵人,既以翘材马厩为当然,而博山之先进复以不引门生为得体,于是横议丛生,以少年贱才畯以亲私胁当涂,是洛阳之才子不若槁项黄馘,而山东之文,山西之武,永无茅茹之望也?可不可也?崔贻孙一除而吏八百,李賛皇听裴宏中崖略数三十辈,月日迁擢都尽,此皆贤相事业也。用人不当如是邪?至哉唐先正文贞公之言也,曰:“非亲非故,安知其材?有意于人物者,亦可以自信矣。”悲哉老苏公与光范之书也,曰:“岂天下之官以某故冗邪?士之进而无所入,退而无所容,至此有可念者矣。”龙骧行乎哉?余无可求者也,故言之不为妬且意,万一闻者之有益也,亦以吾龙骧卜之也。

译送南剑二章生序 我客居南剑授徒,来往总共五年,独居而孤寂。只有汤中山先生年已七十,时时来访,兴致勃勃地谈诗,用来舒解我的情怀。这就是后村集中所谓‘喜爱他的诗以及长短句’的人。每当徘徊到日暮,纵论尚未结束,便在阁道上跺脚,想着哪一年、哪一个人还能如此倾心相交?临别时惆怅不已,知道未必还能再见。我曾为他的诗作序,表达遗憾之意。回来后又过了两年,我在凝目、失明之中,寂寞地处在宰树的树荫下,有两位客人穿着征衣而来。问他们姓名、居处,原来是剑士二章君。惊问他们怎么来了,他们说:‘不远行千数百里,来拜见耐轩先生。’问为什么相见得这样晚,他们说:‘我们生长在尤溪群山之间,从未知道城市是什么样子。’问剑士中谁认识他们,他们说:‘曾经侍奉林碧山。’我顿时像又见到了我的碧山。碧山也是中山的朋友,喜欢作诗,诗往往片刻就写成。临行时,他们把自己的《西江行稿》和所得周耐轩、曾立斋的两篇序文拿来,请我写话作别。我推辞说:‘你们的踪迹从未到过四方,一出来便写成一卷诗,一出来便得到两位老先生的赠言;这两位都是你们乡里的前辈大夫士,是许多人到白头也未必能遇到的。’ 你们回去后,足以在乡里称为诗人了。我还要说什么呢?我曾听说七闽称赞剑士时,总说:‘剑气就是这种气,不容易说清。’九峰的峭拔凝聚成剑的锋锷,二水的湍急激荡淬炼成剑锋,千岩万石的磊落堆积聚成磨砺之物。它的精气贯通斗牛,它的神采超越无边境界,诗歌的变化也应该如此。西江的宝气,是干将剑潜藏休息的地方;延平的镡津,是雌雄二剑出没的地方。我听剑地父老说,所谓二龙,本来就在丰城、豫章之间周旋。您以剑士身份游历西江,得到两位老先生的赠言,如同两件宝物归来;再把我的话同中山、碧山在九峰、二水之下讲论,寻求所谓的剑气,我知道五色夜光一定会横贯在您的居室之中了。我是一个忧郁憔悴之余的人,对剑士难道会没有感情吗?只是竟一点也没有可以赞助您的地方。回去见到故人,幸而告诉我平安无恙;他们也一定会有所感发,用来增益您的诗才。何时才能再次畅谈呢?回首此事,令人悲戚。送倪龙骧序 安成的才俊倪龙骧拿晏山心为他送行的序文和诗来告别,并且说:‘山心让我把它给您看,怎么样?不是我们这一类的人,就不要拿出来。您一定要另有话来赠我。’我打开卷子,默然失笑,正好对客人的话和山心的感叹有所感触,于是请允许我陈述这些话作为告别。客人说:‘近来我们这一党士人向东而下的,船只相望;仅我所知道的已经约有一百人,为什么这样多呢?难道母亲也会使人厌恶而被轻视吗?’我叹息说:‘奇怪啊,您竟把这些当作已经很多了。往年科场考试到终场,动辄以万计;乡试、漕试大多是十八九等;临轩亲自策问诸科,南廊赐给袍服笏板的超过千百人。难道因为天下太平、一统,事事都超过古人,唯独士人的盛况反而不如偏远地方的时代吗?如果一定认为士人不必兴盛,那么蔼蔼的吉士就不会受到周代称誉,成千上万的冠带之士在汉代也不会留下名声了。士人兴盛,就是国家兴盛。士人未必没有用处,却常常自己诋毁说:‘有什么用?’东南百年来偏处一隅、狭窄逼仄,长期在三方边境不能休息;仓促搜罗、忙乱应付,文饰外表极其宏大,用来养兵、供给俸禄、支撑和振兴政务,未见消耗殆尽。可悲啊!’我的感叹也略微明白了:白面书生不能做到这些,武夫健将因此压在他们之下;最终国家灭亡的原因正在那些地方,不在这里,士人对世道有什么辜负呢?如今反而担心士人太多,怀疑他们会令人厌恶,以至于被轻贱吗?天地之间只有生机不可穷尽,天之所以为天、春天之所以可爱,正在于生生不息。人才对于世间,难道还不如草木吗?偏偏平津的贵人既把把杰出人才当作马厩中的马一样随意取用视为当然,博山的前辈又把不招引门生看作得体,于是横议丛生;有人因为少年才俊而轻视人才,用私人亲信胁迫当权者,于是洛阳的才子反而不如枯颈黄脸的庸人,山东的文士、山西的武士永远没有被荐举的希望。这怎么可以呢?崔贻孙一次任用便使八百名吏员得到职位,李赞皇听裴宏中略说二三十人的情况,便在短时间内全部迁擢,这都是贤相的事业。任用人才不应当如此吗?唐代先正文贞公的话实在高明,他说:‘既不是亲属,也不是故旧,怎么知道他的才能?’有志于人才的人,也可以因此自信。可悲啊,老苏公写给光范的信说:‘难道天下的官职会因为我而冗滥吗?士人进不得其门、退无所容,到这种地步,才真正值得怜念。’龙骧,你就这样走吧!我没有什么可求取的,所以说这些并非出于嫉妒或私意;万一听到的人有所受益,也算是借龙骧来验证我的话。

送彭庭兰序盖余尝嘻然于近世之论士者也。自三代举才,圣门取人,未知以年为限。自昔英伟杰特之士,以功名才学见知当世,流芳千载,其人类皆以盛年自致青云之上。大略崖举,诸葛孔明,周公瑾年不满三十;后来科举盛如王君贶,汪圣锡才十有八;欧阳公,东坡兄弟,周益公,杨诚斋皆参差二十余。迩年文丞相二十有一,朱晦庵,吕东莱,岂必擢第然成名,皆未及三十。使在今日,固当以年少之邪?然所植立论议,前无古人。使兹之自诡前辈者,及门伛俯,曽不足以望游夏之尘,而魁然以齿角裁量一世,何其劣也!余意私心悼恨,惟其未识先进推赏后进之盛心,故其意隘而言肆。以余之少贱所见钜公长徳,犹不尔也。政亦何能加于士之所以轻重?独闵其胸中渐无生意,无以树流风,以竢后来为可哀耳。夫天之生才也难矣。自其婴儿能言,以至于通古今,识义理,以至于能文词,盖千百之一二。意者造物犹以为难也。廼顾望而以行辈折之,靳而以许可格之,私而以同异排之。东闾子为相六年而晚行乞,或问其故,自悔曰:“吾惟不荐贤故至此。”呜呼,此又岂独不荐贤之过哉?苏老泉慨然于天之与我者,而以不我用皆归之逆天。用不用犹有所制,而中自挟以塞当世之罪,其逆天又何如也?安城彭▯深,清材雅士,吾家君湏溪先生之所许可。其子庭兰冠而有文,一试而防尤于同辈,将问津洪都,别求所以赠者。余以其少也,才之望之,又惧或者之议,如余所叹者焉。因上下古今名胜,反复以宏论者之度,而非为有位用人言之也。其或者余言亦可以为解也。余也年过四十,流落无闻,企前修已逺,故望于方来者至切,而不知其辞之过,然亦不及厚者之言也,而非党少年者也。

钦定四库全书

飬吾斋集》卷十三元刘将孙撰序六

送刘桂翁序吾乡词赋见称东南,自壬子来贡第相望,号一时名进士,聚族授馆者阖郡仅数大宗,南岭刘氏其一也。噫嘻!五十年矣,吾犹及云。祥云、瑞二丈人谭赋槩主体制,斤斤科条,金玉不紊。数年前校乡校试艺,见刘桂翁为赋竒俊,变化不可注视,毎进毎异。尘埃糠粃犹足以盖余子。问孰何子?何其耸特至此?则或告曰:二云家也。岂惟降我軰下风,将一门羣从亦避之矣。惜也无场屋广武以纾其长雄,廼使锦衣楚制堕在泥涂,亦政尔可怜伤耳。今年弃馆去游洪都,就试别,且叹曰:日月逝矣,不能鬰郁以久居此也。嗟乎!使在二十年前蜚英腾茂,世科异等,何必不如前闻人之才之美?亦何能局促以老?今之行也,固己晚矣。抑吾夫子尝赠仲由以言曰:不彊不逹。夫仲由非弱者,夫子之语以彊也,非勇之谓也。士不能不屈折于世,以求一日之逹,其间参差俛仰,可使人销沮者政自不少。若以草茅慷慨之气行之,徒有怅然去之而已。其亦不可以不之忍也?强者强其志,非强其气也。即君之兹行小试于当路,而又公道方明,知己满前,足以奋于久蛰。然对掾史不得不头抢地,顾同进治笔墨,亦宁无王仲舒靣视同列,自悲意。虽然不为此复奈何哉?所志有小大,所屈有浅深,岂独科举以来为然?方歴聘之世已有不得不尔者矣。夫逹非易能也,升而高也,如鸢之傅于天;潜而深也,如鱼之游于渊。水火犹将入之,金石犹将贯之,非强何以哉?苏老泉慨然追念少年举茂才时,待试东华门外,裹饭擕饼,屈膝就席。其后毎思至此,即为寒心。晚年特起得一官,复状其迎候张益州雪后,唇黑靣裂,道逢贵人车骑惊愕,下马立道周之状,自伤至此。以为防洁而有文,可以比汉之司马子长者,盖穷困如此。然则当如何而可耶?士之不自逹也,往往气岸高而责备广。桂翁意象和粹,吾知其必逹。然望于君者不止于目前,故特称夫子之言赠焉。

译送彭庭兰序 我曾对近世议论士人的说法感到可笑。自三代以才选士、圣门以德取人以来,未曾听说以年龄为限制。自古以来英伟杰出的士人,凭功名、才学为当世所知,流芳千载;他们大多在盛年时便凭自身努力登上青云。大略说来,诸葛孔明、周公瑾年纪都不到三十;后来科举兴盛时,王君贶、汪圣锡才十八岁;欧阳公、东坡兄弟、周益公、杨诚斋也都在二十多岁上下。近年文丞相二十一岁,朱晦庵、吕东莱也未必都是在中第时成名,但成名时都不到三十。假如生在今天,难道反而会因年轻而被轻视吗?然而有些自称前辈的人,弯腰俯首走进门来,连游夏的脚尘都望不见,却傲然以年龄大小来评量一世人才,这是多么卑劣啊!我内心私下感到悲伤,只因他们不知道前辈推举、奖掖后进的宽厚心意,所以心胸狭窄、言语放肆。以我年轻卑微时所见到的那些巨公长者的德行,也从来不是这样。至于他们又怎能增加或减损士人本身的轻重呢?我只是怜悯他们胸中的生机渐渐消失,不能树立流风遗范以等待后人,这才是可悲的。上天孕育人才,本来就很艰难。从婴儿会说话,到通晓古今、明白义理,再到能够写文章,大概只有千百人中的一两个。想来造物主也认为这很难。可是有些人却回头观望,按照行辈来压制他们,用吝惜许可来设置门槛,又因彼此相同或不同而排斥他们。东闾子做了六年宰相,晚年却沦落到乞讨;有人问他原因,他悔恨地说:‘我只是因为没有荐举贤才,才到了这一步。’唉,这难道只是没有荐举贤才的过错吗?苏老泉感慨上天赋予我的才分,把自己不被任用都归咎于逆天。被用或不被用尚且受某些条件制约,心中却自我设限来阻塞当世,这种逆天又该怎样说呢?安城彭宏深,是清雅有才的人,为我家先君湏溪先生所认可。他的儿子庭兰已行冠礼而且有文才,一次考试便在同辈中尤其突出,将要到洪都求取仕进,特来求赠言。我因为他年轻,既对他的才华有所期待,又担心有人会像我所叹息的那样议论他。因此上下考察古今名士,反复说明宏大议论者的尺度,并不是替有职位、掌用人的人说话;或许我的话也可以成为他的解脱。我年过四十,流落无闻,仰望前贤已经遥远,所以对后来者的期望尤其迫切,也不知道言辞是否过分;但这总比厚颜者的言论好,并不是偏袒少年人。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十三,元刘将孙撰,序六 送刘桂翁序 我们乡里的词赋在东南一带很有名,自壬子年以来,赴贡、登第的人接连不断,号称一时的名进士;聚族设馆授徒的,全郡只有几个大宗族,南岭刘氏就是其中之一。唉,五十年了,我还赶得上听说这些事。祥云、瑞两位老人谈论赋的概要和体制,严格讲究科条,精金美玉般的文章毫不紊乱。几年前我考校乡校试卷,见刘桂翁的赋奇异俊秀,变化无穷,无法一眼看尽;每次进步都比前一次不同。即使只是尘埃糠粃,也足以遮盖其他人。问是谁家的孩子,怎么高峻特出到这种地步?有人告诉我:是二云的家人。岂只是使我们这一辈退避下风,恐怕连同族子弟也要避让。可惜没有广阔的科场让他舒展长处、显示雄才,竟使锦衣楚制坠落在泥涂中,这实在令人怜惜悲伤。今年他放弃馆舍,前往洪都游学应试,临别又叹息说:‘日月流逝了,不能郁郁不乐地长久居留在这里。’唉!假使他在二十年前飞扬才名、登科异等,才能和美好难道不会如同前代闻人吗?又怎么会局促困顿而老去?如今这一行,本来已经晚了。只是我的老师孔子曾送给仲由一句话:‘不强就不能通达。’仲由并不是柔弱的人,孔子这样说是勉励他的志气,并不是说勇力。士人不能不在世俗中忍受屈折,以求有一天通达;其中升沉俯仰,足以使人消沉的地方实在不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如果只凭草野之士慷慨激昂的意气去做,最终不过是怅然离去罢了。难道也不能忍耐这些吗?所谓强,是使志向坚强,不是使意气强硬。如今您这次出行,先在当权者那里略试才干,又正逢公道大明、知己满前,足以从长久蛰伏中奋起。然而面对属官和吏史,不得不低头叩地;回头看同科进士治理文书,难道不会像王仲舒那样面对同列而自悲吗?即使如此,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志向有大小,所受屈辱有深浅,难道只有科举以来才如此吗?即使在周游列国、求聘于诸侯的时代,也已有不得不如此的地方。通达并非容易做到,它上升而高,如鸢鸟飞上天空;潜藏而深,如鱼游于深渊。即使要进入水火,贯穿金石,也非有坚强意志不可。苏老泉曾慨然追念少年时举茂才、在东华门外等待考试的情形:裹着饭、带着饼,屈膝就席。后来每想到这里,便寒心不已。晚年特地被起用而得到一官,又记述自己雪后迎候张益州时,嘴唇发黑、面孔开裂;路上遇到贵人的车骑而惊惶,下马站在道路旁边的情状,感伤自己竟到了这种地步。他自认为清白而有文章,可以比作汉代司马子长,却困穷到如此。那么究竟应当怎样才好呢?士人不能自己通达,往往是因为气度高傲而责备太多。桂翁心气平和纯粹,我知道他一定会通达。不过我对您的期望不止在眼前,所以特意称述孔子的话来赠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