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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养吾斋集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十九元刘将孙撰记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3–87 段

晚香堂记攸州之故家雅士,称李君照叔文献。笃守子孙,竞爽华髪,雍容宾客,觞咏共为备福,名堂曰「晚香」。而其庐陵之旧客,谓予记之。予曰:「君亦知之乎?是香也有钜贵人之所不得而华其晚也。秋芳寸草,野外寒根,枯槁之所顾懐,风霜之所偃蹇。当渊明柴桑栗里间,诵停云,感时雨,平路伊阻,驾言懐人。岂六合之不寛?吾谁与玩此芳草?其所谓感赏于泬寥,而周遭于迟暮者,亦防无所可为,而徘徊以此。若魏公之功铭彛鼎,勒声诗,播金石,夸昼锦,乃独于兹香自以为甚爱而不能忘者焉。此其意端可识矣。」士大夫出身用世,极其聪明强力,砥砺磨淬,尽分寸自见,冐风埃,忘饥渴,花间酒下,宁无兴者?顾意有在而人事之参差,宦途之▯崄,灰心忍事,霜鬓蚤衰,幸而全名大节,归休林壑,仰今俯昔,逍遥永日,而年嵗之不吾与,如流水之不复东。顾念萧条,有感懐者矣。人以魏公之诗为相业美谈,予独味其词情,嗒然兴寄,香何心于予?晚而晚乃得与于此香,爱之之深,乃感之之切也,非耶?若君之兹堂,有山林之平生,以寄其傲;有春秋之暇日,以阅其变。楚乡湘畹,艺之撷之,坐念昔人所为,彷徨于夕露,欣悲于尊酒。其兴于变衰之故,岂不与吾世同?而栋宇之安,宾燕之适,抚兹芳其未艾。森玉树兮芝兰,所谓不同其忧,同其乐,其真有足玩乎此也?古今功名人物,风流兴致,无不有所托以为晚,而晚岂易遇哉?谢安石东山海道,欲一日遂其志,不可得;荆公暮年栽花种树,顾前事悠然于心,亦不能以无所憾。斯魏公之所为爱者,亦自幸其无媿于此香也。孰非晚也?花时以秋为晚,人事以老为晚。若夫通千载为旦暮,则晚未央也。一嵗之香有时而来,世之芳无已。彼花也,亦惟特立于三时,而有以待于嵗寒。傥为之质者皆如此花,则其香者以歳年而复以世。也,吾闻李氏之子孙多秀而文。记君晚香,既以君之所得于此香者,有过于昔贤。以颂君晚,复以香之引而长者望之。方来使称李氏者,曰:「斯晚香堂之子孙也。」不更香耶?

存耕堂记茶陵彭嗣翁,本吾吉安人也。繇祖融教官归居茶陵,于是三世矣。日者来见,粹然无圭角,浮露望而知其自勉于为善人君子者也。以堂名存耕,请记,是可以称存矣。近年取方寸语为号,若扁者徃徃而是。虽谈笑相与语,无不以是为劝且戒。要亦人情所近,谁不为子孙愿之者?虽然,亦未有悟者也。凡局于世故,塞于人事,无不以是自解;而力之所不及,势之所无奈何,无不以是自幸。及事过而忽忘者有矣,一旦得意而不复念者有矣。以是为小且不足计,而吾他多为厚,足以遗之者有矣。人之为善,谁不如我?虽复天性与小人近,亦宁无一念之近于厚?当其汨没势利,为身谋者,皆所以为子孙地。即其经营变化,亦无不自以为其能。及此而彼之所积,若负于造物,而吾有以得此于天者,槩以其智有所不尽,用利有所不极。取吾之所存,仰不愧,俯不怍,爱子弄孙,政复何忧?而后人食吾之旧徳者,未有已也。人生志意,各欲自慰。席已成者,用之如不既;力自致者,得之又恨晚。抚今懐昔,顾后悲前,方悼徃者之无所益,而慨来者之庻有瘳。则其所谓不争不校以为厚者,乃其蓄而无所于泄,而隠然者有过于攘臂者矣。及其所以为图存者,从可知也。同是田也,有礼以锄之者,义以耨之者,仁以培之者,亦有勇以吞之,力以图之,智以守之者。而此之迂者见利逺,彼之防者得便多。渊明不肯仕宦,不事生业,然儿軰饥寒之慙,柴水之劳,歳晚言之不忘于心。而韩子束书三十年之所成,犹不无徳色于妻子。此皆贤逹且不能不以之兴懐,岂非人情所繋哉?天地间物理,常相待而造化之报也。报其人之天,今之有余者,未有非前人之所不足者也。惟其有所不足者存于前,是以留其有余者遗于后。傥当其有余常若不足,则方来者每有余也。而或者惟见其不足也,所不足者,又有在也。若是,则存焉者寡矣。呜呼!予言非谓不能存者也,而存之道有不言而喻者矣。天不与吾争时,地不与吾争利,寸吾寸也,尺吾尺也。春耕而秋获,吾视风雨寒暑,常不给于赴吾之用。吾幸而有可用吾力者,不此之竭,而又何图?四民各一业,无业者谓之无恒之民。燕、晋之枣栗,岷、蜀之蹲鸱,要不可以易。五谷登枝,逐末歳也,奚尤?嗟乎!此耕説也。彭君既存,所存以待之矣。使君之后皆以是为志,则亦存之道也。故以是为斯堂记。融教字文伯,淳祐丁未,自大学以《春秋》魁,别后没于官,逺不能归葬。茶陵嗣翁,以儒饰吏,颇以亷称湖湘间。

译《晚香堂记》攸州的世家雅士,都称李君照叔有文献之才。他笃实守持家业,子孙竞相成才,白发而容貌华美,宾客相处雍容,饮酒赋诗,共同完备各种福分,于是把堂命名为“晚香”。他的庐陵旧客,请我作记。我说:“您也知道吗?这种香,有些身居显贵的大人物也未必能使它在晚年开放。秋日的花朵不过一寸,野外的寒根,是枯槁者所顾念的,也是风霜所摧折的。当陶渊明在柴桑、栗里之间,吟诵《停云》,感念时雨,道路平坦却被阻隔,驾车出行而怀念友人时,难道天地四方不够宽广吗?我将和谁共同赏玩这些芳草?他所谓在空旷清冷之境中感怀欣赏、在迟暮之年周旋流连,大概是觉得无所作为,只能徘徊于此。至于魏公,功业铭刻在彝器鼎钟,声名载于诗歌,传播在金石,夸耀于昼锦之荣,却唯独对于这种香,自己认为特别喜爱而不能忘怀。其中的意思确实可以看出来。士大夫出身而想要施展于世,极其聪明强干,磨砺锻炼,竭尽能力表现自己,冒着风尘,忘记饥渴;在花间饮酒,难道不会有兴致吗?只是心中有所追求而人事多有参差,仕途又险阻崎岖,只得灰心而忍受世事,两鬓早早霜白衰老。幸而保全名声大节,归来退居山林,仰观今世俯视往昔,自在度过长日;但岁月不肯等待我,如同流水不再向东流回。” 只是想到萧条的处境,便有所感怀。世人把魏公的诗看作宰相功业的美谈,我却独自品味其中的词情,怅然寄托兴怀:这种香与我有什么关系?到了晚年,晚年才得以参与这种香,爱得越深,感受也越切,不是这样吗?至于您的这座堂,平生已有山林之趣,可以寄托傲岸之情;又有春秋闲暇的时日,可以观察万物的变化。在楚地乡野、湘水兰圃,种植、采摘花草,坐着追念昔人的所作,在夕露中徘徊,在酒杯前兼有欣喜和悲伤。它因万物衰变而生的兴感,难道不与我辈相同吗?但堂宇安稳,宾客宴饮舒适,抚摸这些尚未衰败的芳香草木。玉树芝兰森然成列,所谓不共同承担忧愁,却共同享受快乐,确实有足以在此赏玩的东西啊!古今功名人物和风流兴致,无不有所寄托,借以等待晚年;但晚年哪里容易遇到呢?谢安石在东山隐居,想有一天实现自己的志愿,却始终不能做到;荆公晚年栽花种树,回顾前事,心中悠然,也不能说毫无遗憾。这就是魏公所爱这种香的原因,他也只是庆幸自己没有愧对这种香。什么不算晚呢?花期以秋天为晚,人生以衰老为晚。若把千年看作一朝一夕,那么晚年还没有到尽头。一年中的花香有时会来,世间的芳香却没有终止。那些花,也只是特立于一年中的三个时节,并以此等待岁寒。假如作为人的品格都像这种花,那么它的香气就会随岁月流传,又由一世传到后世。啊,我听说李氏的子孙大多秀美而有文才。现在记述您的晚香堂,既是说您从这种香中得到的东西超过昔贤,也是赞颂您的晚年,并以香气引申而绵长的意义来寄望于您。将来有人出使而称道李氏时,会说:“这是晚香堂的子孙。”这样不是更加芳香了吗?《存耕堂记》茶陵彭嗣翁,本来是我们吉安人。他的祖父彭融任教官后回乡,迁居茶陵,到现在已经三代了。前些日子他来拜见我,神情纯粹,没有一点棱角,浮现在外表的气质一望便知,是一个努力要做善人君子的人。他以“存耕”为堂名,请我作记;这样命名,确实可以称为“存”。近年有人取用方寸之间的一句话作为名号,题作匾额的往往很多。即使彼此谈笑交谈,也无不拿这个道理来劝勉和警戒。说到底,这也是人情所接近的,谁不愿为子孙求得这样的福分呢?然而也没有真正觉悟的人。凡是受世故局限、被人事阻塞的人,无不以此来自我解脱;凡是力量达不到、形势无可奈何的事,也无不以此自我安慰。事情过去后忽然忘掉的,有;一旦得意便不再想到的,也有。有人把这些看作小事而不足计较,却以自己其他方面的厚重足以留给子孙。人做善事,谁不认为自己胜过别人?即使天性接近小人,难道也没有一个念头接近厚道吗?当他们沉溺于权势利益、替自身谋划时,都说是为了给子孙打基础。即使其经营变化,也无不自以为有能力。到了这种时候,别人积累的东西仿佛是向造物者负债,而我能从上天得到这些,大概是因为自己的智慧没有用尽,谋求利益也没有做到极端。取我所存有的德行,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爱护子女、逗弄孙辈,又还有什么忧虑呢?后来的人享用我过去留下的德德,也不会有尽头。人生的志向心意,各自都想让自己得到安慰。已经铺成的席子,使用起来恨不得不让它用尽;靠自身力量取得的东西,得到后又恨不能早些得到。抚今怀昔,顾念后代而悲叹前事,正在哀悼过去却没有什么益处,又感慨未来或许能够有所补救。因此,他们所谓不争不较、以厚道自处,其实是蓄积在心中没有地方发泄,暗中形成的力量反而超过了挽袖挥臂的人。至于他们为何要谋求保存家业,也就可以知道了。同样是田地,有人用礼来锄治它,有人用义来除草,有人用仁来培土;也有人用勇气吞并它,用力量经营它,用智谋守护它。前一种迂缓的人看得长远,后一种机巧的人得到的便利更多。陶渊明不肯做官,也不经营生计,但儿辈饥寒的惭愧、砍柴汲水的劳苦,年终谈起时仍不能忘怀。韩愈三十年束书苦读所取得的成就,在妻子儿女面前也不免显出得意之色。这些贤达尚且不能不因此产生感慨,难道不是人情有所牵系吗?天地间的事理,总是彼此相待而形成造化的报应。上天报偿一个人的地方,今天有余裕的,没有不是前人有所不足留下来的。正因为前人留下了不足,所以把有余之处留给后人。假如在自己有余的时候常常像仍有不足,那么将来的人就会常常有余。然而有些人只看见他的不足;而他所不足的地方,又另有所在。这样一来,真正能够保存下来的就少了。唉,我的话并不是说不能保存,而是保存的方法有些即使不说也能明白。上天不与我争夺时令,大地不与我争夺利益;一寸土地就是我的一寸土地,一尺土地就是我的一尺土地。春天耕种,秋天收获;我看风雨寒暑,总是不妨碍我去完成自己的事情。幸好有可以使用我的力量的地方,如果不在这里竭尽力量,又还图谋什么呢?士、农、工、商四类人各有一种职业,没有职业的人叫作没有恒业之民。燕地、晋地的枣栗,岷山、蜀地的蹲鸱,总不能彼此替代。五谷丰收,是逐末之业的年份,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呢?唉,这就是关于耕作的言论。彭君既然要保存,所保存的东西正是用来等待将来的。假使您的后代都以此为志向,那也就是保存的道理。因此把这些写作这座堂的记文。彭融字文伯,淳祐丁未年,从太学以《春秋》科夺魁;分别以后死于任所,路远而不能归葬。茶陵彭嗣翁,以儒者修养来治理政务,在湖湘一带颇以廉洁著称。

中和堂记中和者,天地间之元气也。隂阳以调,寒暑以正,四时以化,万物以生,人得之以为人,圣贤充之以为学问,措之以为事业。虽洪纎高下,精微广大,其极至于不可知,而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日由之而与之俱化,盛哉!以言乎宇宙之情,则备矣,而知者鲜矣。今夫熙然而春也,人知其为春而已,不知其所以春者也。春者,阳之中也。亢则夏,溢则秋,降则冬。然就其时言之,流风丽日,山明川媚,未及则隂曀之来徃,小过则烟雾之横斜。即其夏、其秋,亦必有夜旦之间,适其宜者焉。即四序为冬雪霜申之,而寒燠之节,亦必有不改其度者焉。此所谓中也。中在此,则和在此矣。和者,所以生殖长养,成就而收藏者也。故百昌之芳,有不专于三春,而一气之清,犹足以傲于歳寒。中者,所以为和,和而天地万物之理,不可以复加矣。人生一天地也,吾身立而子孙着焉,兄弟并焉,条分彚列,而莫不各遂其生焉。近来逺说,而莫不各尽其心焉。非中和何以哉?人身一天地也,呼吸运动,既与元气者相表里,充周流动,犹有以补造化之所不及。燥湿之推移,不足以动素定之体,流峙之变化,不能有加于保合之用。非中和何以哉?天下之大本逹道如此,而其端其究,不过家庭之间,日用之常。人情之不能无,物理之所必至者,内而父子兄弟长防之各尽其分,外而酬酢出入泛应曲当之各中其节,扩而充之,乃弥纶之用。至此,中和一理,非二物,而道常并行。中未有不和,和又必致其极。吾以元气体之,岂不油油然如鸢天鱼渊意哉?虎溪之上,萧徳髙之堂,以中和名,谒记于予,乃以是记之。徳高昆弟并兴,至子侄竞爽,光于前人,枝茂根蕃,雍容辑睦,方来未艾。则所以名斯堂者,盖有得于其意矣。抑斯义大,前修固云:家有家之中和,在充之而已。中无定体,随事有中,和无止法。随时有和,致中和者,推而极之之谓致。吾为一家一堂言之,则积即致也。有此积,则无不可推中锡福,和致祥福。如其事事称其心,有必至者,则凡居斯堂也,仰斯顔也,其必有以自勉而自广乎哉?

译《中和堂记》中和,是天地之间的元气。阴阳因此调和,寒暑因此正常,四时因此变化,万物因此生长;人得到它而成为人,圣贤充实它而成为学问,施行它而成为事业。即使有洪大纤细、高下不同,精微广大各异,推究到极处虽然不可知,但没有一物不存在它,没有一时不如此。万物每天都依循它而与它一同变化,多么盛大啊!用它来说明宇宙的实情,可以说完备了,但知道它的人很少。如今春天和乐温暖,人们只知道这是春天,却不知道春天所以成为春天的原因。春,是阳气居中的时候;阳气过盛就是夏,满溢就是秋,下降就是冬。但就各个时节来说,和风流动、丽日照耀、山明水媚,也会有阴暗湿气往来的时候;稍有偏差,便有烟雾横斜。即使是夏、秋,也必定有昼夜之间适宜的时刻。即使四时到了冬天,雪霜加重,寒暖的节度也必定有不改变常度的时候。这就是所谓“中”。中在这里,和也就在这里。和,是用来生殖、成长、养育、成就和收藏的。所以百物繁荣的芳华,并不专属于三春;一气的清正,也足以傲视岁寒。中,是形成和的根本;和使天地万物的道理达到极处,便不能再增加了。人生就是一个天地。我立身之后,子孙便显著成长,兄弟并列相处,条分缕析、各成群类,没有谁不各自顺遂其生命;由近及远地推说,没有谁不各自尽到自己的心意。不是中和,凭什么能这样呢?人的身体也是一个天地,呼吸运动既与元气相互表里,充盈周流,又能够弥补造化的不足。燥湿的推移不足以动摇本来确定的体质,流动与峙立的变化也不能超过保全和合的作用。不是中和,凭什么能这样呢?这是天下的大本和通行之道;而它的开端和归宿,不过在家庭之间、日常生活之中。人情不能没有的、事理必然达到的,在内是父子兄弟长幼各尽本分,在外是往来应酬、出入交接、应对万事各自合乎节度;推广充实它,便能发挥周遍包容的作用。到了这里,中和是一种道理,不是两种事物,而且道总是同时运行的。中没有不和,和也一定使中达到极致。我用元气来体会它,难道不是油然而生出鸢飞于天、鱼跃于渊的意味吗?虎溪之上,萧德高的堂以“中和”命名,请我作记,于是我用这些话来记述。德高的兄弟一同兴盛,直到子侄辈也竞相成才,光耀超过前人,枝叶茂盛、根基繁衍,雍容和睦,未来还没有止境。那么,用来命名这座堂的,想来是已经领会其中的意义了。不过,这个道理很大,前代贤者本来就说过:一家有一家的中和,只在于把它充实起来。中没有固定的形体,随着事情而各有其中;和没有固定的法则,随着时机而各有其和。达到中和,就是推行它并使它达到极致,叫作“致”。我若就一家一堂来说,那么不断积累就是“致”。有了这种积累,就没有什么不能推行;中可以推及而带来福泽,和可以达到而带来祥福。如果事事都能称合本心,必然会达到应有的结果,那么凡居住在这座堂中、仰望这块匾额的人,难道一定会有所自我勉励并自我扩充吗?”

见心堂记天地之所异于人者,无形体之累也。而奚独有心?人心之不同,所谓不可知者也。人者如不可知,而天地者乃可见。然则非也。圣贤之心,即天地之心。故指其可见者以啓后之人,夫岂独见其心而已?其隠其赜,深极而几研其至也。与之同流,故曰「干者,天之性情也」。情性犹可识,而况心乎?天地之心,一言而可以尽者,生意也。然生意者,不在于春,而在于冬。圣贤之所谓见之者,不以泰而以复。复之所以为心者,以雷不以干。而复之为雷者,又潜于地而未升于天。吾尝求是心于隂阳升降之间,而知天地之不得已者,徃徃而如人也。造化莫大于隂阳,而隂阳之极为水旱。水旱之亢若恒,所以变动而开阖之者,莫神于雷,而其事亦勤且苦矣。夫水,隂极也。方时茫茫而蒙蒙者,六合而一云。其苏苏隠隠,亦欲披重霾而舒阳采。然沈防之气隔而在下者,逾积则或不能以出日,而适以增雨。夫旱,阳亢也。如惔如焚,片云者兴焉。或隂不足以敌火,霹雳之所回旋,常五合六聚,垂垂欲澍,而一离一散,卒不能为霡霂之润。当其驱风走电,倾河倒海之不足,而寂然悄然,亦若无可奈何而听之。若数,盖天地之心于是而可感,而复之道亦若是矣。闭塞之不得不然,隂阳循环之不可以已,犹水旱之不能以遽平也。天地岂欲以隂阳为人间沴哉?直一气之积偏胜者,有所不免,而入于过。及其过也,天地之力不能使之回,而雷未尝不经营是间。此所谓心也。复之为道,非失而后为得,无而后为有也。特一徃一来,一消一长之间,于其动而悟其本然者焉。此所谓心也。古今运数之推移,治乱之反覆,仁人志士之所为驱驰展转,圣贤忧患之所为不改其操,亦以待于茫茫,俟百世而不惑者,皆有见于此也。微此心,亦且无以为此世,岂独雷也哉?吉文刘见心笃厚学者。也,天地隂阳之理无不讲,风霆志气之妙无不通。于虚舟罗公为师友,潜心合道,出天入神,以见心名堂。四方归之者如虚舟。吾尝连日夜与处,静愿而不炫,沉深而纯守。即其脩于身,养于中有以为之本矣。是堂也,吾先君子湏溪先生书之,许之记而未及作也。间以属我,抑君之所见,君所自知也。犹不可以言传,予也敢与之哉?予言特得其所可见者而已,于其不可见而见者,亦不能得于言也。昔康节、伊川谈雷之起,而曰“起处起”,人皆以斯言已得其微。予独疑此语也,如有所不及竟也。知天地之心之所起,则知雷之所起矣。而复者见其心处也,又非其所以起也。君既深于其理,而知其情状矣,必见其所以起者。尚愿从君于斯堂之上而讲之也。君名朝瑞,字祥叟,世家吉文之江口。云大徳十年丙午下元壬子。

可懒堂记山间刘君园林择胜,亭榭环清,揆名寓兴,竒秀不凡。闻其题顔,洒然超诣。中为新堂,扁之可懒。时贤诗客诵咏交极,客或以语予曰:“以山间之才之年之时,斯文斯世,如有待也,而可懒乎哉?”予曰:“不然,人不可以无此意也。古今名贤风致,树之千载,虽功名震世,而使人想望如不可及,徃徃皆以此意得之。”子房愿弃人间事,从赤松游;孔明萧然,成都桑田之念;王茂宏角巾乌衣之懐;谢安石东山髙蹈之志;李邺侯白衣山人,初意浅淡,诚急流勇退,终以富贵絷维,爵禄终始,何能一日遂其逍遥之乐?而当时异世,莫不耸敬,特以其与于人事也。如不得已,而欲遗其身于物外者,不可谓无其意也。不可懒者,其责无所逊;而可懒者,其志未始忘。彼▯式之牧豕,光禹之妾妇,广戎之粪土,其位岂不与诸贤同?而其名丑而谤长者,徒以未尝一日有此意而已。人生情性虽各不同,亦必各有所好,或好于势利,或好于嗜欲,充其所好,虽欲懒不可得也。鸡鸣而起,昼夜仆仆,以至梦犹化为役夫,盖终其身不克防,以及于悼悔蹉跌,凄其晚悟,或欲闻鹤唳不可得,使其蚤有一念之及于懒,亦安至此?人欲不懒若是者,又可愿之耶?世间惟学问不可懒,而非有懒趣者,亦不能以遂其学问之功。何则?志有所分于彼,则力不得以尽之,此也。掩关永昼,约束俗尘,黄卷陈编,细论新益,非懒之效不至。是然风日佳时,花草芳处,举觞属客,前倡后酬,较迟速一笑,或将画倦奕事忘情,较一着覆残局,至杯行忘接待,食屡暖,是间乐意不能以无此等,则谓之懒得乎?曰:“所谓可懒者,政复在此。”若予者,徒能知其趣而不能遂其意者也。因是堂之名,窃美且喜,以是为堂记。山间诗词有卓然语,多清事雅兴于名堂,也可以观其人焉。

译《见心堂记》天地不同于人的地方,在于没有形体的牵累。但为什么唯独天地也有心呢?人心的不同,正是所谓不可知的地方;人似乎不可知,而天地却似乎可以看见。然而并不是这样。圣贤的心,就是天地的心。所以指出天地可见的方面来启发后人,难道只是为了让人看见它的心吗?其中隐藏深奥的地方,幽深极远,几乎要研究到它的极致。与它一同流行,所以说:“乾,是天的性情。”性情尚且可以认识,何况心呢?天地之心,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就是生生不息的意趣。然而这种生意不在春天,而在冬天。圣贤所说的看见天地之心,不是从泰卦看,而是从复卦看。复卦之所以表现为心,是因为雷,不是因为乾卦;而复卦中的雷,又潜藏在大地之下,还没有升到天空。我曾在阴阳升降之间探求这种心,于是知道天地不得不如此的情状,往往像人一样。造化没有比阴阳更大的,而阴阳发展到极端便成为水旱。水旱过度而持久,所以能够使它变化开合的,没有比雷更神妙;但雷所做的事也勤苦不易。水,是阴气达到极点。正在那个时候,天地茫茫蒙蒙,四方合成一片云。那隐隐作响的声音,也想冲破厚重的阴霾,使阳光舒展开来。然而沉滞阴湿的气隔绝而停留在下方,积聚过多,有时不能让太阳出来,反而适足以增加雨水。旱,是阳气过盛。天气像火烧火焚,只有片片云气升起;有时阴气不足以抵挡烈火,雷电回旋聚集,常常五合六聚,眼看就要下透雨,却一分离一散开,最终不能形成霏霏细雨的滋润。当它驱风走电,仿佛倾河倒海也不足以尽其势时,忽然又寂静无声,仿佛无可奈何,只能听凭其自然。若论其中的数理,大概天地之心就在这里可以感知,而复卦的道理也正是如此。闭塞不得不如此,阴阳循环不能停止,就如同水旱不能立刻平息一样。天地难道想把阴阳变成危害人间的灾气吗?只是一种气积聚偏盛,总有不能避免的时候,于是进入过度状态。到了过度之时,天地的力量不能使它立即回转,但雷始终在其中经营运行。这就是所谓“心”。复卦的道理,并不是失去以后才得到、虚无以后才产生,而只是在一往一来、一消一长之间,于运动变化中觉悟它本来的状态。这就是所谓“心”。古今气运的推移,治乱的反复,仁人志士奔走辗转的作为,圣贤在忧患中始终不改变操守,也都是在等待这种茫茫的转机,等待百世之后仍不迷惑;他们全都从这里有所看见。如果没有这颗心,这个世界尚且无从成立,难道只是雷才如此吗?吉文刘见心,是一位笃厚而好学的人。天地阴阳的道理,没有不讲求的;风雷霜电、志气精神的奥妙,没有不通晓的。他以虚舟罗公为师友,潜心合于大道,出入于天与神明之间,于是以“见心”命名自己的堂。四方来归附他的人,就像归附虚舟一样。我曾连日连夜与他相处,他安静谦愿而不炫耀,沉深纯一而坚守不移。就他修养自身、涵养内心来看,已经有了作为根本的东西。这座堂,是我先君子须溪先生所书写的;他答应为它作记,却来不及写成。后来他偶然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还是您所见到的道理,您自己最清楚。我尚且不能用言语传达,哪里敢替您说尽呢?我所说的,只是得到其中可以看见的部分;至于在不可见之中看见的道理,我也无法用语言得到。过去康节、伊川谈到雷的发生,说“起处起”,人们都认为这句话已经得到雷的微妙。我独自怀疑这句话,觉得它终究有所未尽。知道天地之心从哪里发生,就知道雷从哪里发生;而复卦是显现天地之心的地方,却还不是天地之心所以发生的原因。您既然深究其中的道理,知道它的情状,必定能够看见它所以发生的地方。希望我能随您在这座堂上共同讲论。您名朝瑞,字祥叟,世代居住在吉文的江口。大德十年丙午,下元壬子。《可懒堂记》山间刘君在园林中选择胜景,亭台水榭环绕清幽之处,斟酌名称以寄托兴致,奇特秀美而不同寻常。听说他题写堂匾,神情洒脱,境界超逸。中间建了新堂,题匾为“可懒”。当时的贤士诗客交相吟咏,兴致极盛;有客人对我说:“凭山间的才华、年岁和时机,对于这篇文章、这个世道,正像有所等待,怎么可以懒呢?”我说:“不是这样,人不能没有这种心意。古今名贤的风致,流传千载;即使功名震动天下,使人仰慕得好像不可企及,往往也正是凭这种心意取得的。张良子房愿意抛弃人间事务,跟随赤松子游历;诸葛孔明虽萧然自处,却仍有成都桑田的挂念;王茂宏有戴角巾、居乌衣巷的情怀;谢安石有在东山高蹈远引的志向;李邺侯自称白衣山人,起初意趣浅淡,确实想从急流中勇退,但最终被富贵束缚,始终处在爵禄之中,哪里能有一天真正实现逍遥之乐?可是无论当时还是后世,人们无不肃然敬重他们,正因为他们也参与了人事。即使不得已而想把自身遗弃到物外,也不能说没有这种心意。那些不能懒的人,责任没有可以推卸的;那些可以懒的人,志向也从未忘记。那弘式放牧猪,光禹做妾妇,广戎以粪土为事,他们的地位难道不也与诸位贤者相同吗?” 只是他们的名声丑陋、受到的诽谤长久,完全因为一日也不曾有过这种心意罢了。人的情感性情虽然各不相同,也必定各有所好;有的喜好权势利益,有的喜好嗜欲,任由自己的爱好发展,即使想懒也办不到。鸡鸣便起,昼夜奔忙,以至于梦中仍然变成服役的人,大概一生都不能有所闲暇,直到遭遇哀伤、悔恨、失误,晚年才凄然醒悟;有时想听鹤鸣也听不到。假使早有一个念头想到“懒”,怎么会到这种地步?人如果像这样不愿懒,又值得羡慕吗?世间只有学问不可以懒;但没有懒的情趣,也不能完成求学的功业。为什么呢?志向分散到别处,力量就不能全部用在学问上。闭门谢客,长日自守,约束世俗尘务,翻阅古书旧编,细细讨论新的收获,这些都要靠“懒”的功效才能达到。可是风日晴好、花草芳香的时候,举杯邀请宾客,前后唱和,比较诗句迟速而相视一笑;或者画棋将倦而忘情,较量一着棋,翻覆残局,直到酒杯传来还忘记接应,饭食多次加热;这些乐趣不能没有。如此说来,难道能称为“懒”吗?回答说:“所谓可以懒,恰恰就在这里。”像我这样的人,只能知道其中的情趣,却不能实现这种心愿。因此借这座堂的名称,私下赞美并感到欣喜,把这些写作堂记。山间的诗词有卓越的语句,其中多有清雅的事情和高雅的兴致;从为堂命名这件事,也可以看出他的为人。

明明斋记茶陵陈汲作斋,汲古堂后扁之曰明明斋。寄声来闽,其为我记之。先君子须溪先生固尝记君汲古。君于讲贯宻矣,其明也明矣,犹有待于予言也耶?抑斯义也,有一言而可以尽,有千万言毕精竭智而不得于辨。一言而可以尽者,明明徳是也。吾儒之说也,有千万言而不能得于辨者,佛氏之所谓明也。彼其指明以示人者,未尝不与吾儒同,而欲明其所以明者,由明分暗,由暗分塞,见闻觉知种种成碍,汗漫竒诡,经论充栋,而卒不得其指归。吾夫子一语曰「在明明徳」四字而止,始知择精而守约者固如此也。明者自明也,本然者无不明也,自然者无非明也。明徳者,本心之天也。明明徳者,但明之而已,无不明也。大学之教,如亲民,如格致诚正脩齐治平,皆致力之道,无所不用其极,而于明徳特曰明明而已,岂顾于此不用力哉?盖欲用其力而不可得也。他氏之説,乃抽丝析缕以索之,则愈惑而已矣。夫粲然于天地之间者,明也,一举目而见矣。明孰如天然?隂阳之变何限其杂?至于云烟杳霭,千态万状,其晦者固所以掩之,其光采发耀,要亦适以滓其清也。然其体湛然,非必假于风霆之汛扫,河汉之倒洗,而复得其苍苍之正色。日之行于天也,亦然。风雨昏之,雾气匿之,薄蚀间之,而皆不足以増损之也。唯一隙以为光者,可得而漏,亦可得而障。爝火以为照者,可得而起,亦可得而息。无他,本无其体,而有待于物也。明明者,如梦之觉也。方其梦也,不动于耳目而已矣,耳目自若也。梦无不觉,觉而知觉,运动有不期然而然者矣。明明者,如坐之起也。方其坐也,无所事乎手足也,已而起,起而信缩徃来,有不自知其所为者矣。虚灵知觉者,天命之谓性,而人得之为心。应事接物者,心所以为神,而性所以为用。性,吾性也;心,吾心也;非失而复得也,非去而复还也,不求以明之,是知垢而不以濯也。心有所资以求其明,是懐寳而外索也。是明者在物而不在我也。明明者,明之而明,无加于本然者也。本然者已尔,虽欲竭吾力以脩之、治之,而亦不可得而加也。即充其明徳以至于为圣、为贤,而皆其固有也。譬之毛嫱之美也,施朱、加白、增分、减寸,有无所用其巧者矣。今是斋也,息而古学,防而客谈,仰而了然,俯而廓然。证之而本心,贯之而经传,叅之而物理,无所徃而非此明也。静而养之,扩而充之,出而兹斋之外也。事异宜,物异趣,道异观,喜怒哀乐异情,刚柔缓急异施,乃能使是心如兹斋,叅前倚衡者,乃能使是心如醻应,未发之前者,则明明徳于天下者不过于此矣。予举字义为君言之若是,先君子毎称汲古善学,其然不然乎?夫予也,离羣而索居,亦已乆矣。

勤窻记谭履常以勤窻请记曰:「谭之着于云阳者逺矣。徃巽斋已酉贡于乡,曾大父丁卯继魁漕。乡之文风相观而盛,视国老老人之初基有光焉。徃巽斋建楼江上,曰临清。慨然宗党子弟,孰不愿其贤?顾力不给,矧暇择师哉?乃作堂楼侧,曰义方。买田蓄书,聘硕师,使族后进愿学者有所归。束脩饮食,一不以烦之。蛟▯方尚书书其扁,赍志弗集。大父南山,每携过临江旧址,举先志三太息曰:「昔人望之宗族者,犹若此已。」乃作书舎于居右,俾读书其间,教以先世兴立之囏难。谓吾所望,惟汝可不勤哉?受言不敢忘,遂以名窻。宣慰赵太初公为书之。是窻虽读书处,而国老以来十数世,以及巽斋,由巽斋而诗书之传及于我,乃老人大父之志,不可以不存也。愿记兹窻,使一言而朝夕观省焉,亦不负于前人,且以朂子孙。」予闻履常盛年清才,有志于斯文,贽予书楚楚。其师尹微峯,吾先子之与也。观于所立,勤之効可睹已,尚何言?吾尝读书,开卷有得,如追亡捕逐,惟恐弗及,又惟恐其尽。少选爽然,莫逆于心,欣然而快,玩之而不忍舎,不知饥渇之累,而驹隂之速也。又尝作文,纷纶营度,盖膏继焚烛,屡防而意之所使,乐而忘疲。晨鸡已鸣,而亦未始倦也。旁观者以我为勤,而我不自知也。因以为斯窻记曰:「勤以心不以力,勤以趣不以事。宰予之昼,子贡之息,竞于力者也。陶士行之运甓,卞望之庾季坚,矫风流而理烦碎,劳于事者也。运于心者,自强而不息,涵千古而抚六合。适于趣者,天机之神遇,学习说而朋来,乐知其味者,勤固有所不能已也。」虽然,此犹学问间意也。古人正心诚意,必逹之修身齐家,又推之而治国平天下。后之学者所谓勤者,不过朝吟过午,夜讽及卯,而以为勤也。士生斯世,孰非事者?身之修者,格物致知之效;家之齐者,治国平天下之防也。履常既知勤矣,又常志于体立而用行者,则斯窻之下不为徒用其力,而先世之所望者,端有在矣。

译《明明斋记》茶陵陈汲建了一所书斋,在汲古堂后面题匾为“明明斋”。他托人从福建传来话,请我为他作记。先君子须溪先生本来已经为您写过《汲古记》。您对于讲习贯通之道已经很精密,您的明德本来已经很明白了,难道还要等待我的话吗?或者说,这个道理有一句话就可以说尽,也有即使说千万句话、耗尽精力智慧,也无法辨析清楚的。一句话就可以说尽的,就是“明明德”。这是我们儒家的学说。至于有千万句话也不能辨明的,是佛教所谓的“明”。他们指出“明”来给人看,未尝不与儒家相同;但想说明什么叫使其明,由明区分暗,由暗区分闭塞,见闻觉知种种都成为障碍,言论浩漫奇诡,经论堆满屋子,最终却不能得到它的归宿。我们的孔夫子只用“在明明德”四个字便停止了,这才知道选择精要、守持简约本来就是如此。明,是自己明;本然之性没有不明;自然如此的东西没有不是明。明德,是本心所具有的天性。明明德,只是使它显明罢了,本来没有什么不明。《大学》的教导,亲近百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努力实践的方法,没有一处不竭尽其力;但说到明德,只说“明明”罢了,难道反而会在这里不用力吗?” 大概是想用力,却没有可以用力之处。其他学派的说法,抽丝剥茧地去探求它,结果只是越来越迷惑。天地之间灿然显现的,就是明;一抬眼便能看见。什么能像天然的光明一样呢?阴阳的变化多么复杂无穷;至于云烟昏霭,千姿万态,它昏暗的一面固然可以遮蔽光明,它的光彩发越,也恰恰可能使清明受到尘滓。可是光明的本体湛然清澈,并不一定要借助风雷迅疾扫荡、银河倒泻冲洗,才重新显出苍苍的本色。太阳运行在天空,也是这样。风雨使它昏暗,雾气将它遮掩,日月薄蚀使它间断,但这些都不足以增加或损减它。只有作为一线光明的缝隙,既可以泄出,也可以被遮挡;作为照明的微弱火炬,既可以点燃,也可以熄灭。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它本来没有固定的实体,而要依待外物。所谓明明,就像从梦中醒来。正在做梦时,只是不受耳目外物的触动罢了,耳目本身仍然如常;梦无不可以醒,醒来而知道自己醒了,身体运动便有不待预期而自然发生的地方。明明,就像由坐而起。正坐着时,手足无所事;后来起身,起身后伸缩往来,便有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如此的动作。虚灵的知觉,是天命所赋予的本性;人得到它,便成为心。应对事物、接待外物,是心发挥神妙作用的地方;本性则是心发挥作用的依据。本性是我的本性,心是我的心;这不是失去之后重新得到,也不是离去之后重新回来。不求使它明,就像知道有污垢却不去洗濯;心若借助外物来求明,就像怀抱宝物却到外面寻找。这便是把明看在外物上,而不在自己身上。所谓明明,是使本来明的东西显明,并没有在本然之上增加什么。本然就是如此,即使想竭尽我的力量去修治它,也无法再有所增加。即使充实明德而达到圣贤境界,也都是本来固有的。譬如毛嫱的美貌,涂朱加粉、增减分寸,也没有什么技巧可以再施展。如今这所书斋,静息时研习古学,偶尔与客人谈论,抬头看一切都清楚明白,低头看一切都空阔开朗。以本心来验证它,以经传来贯通它,以万物之理来参照它,无论到哪里都不是这种明。静时涵养它,推广充实它,走出这所书斋之外,也仍然如此。事情各有适宜,万物各有情趣,道理各有观察方式,喜怒哀乐各有不同情感,刚柔缓急各有不同施行方式;要能使这颗心如同在书斋中一样,参与在眼前、倚着秤衡来权衡事物;要能使这颗心如同在应酬事务时一样,恰当应对;在情感尚未发出以前,使天下都明明德,也不过就是如此罢了。我把“举”字的含义这样对您说,先父常称赞汲古善于学习,难道不是这样吗?我离开群体独自居住,也已经很久了。勤窗记 谭履常请我为“勤窗”作记,说:“谭氏在云阳显达,已经很久了。往日巽斋在已酉年考中乡贡,曾祖父在丁卯年又成为漕试第一名。乡里的文风相互观摩而兴盛,比起国老老人当初奠定的基础,更加光彩。过去巽斋在江边建楼,名为临清。他慨然想到,宗族子弟谁不愿意成才?只是财力不足,哪里还有闲暇选择老师呢?于是就在楼旁建堂,名为义方。购置田地,收藏书籍,聘请博学的老师,使族中后辈愿意学习的人有归依之处。束脩和饮食,一概不让他们为此费心。蛟▯方尚书为它题写匾额,可惜壮志未酬。大父南山每次带我经过临江旧址,都举起先人的遗志长叹三声,说:‘过去的人对宗族的期望,尚且如此。’于是又在住宅右边建书舍,让我在那里读书,教我了解先世兴建家业的艰难,说:‘我所期望的,只有你,难道可以不勤奋吗?’我接受这些话,不敢忘记,于是把窗命名为‘勤窗’。宣慰赵太初公为它题字。这间窗虽然是读书的地方,但从国老以来十几代,以及巽斋,经由巽斋而把诗书的传统传到我这里,实际上是老人大父的志愿,不可以不保存。希望您为这扇窗作记,使我早晚都能看到这句话而反省,既不辜负前人,也用来勉励子孙。” 我听说履常年少而才清,有志于文章之道,带着文辞精美的书信来见我。他的老师尹微峰,是我先父的朋友。从他已经建立的事业看来,勤奋的功效已经可以看到了,还需要说什么呢?我曾经读书,打开书卷有所领会,就像追捕逃亡者一样,只怕追赶不上,又只怕书中的意味会穷尽。过了一会儿,心中豁然明白,完全契合,欣喜畅快,玩味它而不忍放下,不知道饥渴的困扰,也不知道光阴如骏马过隙般迅速。我又曾经作文,反复谋划安排,常常燃膏继烛,多次推敲,直到心意所驱使之处,乐在其中而忘记疲劳。早晨的鸡已经鸣叫了,也从未感到疲倦。旁观的人认为我勤奋,而我自己并不知道。因此为这间窗作记说:‘勤奋在于用心,不在于用力;勤奋在于兴趣,不在于事务。宰予白天睡觉、子贡休息,是在力气上争胜。陶士行搬运砖块,卞望之和庾季坚矫饰风流而处理琐碎事务,都是在事务上劳苦。用心运转的人,自我奋勉而不停止,涵泳千古而心怀天下。适合于兴趣的人,得到天机的神妙领会,学习而感到喜悦,朋友因此前来,乐于体会其中滋味的人,勤奋本来就有不能停止的地方。’不过,这还只是学问方面的意思。古人端正心意、使意念真诚,必定把它贯彻到修身齐家,再推及治国平天下。后世的学者所谓勤奋,不过是早晨吟诵到中午,夜里背诵到卯时,就以为勤奋了。士人生在这个时代,谁不是有事务要做?修养自身,是格物致知的功效;整顿家庭,是治国平天下的根本。履常既然懂得勤奋,又常常立志于修身立德、施用于实践,那么在这间窗下就不会只是白白耗费力气,而先世的期望确实就有所寄托了。

寳熙斋记予徃歳己巳,于昭文翘馆得熙明殿新赐墨二笏。盖古心江文忠公拜左相正谢宣赐也。藏之四十年,以遗予壻曾以立。尝为长歌,载其事。防以立求砚于我家,有大歙石,背刻缉熙殿诗字中上品,陂陀围可五尺许,得之杨中斋左丞所。中斋穆陵朝副车也。爰以此砚予之,以立得是二美,作室以庋。求所以名者,且请记予。以米元章寳晋斋例名之,以寳熙。盖穆陵书殿号缉熙,绍陵继缉熙为熙明,自乙酉讫甲戌二熙始终之前是未有也。元章京口之园,以一砚易之称研山园,所藏晋帖故斋名寳晋。后来刻米帖亦以寳晋冠之,此风流嘉话也。爰记寳熙曰:徃者不可及已,古之人爱其人,犹封殖其木,以无忘角弓贤者之文献,徘徊而懐思者且尔,况两朝文治之盛哉?东坡铭龙尾黼砚,谓是章圣之所尝御以赐外戚,而坡得之以遗蒲传正。其辞以为云蒸雾滃,祥符之泽,二臣更寳之,见者必作。后山赋晁无斁李墨,谓是睿思之余,熙宁之故物。证以潘谷之再拜,秦少游得之王四学士之为余,以为明窻净几,风和日暖,万斛之愁才八斗耳。彼龙尾之黼,非若玉堂之大也,又非有缉熙之识也,又非有字号之品目也。半瓦之嚢,非若盘龙之防笏也,又非待竒识之识竒也,又非不为文理而分伯仲之子侄也。且其时天球河图之藏无恙,流落于人间者可得,瑶琨砥砺之贡方来,锡予之匪颁者可待也。桥山弓劔,嵗月逾迈,故宫禾黍,旧事无谭。于斯时也,防校研磨于云汉为章之余,小试挥翰于明光先入之后,斯世斯文,其有加于此寳者乎?彼以一研易一园,惟其好而已。四境之内,其有若此者乎?东南之美,其有具是者乎?有其一者已夸矣,其有兼两者乎?昔贤铺张飞白,以为抱乌号之弓,寳曲阜之履,俱有所不若。或藏名山,或流四方,见者皆当耸然。而作,如望旄头之尘,而听属车之音。夫以其时为斯言也,宜若此。兹砚、兹墨,流传至此,不逾可寳矣乎?缉熙熙,明逺矣。文不在兹乎?呜呼!后来者不得与于斯也。兹斋之可传者,在是矣。

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二十元刘将孙撰记六

明善堂记四端五常,生之谓性;百行万善,充之谓道。秉彞好懿,尊徳行而道问学,岂独希圣希贤,称善人而已?乃所以自爱其身,爱其身乃所以事其亲也。人孰不知爱其身哉?有以外物为爱者,有以欲利为爱者,不知反身而诚,天之所以与者无不善。致知而格物,穷理而尽性,万物皆备于我,无入而不自得,乐莫大焉。人孰不知事其亲哉?有以致养为事者,有以显荣为事者,不知诚身眀善,俯仰无愧,而尽菽水之欢,家庭肃睦,而有不与天下之乐,守身而身安,悦亲而亲悦,事孰大焉?夫语事亲,而本之于诚身,而本之于明善,宜若不相似然者,而古今才贤志士所以堕其身而危其亲者,往往以善为之,而不知其害,以纳于败,然后知善之不明,不独学问之累,莫切于身,莫切于亲。身不可得而保,亲不可得而安,惟不明善故至此。豫章徐氏以明善名其堂,其佳子弟为楚材请记于予,则其家传之敎所以掲此名者,固有其本矣。嗟夫,善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譬若大路然,不能以无蹊径而蹊径者必捷,事有取疾而利速者,顷焉之择便,以为无害于大体,而不明者在此矣。明之不行也,我知之矣。譬如饮酒然,未尝不恶防,而亦以饮醇为可味,非不知刚制无忧,而谓解忧之不可无,是则不行者之害与不明者相去几希,是亦不明耳。为人父者,不可以不之明也。爱有惑而不见,严有蔽而不闻。为人子者,不可以不之明也。起敬而心不白,惧惭而志愈违。为人兄者,不可以不之明也。帅正者不通私情,笃慈者若养于恶。为人弟者,不可以不之明也。抗直者类于不让,和易者嫌于小狎。以及逺之事君,迩之取友,私而齐家,公而从政,其间是非疑似之形,善利跬步之境,抑又何限?然善非难知也,明非不足也,以学问为学问而不体之于身心,于是不能尽事物之情伪。躬行,为迂阔;政学歧两途,择非不精,执非不固,而知有未至,故不达则不明。智非不足以严操舎,而守之不笃;见非不足以辨得失,而行之不力。纒绵于因循,而牵制于顾虑,卒其后悔余憾者,皆在此。故不刚则不明,物格知至,而后能达;意诚心正,而后能刚。善明而知所止于善,何独诚身事亲而已?徐氏之善既着矣,使其升斯堂也,睹斯名也,思夫天之所以予我,而祖若父之所以望我者,心体而身验之,抑何善之不明?予独取人生家庭日用间,意为斯堂记之,特以感发其无涯之良心云尔,而未暇精言之也。

译宝熙斋记 我往年己巳年在昭文翘馆得到熙明殿新赐的墨两笏。这大概是古心江文忠公拜任左相时,谢恩而接受宣赐的墨。我收藏了四十年,把它赠给女婿曾以立。他曾作长歌记载此事。后来以立向我家求砚,正好有一方大歙石砚,背面刻有‘缉熙殿诗’字样,属于中上品,砚面高低起伏,周围约五尺,是从杨中斋左丞那里得到的。中斋是穆陵朝的副车官。我便把这方砚送给他。以立得到这两件美物,建室收藏,求我为室命名,并请我作记。我仿照米元章宝晋斋的例子,以‘宝熙’为名。穆陵的书殿号为缉熙,绍陵继承缉熙而改为熙明;从乙酉到甲戌,两个熙字首尾相承,此前从未有过。米元章在京口的园子用一方砚换得,称为研山园;因收藏晋人法帖,所以斋名叫宝晋。后来刻印米帖,也用‘宝晋’冠名,这是风流雅事。于是为宝熙斋作记说:过去的事已经无法追及了。古人爱护贤者,尚且像封植树木一样,使人不会忘记《角弓》中所说的贤者文献;贤者尚且会徘徊追思,何况两朝文治的盛况呢?东坡为龙尾黼砚作铭,说它是章圣曾经使用过、又赐给外戚的砚,后来苏轼得到它并赠给蒲传正。铭文认为它云气蒸腾、雾气弥漫,承受着祥符年间的恩泽;两位大臣相继珍藏它,见到它的人一定会振作起来。后山为晁无斁的李墨作赋,说它是睿思殿遗留下来的、熙宁年间的旧物;又以潘谷拜谢、秦少游从王四学士那里得到它的事为证,认为有了它,明窗净几、风和日暖,即使有万斛愁苦,也只剩八斗而已。那方龙尾黼砚,不像玉堂砚那样大,也没有缉熙殿的标识,更没有字号品级。半瓦形的墨囊,不像盘龙砚那样有笏形装饰,也不像等待奇异标识来辨识奇物,更不是不按纹理分辨高下的子侄辈所能相比的。况且当时天球、河图等珍藏还安然无恙,流落民间的还可以得到,瑶玉、昆玉以及砥砺之贡正不断送来,皇帝的赏赐也还可以期待。如今桥山弓剑已随岁月远去,故宫禾黍,旧事也无从谈起。在这样的时代,以立在云汉成章的余泽中校磨这方砚,在明光殿后来者先入之后试着挥笔;这个时代、这种文风,还有什么能超过这方宝物呢?米元章用一方砚换一座园子,只是因为喜爱罢了。四境之内,难道还有这样的事吗?东南的美物,难道还有同时具备这些条件的吗?有其中一样就已经值得夸耀了,难道还能两样兼具吗?过去的贤人铺陈飞白书,说即使拥有乌号弓、珍藏曲阜之履,也都有所不如。有的收藏在名山,有的流传四方,见到它们的人都应当肃然起敬、振作而起,如同望见旄头星扬起的尘土,听见皇帝属车的声音。以当时的情况来说出这样的话,确实应当如此。这方砚、这些墨流传到今天,难道还不足以称为珍宝吗?‘缉熙’的‘熙’,意味着光明久远;文脉难道不正在这里吗?唉,后世之人不能参与这件事了。这座斋室可以流传的意义,就在这里。钦定四库全书 《养吾斋集》卷二十,元刘将孙撰,记六 明善堂记 四端五常,是人天生的本性;百般品行、万种善行,充实这种本性就叫作道。秉持常性、喜好美德,尊崇德行而讲求学问,难道只是希望成为圣人贤人、被称为善人而已吗?这正是为了爱护自己的身体;爱护自身,又正是为了侍奉父母。人谁不知道爱护自己呢?有人把外在事物当作爱护自身,有人把欲望和利益当作爱护自身,却不知道反求自身,使内心真诚;上天赋予人的本性,没有一样不是善的。推致知识、穷究事物,穷尽事理而尽其本性,那么万物都具备于我,没有进入任何境地而不能自得,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人谁不知道侍奉父母呢?有人把供养衣食当作侍奉,有人把显达荣耀当作侍奉,却不知道使自身真诚、明白善理,俯仰之间都无愧,尽情享受粗茶淡饭的亲情之乐,使家庭严肃和睦;这样却不能同天下人共享快乐吗?守住自身,身心便安定;使父母喜悦,父母也会喜悦;还有什么事务比这更重大呢?说到侍奉父母,却把根本放在真诚修身上,又把根本放在明白善理上,似乎彼此并不相像;可是古今才德之士、志士之所以败坏自身、危及父母,往往正是以为自己在做善事,却不知道其中的危害,直到陷入失败,才知道善理不明。这不只是学问上的负累,对自身没有比这更切近的,对父母也没有比这更切近的。自身不能保全,父母不能安宁,都是因为不明白善理才到了这种地步。豫章徐氏以“明善”命名他的堂屋,他的优秀子弟楚材请我作记;可见他们家世代相传的教诲之所以揭示这个名称,本来就有根源。唉,善理不明的情形,我知道了。譬如大路,不能因为没有小路就不走,而走小路一定更快;有些事情能求得迅速而获利快,片刻之间选择方便之法,认为这对大体没有损害,而不明善理就在这里。不实行明善的情形,我也知道了。譬如饮酒,从来不是不知道过度会伤身,却又认为醇酒很有滋味;不是不知道刚强节制就没有忧患,却又说解除忧愁不能没有酒。这样看来,不实行的危害与不明白的危害相差很少,也同样是不明善。做父亲的,不可以不明白这个道理:溺爱会使人迷惑而看不见,严厉也会有所蒙蔽而听不到。做儿子的,不可以不明白这个道理:表面恭敬而内心不明白,畏惧惭愧反而使志向更加违背。做兄长的,不可以不明白这个道理:率先端正若不通融私情,深厚慈爱又可能像是在纵容恶行。做弟弟的,不可以不明白这个道理:抗言直谏容易近于不谦让,温和随顺又容易被嫌作轻薄狎昵。至于远处侍奉君主,近处结交朋友,私下整顿家庭,公开参与政事,其中是非相似、善与利相差一步的情形,又哪里有限呢?” 然而,善并不是难以认识,明辨也不是能力不足;只是把学问当成学问,却不在身心上实践,于是不能穷尽事物真伪的情状。亲身实行,被认为迂腐空疏;政治与学问被看作两条道路,选择未必不精明,固守未必不坚定,但认识仍有不到之处,所以不能通达,也就不能明善。智慧并非不足以严肃地选择取舍,只是守持得不坚;见识并非不足以辨别得失,只是实行不力。被因循拖延所缠绕,又被顾虑牵制,最后留下悔恨和遗憾,都是这个原因。所以不刚强就不能明善;只有格物而知至,才能通达;只有意念真诚、内心端正,才能刚强。明白善理而知道应止于善,难道只是使自身真诚、侍奉父母而已吗?徐氏的善已经显著了。假如他登上这座堂,看到这个名称,想到上天赋予我的本性、祖先和父亲对我的期望,能从内心体会、在自身验证,那么还有什么善理不能明白呢?我特意取人生家庭日常生活中的道理,为这座堂作记,只是用来感发人无边无际的良知罢了,还没有时间把它说得精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