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二十七元刘将孙撰题辞

译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二十七，元代刘将孙撰写的题辞。鹭洲书院题辞。两座文忠祠被水冲毁后，墙壁和缺口至今尚未修复；现在想用石头砌成坐砖铺地，但公堂没有力量做到这一步。我们这些学生承受学问的教化，各自应当出力。我私下认为，古人所说的乡先生，祭祀他、尊奉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对河伯说：你怎么忍心让它这样？座位既然险峻得像要倾侧，地面又低洼不平，怎么能让我们这一党人经过这里却安然无动于衷？又想到，不知是什么人建造此祠来留给我们，何不思考怎样自我安定、自我奉献，以挽救它的毁坏和倾颓？假使木石也有凭依，即使水涝也不能造成伤害。若没有先觉者，后来的子弟又怎能开垦田地、繁殖产业？这并不是外人，而如同衣服有冠冕一样，是我们自身的根本。想到这里，怎能不慨然兴叹？安湖书院题辞。书院创办已经多年，到如今破败到了极点；屋宇凋残毁坏，木料瓦片飘散，礼器已经不存在，旧日规制也只剩下遗迹。总侯想到此事，主张重新修建；我把情况陈述出来，请求帮助，哪怕微薄的捐助也不拒绝。我私下认为，荆公记载防州学时，曾经记述钱唐的贤侯；安湖在兴国之间，如今又遇到了成都的大守。过去诗书剑佩汇聚之地，如今只剩烟尘风雨；屋顶漏雨、地面破穿，哪里只是朱红白色剥落、漫漶不清而已？房屋向东倾倒、向西仆伏，眼看草木渐渐滋生而成为荒芜；砖石散落，阁道掀毁；祭祀礼器亡失，陈设简陋。也想在旧址上重新规划修建，奈何力量不足而事业太大。幸而遇到礼乐文献方面的诸位大人物，难道会对房屋和礼仪器物的重建吝惜重责吗？既然已经主持此事，就应当维系纲纪、互相协助，并与身边的人共同经营，难道肯让别人单独辛劳吗？这本来就是我们这一党的事情。何况日常生活所受的恩惠，怎敢忘记木本水源之思？它将要毁坏吗？将要倾颓吗？愿在这里维持多年，假如能够完整，假如能够美好，先圣也会降临。题写屋率子。我一生漂泊作客，每每遇到像陈蕃那样为贤士设榻的人；年老以后迁徙游历，也爱像王翰那样选择邻居。不要笑我只建立一处小宅，四面墙壁也可以称作面对五湖的长者之家，以等待九州来客。戴着雨笠、束着风巾的人来了，不必问是否曾经相识；带着诗囊词卷的人到了，便互相细谈诗词。何况这是我们庐陵诗人的堂屋，又承接我西昌欧阳氏的流派。然而宏大的心愿不能靠自己实现，赤手空拳又从哪里得到资助？只要有人肯帮助草堂的建设，我便结成鸥鸟般的友社。日后在柱子上题写大字，列名于云山之间，即使没有二顷田地，也不知道人间哪里还有这样的景致。我的庐舍只求得到三间屋子，使天下寒士都能得到庇护而露出欢颜。疏文。为修缮汀州路总管府所作的题疏。郡治正在翻修，工役四处兴起，劳力和费用不断增加，而仓廪供给还没有完成。长汀城附近大户人家相互望见，应当修饰文辞相互劝勉，按照力量帮助捐资。我私下认为，新建府署征发工役，正当千名工匠一同施工之时，修造栋梁选择吉日，却连两顿饭的供给也缺少。这不是太守的私宅，而是一路的公共官署。凡属辖区之内的人，都应该同心协力。已经享受君主俸禄的人，已经尽了自己的勤劳；凡是靠这片土地生存的人，也应当贡献力量。从一块石头开始，积少可以成多。佛寺、道观尚且没有不施舍的；这里是木本水源之地，何况又能捐出多少呢？铭。防心铭。圣人之门，广大得如同在天空中遨游，难以用言语说明如何防护本心；如果不是以此为传授内容，又是谁呢？有弟子在门中途间发问，举出你所知道的，于是议论落在“只求道于道”上：求心之道，出入玄理和禅理，探求高深，宛然成为一家之学；名义并非假借，纵横辨析字义，而我无暇细说。处在这个庭院之中，哪里还有宾主之分？句句都是师友之间的学问谈笑；所见所闻，理相通而意相合，怡然自得、涣然明白，道无处不在，彼此契合难道一定要贤者才行吗？从根本到末节、从精微到粗浅，万般差异归于一理；把自己已经明白的推及他人，又把他人的道理推回自身，言语忠诚，行为守信，到哪里不能实行？讨论公理便能确定，彰明善行便能明白；当它符合心意时，哪里还管什么天高地低，所得已经很多了。只是事物之间有时会阻隔间断，所以本心的德性还没有充实广大。人生最大的快乐，没有比彼此相知更好的；只用片言便心意相同，百般忧虑仿佛都遗忘了。这其中一片和乐，发出会心一笑；志趣相合，便如孔门弟子在舞雩台上沐浴春风，天地也仿佛融为一体。观善斋铭。诸葛亮的草庐，管仲、乐毅所仰慕的古人；追溯古代先民，有周公、召公、伊尹、傅说；乡里有陆机，东边有郑康成；有天下士人，有河岳日星，有班固、司马迁的辞章。这些还不是道德的深奥之处；即使河汾的大儒，也未必听闻大道。延陵季子、张子房，世人说他们少有匹敌；还有什么样的老人，能像许由、巢父那样洗耳隐居？以古人观察今人，以大道观察世间；所能观察的没有边际，善也没有穷尽。越充实便越富有，越向上便越高远。颜回、虞舜算什么，万古以来不过如北斗一星。偿还黄金而归还车马，替人分担诽谤，隐匿别人的怨恨；即使有过错也仍然懂得仁，更何况善行呢？借助他山之石来琢磨自己的玉，戴着范氏的高冠、蝉形冠缨，把别人作为资助自己的凭借，我难道愿意这样吗？仁义礼智四端和万种善行，都完备在我自身；善、信、美、大，没有什么不可取。内心虚静以接受，外在向众人学习；经书、科举文献、史书条目，往事的鉴戒和未来的箴言，都要明辨而努力实行，四方通达而没有阻塞。芝兰的香气，江河的奔涌，善行充实而成就美才，都应当在这里观察反省。我所作的铭文没有多少，姑且用来帮助这种深长的修养。砚铭。麒麟的角，玉制的带。泉水化为云，云气化为海。养吾为它作铭，希望以质朴磨砺自身，于是成就大字的祥瑞，也就在这里。《缉熙砚匣铭》。石头可以存在千年，砚台可以流传百年；用金属铸成坚固的匣子，像月形妆奁一样，永远作为珍宝传下去。丙辰年元旦，养吾说；宝熙甄定。响扇铭。清风萧然吹来，不以兰池之德自居；淡泊而无怨，闲适地使炎热的客人感到凉爽。它像笑着替贵人遮面的扇子，挥动麈尾而不受尘污；驱散暑气，却不随暑气而转。玲玲作响，究竟是什么声音？一声便使座中人惊觉。峡山道院铜像玄帝铭。先天以玄为本，后天以帝为尊；从北到南，宇宙充满生机。玄帝端居峡山，各种福泽全都到来；天色清明，地面安宁，人人和睦，愿望都能实现。钟铭。海潮三次涌动，扶桑相通；鲸鱼般宏大的声音震响，如千斤大钟。八方边塞、九地之下，听到的声音都相同；使众生脱离恶道，觉性充实广大。福中之福隆盛而来，遍行布施而不执著功德；乾天清明，坤地朗然，阳光照耀天空，便可在三千大千世界游观天宫。赞。《道统图赞》。和煦的春风、雨后初晴的明月，便是太极；它分散为四时，各自具备其中一端。张载的《西铭》，邵雍的《易》学，究竟有什么不同、有什么相同？谁得谁失？党争议论兴起之后，到了晚季，学术只剩下中原的清谈罢了，哪里还能赶得上道统依然如青天白日般明白？《夫子、孟子、荀子、扬雄、王通图》。上天尚且不说话，何况人的性命之理呢？关于什么是善、什么是不善的两种学说相互争胜。天禄阁中的著述、扬雄的《太玄》，以及河汾之学，都被纷纷推许。六经之中，谁才是真正的夫子？《司马子长、班固、范晔、司马温公图》。史书一旦写成便不可更改，哪里有什么因刑祸而不敢写的事？愚人多有畏惧，正用来掩饰自己的懒惰。司马子长珍惜朋友，可以说是不幸；班固依附窦氏，最终一同败亡，又有什么可怨恨的？范蔚宗非分地有所企求，又哪里能够逃脱祸患？向子期防备作史，也遭受这种灾祸。看司马温公，却富贵长寿，留下千年可作鉴戒的史书，这就是训诫，这就是珍宝。

译题《老子、列子、庄子、抱朴子、希夷图》。大道本来无言，但五千言由此而成为雄辩之作。其浩大有如云气；葛洪抱朴子虽然勤苦钻研，却百般术数都不能奏效。多么快乐啊！陈抟希夷仍在沉睡，毫无觉察。祭文。祭祀提举祝静得先生的祭文。大德十年丙午六月十一日，庐陵刘某谨慎写下祭词，来到刚去世的江西儒学副提举静得先生祝君庚兄的灵柩前，追悼哭泣说：先生来到江西时，我正好作客；一见如故，便倾心相交，彼此肝胆相照于四海之间。起初惊叹相见太晚，继而感叹您久被埋没屈抑。精神上的交往明亮清晰，梦中谈话也历历在目。相处数月，每次交谈都心意相通。我困守湖上，偶尔相互访问；看遍人情世态，浩叹今昔。若能长久如此，仿佛每天早晚都能相见；有时无言相视，只是默默无语。每次得到我的文章，您都仔细玩味，叹息惋惜，常常抚摸座位说：‘我惭愧得变了脸色，知道你我相期直到晚年；金石可以知道你对我的深厚情谊，也可以知道你文章的气脉。’您了解我，不是因为利禄，也不是因为力量；我没有辜负您，又从哪里得到什么呢？人与知心朋友之间，本来就有难以割舍的情谊。古今的风流人物，正借此而不绝。还记得同您分别时，空旷江面正值六月；如今为什么听到讣告，又正好是在这个月份？谁不会衰老，您却遭遇这样的灾厄；还有什么忧患不能结束？您病势这样急迫，想到这个人，忧患为什么如此急迫？半生漂泊如浮萍蓬草，春日的温暖只有片刻；四周虽有知己，温婉相处却像重席相叠。您苦心经营，常常皱眉，竟没有多少舒适之时。穿粗衣，吃粗粮，却安然接受而不厌弃；您所期望的是什么呢？百事之中只有一件得到施展，但文章明畅，见识练达，内心忠实，品性谨慎严肃，本来应当长寿富贵。像您这样的人却偏偏命运吝啬，苍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夺走您？忽然间，轻飘飘的旅榇孤零零地远行，霜天艰难跋涉。人生常理，到底没有得到圆满。您对朋友大多有深厚的德义，家中贫困，谁来体恤？孩子年幼，谁来扶持？苍天为什么制造这样的惨剧！昨天哭悼子济，悲痛还没有离开喉咙，又听到您的讣告，不禁顿足叹息。短短半个月内，失去了这两位益友。相知能有多少？相弃却像一瞥那样突然。可叹我的命运，俯仰之间形影孤单。想哭您却不能亲自前往，幽明两界都感到惭愧。这样诀别，只希望您的孩子蒙受上天怜悯，能够挺立成人，日后在四方相逢时仍像从前一样。我即使不能亲见您，也未必是您已经亡故；请鉴察我胸中的真情。呜呼哀哉，请享用祭品。祭谭梅屋先生文。大德十一年丁未四月初一日乙未，过了二十二日，庐陵刘某赴光泽任职，路经临川郡城外，谨专程赶来，以香、茶、汤、果作为祭品，写文祭奠刚去世的提学副宪梅屋先生谭公的灵位。祭辞说：唉，东南的盛事，是在文场上飞腾；先生正当盛年，连中科举，像箭箭穿杨。混沌初开、云气初散之时，您便已经迈步前进，取得科第如同拾取芥菜一样容易。任大府副职，宪司选拔人才，您都是其中的魁首。虽然尚未亲自执掌缰绳，声名已经列入金榜。提举学政，您两次升任主管。即使锦衣白日脱下，考核功绩仍然久已上报。风雨昏暗而怪异，鳌鱼张口、鲸鱼惊动，您安然处置，转眼便使风波平定。奸邪如猿、蠹虫、蜮怪，在肘腋之间蠢动，您高悬明镜将其识破，出手必定命中。富贵固然如此，艰难忧患也很多。假使换作别人，早已被碓磨般反复折磨；您的任用即使还不到两代，所遭遇的经历却在一生中已经抵得上许多世。麒麟腾跃、凤凰高飞，人们都羡慕您的福分；众多人才来此具备，正应该由我来服膺先生。您的识见洞察幽微，人人都推重您；才能繁多而事务繁重，正合我意而得到先生；精神能够掌握奇异的辨析，俊美的文章一过目便能识别；宾客希望得到您的知遇，人的高下都在您心中，虚假真实不能欺骗您。名声浮泛而轻薄，驽钝之人挟持虚妄而不能售其术；即使有人有意倾身投靠，您也未必接受，显出潇洒自持的气度。一见到您身处一室之间，园林屡次迁换，仍仿佛保持着湖山的清雅之趣。您的笔墨如香奁中的珍物，文章格调高雅，品评人物精当，哪里肯轻易与人相同？挥笔成文照耀他人，吐出言辞必定新颖；一望便知道是您，没有一字沾染尘俗。对歌饮酒，遇到倾盖如故的士人，感情充沛，足以使人以死相交。六十岁称寿，五品官位已经尊崇，子孙满堂，还有什么遗憾不能圆满？为什么不能长久在禁苑任职，为什么不稍稍延年益寿？真是令人惊叹的怪事。学问粗浅的地方本来应当精深，平常所见也常常别具一格。后来即使有成百上千的人寻找这样的先生，也没有人的智慧能周遍应付变化，没有人的忧虑能超过对事务的忧虑；即使这是聪明所造成的，也仍然是因为困顿而成的病。起初我见到您，好像相识一生的欢乐之事；先生在闽山时不以官职责我，以四海之内的胸襟相期，晚年又有风雅情致。我们约定在公所居住的地方相见，乘兴再次拜访；重来时正值六月，您连续多日给予特别的看顾。您从临汀归来，乡里的节日刚刚来到，我想借助您的力量而振作起来；不料在半途中感受到您对我的深厚情意，却辜负了您的名望和义理，不屑于作出高尚的姿态。难道我不能怀念知己、慨然而振作吗？只是我自己的行迹没有闲暇，您的兴致也已经尽了，于是您果断决定退隐，任凭外界浮议，也无愧于青天白日。我的心在西归东返之间，您的病也逐渐侵入；我还希望您能够安宁康和，因此不断派人问候。两年写一封信，知道您厌倦了漂泊作客；听到讣告以后，又迫于戍守期限，一番悲哀还未能充分表达，送葬的绋带也无法追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船行到城下，想起十五年前曾经奔驰来见您，如今却只能远望而不能前往。写下这封祭词来抒发心意，其中含着苦涩的眼泪，不敢在您精神如在、仿佛面对您时先行死去。呜呼哀哉，请享用祭品。祭总管府尹相公耐轩先生周公文。唉！庚子年暮春，我辞别您南行，再拜而感动哽咽，您也泪流满面。去年三月收到您的书信，仿佛亲眼见到您；信纸末尾谆谆叮嘱，说近来苦于手臂的疾病。不久便传来不祥的消息，什么话听来不令人悲伤？讣告屡次传来，我悲痛流泪不止。收到信的那一天，西江之上已经梦中设奠，精神上的交往永远诀别，俯仰之间更加依恋。如今听到消息，您已经葬在吉文；我望断南方云天，又逢这样的晚春，自己困在卑微官职中，竟辜负名义，不能哭赴，也不能赶到葬地。追念先父，他同您是同年交好；作为地方长官和州民，您把他从烟雾中收纳到绿野之间，退居后饮酒吟咏，促膝相对于江边；停云般的书信往来不断，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人。上天不保佑，您竟然归去；想起从前握手相谈，不禁大恸，悲声震动四方。我们是通家之好，您登门时总以青眼相看；您很早便独具斯文，格外奖掖我的真情。如今颠倒着哀叹人才死亡，辜负了您厚重的期许；我无成而滞留于此，作为典范的文献，您一去便断绝，后生仰望什么，公论又由谁裁定？您早年落笔，便参与中书筹划边务，做幕府上客；治理瑞阳叛卒，官吏和百姓都知道并服膺您的清白；庐陵的老幼世世代代感戴您的恩德。您的声名尊重于南北，恩惠铭刻在人心，门生故吏传诵歌吟不绝。我年少位卑，不敢为您作诔；您年长位尊，我只能叙述平生，以寄托一捧眼泪。想象素车白马远行，哀思萦绕不散。请怜惜我从千里之外后来写下的祭词。呜呼哀哉，请享用祭品。祭萧龙岩文。

译唉！四十年相互砥砺、情谊深厚的交往，忧患纷纷而来，却始终如一日。像我先父那样深厚地对待您的人，还有谁呢？从年少到壮年，直到老年，交游往来经历艰险，甚至结成婚姻之好，晚年也没有间断。像我这样把自己托付给您的人，还有谁呢？所以听到您的讣告时，客人说话还没有结束，我就想要放声痛哭；梦中魂魄似乎要飞去，却又屡屡断绝，这种悲痛实在超出寻常。推想您一生内心的曲折，本来有些是乡党未能详知、家人也没有说到的；而我区区不能忘怀的，确实来自寂寞中的相对和忧郁中的醒语。回首旧日朋友，茫茫一片寥落。过去那些追忆，原本已经无法言说；极度沉默而相视于茫茫之间的情景，也到这里全部结束了。行舟江上，四面环顾，俯仰之间往事历历在目；我们携手同行、经行往来的地方，如今只剩陈迹。还记得乘小舟漂泊，共同经历风涛惊动枕席。时令景物依旧，今古人物却零落了，日月为什么如此无情？只有我困顿地活着，难道只是因为没有人来谈论旧事吗？即使铁石之心也会为此流泪。唉！斋炉旁结下的交谊，雁塔题名的往事，先父了解您，我不敢自称了解。只是亲自承受您在龙集戊年秋天的厚爱：您带着长公乘两条船来到江东，怜惜我年少狂放，每天都与我亲密交往。我那时才十二岁，哪里懂得什么人事？对于自己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事，我有志于记载，不敢使它们坠失。天门应试上奏，建安发生奇事；夜里雪中回船，在旅舍中忧愁相对。春风中归来入朝，暑夜登临小楼；萧寺里霜寒侵人，江帆从眼前划过。太湖雪天，我们同睡而不能入眠，半夜拥被，心中明亮地记住这些往事。世事悠悠，如雨云翻手；即使声名成就、志向实现，最终又有什么作为呢？抚今追昔，只有敬通怀才不遇的遗恨、山公屡次荐举的深情，以及离合参差的种种遭际，因此恩怨反复交织，茫茫一代之中竟没有谁能真正理解；再过百年，也未必容易平息。自此归来，我闭门寂寂；先父在墓前立誓，您也坚守东边等待。还期望有庐山南面的消息，期待丹碧相会；最终只见浮云，白日闲居匆匆，面对事情只能叹息惊愕。郗雍妄加察访，朱家疑心而拘执，灌夫横加诽谤，汲黯正直反而遭受拘系。永远怀念邻墙炉灰、共同描画困穷的日子；绳短而鱼遭殃，葵花只向着太阳。我不感到惭愧的，是冰雪般的心；不能改变的，是松柏般的颜色；可以感慨的，是荠麦君子所受的伤；最不忍心忘记的，是胶漆般的风流交谊终于断绝。唉！十年科举，谁不把高中科第看作做官的凭藉？可是您却反而因科第太高而受累；一旦授官以上，又因为受到丞相知遇，这本是人生最难得的事，而您却又仿佛因丞相的知遇而受累。人们都说门生一生会连累座主，唯独您却因为座主而连累门生。人们只担心朋友、党援和显贵职位不够多，您却正因为朋友贵显而多，反而被朋友牵累；虽然您因此受到诸公称许、名闻一时，但若没有这些牵累，也不足以造成这样的声名。然而您一生的遭际究竟怎样呢？值得庆幸的是，历经变故仍像江流中的砥柱，晚年则如劫火中的灵光。您在山林中优游的日子很长，或许五福能够一一具备。因此可以相信天道确实善良，善人终究会得到上天保佑。但我哭您，独独感念我们两世三代之间，为什么不能在朝阳光霁的日子相互并立，却反而要在风雨震凌的冲击中相互依靠？我早年跟从您，中年哭悼长公，后来又跟从您多年而哭悼您。师友之弦已经断了，骨肉之缘更加短促。难道也是穷困之人命薄，所到之处总遇灾祸吗？为什么每每处于忧患之间，又遇到他人的艰难？所以我哭您时，眼泪不知不觉已经干涸悬挂；思念您时，肝肠也不知不觉寸寸断裂。礼法中有规定，年轻人不能给年长者作诔；但如果我不说，谁知道往事呢？况且后来的诔文，常常在言辞上欺骗死者，好像认为死人不能复生。我却不同，只是再次写出我的真实感情。唉！往日登门时，您总是拄着短杖，笑着热情迎接；今日来到庭院，只穿白衣，抓挠着头发，一进门便失声痛哭。山河寂寥，房屋檐栋无人。过了五天，听说您的病势危急，我前去问安；想要告别时徘徊不忍，您瘦弱地低声细语，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哪里料到相隔千古竟只隔十天，来不及看您入殓，也不能亲自哭吊，永诀的遗憾，幽明两界都感到惭愧。只有您最了解我，希望您相信我的感情真实；即使有一句话不出于真心，您的精神也会知道。举起酒杯将要洒下，您听见了吗？请享用祭品。杂记。论文章五则。君实最初在李应山幕府中，替应山写《失襄阳谢放罪表》，说：“虽然拉紧绳索，终究也有断裂之处【原注：用了韩愈《张中丞传后叙》的语句，下面四字如今忘了】；然而龟玉毁坏在匣中，究竟是谁的过错？因此而获得名声，即使是海上抱着沉水而死的气节，也是东南的豪杰，只是仅次于信公罢了。【原注：海上兵力已竭，君实穿朝服抱着祥兴帝沉入海中。】” 陆游在孝宗初年执政时，面见皇帝而被赐进士第，受到的眷顾非常深厚；后来因流言而被罢免，困顿二十年，晚年授任严州，写表辞谢。孝宗将要退居、减少政务时，引见他加以慰问，并说：“你做官不得志，才华又这样高，为什么不著书流传后世呢？”陆游的谢表说：“明主的恩德深厚，书生的命运却浅薄。唐帝知道李白，却来不及在他生前授予官职；汉皇思念司马相如，只能在他死后徒然索求遗稿。”又说：“想到长久分别，本来是宠爱优待近臣所应有的；劝我著书，也是在临行遣送守臣时从未有过的事。”这些话意气慷慨，条理明畅，人物风采还可以由此想见。陆云西睿，字景思，晚年为了避绍陵的嫌名，便以字和行第相称。他曾做贾秋壑的门客。秋壑从扬州改任荆阃时，渡江正很急迫，丁大全执掌国政，便用诏书逼迫他，不让他入朝觐见就离开。贾氏有母亲，于是居住在越地，谢表由陆云西替他撰写。其中说：“我的忠心红得如血，哪里敢希望金印有一天来到；头发白得像冰，只觉得在玉关之外老去。”这还只是四六文的常用语。又说：“没有比君臣更亲的关系，遥望长安却不能入见；没有比母子更痛的感情，心怀后患却不能辞别。”这四句不必用典，语句从胸臆自然流出，感情深切而痛快。结尾说：“拜读诸葛亮的《出师表》，只有眼泪流下；上呈赵充国的屯田奏书，但愿不要在中途被阻。”言外之意和事情中的感慨，无不充分显露。中山在闲居废弃之时，刘后村以龙图学士的身份举荐他，亲自代写表章说：“如今只有这个士人，可以独自掌管诏令文书。”每次看到他的文章，便想在笔砚前自焚。中山当时恰好遭受弹劾，谢启说：“一个人的毁谤，一个人的赞誉，到宗师面前便可以定论；上自千年之前，下至千年之后，若舍弃吾道，又将归向哪里？”都是佳作。中山非常善于剪裁，能够把整篇文章改成四六体。他修改谢渎山丞相遗表中的一联说：“臣自己还知道自己的罪过，人们的言论也确实可怕。”渎山名叫方叔，他的相业多有可议之处；罢相后进献丹药，获罪贬降，措辞很难安排。这两句话却格外委婉深厚。

译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二十八，元代刘将孙撰写的行状。登仕郎、赣州路同知、宁都州知州萧公行状。公的讳名是宗大，世代都是吉州吉水文昌乡虎溪人。虎溪在吉水一带，是南萧氏的望族，相传祖先从长沙迁来；谱牒和坟墓可以考证的，已经传到十二世。自庆元年间直到近年，贡生、舍选和科举登第的人尤其兴盛。绍定壬辰年，峒寇突然四处兴起，在江湖间横行肆虐，官军不能抵挡，唯独在虎溪被击败；虎溪人和义民共同论功授官，兄弟三人都得到诏命。总干公萧迈先后任职于栁、黄、鄂三地，受到贾忠肃王的知遇；然而他低首处在右列，并非他的志向。于是专心教导儿子，恳切地教他们读诗书。为了振兴家门，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怡轩了翁，读《诗经》；李龙岩来新，读赋。东西两处各设学塾，招致当时名士，都是一时之选。怡轩直到白头仍穷究经学，龙岩进入太学。景定壬戌年，龙岩凭赋文考取南宫第一。到了咸淳丁卯年，乡试和漕试中诗赋相继取中，一门之内文才辈出，成为士大夫家族的盛事。怡轩虽然没有显达，但两个儿子都名闻当时。我的先父须溪先生为此作铭，丹山翁枢密为他的墓题字。公是怡轩的次子。起初参加登仕试，姓名为南翔，所以字如翰。丁卯年因这个名字参加乡贡，后来字已沿用习惯，便不再改。新居在方山脚下，于是用“方山”标明书室，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都称他为方山。他年轻时与兄长南寿如山一同拜大宗豳庐萧先生符为师，又与萧先生的弟弟惟清▯直交好，彼此在经学上相互竞争。每逢乡校考试写文章，文思就像深山中沉郁苍茫的景象，深不可测。公的文章明白通畅，说话一定能表达自己的意思，往往各自都符合他们本人的性情【原缺】玉暎都是当时的俊秀人物。当时旸坡张监丞居中，同黙翁俞御史浙称【原缺】司；凡是得到知遇和赏识的人，一定有超出常人的地方。每次榜帖上虎溪二萧的姓名都赫然列在前后，因此人们称他们为“大萧君”“小萧君”；他们的声望，又不只是因为乡试、漕试接连贡举而显盛。豳庐绍陵龙州考取本经第一，▯直在甲戌年考中；但公的兄弟在丁卯年冬天正为怡轩府君服丧，耽搁了很久，才开始参加礼部试。假如科举没有废止，他们光明灿烂的前程难道不会与老师和朋友相互辉映吗？然而在战乱纷扰之中，一个乡里能够成为安乐之地，实在完全依靠公来承担重任。书窗下读书声不断，宾客来往仍像平时一样从容安适。叔父和长兄闭门享受天伦，也完全依仗公在外面抵御事务。东村西里的秩序溃乱到不可接近时，公总是谈笑之间挥手解决，大家也无不把公当作依靠。公虽然没有在年轻盛年时早早显达，但批除祸患、解决困难、调解纷争、弥补弊端，比太平时代困难十倍。至元己卯年，他因被举荐为善于治理繁剧事务的人，授将仕郎、广州香山盐司副提举。辛卯年闽广选官开放，诵扬公才干美德的人多得像屈指可数，于是改授邵武路邵武县尹兼劝农事。前次荐举他的人，是当时的广西廉访使忍斋温都尔公；后来任用他的人，则是参政容斋东平徐公。这两位公以不徇私闻名天下；公得到他们的任用，并不是由于私情，他们荐举并任用他，也是因为他的才能。有了这些话可以向世人说明，而邵武的政绩清廉，在闽地显著，足以不辜负知己。公虽然没有在当世得到充分施展，但他所受到的推选、评议和荐举，没有一项是凭借依附权势或诡诈求取的；这样看来，他并不是没有遇到知己。元贞丙申年，任期届满回乡，随即患上虚弱的疾病，身体渐渐不再丰腴。玉表中因父亲去世过度哀毁，患病而消瘦憔悴，多年到了午后仍吃不下东西，过了很久才恢复正常。然而最终还是因这场疾病不能起身。等到铨选任命下达，升任同知赣州宁都州事，按照登仕郎的品阶晋升，但已经来不及到邵武赴任。任期满后，任儒学提举，交相举荐他来代替自己。廉台和省闼中熟悉公名声的人，都说确实应当选用他，但被有势力的人夺去了机会。离任邵武的总管赵公德辉、同知布哈公，都出自今御史大夫门下，均称赞萧县尹可以任监察。后来御史大夫入台，多次称述公，尤其惋惜公已经去世，不能再任用。公天性爽朗，遇到事情便感奋激昂，有一种不可回避的勇气；但在家庭内部严肃和睦，对父兄充满依恋爱敬，行事合乎规矩，却常常退让自处，仿佛没有能力。公重义惜交，无论寒暑燥湿，性情都不可改变；听到别人指出过错，一定加以规劝，见到不合义理的事必定急切干预，责备时曲折委婉而情意真挚，话即使说得过重，也没有人敢怨恨。侍奉兄长像侍奉父亲一样，委婉地顺承他的心意，调节情绪、安排起居，刚柔缓急都能周全通达，恰好合乎中和。一间斋室中相对听雨，彼此的喘息声都能听见，四十年间不曾像外姓人那样疏隔。人口日益增多，先前的住宅狭窄，就改建得明敞高爽；他忙于出入办事，只求使母亲的心意安宁，恭敬遵从兄长的命令。兄弟白头到老，从未有过隔阂的言语和失态的脸色。大概正因为他死后能使兄长思念得痛不欲生，以致成病。公一向得到母亲邓夫人的钟爱，在膝下承欢，每逢母亲欣喜，便想方设法博取一笑，以奉母亲的欢颜。每逢岁时节令都问候馈赠两位舅舅，即使在远方做官，也常常亲自前往。对待亲戚真诚厚实，遇到他们不足之处便适时周济，体恤他们力所不及之事，因此亲近的人更加亲近。宗族受到外人欺侮，他顾念大体，不肯坐视不管，只要力量所能达到，便会出手相助；有时因此牵连自身受累，也不后悔自己的行为。乡人发生争执，他只看道理所在，以是非曲直加以调解，期望安定平静，不顾自己受到猜疑和诽谤。官府征收供需物资时，他不认为那是别人应承担而自己无须过问的事；如果希望减少私人负担，必定首先倡议让交游和当权者承担慰劳费用，不怕因此受非议，因为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众人共同依赖他，他也不把这看作自己的功德。有些奸诈贪婪的人不能在公那里得逞，便转而怨恨并制造谣言。关于公田的祸患，劝农使者一定想借公来追根究底，株连他的宗族。公竭力申辩说：“我自身已经被诬陷了，又要用诬陷来牵连宗族，而且等于亲自诬陷我的宗族，我不忍这样做。”宗族因此得以免祸，而公自己疲于应付责问索取，却安然自若，仿佛自己的命运本来就恰好遇上这种事，不值得追究。他尤其端正谨慎，具有预见性，洞察真情和伪饰，却不倚仗聪明来防备变故；在仓促忙乱中周旋，一概以至诚对待别人，别人也不忍心欺骗他。公谨慎而广泛听取意见，只依从正确的意见，不以争胜为能，所以即使在缠绵病中、仓促之际、风雨忧患之间，人们也不背弃他。甲戌年章贡一带追捕盗贼的案件，丁丑年【原缺】交杂的兵乱，壬辰年彻底捕获藏匿洞穴的盗贼，往往在不可预测的时刻突然发生，处置应对参差复杂，公亲身【原缺】其中。公在内部谋划十分周密，对外却不显露锋芒，于是极力设法援救以成其事。到了今天，乡里的居民增多，烟火繁盛，只说当日诸位贤者留下的福泽还没有衰竭，哪里知道其中有进退开辟、危疑变化等艰难，独自承担了多少劳苦，有些事情是难以说尽的呢？公本来有时会因为率直真情而受到非议，也有奉公办事却不被谅解的时候。然而在震撼冲击、雷电水火交集之际，他挺身而出，完全不顾自身，又没有人不认为这是艰难之举。

译事情纷繁杂乱，不容易逐条分析；但理解其中道理的人，听到几句话便能疑惑尽释，也无不心悦诚服。既然承担道理似乎令人畏惧，承担事务又何等辛苦，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然而他去世那天，知心朋友为之悲痛，是理所当然的。即使从未见过他的人，也都叹息说：“可惜这样的人啊！”乡邻受到感动，也是理所当然的。邻近各境山谷中的百姓，与他的喜忧有什么关系，却也惆怅地怀念他说：“我们没有依靠了。”他的恩惠利益未必足以遍及他们，但哀悼思念他的人越远，感情反而越像新近发生。世上也有身居公卿之位，却不能使自己的父兄子弟得到荫庇的人。就公自身的修养和在州里的德行而言，能够称道的有这些，又还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们呢？公初到邵武分司时，佥事赵公弘道正苦于审理案件，没有人可以托付囚犯，积累了二百多起案件。他见公只是一个朴素的书生，便把案件全部交给他，随口说十天一定要全部审结，公果然按期办完。赵公清正严明，号称难以侍奉，却唯独喜欢公，称赞不止。此后郡中有疑难案件，一定交给公。有一件案件没有冤屈：有上官人家祖孙同住，孙子不能顺从祖父的意愿，祖父便另立外甥，并控告孙子不赡养自己。不久祖父遭盗贼杀死，孙子已经被诬陷而认罪，案件证据也已齐备。公从外面回来，审问囚犯，囚犯称冤；公查验审考，确认属实，立即将他释放。盗贼长期没有捕获，众人都说这是为了求快而错误释放了罪犯。宪府审查此案，也怀疑必须捕得真正的盗贼才可以了结。后来有一个因其他事情被拘押的囚犯，私下答应向狱卒行贿，让狱卒去搜捕一个彭氏。狱卒到彭氏那里没有找到人，便恼怒地急打囚犯；囚犯愤怒地骂彭氏说：“就是他曾经邀我杀害上官！”于是又审讯囚犯，囚犯供说如同先前的话，便逮捕彭氏。彭氏认罪，原来确实知道其中情况，于是把他依法处置。全府因此欢欣信服，所属各县也受到鼓舞。亭驿偏僻在万山之间，各处【原缺】不能及时传到府中，每年由府中分派一名官员前往办理。案件在期限前审决，往往分等第【原缺】若干，先行等待；官员到达后，只看成案接受审理结果，回来再由公交给属吏。公忧惧谨慎，不敢按照惯例草率处理；看到案牍中有巧饰而没有一件符合事实，便亲自查阅辨明。深山中的父老这才相信法律一体、可以依靠。县衙被官军占据，没有人敢触犯他们；公寄居办公，竭力争取收回县衙。新任之后修缮监狱，百姓不知道自己承担了劳役。县学被毁将近十二年，生员稀少。公初到时对此十分忧虑，认为文风衰落；便拿出俸禄作为奖励，通过考试来激励士人，又倡议修缮学校礼殿。学校建成后既完整又美观，其中许多费用出自他的私人财产。政务办成、百姓信服后，他便调取户籍簿册加以考核订正。在此以前，赋税簿籍被兵乱毁坏，每年科派税额高低不一，积弊导致告讦之事越来越多。公想到官赋被侵吞，隐患在于百姓生活艰难，核查得到实情后，便放宽并分项施行。公私双方都得到利益，而政绩并不追求显赫的名声。同僚中有些人在别的县逞强称雄，装饰外表，求取声誉，这些都不能动摇公的心意；他只是诚恳自守。可是每逢荒年，他劝各县实行富户分粮救济，前来诉讼的人都希望能请邵武萧县尹来处理；他在人心中产生的潜在影响就是如此。爪哇军出征，各处送行的人惊慌逃散，唯独邵武境内没有喧乱。前任赵侯与公师友相亲，像对待故交一样，即使家事也向公咨询。新任马侯强悍暴烈，刚开始施政便锋芒毕露，唯独公从容地委婉劝解，使他的威势稍稍收敛。公离任以后，马侯也很快败亡，可见公对一个县的善治影响深远。然而妇女儿童都称赞他的廉洁，官吏、百姓和差役都相信他的诚实，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知道他的公正。直到今天，邵武人遇到从江西来的人，询问其出身，仍然感叹说：“真是好长官。”从他们乡里人至今仍这样怀念他，也就可以知道他为官时的施政了。《诗经》所说的和乐君子、百姓的父母，公大概已经做到了。公身材高大挺拔，胡须疏朗而清秀，笑容舒展到两颊，眉间没有皱蹙的神色；看他的仪态气度，便知道他是豁达的人。遇到需要分辨事情时，他伸手极力讲述曲折，使阻塞的道理通顺，像冰雪消融一样使暴戾者降服。公一生为别人操心多于为自己操心，只是分辨善恶、扶助善良、铲除凶恶，从不因顾虑后患而改变心意，并非有意求取这种名声。公轻视钱财而救济急难，尤其善于识别人材。湖海间的旧交、科场中的雅友，一见面便终身相交；即使是贫困的朋友，也厚待而寄予期望。别人向他索取或请托，他委婉应付，从不厌烦。有人为他建造房屋，偶尔有所亏欠或背弃，他不责怪对方忘恩，只说自己问心无愧就够了。以后再次相见，仍像初次交往时那样欢喜。他一向不喜欢奢华，衣服饮食和日常用品只求能御寒充饥，耐劳而不知疲倦。做官时戴星出门，常常过了午时才让童仆吃饭。仆人有时把食物送到公署，因彼此错过而晚到，他一点也不生气；即使奔波到暮色将临才回来，也悠然接待客人，匆忙斟一杯酒，讲述一天所办的事情，件件清楚，通常过了二更才睡，精神仍不衰惫。他谦厚磊落，遇到儿童便同他们谈笑，俯身迁就，仿佛生怕违逆他们的心意；对待童仆不靠声色俱厉，却很严肃，抚慰接纳而恩意勤厚，能使人愿意为他拼死效力。曾有一个贫士与盗贼为邻，仇家纵容人指认他弟弟的文书，案卷已经齐备，但那个人不足以抵罪，便仓皇跑到馆舍向公申诉。公怜悯地叹息说：“你怎么承受得了这种事呢？”立即召来捕吏告诉他说：“这个人兄弟难道是盗党吗？我估计你们所图的只是钱财罢了；如果得到你们想要的，就够了。” 公挥袖把钱给了他们，退后作揖，让那人回馆舍。那人徘徊着走出去，从袖中露出几片钱说：“不能让官吏白忙。”公说：“如果让你有所破费，那还要我做什么？”大概公死后，那个人才感动得哭泣，亲口说出这件事。至于其他因牵连同伍而无辜受误的人，或者公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或者听宾客谈说而知道的，他刻意分析案情，甚至拿出费用援救他们脱身的，又哪里数得清呢？乡村愚民有时因责怪别人而轻生，不论亲疏，只要公听到这类事，必定召来他们的骨肉亲属，以祸福和法律加以教训、辨析和劝告；那些愚昧而不听从的人，公便替官府向他们宣讲，按照臯繇治理的办法处理，因此乡里十多年没有因怨尤而自杀的祸患。公进入闽地后，曾有家产破败的人；府官和县中同僚听到他的名声，都愿意同他交往，直到任期更替也不改变，分别后交情反而更加深厚；全都因为他以真诚、公平、正直的态度忠告官吏得失，官吏都依赖他。唉，承担事务很难，承担乡党之事更难；应付变故很难，应付世局变化中的交往更难。当太平闲暇之日，读书作文，所学所志，哪里知道兵乱中在马上辗转、顷刻变化的情形呢？有人说：“才能要在使用中才能显现，有才能固然是有才能，但把他投放到不适合的位置，又能怎么办呢？”至于像砥柱一样屹立在泾水、渭水乱流的冲击中，像在山泽焚烧猛烈之时渡过激流，如果不是他触发悟性而表现出圆融机变、因感受变故而慷慨奋发、如同神明转移，又怎么能运用才能如同臂膀手指，提挈事务如同提衣领；使国家的事务如在家中，官府的事务如在国家之中？世上有时还有人自我诋毁，认为事情必定不能做成；像公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地方是不能做成的呢？

译产生一个有才之人已经很难，幸而既有才又贤能的人，他能否得到际遇和任用，也有命运的因素。然而，成为百里之内的声望人物、一个宗族的俊杰、一时的表率，终究不能说不是他的德泽。施惠虽然范围狭小，但看他的作为所关系的利害；事情虽然细微，也要看他用力所面对的难易。公在世时，高大的树干和低垂的枝条森然成林，人们只觉得树荫下十分宽广，却不知道桂树究竟有多少功劳。日月过去了多少，宗族中的老成旧人相继凋零，转眼间几乎全部消失；面对乔木而怀有世代更替的悲哀，栋梁椽檩更加令人感叹无人承继！难道这只是一个人一生百年的悲哀吗？有人说，公尚未出生时，邓夫人曾到南祠祈祷，后来得到应验，所以兄弟二人的生卒始终相差一年。唉，他出生仿佛有所作为，死后仍令人不能忘怀，又是如此；相信他确实有来历了。公生于嘉熙庚子年七月二十一日，卒于大德丁酉年九月二十四日，享年五十八岁。妻周夫人，是礼部侍郎直方的孙女。她贤淑谨慎，具备妇德和母仪，比公早七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祁，任韶州路曲江县主簿；次子复。女儿二人：刘参、邓兰孙。女婿的孙子四人，曾孙二人，孙女四人。卜定在己亥年十二月十三日庚申，葬于本乡高陂盘古离山，坐子向癸。先行安葬的两个儿子哭泣着说：“先父没有福禄，平生的知己只有须溪先生；如今已经不能得到他的一句话来流传千载。我们家与先生家有三代交好和姻亲情谊，幸而有所托付，希望能够绘图立传，使先父不朽。”将孙过去在辛未年到龙岩西塾读书，因此公与他结为忘年交。又在风檐雨灯之下，无话不谈。我的小弟后来成为公的女婿，在闽山间游宦，邵武与公任事相接，都是亲眼见闻并记得的。只可惜公才华没有充分施展，没有能够把他一生的作为以及尽心尽力、艰苦劳顿之处充分彰明。即使勉强得到传记，也不过借助浮泛的辞藻显露其深藏的志行。大人君子，难道忍心让这样的人不为世人所知吗？只是当今文坛零落，没有可以执笔的人，才让我这个微末之人来勉强承担撰述，更加悲伤此人的不幸。然而我深知公的事迹全无可推辞之处，所以谨慎地叙述编次，反复考察，只保存大概，希望将来有名重当世的人出现，发掘隐微、阐明幽深，或许会受到这篇文字的触动。大德三年十一月某日，谨作此状。定光圆应普慈通圣大师事状 定光圆应普慈通圣大师，法名自严，俗姓郑，是泉州同安人。他的祖父在唐代任四门斩斫使，父亲任同安县令。大师出生便很奇异，十一岁出家，依止建兴寺契缘法师门下。十七岁学业有成，游历豫章到庐陵，在西峰宝龙参拜圆净禅师，云豁然顿悟而得法。修习慧藏五年，悟证完备，从此神通时常显现，所到之处都有灵异。离开庐陵经过太和怀仁时，江中有孽龙，江水突然暴涨，他便把偈子投入深渊，江水退落，沙洲显现，直到今天仍称为龙洲。于是行走在汀州、赣州之间，选择地点占卜修建道场，望见盘古山，作颂说三百年后有一位佛出世，作为佛法的月亮；说完便离开。到了汀州武平，看见梁山，喜爱它的峰峦，听水声十分舒适，说：“留下偈颂给后人，也作为二百年后的禅关。”于是答应下来。宋干德二年三月，进入南安岩，持杖锡驻留在那里。他写偈说：“八龙归顺而峰峦兴起，虎在岩前长啸；左右相互和好，与子孙一起兴盛徒众。将来必须有鹤书降临，凭高处远远嘱托。”看见十二座山峰排列在岩的右边，又作偈说：“天柱坠落，龙飞而去；堆积的金玉归于一岩。狮子发出吼声，十二个儿子相随。” 于是他发誓说：“如来尚且要让芦草穿过膝盖、鹊鸟在头顶筑巢，然后才能成道。我如今也愿意把身体托付给此地，证得佛所证得的境界；否则就粉身碎骨化为尘土。”初到岩中住了几晚，蛇和老虎交相而来，他完全不为所动。山神启告说：“我的眷属替大师守护这里已经很久了，大师既然来了，我将到哪里去呢？”大师说：“这里荆棘丛生、荒秽不堪，不是你栖息的地方。山前土地宽平，我替你占卜一个居处。”当天晚上乡人都看见山神带着火炬、背负物品，老少相互扶携，从岩中出来。此前岩洞是巨鼋的巢穴，人们称它为龙穿洞；从这以后巨鼋迁到十二峰下面，形成龙潭，深得无法测量。大师于是留在岩中。岩中有两个洞，幽深开阔，岩石张开覆盖，像檐宇之下；地面平整如磨石。左角侧耳倾听，仿佛有风水浩荡奔流的声音。洞中右侧有一间小石室，仅有几尺见方，高度只够坐下，是大师曲肱隐卧的地方。东岩从左侧旁通，比正洞稍窄；石龛密集，大师常在其中宴坐。石柱中有的挺立如树枝、如支柱，四周环绕着形似龟、龙、虎、狮、象、猫、▯、钟、鼓的石形；有的盘曲，有的蹲踞，有的斜视回望，有的攀附停立，有的悬挂侍奉，大小仿佛，各自具有姿态神情。洞中穿通处形成天窗，岩石嵌空而明亮，天光曲折照入。再向东是小岩，沿着平行的台阶曲折行走，可以直上东岩顶端，从上面俯视天窗。西边又有西岩，泉水没有明显源头，细流一滴接一滴。那一年更加干旱，泉水也没有枯竭，大师在这里洗手洗身，取水饮用，因此称为端泉。大师住进岩中以后，乡人便替他铲平崎岖之地，清除蔽塞、补足缺漏，运土覆盖山冈，渐渐修整得高低有致。大师在岩上种竹，冬月里盘曲的翠竹环绕远望，纷披起来像狮子的毛发。雨晴相继，疾病妖孽发生时，人们便奔走来祈祷。大师按照因缘、吉凶、善恶以及过去未来，忠实告诫，无不将隐情全部显露，使人惊惧震动，四方如云聚、车辐般集中而来。有人担心这样太过，大师说：“只要我不说话就行。”于是闭口不再言语，就这样过了一年。百姓中有人代替岩院缴纳布匹，监官张倅晔检阅布匹时，发现其中有大师的手札，便把这件事报告上去。郡守欧阳程认为这是惑众的幻术，拘捕大师来询问情状；大师到后仍像往常一样不说话。郡守和倅官更加愤怒，命人剥去他的衣服，烧掉他的帽子；火烧成灰而他的身体没有焦损，于是更加认为他是旁门左道。又用血浇、蒜熏，再加火烧，然而他的僧衣丝缕反而更加洁白，于是道歉放他离去。大师从此穿白衣而不穿褐衣，这样又过了三年，才重新说话；但仍戴白帽、穿道衣，屈指擎拳，直到终身。

译当时人称他为白衣岩主。景德初年，南康波利禅师的道场迎请他主持山寺【原缺】年后，他又返回南岩。大中祥符四年，汀州太守赵遂良上表陈述他的灵异，诏令下达，赐汀州武平县石岩院匾额为“均庆”。又过了四年，在除夕，他作偈交付侍者大詹、小詹。六天后，即八年正月六日申时入寂。他集合众人说：“我在这一天出生，今天正是应当离去的时候。你们应当知道，妙性空廓，本来没有生灭；示现有来有去，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说完便右胁而卧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僧腊六十五年。众人收取舍利和遗骨，在岩中塑造他的像。熙宁八年，太守许当之祈雨得到感应，最初赐给均庆禅院开山和尚“定应大师”的称号。至崇宁二年，太守陈粹言说明有白衣菩萨木雕真像。绍圣三年，他额上直到眉间生出一百多茎白毫，每根毫端各有舍利。至四年，脸面右侧和后枕又生出白毫，白毫中有【原缺】，于是加封号为“定光圆应”，并准许遇圣节进呈功德疏，回赐度牒一道。绍兴三年，江西转运司上奏说，汀州南安岩定光圆应大师在汀州长汀县塔上放出五色毫光，惊退并击破大盗李敦仁，收复两县，于是赐号“普通”。乾道三年，又因福建转运司上奏汀州祈祷的实际灵验事迹，再赐八字师号为“定光圆应普通慈济大师”。嘉熙四年，诏令把大师的像留在州治后庵，赐后庵匾额为“定光”，并在封号中改换一个“圣”字，说大师超迈奇特，不凭言语文字，也不以机锋谈说作为道。他所说的心偈是：“万法本来无心，在心中到哪里去寻找？成就一切义理，没有古也没有今。”这与观音大士的偈语【原缺】不同，大概是悟入的境界相同。凡有人来祈祷求问，大师便替他作偈，偈语都摆脱通常文义，幽深隐晦，不能用常人的心意探究。字形也很奇异，不完全依照偏旁笔画，几乎像梵文贝叶书，增减变化不可测度。每首偈后一定题写“赠以之中”四字，并且落笔出口，呼吸之间便立即应验，神妙胜过天地，精微超过阴阳。灵验之事数不胜数。最为众人共同传述的一件是：惠州河源县洲上有一艘巨船插入沙岸。祥符初年，南海郡有僧人建造砖塔，向大师叩问说：“这艘船很有用，但不能取用，希望大师设法。”大师说：“这艘船已经属于阴府了。”僧人再三恳求，大师便写偈给他。僧人拿着偈来到船所在的地方，船随手便浮出，运砖的事情完成了。有个巨商借船运米，船却被恶风吹走，不知漂向何处。大师曾经过梅州黄杨峡，行走口渴，向水求取；当地人说：“这里没有水。”大师微笑着用杖远远指向溪流源头，溪水便干涸，改道流到数里之外，至今称为干溪。又有一次化建禅果院佛殿，已经择定日期，请来的工匠说：“木材虽然齐备，但溪流曲折、山路多，牵挽运输要好几天才能到达，恐怕不能按期完成。”大师前去查看说：“果然如此，该怎么办？”于是用禅杖指着山呵斥说：“暂且越过彼岸！”山便随着禅杖从中断开。当时赵守遂良听说大师的名声，邀请他到郡斋，在州治后面建庵，作为往来休息的地方。因旱灾向枯池祈祷说：“劳烦大师使水出来。”大师投入偈语，水便溢出，命名为金乳，取自偈中之语。潭中有鱼危害百姓，也投入偈语将鱼驱走。赵守因此替他请赐院额。宋真宗皇帝曾斋请一千名僧人，御前有一张坐榻，没有人敢坐。皇帝命令进去坐，一名僧人回答：“这是留给佛祖的。”大师便从天窗飞锡前往。不久，一个穿白衣、披衲衣、穿儒鞋、结拳而来的僧人径直坐到那里。皇帝问他从哪里来，他说：“汀州。”又问什么时候离开汀州，他说：“今天早晨。” 皇帝问汀州太守是谁，他回答：“屯田胡咸秩。”皇帝感到惊异。斋食结束后，皇帝命令赐给他斋食；汀州太守到郡中，把皇帝赐的斋食送给他，神情温和，仿佛就是御前坐着的人，当即奉表谢恩以验证此事。那天与大师一同受斋的僧人【原缺】当时皇帝赐给周通钱一千，后来经过很久仍像新铸的一样。胡太守因旱灾请大师祈雨，大师在岩中写偈交给差吏，差吏到郡中，雨也随之而至。胡太守回朝后，详细说了这些事。自丞相王冀公钦若、赵参政安仁等诸公题赠诗篇以来，因为此事，其他人呼泉泉水便涌出，求雪雪便降下；类似事情太多，不能全都记录。当淳化年间，大师离开岩十里左右，结草庐牧牛，夜里曾有老虎守护牛群。后来把牧牛地迁到泠洋径，大师仍住在岩中。一天忽然有人说老虎伤了牛，日暮时报告传来，果然如大师所说。大师到那里削木写偈，第二天早晨，老虎死在路上。又有一只青猕猴替他牧牛，住了三年。猕猴忽然抱着木头死去，夜里进入梦中请求赐名。大师给它取名为金成王，并为它建立庙宇。赵守邀请大师到郡中庵居住时，正谈话间，青蛙喧闹。赵守听见后神色不悦，大师迎上去说：“这很容易。”便叫左右取来砖石，诵偈投下，从此声音寂静。大师往来时常住宿在郡东横版桥。有个叫沈安的人，每次迎大师到馆舍住宿，便把蛙蚊的喧声告诉他。大师说：“蛤蟆不要喧哗，蚊虫各自离开。”声音随即应声停止，像他说的那样。凡是他游玩、戏弄各种怪异事物，也常常如此。至于这些事情的来源，则有证据，不是虚妄。南康盘古山的波利禅师从西域飞锡而来开山。有泉水从石缝中流出，曾有记文说：“我灭度数百年后，南方有白衣菩萨来住此山，井中应当涌出泉水。”后来泉源污浊，忽然变得清澈，而且正好应验。听说大师穿白衣的奇异之处，便请他主持法席，以应验过去的记文。大师答应了，于是前往。江中有一截木桩，不知多少年岁，经常撞坏行船。大师亲手抚摸它说：“离开吧，离开吧，不要危害人。”当晚没有下雨，江水却上涨，木桩随水流漂走。大师到达山中时，发现井泉干涸，便用杖直立叩击说：“快出来，快出来。”半夜听到泉水落下、溅击山崖的声音，早晨泉水已经涌出。知情的人说：盘古山定光佛出世，则大师应世五百年前，波利已经知道了。此前汀州有叶师慧宽，得到大禅悟，号伏虎禅师。道场在长汀平原山，建隆三年示寂。与大师相隔五六十年。大师曾说：“我灭度百年以后，伏虎师兄的道化应当流行，与我一起利益众生。”

译到了淳熙年间，郡守吕翼之顺从百姓的愿望，迎请武平真像到郡治后庵，以便祈祷。均庆禅院多次请求把真像送回岩中，郡府不能答应。临行时，一百个人抬着真像走到半路，竟然谁也抬不动；重新抬回郡中，却又轻快如初。于是又迎请平原广福寺伏虎禅师的像，与定光大师并坐供奉。直到今天，延平、临汀各处的精舍中，两位大师轮流作为宾主，始终不相舍弃。梅阳有魏师开山焚化的地方，那里生出一株桐树，郡人把它雕刻成像。大师曾为它作赞，仿佛有旧日交情；这就是大师的一次聚会，庄严得如同灵山法会。这些都是大师尚未化去之前的事情。至于他化去之后香火的兴盛、殿宇的高大、威光的显赫，更是无法全部记载。岩位于闽、广之间，前面五里就是梅州境，幽深竹林和旷野一望无际，没有居民，是盗寇出没之地。然而数郡男女结成白衣信仰的缘会，肩挨肩、脚接脚地来到忌日，连接到岩寺；寺院巍然矗立，路不拾遗，没有人敢侵犯。大师默默施行教化、暗中积累阴德，对国家的功劳实在很大。绍兴戊午年，罗动天攻破武平县，进入岩中致敬；他的部下把四方施舍的财物玩物全都抢走。动天不知道这件事，夜里梦见大师说：“赶快回去，我的财物应当会得到招安，否则你们就要被诛灭了。” 第二天早晨搜查部伍，发现抢来的物品全部送还寺中，罗动天果然接受招安而解散。辛酉年，盗贼刘四姑乘势进入寺内，盗贼把事情交给监院僧永茂，命他为自己治病。盗贼离开后，永茂把这件事报告官府；他的同党十分恼恨，便捆绑永茂，准备剖开他的心。有一天夜里，盗贼无不患红眼病，梦见大师斥责警告，于是很快释放永茂离去。绍定庚寅年，磜寇发动叛乱，侵犯州城，声势比过去更加逼迫。大师当时已经迁住郡治后庵，盗贼驻扎在金泉寺，忽然大雨倾注，水路无法渡过；早晨煮饭，米粒也煮不熟，盗贼饥饿地作战，望见云间有大师名号的旗帜，惊恐奔溃。这些是大师显现于防御和抵抗中的显著事迹。其他如使疫病兴起、解除冤诅，使盲人复明、跛者能行，使猎人悔过、械斗者息心；梦中显灵，感化人迁善远罪，使死者复生，无论远近都能达到。大师一向慈悲广大，人与他结缘。有一家农户与大师订立约契，大师指着一棵柿树说：“我和你订约，这棵柿子没有核；如果有了核，我和你的约定也就结束了。”大师在世时，无论事情大小，人们都称他为“和尚翁”，以示亲近。后来凡是在这里做官的人，有的还未到任便先在梦中见到大师，有的离任后仍把大师当作还在那里一样敬奉。南剑有个陈秘书，还是士人时，饮食起居都必祈祷大师；后来他升入天府、考中甲科，都是梦见大师有所指示；到兵乱发生时，大师周济并保全他的死难之事更为奇异。庐陵西峰，凡是生病而前来祈祷的人，捧着纸和香供上，过了很久便能得到药。药呈五色，红色和黄色的服后就痊愈，褐色的见效较慢，黑色的便无法医治；有的轻得像炉灰，有的实得像粟粒。这些又是眼前耳边可以验证的事，东、西两州远近之人都能作证，所以全郡自大师示寂以来，一致称他为“圣翁”，表示敬仰。从长江以西，经过广地直到南方，有的刻石塑像，有的画像建祠，家家都有祭祀，村村都有庵堂。推究大师的神变，广大而幽远，达到不可追究诘问的地步；他的教化广大，圣妙而不可测，不可从言句中寻求，但对乡村百姓郑安的事情，却像显露毫发一样清楚。长汀有个农家，家中有木牌，上面显著写着“郑安”二字，是大师亲笔所书。郑安本来没有子嗣，恳求大师，大师说：“明年会有孩子，我应当替他取名。”如期生下儿子，郑安做了木牌请大师题名。木牌用四寸木板制成，下方留出一寸多用来系绳。大师题写完后叹道：“为什么不做大些？”那人说：“不过写两个字罢了。”大师说：“你的子孙都应当富足，只是寿命不会长。”那人请求改换，大师说：“这是从你心中生出的，不能改。”于是“万法本于心”的本体和“赠以之中”的作用，就可以大略认识了。岩中的景致奇峭高拔，大师留下的、显现而不可磨灭的遗迹，有一池约二亩大小，前面没有水流来源，却深澄幽黑，几乎无法测量。有人说大师曾经把寺中的木材取到这里，直到今天无论冬夏水势都一样，没有人敢垂钓。偶尔有人钓到鲤鱼，鱼儿便接连而来，前后相继如同串珠，无法断绝；必定有风雷随之而至，池水腥秽，没有人敢触碰。有差役杀牛，在池边洗涤，水便沸腾涌出，四周地面都震动。池下有石碓，相传是大师所造，直到今天只有寺中米粮可以在此舂捣，其他人的粮食不行；所引的水就是池水。至元丁丑年以来，岩处在交通要道上，巨大的盗寇出没，寺院全部毁坏拆除。有比丘宝兴从龙济来，重新修建得与从前一样。旧时坐向有人说不利，应当改换，但年月尚未协调，于是先改动一个字，占卜说吉利，寺院便在这一天兴建。到了癸卯年，坐向改为接近吉向，巡防军民官奉诏诵经，众人都来集合。宝兴公诵读地理家的说法，众人议论未决；恰好有占卜宅地的人从赣州来，于是把有关坐向的签文逐条列出，和占卜者所说相同，众人欢然确定，并且大规模改建，规模将比从前大十倍。法堂右边有一块巨石，正好阻碍登临，几年前宝兴想把它击除，只是心里刚这样想，还没有说出来。第二天早晨查看石头上面，显现出三个完整、两个半截的脚印，如同印章印在泥上，留在坚硬的石头上，像是凿刻出来的一样；这是近年以来最明显、最确凿的灵迹。大师的偈颂共有一百一十七首，其中二十二首是亲笔书写；旧有临摹本，以及章太守祈雪后庵禅床上的字迹，都像大师生前的笔法。山谷黄太史、梁谿李丞相，都有诗颂和记文，尤其值得流传。将孙的先父须溪先生尚未出生时，先祖曾到西峰祈祷，梦见古佛说：“我将亲自前往，而且将来会有一位做官的人来汀州。”醒来后，考察梦境并进行初次占筮，准备让他任汀州教职；但因为母亲年老、路途遥远，未能成行，后来改任京庠和国学教职，请求补任郡中倅职，最终刚刚得到任命，宋朝国运便转移了。哪里料到六十七年后的这场后梦，将孙由南剑教职出发，经驿站上报有关部门，等成命下达，竟任临汀防御官，而且任期将满时径直奔到岩下，践履了当年的约定。长老宝兴公与先父是方外的道友，先父既然请他记述新寺，他又郑重告知我说：“古佛的行状旧文记载不完整，另有行程记又太浅俗。感念你已与南岩有世代缘分，应当重新撰写，我大概不能推辞。”只是传闻发生在三百年以后，不能不借助神通来寄托描写；因此只能从遗迹考求，从事迹叙说，而能够看见的，大致只有这些。这正是我的浅陋之处。至于大师所做的、属于世间和出世间的事情，大师自己尚且不说，笔墨文字又哪里足以认识它呢？谨因旧事作记，依次叙述实际情况，不敢增加一句，用来告知四方，流传千载而已。谨状

译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二十九，元代刘将孙撰《墓碑》《唐珪神道碑铭》从前孔子对孟公绰说：“让他做赵、魏两家的家臣还很优裕，却不能让他做滕、薛两国的大夫。”关于人才难得的感叹，已经很久了；这句话是说，人的才能不能彼此通用。擅长武略的人往往短于文治，夸耀吏治才能的人往往缺少风度操守，擅长治理事务的人往往欠缺安抚教化；古今人物常常在某一方面取长，却在另一方面受限。至于在兵部掌兵而有名声，在吏部掌理政务而有才能，在考课部门负责考核奖勉，在中书省、门下省谋划事务，在行省担任使者，在各路分任牧守，即使没有完全扩大发挥他的施政影响，但在所任所经历的职位上，难道可以说不是通达多能吗？老子说：“功成名就之后退身，这是上天的道理。”士大夫到了晚年仍被官场束缚，夜里行走而不肯休息；山林中的士人到了年老还降低志节求仕的，尚且很多，何况经历艰难而达到显达通融，年纪到了便远远引退，不把辞职看作高明，那就远远超过常人了。像荡阴唐公、德玉的一生行事始终，可以说是通才而有声望、成全名节而能够退隐的人。公的讳名是珪，世代居住在鹤壁，祖先先有隐德，翰林阎公子静曾为他家立碑；因此他很少从军籍之事，唯独喜爱书法。史中统初年，他刚到弱冠之年，代替父亲到军中，曾经赋诗筑防，严肃服役并能安于其职。到围攻襄阳时，他负责刀笔文书，冒着箭石危险，不选择便利处自求安逸。到临安府任职后，因筹办调度和供给物资，积劳居首，被选任为临安府宣抚司知事。至元十四年，授将仕佐郎、泉州安抚司知事。十五年，升任将仕郎、松江府判官。十六年，宣授承直郎，佩金符，任浙江渡提举；按例改任古田、建安等处茶提举，仍佩金符。未几，授福建行省左右司员外郎。十八年，转任奉训大夫、同知泉州路总管府事。当时四方征讨不服，海外使者往来、征调事务纷繁，他竭力供应物资，从不推诿给同僚，也不借口推给别郡，更不彼此争功；因装运失误，遗使御史府查核实情并予以表彰，特授福建闽海道提刑按察司签事。他思念父母，不等任期届满，便上表请求离职，回到杭州，优游于湖山之间，每天选择佳处供养父母为乐。父亲是善人，长寿安康，尽享子孙的福气。父亲去世时没有疾病，家中还在宴饮取乐，直到醉酒，临枕片刻便突然去世，人们都感叹公没有遗憾。奉灵柩北返，按礼安葬在祖先墓地，服丧期满后又过了很久。元贞初年，授嘉兴路海盐州知州。海盐州苦于潮水侵害，计划修筑石岸却未能完成，行省命道士请天师祈祷；按规定，正官应到海边投放符箓，大家都害怕这件事，他笑着请求前往，说：“这是为了百姓，有什么可怕的！” 于是登舟到海上，天气晴朗、空气清明，事情办完后返回，官吏百姓都佩服他的诚心。大德六年，授奉直大夫、福州路总管府治中，任满考核合格；至大元年，升奉议大夫、同知汀州路总管府事。接受任命后，因为年满七十，便不再赴任。这年六月十三日，因病在杭州寓所去世。次年九月六日，归葬在祖坟左侧。公忠诚朴实、淳厚笃实，凡是知道的事情无不竭力办理，功名全凭勤劳努力取得。他知己分寸，从没有丝毫侥幸；友爱各位弟弟，每次任满回家，便倾出行囊款待宾客故旧，供养父母，剩余俸禄全交给弟弟，自己不私下积蓄。所居堂屋由乡先生题匾为“蕚韡”，这是唐氏的佳话。他轻视钱财、看重道义，借钱给人而无法偿还的，就取出借据当面烧掉。保定有个夏禹乡人，和他交情一向浅薄，听说他任职三山，便请求说：“我年老无子，有个弟弟客死三山，留下两个孤侄在那里，您回去时如果方便，请把他们带到杭州来。”等到他把两个孩子带回来，夏某却已死在北方；他更加抚养他们，最终资助他们回到母亲身边。孩子的母亲也已经改嫁；次女许配张家后去世，他保存她的聘资，告诉张家弟弟收下并退还。过了十多年，最终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张家之子，不再收聘礼。看看那些以婚姻谋取财利的薄俗，真值得为之洒泪。他的遗事哪里只有这些？这些还只是小事，却已经是常人不能做到的了。他在岭海间做官游历三十年，从未被瘴毒侵害，这是善良诚信所带来的。家法严整肃穆，家中男女老幼数千人没有异议；宽厚与节俭适度，诚心为人所信服。可惜他笃实谦让、不夸耀自己，任官临民的事迹无法全部记载。即便如此，从他自己取得的成就，也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曾祖某，祖某，父某，母某氏。起初娶新安陈氏，未及显贵便去世；继娶杨氏，具有妇德和母仪。儿子五人：居仁、居安，任通政院译史；居敬，任嘉兴路嘉兴县学教谕；居约、居礼，任杭州路盐官县学教谕。女儿二人。孙子五人，孙女二人。公的弟弟永州府推官瑗，博学爱文，因为公的墓碑不久将立，便请人介绍，带着安阳梁梗的志文，向我这个闽人求文。我曾往来三山，听闻公的事迹已久，又感念永州府推官相求的诚意，于是写下此文为他立碑，认为没有愧辞。铭文说：云雷运行，经营筹划；蛰虫破土而出，智慧和人才兴起，依附着它们的无不登进。文能通达，武能防御，一举而成、一败而废，谁能兼具这些才能？君子不拘一器，显明可信的唐公，从军旅中奋起，以处理文牍为闲暇，参与幕府谋议，佩金符镇守江防。江防初定，凭便宜符命兼理二州，二州百姓感到安宁仁惠；开发山林，征收赋税成绩最佳，由县宰升为华职；因海上事务选拔劳绩，乘使者车出行。什么样的天空不能飞翔？只是眷恋父母，终身奉养，生死荣哀都能称心。海州修筑石岸，以忠信使水道安稳；在闽地施展才能，考核成绩上报朝廷，官阶逐级升迁。这样先后八次受命、享有荣誉，到了年老便辞官退职，得以安然归家、善终；福禄可说是上天所知，荣誉名声俯仰之间长存，浩然之气如“蕚韡”盛放；后代承继芳名书香，这是上天给善人的报答，越传久远越显著。鹤壁高高耸立，房子山绵延；宰相所撰墓碑昭然显著，千年之后也不会磨灭。梅花阡碑

译梅友王公选择葬地于梅花南阡，他的孙子王铨寄信托我的朋友刘青谷前来，转达他父亲及各位叔父的请求说：“唉，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四方那些因为不能得到须溪先生墓志而悲伤的人，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先人和先生交往长久，我们兄弟又承继这种私交，实在担心后来的人无法知道先人的事迹。假如能在墓道上写一篇文章，使后来者说：‘这是从前先生所交往的人’，并把先生当年的赏识、激励、议论记载在这里，也就像先生为幽冥中的先人增光了。虽然墓志表文似乎已经齐备，还是冒昧再次请您代为介绍。”我说：“青谷告诉我，将要来悼念梅友，我凄然流泪，写信慰问他。宁愿这是两代人的旧交，因此对于斯文和世道竟至于此，我也慨然悲叹。即使没有你们再三请求，我本来就想借笔墨写下我的哀痛，何况这是孝子顺孙勤勉操办的事呢？”唉！古今的功业名誉都会随时势变化消灭，只有师友之间凭借文章相互映发、彼此兴起，才能长久流传；所谓风流遗泽系在人心，确实就是这样。梅友自身的善行、在家中的德行，没有遇上合适的时代，换代之后留下的遗憾，谁不是如此？那么，他之所以有不磨灭的地方，正在这里而不在别处，不能不把它写明。过去我的先父慎重许人，很少轻易称许；他了解梅友，是因为槐城王国正王榉曾经是梅友的老师，但两人实际来往并不多。聂心远淳、晏山心宗镐、萧陶斋淼、龙某，每当在席间评论人物时，都含蓄地称说梅友，说他读诗书而不改操守，凛然自守、具有担当之意。先父一定说：“不错！”先父还曾在王临的宋初登科帖后题跋说：“王临的孙子某，甲子年以贡生身份成为我州人；金花帖高五寸左右，拿着此帖骑马的是一人，系腰铃奔走的是两人。士人贫穷，有时承担不起费用，但这也可以说是盛事了。”后来又过了十年，科举废止，解帖也少见了；我写下这些，是感慨今昔，同时仍以先人曾经被贡举、使世代增光为幸。他为《存庵诗》作序说：“情感因触发而流露，思想兼有孝友之意，虽然不刻意求工，却自然美好。”凡是喜欢谈论梅友的人，大多如此。梅友的诸子时常来往，长子最为亲密；叔父、仲父分别从事教育，两个弟弟的孙子都任职于学校，诸孙也先后来访。每次见面都询问梅友近况，看到阶庭之间人才济济、都合人意，便很高兴。唉，我只是诵述家中所听所见，难道以为这样就能说尽梅友吗？我只是列举所知道的，而不是过分美化他，这正是可信之处。槐城曾称道梅友，说他在众人趋附之时从不苟且依附，因此把心腹之事托付给他。他曾经捕盗有功，槐城把这件事告诉萧平林，但萧平林竭力不徇私，梅友只得到一纸任命，直到晚年；他只是依依不舍地首先声明，武功并非自己的志向，不愿意曾经以程文为师。他侍奉陈侍御伯大，当权者从未给他写信通问。每逢与守令交往，完全凭诗文往来，没有别的馈赠。刘容斋元刚在文章上清正耿介、不苟且；他为玉阳精舍——读书之所——作记，彼此相期，情谊真挚深厚。梅友一生的诗文，有萧大山为他作序，张状元槐应尤其推重敬佩。梅友所结交的知己情谊深长，宁之诸公止于我所能叙述的范围，我大略加以说明；这里所涉及的，就是我所知道的这些。韩愈撰写墓志，往往从交往中生发议论，着重表现人的立身；他写王处士为奇男子，特别记载同时代几位名士前去问疾，并把他们的去世也写入，仍认为这是重要的。司马光作《范景仁传》，把吕献可附记其中，并不计较吕献可已有墓志。欧阳修为薛宗道重作墓碑，认为古代所谓贤人君子之所以留下铭文让后世看见，正在于文字简约而显著。世道衰微后，人们对言论本身有所怀疑，文章于是开始繁复，并详细叙述行事；欧阳修便选取薛宗道在绛州的事迹来取信天下。唉！梅友是我们庐陵人，我在这座墓道上引用庐陵人的话立碑，并不只是为了尊崇庐陵；由庐陵来传述我，又哪里敢担当这样的责任？只是因为这是先父所交往的人，也是先父所称述的人。既有这些征验，足以取信；即便如此，也仍然令人感慨。于是系辞说：从前太史公在楚汉之际，对于那些不能概括考见的志士仁人，常常依托同时代知交的其他传记，用隐约的方式为他们保存名迹。像乐巨公、鲁两生、驺田生、侠先、邓先之类，往往不必一一涉及；而说到孔氏门下弟子、吁子、申培公等学者，有时只能约略见到姓氏，于是后世君子仍能加以想象、感叹和仰慕，终于考察其始末，如同见到了这样的人。像梅友一生的交游和志趣，大略已经可以看见了。古书说：“不了解这个人，就看他所交的朋友。” 那么，这难道只是我听到或传闻的事情吗？墓表

译归来阡表 唉！古今之事，只要是行义，无论大小；忠孝也没有固定的界限，所以《春秋》按心意评定功劳，圣人从过错中观察仁心。我的话如果能使有人心的人油然而生感动，也就够了。世人谈论阴德，必定说救活一千人。一天救活一千人，确实不是容易做到的事；有些人力量达不到，但内心却有这种愿望。若按年按月始终不懈，早晨救助一两人，晚上救助四五人，积累起来就有成千上万，甚至亿万人，数也数不清。我并没有希求以此求取德名，但造物者已经深深记住了。穷困的屋檐下断了粮，妻子告诉丈夫已经怀孕却不能养育，长期为身世悲苦，宁愿剖心裂胆、弃尸沟壑；如果得到一斗一升粮食，足以维持朝夕生活，也差不多可以避免陷入不慈不孝。炊具积尘，风雨侵袭，打柴取草的道路断绝，而亲人将要永诀，简陋的竹筐尚不能遮盖尸体，抬头低头都无处求助；如果有人能使尸身在道路上得到遮蔽，脱离水火之灾，即使如此，死者的魂魄也可以没有遗憾。在这种时候，千金的赏赐并不比一饭之恩优厚，而及时的感动有时超过倾家相助的施舍。因此我把它比作《春秋》评论事情的方式；如果有人说我的话太过，也正显出他的不仁，只是把高远的议论托付给文辞罢了。至于亲人临终之日，仁人孝子本来就不忍坐视，哪里会有过分之处？礼之所以设置节度，也正是害怕感情无法约束。厚待亲人是厚待，爱护亲人是爱护，难道圣人在这里反而要表现得薄情吗？《礼记》记载：侍奉死者要像侍奉生者一样；到了祭祀时，还要想着他的笑语，想着他的居处，又说出门时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教导尚且如此，却还有早晨举行祥祭、晚上就唱歌的人，还有说古人已经没有知觉、不会知道的人。然而卧冰求鱼、跃鱼报恩、结庐墓旁感来祥瑞，这些都不是礼法所规定的，但一念孝感，天地也会因此改变。孝道与忠臣剖肝、割股一样，都是没有现成依据而由后人创行的。送终是人生大事，若把尸体抬到茫茫荒野中安置，即使痛苦深重，又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但适时生发的感慨，有时超过亲人哭泣送别的感情。难道说这样就真能流传千载、遗留给子孙吗？只是因为不能忍受的感情已经到了极点，于是以对待生者的情谊来对待死者，情感激荡而至于死亡。所谓“生”的训诫，所讥刺的是那些声称使死者复生的人，指的是使其获得生存之道，并不是说真的恢复生者之事。亲人死去意味着什么？是儿子的孝心尚未尽到，奉养之事尚未完成，而礼法的解释只能作为依托。唉！这难道不是人子吗？难道自己衡量奉亲之道，就应当如此吗？所以我在《归来阡表》中有所感触，写下这些话。所谓归来阡，是前太学生王某把父母葬在这里。王某所说的事情确实令人悲伤。他说：先父家产只是中等，却乐于行善，常说如果每年仅有余钱百千，就拿一半预备意外之需，另一半一定用来行义。年成不好时低价卖粮，周济乡人；遇到出行的旅人，年荒时施粥；有人生子，便供给米粮；有人死而无棺，就送给棺材。这样已经几十年了。不幸先父在丙子年六十岁时去世，母亲继承他的志愿，做得更加广泛。她常常派人打听，询问谁家困乏，亲自送到人家门口。因此一乡之人不苦于高价买粮，不忧虑生计和死亡，一直到今天。每次施粥，必定把米捣碎，使它容易煮烂，饥饿的肠胃不至于突然受伤，连这样细微的事情也都想到。她还修桥、整治道路、赡养姻亲族人、救济急难。先父母大都竭力去做，不问家中有余还是不足。家产虽不能丰厚，但心意始终专注于此；即使举行扶助、教导、督促之事，也仍然顾及到他们。我在太学时，父亲便弃世而去，未能诀别。如今母亲虽已八十七岁，而两个兄长又先后去世，我不忍按照世俗把他们葬在远处，便在门前对面的山上选择土厚而干燥的地方，改为与先父合葬，希望早晚都能看见他们。在墓间修建屋舍，使后来祭祀的人可以在这里准备祭品，祭享之后分食祭肉；男女按次序排列，又在旁边挖好墓穴，等待将来随父母归于九泉。听到这些话的人无不凄然悲伤。当刘夫人在世时，鼎翁在左右奉养她，怀有如幼子般的爱意，常常委曲求她一笑，把这当作快乐。有时外出回来，唯恐来不及见她，便徘徊在她膝下；留意寒暑变化，揣摩她的心意，一定设法满足她。服丧期间悲伤消瘦，须发全都变白，终丧期间一直吃蔬食。安葬后住在墓旁，久久不肯回家；子侄、姻亲和朋友哭泣着强劝他，才返回。每当出入门外，总要望着墓道，想要痛哭。他选择把墓地安在这里，是因为不相信地理师那套说法：为了让父母的尸骨埋在幽深遥远之处，去求富贵的不孝子孙，倘若偶然不能立刻到达，便把亲人交给不可知、无仁爱的力量。即使真能得到所谓吉兆、取得显贵的效验，看看境内那些大官家的坟墓没有一座被发掘吗？他们仍不醒悟，只知道实行自己的意志。众人非议他，他也不顾。我如果不能让母亲和我葬在这里，我发誓死不瞑目。悲哉，他的话；伤哉，他的见识；哀哉，他的内心。鼎翁的先父某，字某，是乡里的善士，有志于功名事业，曾游历边淮，希望遇到机会，却未能如愿，于是专心教育子女，还想创办义学，聚集子弟教导他们；夫人把这些作为遗言。鼎翁近来又完成了他的志愿。夫人姓刘，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有三个儿子，其中长子孙某先去世；他一生的行事和盛德，都可以从家传、墓志和行状中考见。我只写下他在生死之间反复流露的心意，把它表现在墓道上，想来一定有人会因我的话而受到感发。于是系辞说：上天生养百姓啊，却只能生养而不能怜悯。生、老、死同样是一种苦，为何贫贱之人的艰难这样多？若不是靠人与人相互依存，便只能眼看着彼此一同弃亡。饿得连桑叶都咽不下啊，只能缝补破衣、蒙住衣袖，茫然奔走。大家像盆中之水一样与义绝离啊，六十年间只能隔着死亡相望。活着时与人共同有志于救济万物，死后同穴，仍如同家乡。怀着感慨来到这座墓阡，仿佛从前又看见高堂。怜悯孝子而不忍看啊，有些事情即使低到这种地步，也不肯去做。这就是义理难以言说之处，也是孝子令人悲哀之处。把我的话揭示在墓道上啊，如今眼泪已经涟涟。谁没有人心、不是人子呢？难道不会俯仰之间徘徊踌躇吗？

译《赵青山先生墓表》唉！这里就是青山先生的墓。关于这篇文章的源流和得失，有些话可以说。古人若不是著书立说、议论利害、建立事业，从来不会特意写文章。碑志是叙述一生，记序是记录一时；即使韩愈、柳宗元这样的大家创作、被称为古文，也都随着事情的轻重大小而止。还没有发展到后来所见的那种曲折充沛、从容宏阔的长篇，在事情之外发议论、在意旨之外阐发理趣。大概欧阳修、苏轼兴起后，文章不断变化，达到化境；伊洛之学兴起后，讲说贯通而达到纯粹。重文章的人不能畅达于义理，依据义理的人又不能推演成文章。紫阳在文章方面得到缠绵反复、唱叹有味的境界，所以他的论说文辞顺畅而义理明白。文章与义理不能完全合一，本来就是如此。我们庐陵的巽斋欧阳先生，沉潜贯通，文章必定根植于义理，义理也无不明白灿然。因此写文章，先父须溪先生和青山赵公前后相继。如今四方评论文章的人都知道尊宗庐陵，后来的学者在心胸、耳目之间受到熏陶、依归和感染，也无不因此自立异彩。只是时代不同、施展受限，不能像昔日六一公盛时那样大大改变当世。但这些私下承受其影响的文章和文献，可以等待后世而不使人迷惑。这难道只是一个人、一家的私言吗？所以我特意在这里为他表述。青山先生名文，字仪可；他的字原作“仪则”，起初名凤之，因为先父曾为他取字。后来与惟恭唱和时，总称他为仪可。至于世系次序，见他自己所作的行状。少年时他就倾心于巽斋先生，虽未能到门下听讲，却在馆舍闲暇时考究质问，仿佛在庐陵校场完成学业。三万名读书人白头等待，一次考试就像登天的梯子。青山二十六岁时，以宋永名为贡生，在景定甲子年参加考试；咸淳丁卯年又以宋吉名中贡，庚午年以万年名中贡，癸酉年以宗彊名中贡，甲戌年又中宗彊。青山以现在的姓名参加京庠考试，取得零分而进入太学。京庠有类似甲等的考试，像他这样零分的人，和成百上千人一起试经赋，各取一名，实在艰难。青山谈笑之间就像拾取芥草一样轻易，仿佛与方州兄弟同时在诸位俊秀之士中脱颖而出；闽地的陈中山、张迂叟、严何诜叟、婺地的施景文，都是他的知己。几年之间，他本可在高科异等中不断进取，但科举废止，踪迹也随之断绝。晚年任教于东湖广选，又任教于南雄，而青山已经老了。唉！当青山辗转艰难之时，他的弟弟元简在闽地跟随文信公；文公遭遇挫折，元简客死异乡，冷落地归来。我和他对床而卧，能听见彼此喘息，夜里畅谈，谈到天将亮时鸡还未鸣便披衣相语；处境艰危，如同头顶着天、脚缩在地上，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久我客居南剑授学，收到消息说元简的墓还安然无恙，于是急忙奔走回剑，元简的遗骨还未来得及与我相见。后来我在洪泮任职，邀请青山来任教，得到行省和宪司的许可。我知道跟随青山游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青山晚年有了笔墨上的寄托，不再十分寂寞。上天难道还把他留下来，作为文坛的灵光吗？可是如今也已经结束了。文章，是英气的表现；人的声音中精粹的部分是语言，语言中精粹的部分是文章，而英气正是使它精粹的原因。我常常叹息作文的鄙陋，却不知道怎样发扬人的精英；往往把迟钝粗鲁当作古朴，把倔强突兀当作奇特，压抑其光彩宏大，反而使它陷入泥涂，最终使精神骏逸之气索然无存，完全不能使人有所触动和觉悟。若有人能兼有欧阳修、苏轼的奔放高妙和伊洛之学的精微深厚，篇章有兴味、语言有滋味，像这样的文章读上百遍也不会厌倦。哪里能够使公从九泉起身，再来谈论这件事？我所保存的，不过千百件中的一二，私下只是悲叹后来的人将无人知晓罢了。公曾自称晚年作文仍有老成之意，同时保有俊逸之气；世上的评论者却总想在俊逸之上再加一层，这难道不正是所谓可以与之谈论知己之道的人吗？青山身材修长，拱手而立，目光微微向下，慨然发言，心意无不倾尽；谈笑诙谐，文思游戏，仓促之间也能蜂拥而出。读书时提纲挈领，足以警醒听者而使之感动；抑扬高下之间，往往片刻便能思考透彻。他所成就的文章高峻警醒，往往因为神气激越而如此。公比先父小八岁，先父却极为推重他，认为我们这一党人即使姿态柔和、情谊深厚，也不会忘记他，亲疏始终如一。先父去世时，从宜春寄信来说：“先生门下，他是门人中的第一人；能够如此爱重而无法割舍的人，很少见了。”我和公是忘年之交，情谊深厚而且日益亲密。每当回想我们极力评论一代人物，我说人的高下、才能和能否任事，各有可取；说到某某，如朱文公评论陈同父那样，公便拍着枕头跳起来说：“我的意思正是这样。”唉，公所保存的，难道只有文章方面吗？公已经自己写过生平，雪楼阁老又为他撰写墓铭。子厚再次请我说：“这是有关斯文的大事。”所以我坦率地评论这些，不再详细叙述他的言行；至于师友交往的关系和眉目形貌，也略略写出，或许能够由此了解他。行状和墓志中已经记载的，不再重复。系辞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这篇文章的英气啊，像宝剑干将一样。九地不能藏住它的光辉，万里不能遮蔽它的光芒。说龙吧，我知道它象征变化；说云吧，我知道它象征祥瑞。鄙陋猥琐的微小光明啊，已经洞见了他的肺腑。州里之中无法施展他的才华，又怎能期待他感动世人？只有公公平生一贯的操行，中正诚信而确实美善。说庞公隐居安宁吧，他早已在湖海之间翱翔；说长卿傲慢于世吧，他却熏染着晋鄙那样的德行。他的言论确实值得听闻，他的品行也值得信任；使闭塞吝啬者变得通达，使强横粗野者受到感化。八九十岁仍然安宁康健，安然面对生死，逍遥自在。可叹昏昏沉沉的醉梦，只会徒然恍惚而使人惊扰恐惧。由此可以知道他内心所存，幽深广大，哪里是我所能测量的？我怀念山中的明月，也感叹这个人虽死而精神未亡。

译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三十，元代刘将孙撰，墓志铭一 宣武将军、汀州路达鲁花赤瓜尔佳玉陇齐公墓志铭 世祖圣德神功文武皇帝平定江南以后，直到岭外海隅，无不服从，于是下诏分封江南各城，赐予宗亲厚重的藩镇以作屏障。福建的汀州，是今鲁国大长公主济宁王的汤沐邑，户数六万，六县都隶属其中。汀州位于闽南边远之地，是控制一方的要地。当时府中选拔朝廷信任的幕僚，任总管府长官，奏准授玉陇齐公为宣武将军、汀州路总管府达鲁花赤。他在郡任职六年，死于任上。噶海公继任，也授宣武将军，仅一年便死于任上。这样，现今达纳武德一族已是三代任职。汀州环山背险，民风强悍，连接江道、通向广东，奸盗出没。建府之初，兵乱相继，疆界有强梁横行，巨奸煽动叛乱，郡中长期驻有重兵，每天都以征讨为急务。大宣武公严肃威重，风雨兼程，枕戈裹甲，搜捕盗贼、镇压安抚，终于使盗贼转为百姓。小宣武公明敏果断、坚毅有为，继承家世，忠勤任事。到了武德公，最初接受行省檄文，代理府事，后来承袭龟纽印信，至今又十年了。他和蔼谦厚，对上诚实，对下守信，跋涉于兵乱之间，小心敬慎地办事，于是能够整顿凋敝，招抚慰劳流亡者，使村邑城市日益增加、月月发展，渐渐恢复太平景象。凡是来这里游览的人，无不举手庆幸，歌咏太平的恩泽，知道承接流风、宣扬教化的人和成效竟能达到如此地步。然而其中的艰辛劳苦和险阻，以及抚慰安定百姓的事业，都是这家祖父、父亲、子孙长期努力的结果，这就是他们的功劳。评论世代和德行，他们的德已经藏在汀州人的心中，也藏在山川之间，至今仍没有被忘记。武德公曾对属下文学掾、庐陵人刘将孙说：“我承受贵主三代宠恩，历任三品，而祖坟上的碑还没有立起来；没有它就无法表彰先世所受的恩遇，也无法使它光被子孙。你应当详尽写明我的世系本末，替我写文，回去后刻在宣武公的墓上。”刘将孙世代在太史氏任职，又以文学才能充任汀州属员，从父老的见闻中已经详细了解此事。公命我执笔，我不敢推辞，谨按谱牒次序记载如下。玉陇齐公的父亲名阿勒楚尔，确实侍奉太祖皇帝，得到亲近信任；今驸马祖额勒齐诺延，是永远忠诚可靠、足以充任心腹的人，便选拔出来授予他。由此他得到的信任超过府中僚属，任管领各色户的元帅，宾爱更加深厚。后来即使皇帝下旨让他回去，也仍然留住他，不遣返回。玉陇齐是他的第三子，起初任应昌路管领蒙古军；平定江南时任拉珠驸马首领官，分镇泉州等地，宣授宣武将军、汀州路总管府达鲁花赤。长子噶海由位下管领各色人匠，至元二十六年承袭，宣授宣武将军、汀州路总管府达鲁花赤。如今的达纳也是长子，任位下蒙古必阇赤。至元二十七年，噶海公去世，福建行省立即檄令他任府判官；三十年，宣授武德将军、汀州路总管府达鲁花赤，兼管辖境内劝农事务。他们世代侍奉济宁王府，并且不断得到上天厚恩，情形就是如此。至于他的氏族，出自伊埒哈雅古族，如今家居全宁府城。阿勒楚尔娶四氏夫人，共有八个儿子。唉，这可以说是子孙繁衍了。德行无不因积累而兴盛，没有无缘无故的开端；起初微小而中途兴盛，必定是积累深厚、报应丰厚。一个人从羁旅之中奋起，骤然获得贵幸，在府廷扬名，在朝廷接受显赫任命，分封土地、赐予爵位，佩金章紫绶，世代专领一城，并且将世世代代永远成为藩屏辅弼；他的先世德行多么盛大，不说也可以知道。前人的芳名美德、惠泽百姓，光明显著到这种程度，他们积累的德行又是如此深厚。上天的报答施与，难道还可以估量吗？每年武德公在太夫人面前举杯祝寿，容貌温婉、神色顺和；子弟在一门之内高下有序、和睦相亲，长者严肃，幼者恭顺，各自竭力使太夫人欢喜。南北士大夫大都羡慕他们。世上的贵族公卿，往往只凭各自显赫的一面流传后世，于是世族大多不再省察古人所谓的盛德究竟在哪里；它本来就在这里。既然我熟知汀州百姓感到庆幸的原因，又曾登上公堂，亲眼看见这个家庭的盛盛，又赞赏武德公不忘记各位同族，谨慎记下名次如下，所以详细刻在碑上，使后人有所考察，并系铭说：积善的庆福，由一人兴起；既广大又繁盛，使子孙成为高门。譬如树木，栽植得当、土地适宜，枝条便高入云天，根本也因此得到荫护。元帅公随从皇帝，忠勤任事，常在近侍左右，时常进入府廷；既忠且信，世代受到倚重。贤子良孙接连继承事业。两位宣武将军镇守闽邦，前代的玺书再次授命；光荣相承，重重珪组。父亲封周公，儿子封鲁公，修复创伤残破，把美名归于公府。灿然的金章，三代同门，不在别人，正是这些后代。他们并非只为荣耀家门，实在是彰明德行；尊重贤者，善于继承，功劳在南国。汀州百姓安宁，江野闲静；二十年来，谁知道我们的艰难？乘驿车归来，家中庆贺，拜祭祖墓；曾孙、玄孙成列，车马堵塞道路。这是祖先积累的德行，留给了今天；如今在汀州百姓心中种下德行。唉，长远无穷，兴盛不会止息；高大的碑树立起来，像龟一样承载，千载之后仍将被揭示。承务郎、福州路福安县县尹张侯墓志铭。我来到光泽县，听见当地耆老互相谈论前任县令中的贤者，总说如今福安张县尹离任后，百姓的怀念十分浓厚。我问张县尹得到百姓如此爱戴的情况怎样，他们说：张县尹原本从台宪中出身，持身谨慎，熟悉处理事务的道理，待士人如宾友，抚爱百姓如子弟。我从此记住了他。几个月后，听说福安出现异常的传闻，先前称颂他的人纷纷前去问讯，说起此事便皱眉忧戚、长声叹息。又到改年之时，福安的老人从山谷间赶来吊唁，前来的人就像迎接新任官员一样多。由此可知，他确实是凭借某种德行得到百姓赞誉，绝不是私人的偏爱。他的儿子带着福安士人陈禹圭所作的墓志来请我撰铭，我又看到福安对他的赞誉和光泽一样。张侯去世后，百姓把他的画像绘在学宫中祭祀。唉！南北各地做县令的人很多，有的百姓推举也不愿让他离任，有的百姓一问便摇手表示不愿提及，有的在官府中得到称誉而百姓并不赞同，有的夸夸其谈、自以为有才，却使下属和百姓厌恶。县令实在难做。才智可以用来决断斩伐，却不能因此获得普通男女百姓的心；权力可以改变、开合政务，却不足以造成离任一天之后百姓仍称颂。像张侯在光泽、福安两县，离任已久而百姓谈论他仍像刚离任，死后百姓奉祀他反而比在世时更多；这难道不是所谓盛德至善、百姓不能忘怀的人吗？

译因此我选取这些事为他作铭，用来劝勉世上那些做县令却不能获得百姓拥戴的人。承务郎、福州路福安县尹张侯名廷琏，字文玉。入国初，以才能被举荐，任工部及北京宣慰司奏差；御史台选任为宣慰使。至元二十四年，授进义副尉、同管勾御史台架阁库；总计三十年，升校尉、管勾。二十九年，转敦武校尉、真州判官。大德戊戌年，改任承事郎、邵武路光泽县尹；乙巳年调任福安。他任真州佐官时，正值战乱之后，招集流亡，开垦荒地，疏通河道，增加赋税。到福安后，修缮县学，修建两座桥，都有卓异可称之处；祈祷旱灾而立即降雨，劝导百姓出售粮食，既不扰民又救济了百姓，这是任副职时的政绩。他调节上下关系，使各方没有隔阂。任光泽县长官时，能够使属官各尽其职、彼此协调。他初任光泽时，从中州进入南闽，听幕府亲吏考察政绩，慨然说：地方没有难易之分，治理安排在于县令；百姓没有甘愿强悍之分，安定聚集在于政令。这可以说是懂得根本了。他为人凝重有分寸，居家孝友，没有瑕疵。从他的政绩声誉看，更可确信这一点。他生于丙午年，卒于丁未年六月戊申日，享年六十二岁。娶郭氏，儿子三人：辉某，任位下提举；次子昉，升为女婿；一女张氏，嫁给辽阳仕宦家族。铭文说：张氏起源于渤海，家族居于辽阳，世代节度其州，连续几代昌盛，后来承袭留守之职。共有十四个男子，出仕的九人，任县令的两人，张侯是其中的长子。后裔才俊早年就在部司、台院承受宣命，长期掌管固守之职，后来辅佐古郡，又治理南方县邑。改任的命令结束，士人叹息，百姓哭泣。百年人生如梦而短，两县思念却长久。考终之后归葬，三个儿子奉行丧葬。绯色官服光彩显赫，画像留在闽地学宫。只有这样的才德，才足以示范后来觉悟的人。前进士、真州扬子县薄、从事、定宇赵君墓志铭。至大庚戌年七夕后一天，我因押运漕粮，卧病在延平驿中，梦见定宇谈论文事，谈笑正融洽，他忽然匆忙出门，回头说：“从前的约定，千万不要忘记。”醒来后，我反复思量这句话，想到他已经去世，心中惘然疑惑。过了一个月，我在归往顺昌的路上，收到由益的书信，信封题字就显得不同寻常，使我惊然想到先前的梦并非偶然。信中详细叙述他在将要去世时的心意，说因为没有得到我的文章，便无法安葬；信中所说的日期，正好与我梦见他的时间相合。唉！君之所以不朽，难道果真在于这篇墓志吗？我想起从前和君在二乐六香之间从容相处，纵论各种事情，谈到尽兴时有时彼此相视而不再说话，只觉得悠然自得。身后还有谁能写下这篇墓志？我虽然默然不敢当此重任，但内心已经承担了它。幽冥中的良友一旦永远不能相见，难道因为年老就忍心忘记他吗？然而我又怎能阐发君那种深切不忘的情怀，使他对生死仍如此留意？若不是由益请求，我也会勉强应承，以成全这篇文章。何况还有兄弟之情，以及由益言辞恳切、情感悲痛的请求呢？或者说，君一生至诚的性情、独往独来的操守，是别人不能了解、事情也无从显现的；我能够约略体会认识它们，不一定非要等到行状中记载。君身材修长如鹤，简朴疏远而不事修饰；远远望去，有萧疏出尘的情趣，眉间英气并不外露，却作青白之眼；处在尘世和俗流之外，昂然有不可混同的神色。他沉浮于世故之中，却深自收敛。遇到田父邀他痛饮，便高兴地喝醉，不管对方是否认识自己，还和他们做婴儿般的游戏。至于议论不合、好恶不同，即使脸色不变，内心不快却确实存在；他对贵人公卿也很少退让，所以平素从不苟且附和。正因为如此，他并不疏远别人，别人也不害怕亲近他。然而关门静坐时，他的遐思足以贯通古今；谈论义理时，常有纸上学问听不到的地方。可亲近的人来访邀饮，他不听对方离去，但这也不是他的本意。诗文和学问，他尤其能够通达自信，流俗不能使他屈服。评论法帖、辨别绘画，精微明察，青红涂抹也不能以此夺取他的判断。与元方、康成一流人物周旋交往，志趣相合，各有所寄托。他曾为常庵求取墓铭，庐陵人特意前来向我的先父须溪先生致谢；先父一见便像平生相识般赏识他，挽留一个多月，不忍让他离去。谢叠山枋得忧患幽居、踪迹隐约，君远远听闻他的消息，便不断询问；还让他寄居馆舍、供给粮食，替他料理事务，完全不计较得失，也不把这当作名声。我曾评论君：假如遇到国家大事和道义问题，能够辨明是非、争论可否，即使触犯权贵、遭受颠沛也不后悔；遇到知己受到感激，便上书请求与其一同被贬，慨然替他承担。至于特立独行，即使让天下人都非难他，也毫不顾惜；可是这样的人竟然默默无闻到这种地步。我这样说，有谁会相信呢？这确实太可悲了。君曾对我说，常庵去世后家中没有守住一分田、一尺宅，恰逢世道变乱，俯仰之间实在无所凭依；所以旧交急于讲情义来救济，直到如今才勉强能够供给生活。只是上天怜悯先人清贫到了这种地步，所以替他营建庵舍作为守墓之所，考虑得十分周密，弥补了常庵未能做到的地方。除此之外，他对世俗事务都不太用心；他对人事淡泊，是有原因的。君名孟跻，字仲仁，本是宋艺祖秦王宫一支的后裔。六世祖今蒧任建昌守，因而在那里安家。曾祖师峤，任宣义郎、英德府知府；祖父希登，追赠朝奉大夫；父亲与植，任集英殿修撰、兵部侍郎；母亲徐氏，封安人。生于淳祐甲辰年，咸淳辛未年中第，任真州扬子县主簿。官阶为从事郎，在扬子任职后进入淮南幕府。应山李枢使庭芝对他十分器重、寄予厚望。常庵去世后，他赤脚奔回庐陵，替祖母赠夫人办理葬事，竭尽心意，使年近九十的祖母忘却失去长子的巨大痛苦。丧事办完后，因悲愤忧伤而患喘病，闭门不出将近二十年，最终也因这病度过一生。他说远葬不便，而我已经患病不能按时前往，将来子孙应当会更加疏远、举止失当。

译祖母、父母三位亲人相继葬在城附近，于是建庵名为“常静”，合称“常清静”。立碑的事业已经完成，游历武夷，访道于西湖以南，凭吊古迹，大致已经尽了心意，也有整饰衣冠等待天命的情怀。他一向喜爱麻源的山水，那里有许多晋、宋间名人的遗迹，于是选择在寿藏第三谷营造墓地；又在最深处建澹居庵，并请我前去观看。他天性博闻强识，机敏警觉，行动合乎事理而能察见曲折，别人无法欺骗他。晚年喜爱弹琴，能够亲自斫制琴器，不依靠老师便达到精妙境界。因患病而求医，每每痛恨庸医反治误治；他说古代医法只有汗、吐、下三种治法，而世上的医生不敢及时采用，这确实令人感慨。他诗歌的佳处，我的先父已经叙述过了。其他名公如叠山、如季明，也都与他交往并推重他。他享年六十七岁，妻子是周氏。儿子由礼早逝，由升又在他之前七年去世，季子由益还在。先生专心教导儿子，由益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女儿嫁给金华胡驹。孙子七人：宜高，是由礼之后；宜久、宜永、宜大、宜中、宜吉、宜贤，都还年幼。孙女一人，嫁给聂公权。这年九月甲子，奉行他的遗命，把他葬在澹居。铭文说：茫茫的霜雪啊，芝兰般的芳香；令人凄凉的是这片寸心，与松柏一样刚强。漫天的水势啊，变化激荡；清泉潺潺，自相环抱，白石悠悠而立。还有什么值得忧乐不定，什么值得向上向下求取？只要对得起内心，我居于此处，和我的同伴相守。松树楸树所在，就是安定之处，也就是安定我的居所。徘徊于幽深山谷，便这样隐居其中。以图书寄托兴致，以山水守护心志。自然而然疏远流俗，独自弹琴歌唱。作为名父之子，称为前进士，能够保全生命并安然归宿，还有什么遗憾和惭愧呢？聂方峯先生墓志铭 大德四年庚子正月二十七日，方峯聂先生在家中去世。讣告传来，众弟子奔赴前来，为他收殓。我因患病不能奔驰前往，只能含泪先写此文。聂先生的侄孙寿老为他含殓并穿戴丧服，随后把先生患病期间的情况和遗命写成行状报给我，并说：“先生有遗命，命令您为他作铭。”几天后，他又来信，转述先生的孤子留畊的话：“自腊月在永新患病以来，先生感慨平生的志向和操行无人能够知晓。将来作铭一定要托付给您，谨奉此请求。”我没有等到行状，拿着信哭了三次，说：“我这个小子哪里配为我的先生作铭呢？但是，前代贤人的先例还在，何况先生确实命令我，我怎么敢坚决推辞？”大概吉文、二聂先生，四十年来一直是儒生士人的宗师。大聂先生名淳，字吉父，学者称为心远先生。先生名济，字明甫，起初名天声，字鸣甫，学者称为方峯先生。两位先生互为师友，各自都有著作，门下都聚集着许多弟子。心远先生学问从容深沉，著述严谨精深，对经书的精髓、史书的纲目逐铢逐两地考校。先生在这些基础上发扬英气，气势浩瀚而贯通，深入探究《四书》，并以本心之意加以折衷。每次讲解都把辞意和义理说尽，不拘泥于彼此异同，只求合乎恰当便停止；不沿袭旧说，也不故意以此自高求名。门下弟子中，先侍奉先生、后来又向心远先生学习的，是由博返约；先侍奉心远先生、后来又在先生门下学习的，则兼具精微与广大。好比金声玉应，又如圆规属于春、矩尺属于秋，彼此相互应和，而各自都充实有所得。唉，这是一个时代的盛况啊！心远先生只不过两次参加江西漕试，先生也没有显达，难道科举一定能够选拔人才吗？而两位先生困顿不得志竟到了这种地步。先生的祖先世代行医，积累了深厚的阴德。二哥文甫非常俊秀，先生年少时聪明颖悟，先父想让他继承家业。文甫早死，先生才跟随心远先生学习，二人都因儒学而显名。先生曾经说：“乙丑年心远先生参加礼部试，正月初一，先父梦见有人告诉他说：‘您一生不胡乱取财，暗中多有施舍，现在一天之内将要得到补偿。’先父叫我来，怀疑是长兄将要超过别人而中选，果然如此。”两位先生的兴盛，早就有积累培植的根基了。先生多次考取贡生，却总被平庸的主管官吏挫败；凡是得到他遗留学问的人，没有一个不能成为贡生。他曾经一次考中四五名士子，且都在同一榜中，唯独他被遗漏，众人都惭愧叹息。他教人时竭尽心力，启发警醒，仿佛要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人，却从不轻易许诺奖赏。天还没亮便起床读经传，能够体会言辞之外的意味，情感和文采自然从人心中流出。先父须溪先生曾留宿在虎溪斋，听见他诵读《中庸》《大学》，有人感叹说：“为什么他的声音竟这样感动人呢？” 听到的人，难道还有不能奋发的吗？难道还有超越者吗？我每次看见当时流行的程式文，称赞时人所推重的作品，诸生都羡慕喜爱它们，便叹息说：“这不过是积水成潦罢了。”不久之后那些文章衰败，各自枯涩，果然如先生所说。心远先生作《尊经录》，每天规定读书的课程，从天时人事到经、子、史、集，以及诗词的解释，凡所阅读都有评论和按语，小楷精密，装满了箱子。先生对于《易》《书》《论语》都有汇集诸家之说的著作，名为《明辨录》。天文、度数、音律、历法、疆域地理，都分条列举，字写得如蚁穴一般细密，搜集各家长短，纷繁考辨，必定折衷到一个正确的结论才停止。唉！两位先生的学问、文章和教诲，不知道与古人相比如何，但今天的人已经应当为此惭愧了。然而他们竟隐晦困顿、屈抑到这种地步；那些制造虚名、实际沿袭旧套的人，婆娑自得地享有荣名，这正是有识之士对科举不能不叹恨的原因。先生的才智足以实现他的志向，刚强足以实行他的义理；遇到纠错之事，他从容处理而不乱，即使群蜂般蜂拥而起、各自张足相拒，也独自承担。只因他的立身行事没有瑕疵，所以不会跌倒。无论缓急，他答应的事一定不会辜负，也一定会设法报答；遇到危难从不畏惧。曾有名士受到豪强宗族的侮辱，众人默然不理，先生挺身申明正义，官府便不再追究那个人。事情已经到了兵乱之后，奸猾的胥吏纷纷作乱，心远先生几乎陷入构陷之中，先生把他从罗网里救出，于是使当权者知道应当尊敬礼遇他。先生先后担任吉水、庐陵的教谕，以及录正郡学校艺，文质彬彬的才俊都由此兴起。其他事务，他仍然要揭露弊端、铲除奸邪，一点也不留下后患。晚年接受行省命令担任永新学正，任职十个月便因病去世。假如先生早年得志，一定能够辨别人材的可取与否，为世间事务争明是非，一定能够使应当实行的得以实行、应当办理的无不办理。可惜世道昏暗阻塞，事情曲折迂回，像在蚁封之间折旋，仍然使偷惰者惊惧，使不肖者议论纷纷。这样看来，先生的志向岂不是更加可悲吗？心远先父曾与前崇政殿说书欧阳先生防斋公共事。先生通过心远先生游学于欧阳门下，尤其因详密周到而受到喜爱。张迂叟居中时，每次得到先生的试作都惊叹，说有根本学问的人就是这样。溪园周国史的议论高出世俗，唯独对两位先生十分敬重。馆耐轩府公的门馆，先生年年到访如同一日；乡校每逢朔望讲学，一定请先生来，重视他的进学趋向。他的言辞声音激越，北方士大夫都注目而屏息倾听。前一年郡侯听讲，突然叹道：“我每次坐在堂上都想睡觉，今天才开始眼睛明亮。”先生生于嘉熙丁酉某月某日，曾祖某，祖某，父某，母某氏。

译先生侍奉双亲最为孝顺，能够竭尽心力使他们欢心。弟弟初裕年少时家境贫困，先生推让财物，委曲承顺母亲的心意；弟弟去世后，他对其家属周全抚恤，几十年间尽心尽力，年老时仍在身边扶持。他不久便学得家传医术，略通脉理，能够预先判断生死。病重时便知道不可救治，临终那天还穿戴整洁，面对宾客，自己说出了拒绝服药的原因。先生去世了，这门医术也随之断绝。娶邹氏，儿子某某，女儿数人，女婿某某，孙子孙女数人，于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地。我十五岁时开始侍奉先生，一见面便认为他非同寻常，只是担心他过于直率。心远先生又格外赏识礼待我。如今三十年过去，我早早陷入世间祸患，惶惶然听闻旧事，每当回忆起来都感到惭愧。心远先父去世已经三年，如今又哭悼先生，我实在辜负了两位先生的知遇。先生既然命我作铭，我只能叙述自受教以来所约略知道的事，以保存先生隐微的言论和志向，同时也保存心远先生的大概事迹。唉，这已经是最后的谈论了！后来的人或许可以因此大略看见他们的为人，真令人悲伤。铭文说：世人把轻薄强悍当作准则啊，谁能把海水归于源头、把河流归于本源？沿袭蚕茧般的束缚却称作文章啊，谁能让根本流布、枝柯分散？低头屈从、巧于行事啊，谁能奋发激越而有磊落骨气？那些人得意洋洋地收起自己的声名啊，先生却寂寂无闻，这又能怎么办？唉！先生是活着的人中最为长久者啊，本来何必一定要有许多人的称誉？耿耿如文江的余光啊，郁郁如东山，永不磨灭。前太学进士复心崔公墓志铭 往年甲戌，江右士子聚集在洪州参加大试，人数以十万计。于是复心凭文章被选为第一。先父须溪先生听说后，欣喜地说得到了人才。考官是温陵邵宗斗，当时留在郡幕中，便索取誊录副本来阅读。傍晚在风雨檐下，他读了一遍又一遍仍不能停止。侍立在旁的人立即看见他把文章交来，说：“从前没有这样的作品，我没想到文章的精妙竟能达到这种地步。”题目是“多方中汝尚克敬止”。“敬”是义理的精粹；题目以下所说“你的田地、你的住宅”，写的是顽民内心深处的曲折，所以很难下笔。曾经评论这个义理，它极尽刻画小人的隐微和君子的德性之美；那么它对复心的期望，又该有多大呢？不到几个月，桥门士子便散去；又过了一年，崇化草木已经萌生了。每每想到这里便感慨：科举实行了一千五百年以后，文章的变化才达到极致，谁知道盛极而不可再增，正是气数将尽的征兆呢？唉！如今已经过去五十年了，读他的文章仍然心情激荡。古人所谓“立言”，不过是一句话能够成立罢了，有时只要其中的意义足够深远便可以。它虽然只是应试文章，却使一个书生不必参与议论和褒贬，而一日之间的杰作能够传诵至今；那些显赫大官和高文大册也有不能达到的地方，难道这还不足以使它不朽吗？崔公姓崔，名君举，字宏甫，家世代学习《尚书》。父亲简斋，年老仍困于科场，被称为经学老师。他年轻时才气纵横，压倒同辈，使各种议论一扫而空；在月考、季考中卓然突出，先前各位大宗师辈的人都屈居其下。庚午年乡试，郡里拟定的试题中他名列第一，秋赋也同样如此。参加南宫试，几乎又如秋闱一样，但对策文光明直切，触犯了当时的忌讳，于是没有考中。然而他的声望已经隐然超过一时。奏名上报后，下一次混试中他考取江西参观化，途中却回来了。回来后浮沉自得，放言高笑，不知道时世已经迅速变化。酒意酣畅时纵情谈论，看四周的孩子也随意嬉笑和谐，不再计较某某将来应当怎样。有时低头默默，好像不能说话；偶尔一句话微妙地说中要害，能使人日后想起仍然笑倒。对孩子们嬉戏、排斥、指摘、剖析，仿佛没有遗漏什么，但没有一件不依循义理，其中自然流露出深厚的情意。所以，若只知道他熟视一番便挥手离去，谁又能猜测他内心所存呢？他的笔墨精美华丽，诗文即席写成也充沛流畅，不蹈袭旧套，感慨宛转，声调纡徐，义理完备而辞意通达，每句话都值得玩味。到安成来的使客，没有不懂得尊敬礼遇他的，赞叹他的锋芒和才华，而他的锋芒从未稍受挫折。县学多次借重他的名望，分司廉车选他教授太和，又准备召请他主持凤山。他所到之处，士林都奉他为宗师，即使是尘埃糠粃，也足以受到陶铸。他兴致尽了便离去。凤山因简斋服父丧离职，从此不再有入仕当世的打算。提学使者虽然两次委任他主持乡校，到了禾川，又奉省府檄令再次强行起用他，但凤山的心意依旧淡泊。两位老人年事已高，他徘徊膝下侍奉；对朋友亲爱和顺，对旧交的急难委曲周全地办理，无不尽到本分。他平生对于是非好恶，不能吞咽隐忍；即使以嬉笑发问，也会直说自己的过失。对于大家子弟，值得称许的便称许，值得推荐的便推荐，各自依据才性而加以笃实培养。内心真正敬爱他、仰慕他而不能忘怀的人，见他如山般站立、拱手而立，神情意态浮现在眉宇之间；如果志趣不合，即便是显贵游宦或有权势的旧交，也丝毫不加假借。世道艰难，嫌隙很多，屡屡有构陷、迂回和逼迫的事情，实在有不得已之处；若不是善于权变开合，几乎不能自拔。他在东西两馆任职，俸禄不足以救济贫困，却浩然不肯屈服。晚年疾病更多，病势日益沉重，卧病五年后去世。去世后，郡中僚属倡议并率领人吊祭他，儒士们追思不止。一个州的名士、四方所仰望的人，就这样突然消失了。生于淳祐辛丑六月二十五日，卒于延祐丁【原缺】五月二日。曾祖上达，祖怀卿，父子敬，即简斋。妻子刘氏，先他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履长先他十五年去世，次子积中。女儿一人，嫁给刘庭芳。孙子师锡，选择九月甲申葬于州南顺安乡东塘阡刘氏墓旁。遗文收集起来，还有四十多卷；有些未曾起草成篇，但四方无不传诵。长弟应林在甲戌年考中第一，这都是他教成的；晚年也曾授予苍梧广文掾。我自甲戌年起与他交往，虽年纪悬殊却相处深厚。昨天从闽地回来，正赶上他已经病重，没能再见，心中悲怆。长子问候父亲近况，积中来信请我作铭，并把先父简斋为他父亲作墓铭的旧事托付给我。想到今昔往事，那些无法流传的事情已经消失了。于是想仿佛从当年拍掌谈笑中保存他的形貌，但感情深而文辞浅，心中意思有余，语言却不能充分表达。唉，真令人悲痛！铭文说：科举实行了一千五百年，名公大儒难道不都是能言善辩、考取高科而做显贵大官的吗？可是他们的陈迹如飞烟，雄伟的辞章和杰出的作品竟没有一篇流传下来。有人说，浑厚的璞玉才是真正的福气；若把几年都磨成干将之剑，光芒几乎要照亮天空，又能怎样？宝物的精气终会萧条，秋风经历暑寒，成为千古的悲伤。世间为什么要抛弃这样的人？只见他含笑含色，与时代相周旋。如今说起来，谁会不这样认为呢？梅所曾贡士墓志铭

译士人无论显达还是不显达，都应守护诗书传家的事业。以学问自守，以善行修养自身；安于简约，守住本真，以此居处乡里。这就是给子孙的文教之福。岁入不足而代代仍有余裕，即使一时看起来比不上高门华屋、封君巨室，徘徊其中，确实难以企及；然而坐看盛衰兴废的变化，陆地迁移、山谷湮没，有些遗迹已经无法再找到，而我们的书籍固然保存着，仍足以遗留给后人、开启后世，那么士人从上天得到的福分，难道不是很深厚吗？选择事业，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近四十年间，世事变故尤其迅速而令人悲伤，往往一回头便只能叹息。我为志梅所撰写曾公的墓志，不知不觉感叹得满襟都是。梅所名应龙，字仁夫，元祐戊午年与先父同在乡试中举，居住在庐陵南宣化乡的朗溪。他的先世安止、安强兄弟曾与东坡交游唱和。绍兴年间丈量土地，家中承担宣化的差役，因此祖训说有田产不足依靠，唯有教育子孙读诗书，应当留意传承三代。到了梅所，苦心学习、自力求进，得到乡先生约山朱寺丞涣的知遇，考取乡书，成为儒学家族中的佳话。景定甲子年，他跟随乡里大家族中嫁给干殿岩的女婿，于是留在范馆近几十年。他戴着高冠，从容自得，对显贵权势淡然处之。自咸淳甲戌年以来，他居家教导孙辈。后来殿岩在江西开设行省，他也不再出山林优游，过了二十三年便去世，享年七十九岁，视力听力都还聪明清楚。临终时告诫儿子不要从事缁衣黄冠之业。五个儿子、八个孙子都从事儒业，曾孙又有十二人，也都立志求学。我所感叹的，正是这件事。唉！从前丙、丁年间，先父在永水购置土地，向上游走十多里便到梅所乡。梅所常常经过旧馆，便来访问，叙说当年鹿鸣宴的旧事。他衣冠高雅，言论纯正确实，至今仿佛还在我眼前。那时高大宏伟的楼宇、重重高楼彼此相望，临江的古树还是五代时的遗物，园林钟鼓齐鸣，正是百年兴盛的时期；辛勤经营到这种地步，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如今却只剩荒丘断础，树木倾倒，道路阻断，江山也已无法辨认，主人更已漂泊变化，不知去了哪里。往日人事反复，本不足奇怪；但梅所所树立的事业，比起这些又如何呢？后来到丙申年，又过了二十二年，公的儿子逢辰来信请求作铭说：“过去没能向须溪先生请求作铭，这是第一重遗憾。长兄逢子曾经详细叙述，准备向世交之家请求作铭，却还没来得及前往，长兄又在丙辰年去世，这是第二重遗憾。可悲啊！希望把父亲附在长兄的铭文之后。” 我也慨然感动，哪里能推辞呢？梅所生于戊寅年某月某日，卒于元贞丙申年腊月十一日。曾祖朝，字公佐，迪功郎；祖延信，字邦孚；父发，字恭叔；母萧氏。娶礼源周氏之女。逢子，官将仕郎；逢午、逢辰、逢原、逢吉，长子、次子都已去世。孙二人，曾孙二人。葬于某地。逢子卒于延祐丙辰十月一日，享年也七十五岁。儿子名为明初。读到这篇铭文的人，也一定会俯仰而三叹。梅所的盛大德行、一个家族的方兴未艾，以及我们儒者可以依靠的事业，都在这里充分显现了。铭文说：朱门之家轻盈显赫啊，他们凭借的是财富；我凭借的是自己的文章。白屋之中宁静深沉啊，当年种下的树，如今也已长成高大的乔木。将近六十年仍然如同当初啊，再过六十年又会像今天这样。只愿父亲和儿子始终不改变这份心志啊，以此来使后人富足。曾霖岩墓志铭 唉！我读曾君明孺为他的二哥霖岩所写的行状，是多么悲痛啊！世上谁不愿守着乡里的田园坟墓，与兄弟妻子长久平安地生活，以此为乐呢？像马少游所说的那种人，世上本来就不少。一个人稍有才器，就一定不肯只做庸庸碌碌之人，总想在当世扬名；按理说，没有不走出乡里、坐待功名而获得声誉的。但功名和时运令人遗憾，偶然遭遇挫折、跌倒于意料之外的事情，难道还少吗？然而古今有志之士终究不会因此稍稍受挫，因为他们也想在当时有所表现。可悲啊！这篇墓志如果没有能够追述其生平而深切悲悼的人把它传之后世，那么九京之中的死者便无法复生，我们又将和谁同道呢？唉！难得的是才华，不可遇的是时机，不可追回的是年寿，而最令人痛苦的是死亡。假如有这样的才华，遇上这样的时机，年寿又仿佛还可以有所等待，却承受着人世无边的痛苦；死去已经很久，悲哀却像刚发生一样。想想这个人为什么不趁着时机奋发而出，以安慰自己的心意呢？可是这样的才华最终被压抑而无法施展；再加上痛悼他的不幸，本来是命运所造成的，也就罢了，但命运为什么竟恶劣到这种地步？然而即使完全满足了他的愿望，也不过是荣华一瞬而已；即便他正当盛年，能够砥砺立身，平稳地奉行法令办事，又有多少机会能真正看见自己的政绩？未必能使人因他的困穷和屈抑而哀悼感叹，把一切归结为命运如此。自有天地以来，那些能够流传千载的才贤志士，后人往往如同亲见其人、亲闻其志；但他们大多都有未被任用、未能施展而无法释怀的遗憾，难道都是凭功名富贵留名的人吗？贾谊在后元年间漂泊，冯衍在建武年间困顿，是得到了时代却没有得到机会。李将军不过止步于沛、丰，河汾先生未能赶上贞观，是有才华却没有合适的时代。老泉客死东都，大愚在旅舍中因寒病而死，难道不是遇到了时代、拥有了机会却不能施展，实在是命运吗？唉！我反复哀思，为霖岩作这篇铭文，难道只是为了填补他生死之悲吗？人才与世道不能相逢，反而受到牵累，这本来是巫咸也无法招魂、九辩也不能平复的事。然而这样说来，霖岩可以算是得其所了，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吧！霖岩名良儒，字作霖，世代居住在太和梅溪，户籍虽属太和，却与庐陵相接，因此与文山信公是内兄弟。文山名列天下第一，却没有忘记外家对自己的教诲，为外祖父作墓志，叙述两家相互依靠的关系，情意和辞旨都十分恳切深厚。霖岩年少时便才华迅发，七岁时文山命他作省试题诗，便有奇异语句；他读书时，文山极为赏爱，在乡校考试中脱颖而出，同辈都对他寄予期望。

译文山到督府任职，曾写信给弟弟侍军；听说幕府商议考校兵部架阁，后来跟随督府到循州，督府溃败，信公入海，又与弟弟历尽艰险回来奉养双亲到老，慨然怀有海上田横那样的志向，但又被父母年高和家事牵系。长兄身体羸弱，他谨慎侍奉，像对待儿子一样；但弟弟多次因奉公办事而受到牵累，他竭力援救，使弟弟脱身。南北之间，固守自持的人到处可见，官军追捕驱逐，依靠声援才得以保全；即使居住在交通要道，仍然成为乐土。房屋日益翻新，二十年间发生的事情大多出人意料。家族显赫，指名征召却无可推辞；对内不因困乏而受累，对外也不因行迹而受猜疑，在震扰欺凌中安定下来，平息风雨而保全家室，这实在是因为他的才干所致。后来授任永丰县尹，弟弟先行进入北方；等到内外安定和平，他锐意要以事业自我显扬。偶然夜坐读到《伯夷传》中“附青云施后世”的话，因小苏公所说河、华、韩、欧之事有所感触，拍着大腿站起。询问弟弟往来北方道路上的情形，第二天便整理行装奔赴燕山。一时许多名公都想把他招致门下，秘密递上荐章，接连上报朝廷；但他正因为志向宏大而不肯随便就任，又因才高而不肯苟同，从此有意留在京城附近，观览四方奇异之事。居住六年后，因病在京城客舍中不起，时间是大德六年九月一日。十一月讣告传来，腊月二日灵柩运回乡里，士大夫没有不为他悲伤的，乡人都哀哭不已。唉！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寿，他一定能成为光明磊落、足以开拓见闻的人，这才可以说是命运啊。霖岩倜傥不凡、才略奇异，而以孝友忠厚为根本，所以以气节义理著称于人，威望和信义在实际事务中也很显著。从前母亲病重不省人事，已经三昼夜，他赤脚登上瑶峰绝顶祈祷，希望以自己的寿命减去十年，母亲随后突然痊愈，前后竟有二十年。又曾割股，自己叹息说这只是仓促之间因爱慕亲人而没有别的办法，这并非圣贤的教诲，所以把这件事搁置不谈。他喜爱交游，慎重对待交往始终；乘兴来往，风采情趣十分奇异。年成太平时平价卖粮，遇到旱灾祈祷便常有应验，父兄子弟因此总是依恋他。晚年在见山堂旁建道院，院中供奉先世遗像，乘云公也在其中。他曾对儿子说：“我将来北归，还要跟随修道之人，在这里养老。”这些明明可以实现的愿望，竟一点也没有实现，更令人悲痛。曾氏从旴江迁来，又分居兰溪；家中有世代族谱，称其先人为长者，曾施田地、创建寺院并塑造乡里的佛像，夹层帛书中写道：“曾祖昌，权祖珏，号义阳逸叟，生二子四女，信国公之母是齐，魏国夫人是其中的一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叔父子榘，乡人称为梅溪先生，这就是霖岩的先父。母亲郭氏，娶来以后主持家务，教导儿子，礼法严肃整齐。儿子三人：闻诗、闻礼、闻远；女儿二人。生于淳祐壬子中元前一天。归葬后到第四年春季，即十年正月八日巳酉时，葬于大岭墓道。先葬的作则把行状送来请求作铭，文辞情感凄切至极；仅从这里便可以知道霖岩能够做一个好兄长。过去先父须溪先生作记，您见到山时说：“我因为闻礼有才华，便把女儿嫁给他，墓铭本来就不能推辞。”作则就是明孺。铭文说：天啊，人才难得，为什么累及无才之人？贤者奔驰，哲人骤逝，好像车轴折断、车轮摧毁。可叹啊霖岩！你与乘云公同时代，虽然志向各有不同，恐怕终究是相同的。豪杰留下名声，事业流传后世。客居六霜之久，终于从万里之外归来安葬。活着时怀念兄长，死后默然相望；魂啊，归来吧！只见山南有高大的山岭。先世选择的吉地，既坚固又安稳，将为后人带来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