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二十一元刘将孙撰记七
羊石山记天髙地下,与神明具焉。微显阐幽,森罗布列。惟其不可测,是之谓变化。而或者必欲人知,而后谓之神。于是推大道之初,惟皇上帝之尊,顾皆胚胎孕育,与世人等。至所称谓纪年运刼,类取后来者屑屑傅防以为竒,乃大不信。天与神同出,而神与仙异。故仙者可人为之,而天与神皆命于气。若炳灵而星载,祀而鬼或精贯而魄彊,亦莫非气之所为。惟其气之刚积,物聚者有久近,故其神而明之者,亦随之为盛衰消长。吾每读经文碑记,始末揆之传,辄不合。往往以其不可诬者自诬之,以为欺,可惜也。尝经章贡,至江南祠下,见古碑记神之所由兴曰石也,灵自汉以来,予慨然曰信夫,其亦异夫必以人实之者矣。今复得永丰沙溪之羊石通天之神而记之,乃与江东类,盖喜闻而乐记之,以其无伪而可传也。永丰邑南为沙溪,去沙溪又二十里余,有山耸焉,与沙山对峙。沙山者固有神居之,兹山为羊石,有三石色正青,髙皆丈余,其一最髙,俨然如参列。其乡之人祀之,不知防何年矣,而未着于祀典。庙有泉注可百里,旱辄大涌,祷雨者汲以归,云雨随之。疫疠魑魅之祈,应如响,或不敬雷动以威。近年逾盛,其父老谒记。夫天之精气,常为日月星宿,变为风雨雷电。地之精气,水为江河湖海,山为石,皆若有物焉主之。惟其亘开辟之初,与天地同生,而人无得以某某者,意之所钟者异,故不可以名求,不可以迹执。其所繇者不测,故无废兴,无代谢。彼托于人者,其积有自,则事有时而穷,亦与人世之代迁者等。嗟夫,山川之气与天地之道一,是何可涯哉!吾故原始要终,通其故言之,既以寄世叹,祛众惑,而兹山之灵方兴而未艾者,且益有闻。乃复为迎送之词,以授其乡人,以竢于方来。词曰:苍苍兮,何年有?宇宙兮,此山。上华盖兮,台躔。班参立兮,齐肩。中峰兮,魁然。兹山之民兮,而子若孙。天门归兮,神能言。泉泠泠兮,为云雨。横野兮,下秔髙黍。山无魑魅兮,野无豺虎。牲肥酒防兮,坎坎伐鼔。彼捧掲兮,忽其来去。山之峙兮,千古歴。千古兮,福兹土。神宁归兮,其所。
栖碧山房记太白天逰神,纵麾斥八极,何山何地可着磊磈?顾独有栖碧山之问答,将求太白于山乎?山者不可知也,抑求之山之外乎?而太白固在是间也,其不可以他求也。毋亦桃花流水境,适意防别有天地,未尝不在人间,而非人间者亦在是矣。则是碧也,岂不往来吾目中耶?而皆非世间意也。新涂多佳山,水平逺而峭拔,盘旋而磊落,乃万山中一水萦廻,坐挹清旷,尽得竒趣,为龚氏居。舜咨光霁洒落,又足以称之。位置园林不广不俭,而有争流竞秀之景,池环径绕,俯亭仰阁,中为堂曰栖碧。山南而仙女二峯,秀色缥缈,荒祠古木其下,悠然昭王茅屋之感。西而太和玉笥,联嶂叠巘,茂陵归鹤,宁不与飞云汜滥是间?羊角三峯,玉立如笋,为之北问洞天濈濈,何能及此?清峻溢山十二,如巫云错落,为之东未知锦屏何似,而使人应接不暇,风月不减剡中也。客有过予而铺之,歴歴髙下疏密之状,云烟开阖之变,予耸然如昔所想见于太白诗者焉。客为舜咨请曰:“愿记之。”予曰:“天之苍苍,其正色非耶?山之苍苍,其正色非耶?惟其苍苍而犹不可极,正色而不得其所以名,故出于碧。碧者色而非色者也。天与云也则然而山都之他不得以与于斯也。水之深者亦有似者矣,然狎而玩,随物而迁也。江之春则有彷佛焉者矣,然暂而象不可得而常也。天之清也有时而山之色然者无间其弄姿浮嫮,名山乔岳有不得与者矣。今夫山莫尊于岱宗,虽亘齐跨鲁而青未了也,然峻极而云雾藏,髙薄而雷雨半,不能使之秀眉妩而螺髻列也。江湖间之负特者莫若庐阜矣,固翠扫空而天浮岚,然烟出焉而紫瀑畧之而白亦不能使之朝隮而归万古之青,夕敛而凝千寻之黛也。山虽纵横竒秀,近而即则亦使人意废,彼之钜丽者何顾不若哉?髙深之连绵或夺光于日月而居,游之向背,有转侧于峯峦。茍得其要,寸步之所揽,可以薄云气而羞蓬莱。祗系其逢,一目之所加固,足以驻流光而凌倒景。盖彼之碧者,如神之形;而吾栖者,亦情之所寓。吾栖吾于太虚之中,而碧媚我于万象之外。夫谪仙之仙者,固在是矣。而曰山之云乎?尝试徘徊堂上,晖隂不动,入眼清新,染不能逮。客欣然賛主人曰:「微斯人,谁与领此?」主人亦命客曰:「与客共之。」是间是乐,则必有分矣。而栖者谁耶?予未尝至其间,而安知景之竒与栖之乐?我知之,太白也。客曰:「美哉,是堂是山,宜得是记。」乃书以遗之。
译羊石山记 天高地低,与神明一同存在。隐微的显现、幽深的彰明,森然罗列、遍布各处。正因为不可测度,所以称为变化。但有人一定要让人知道之后,才称之为神。于是推究大道的起源,把至高无上的皇上帝说得极其尊贵,却反而把一切都说成像世人一样经过胚胎孕育。至于所谓纪年、运劫,大多是后来的人琐碎地附会传说,以此制造奇异,实在大不可信。天与神同出于一源,而神与仙不同。因此仙可以由人修炼而成,天和神则都由元气所决定。即使是炳灵而被记载为星辰,受祭而成为鬼,或者精气贯通、魂魄强盛,也无非是元气所造成的。只是元气有刚柔、积聚有久近,所以神明之盛衰消长,也随之变化。我每次读经文碑记,从头到尾按照传说推求,常常不能相合;往往把本来不可欺骗的事情自己说成欺骗,以为是欺罔,实在可惜。我曾经过章贡,到江南祠下,看见古碑记载神灵兴起的缘由,说是石头;灵验从汉代以来就有。我感慨说:确实如此,这也不同于一定要用真实的人来附会神灵的做法。如今又得到永丰沙溪羊石通天之神的记载,便把它记下;它与江东的情形相似,我因为喜欢听闻,也乐于记录,因为它没有虚妄,可以流传。永丰县南面是沙溪,离沙溪又有二十多里,有一座高耸的山,与沙山相对而立。沙山本来就有神灵居住,这座山名为羊石,有三块颜色纯青的石头,都高一丈多,其中一块最高,俨然像参差排列的神位。当地百姓祭祀它,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却还没有列入国家祀典。庙中有泉水流注,能流行百里;遇到旱灾就大为涌出,祈雨的人汲水回去,说云雨会随之而来。祈求消除疫病、驱逐魑魅,响应如回声;有时对它不敬,雷声就震动以示威严。近几年祭祀更加兴盛,父老来请求我作记。天的精气常常成为日月星宿,变化为风雨雷电;地的精气,水成为江河湖海,山成为岩石,似乎都有某种东西主持其中。只是它们在开天辟地之初就与天地同生,人不能用某个具体名称来指认它;由于意念所归聚之处不同,所以不能从名称上寻求,也不能拘泥于形迹。它们的由来不可测,因此没有兴废,也没有代谢。那些依托在人身上的神灵,因为积累有自身的根由,所以事势有时会穷尽,也和人世代代迁移相同。唉,山川之气与天地之道本来就是一体,这哪里有尽头呢?所以我推究它的起始,考察它的终结,贯通其中的缘由加以说明,既寄托对世事的感慨,消除众人的迷惑,也使这座山的灵验正在兴盛、尚未衰微之事更加有闻。于是又作迎神送神的歌词,交给当地乡人,等待后世验证。歌词说:苍苍的山啊,是什么年代形成?宇宙之间啊,有这座山。上面仿佛华盖星,排列如高台。参差分列啊,肩膀齐平。中间的山峰啊,魁伟高耸。这座山的百姓啊,以及你们的子孙。天门归来啊,神灵能够说话。泉水泠泠啊,化作云雨。横过田野啊,低处种粳稻,高处种黍。山中没有魑魅啊,田野没有豺虎。牲畜肥美,酒浆丰盛啊,咚咚地敲响鼓。那些捧持高举的人啊,忽然来到又忽然离去。山峙立啊,经历千古。千古以来啊,福佑这片土地。神灵安宁归来啊,归于自己的所在。栖碧山房记 太白是遨游天地的神人,纵意挥斥而游遍八极,什么山、什么地方能够承载他的磊落奇崛?只是他独有《栖碧山》中的问答,难道要在山中寻找太白吗?山是不可知的,还是应当在山外寻找呢?而太白本来就在这里,不能到别处去寻找。难道不是桃花流水的境界,适意之处另有天地,但从未不在人间;不是人间的境界也正在这里吗?那么这种碧色,难道不是往来于我的眼中吗?但它们都不是世俗之人的心意。新涂有许多佳美的山,水面平远而山势峭拔,盘旋而磊落,正是群山之中有一水回环;坐在这里吸取清旷之气,充分得到奇妙的趣味。这是龚氏的居所。舜咨光明洒落,也足以与此相称。园林安排不宽广也不局促,却有争流竞秀的景致;池水环绕小径,小径又曲绕池水,俯视是亭,仰望是阁,中间的堂屋名叫栖碧。山的南面有仙女二峰,秀色缥缈;下面是荒废的祠庙和古树,使人悠然生出昭王茅屋的感慨。西面是太和、玉笥,山峰相连、重峦叠嶂;茂陵归鹤,难道不会和飞云一起在这里纵横吗?羊角三峰如玉笋挺立,北面所见的洞天一带峰峦密集,哪里能比得上这里?清峻山十二峰,如巫山云彩般错落在东面;不知道锦屏山怎样,却已经使人应接不暇,风月之美也不减剡中。有位客人来拜访我,把山势高低、疏密的形状以及云烟开合的变化说得清清楚楚。我肃然起敬,仿佛见到了过去在太白诗中想象的景象。客人为舜咨请求说:‘希望您为它作记。’我说:‘苍苍的天,难道不是它本来的颜色吗?苍苍的山,难道不是它本来的颜色吗?正因为苍苍而又无法穷尽,虽是本色却无法得到一个完全相称的名称,所以称为“碧”。所谓碧,是颜色,却又不仅是颜色。天和云能够如此,其他山岳却不能参与其中。深水也有相似之处,但人可以亲近玩赏,它会随着外物而变化。江水在春天也有仿佛相似的景象,但时间短暂,形象无法长久保持。天空的清明有时而现,山的这种颜色却从不间断;它姿态流动、浮现妩媚,即使名山高岳也有不能与之相比的。如今山没有比岱宗更尊贵的,虽然横跨齐鲁大地,青色却没有尽头;然而它高峻至极,云雾藏于其中,高处接近天空,雷雨分占山腰,仍不能使它有秀美的眉目、排列的螺髻。江湖之间负有奇特名声的,没有比庐山更好的;它固然翠色横扫长空,天边浮着山岚,但烟气一出,山色便显紫;瀑布略过,山色又显白,仍不能使它早晨聚起云气、归结为万古不变的青色,傍晚收敛而凝成千寻深的黛色。山即使纵横而奇秀,靠近之后也会使人的兴致消减;那些巨大壮丽的名山,为什么反而不如这里呢?’ 高山深谷绵延不断,有的仿佛遮夺日月的光辉而自成一处;游览时所取的方向,也随着山峰的转折而变化。只要掌握其中的要领,即使只在一寸步之间所见,也可以迫近云气,使蓬莱仙山相形见绌。只要遇合得当,目光所及之处,固然足以留住流逝的光阴,凌驾于倒映的景象之上。大概那些青碧的山色,如同神明的形貌;而我所栖居的地方,也正是情感寄托之所在。我把自己安置在太虚之中,青碧的山色便在万象之外向我呈现妩媚。谪仙人李白的仙境,本来就在这里了。可是,这难道只是说山中的云吗?我曾试着在堂上徘徊,日光明暗都不移动,映入眼中的清新景色,非人工染饰所能达到。客人欣然赞叹主人说:“若不是有这样的人,谁能共同领略这一景色?”主人也邀请客人说:“愿同客人共享它。”在这个地方有这样的快乐,就一定有共同分享的人。那么栖居这里的人是谁呢?我没有亲自到过这里,又怎么知道景色的奇妙和居处的快乐?我知道,那就是太白。客人说:“美啊,这座堂、这座山,应该得到这样的记述。”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赠给他。
长沙万卷楼记近数十年,防不复闻斯文传説,嘉话当兴,运不宜尔,岂海内无好事者,寂寂至此耶?一日闻长沙新有建万卷楼,藏书如其名者,岂非伟特风致,可流传诵咏者哉?又久之,问知楼主人为前管军总管张侯,使人想见湖江之上,岳麓之外,翚飞照郭,冯防落日,端非丝竹筦▯之娱,牙籖揷架,胪列山积,清风佳客,考古订今,恨不得身至其间,征异书,读所未见,即寄声内交,不啻足迹,矧以笔墨附托其间者乎?张侯为庐陵来,驰盛暑,走四境,一无他求,独搜书问帖,致楮君摹子墨,间过予清坐,未尝杂言评鼎▯欵识,商晋宋笔意,品画格甲乙,语日晏啜杯茶去,如有得色,予于是又有以识侯之为人,其心诚好之如此也。且别以楼记为属,是恶得以浅陋辞?或曰:书至于万卷,多矣,备矣,不可以有加矣。予曰:传有之,计物之数不止于万物,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天地者,形之大,隂阳者,气之大,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可也。夫知道者之论天地隂阳之变化,犹若此,况于书哉?有载籍以来,以至于今,其传其不传,虽万又万不可计,而自今以往,即十倍百倍于此,而犹不可知也。彼号物之数之多,皆一定而不可易者,又不得与书比也。字之初也,起于数,由数而为字,字而卦,特八而止耳。天下之字无穷,而日用可见之文者,极四声不过五六千字止耳。又推而竒恠恢诡神化理造,亦不过加之二千字止耳。皆八之所生也,而此数千字者,自圣贤经传诸子百家史策书志图牒文义稗官小説诗词记载,何但什伯万亿?其不传者又不止此,而方来者复不可计也。书所以载道,一言而可以备天下之事,尽天下之理者,道也。道裂而揆之事,事丛而析之理,至于理而文繁,故书至于万而不可极者,理愈极而愈亡涯也。其亦不得而已者也。嗟乎,书虽以万数而必通于一,彼谓读书万卷,犹有今日者,未尝知书之用故也。彼以椰腹藏万卷,而芥子须弥之喻,见困于异端者,求多于书之外者也。书至后世愈多,刻本至近年愈盛,而学问事业视古人愈逺,则夫览于此者,其亦有兴怀者乎?侯以豪杰之资,兼文武之懿,蚤退闲居,旷怀博雅,不为齐云、落星之揽风月,又不为秦青、徐白之贮歌舞,所以与贤者共而遗其后人者有余矣。方时清平,文治日盛,讲同而合异,彰往而察来,善人多而才辈出,其必自兹楼始。然则斯楼也,岂独斯文嘉话而已哉?侯名用道,字梦卿,真定世家,人称之曰箫斋。
译长沙万卷楼记 近几十年来,再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文章流传,也没有兴起值得称道的佳话;时运不应该如此,难道天下竟没有好事之人,以至于寂寂无闻到这个地步吗?一天,我听说长沙新建了一座万卷楼,藏书正如楼名所说的那样多,难道不是一种伟大而独特的风致,值得流传吟诵吗?又过了很久,打听得知楼主人是前管军总管张侯,使人想象那楼在湖江之上、岳麓山之外,飞檐映照城郭,凭栏面对落日,实在不是沉迷于丝竹管弦的娱乐;牙签插满书架,书籍像山一样罗列,清风相伴,嘉宾往来,考察古代,订正今日,只恨自己不能亲身到那里,搜求奇书,阅读从未见过的书籍。即使只是托人传话前往,也不止于留下足迹,何况还能把文章墨迹寄托在其中呢?张侯从庐陵来,奔驰于盛暑之中,走遍四方,别无所求,只是搜集书籍、询问碑帖,请楮君摹写子墨;间或来我这里清坐,从不谈论其他,只评论鼎彝款识,商量晋、宋人的笔意,品评绘画格调的高下,谈到天晚,喝一杯茶便离去;他仿佛有所收获的神色,使我又由此认识到张侯的为人,他的内心确实如此喜爱这些事。况且他还请我写一篇楼记,我哪里能用浅陋推辞呢?有人说:“书达到万卷,已经很多、很完备了,不可能再增加了。”我说:古书中有这样的说法,计算万物的数目并不止于“万物”,只是因为“万物”是以数目众多来称说它罢了。天地,是形体中最大的;阴阳,是气中最大的。因其广大而以“大”来称说它们,是可以的。既然通晓道理的人谈论天地、阴阳的变化尚且如此,何况书籍呢?自从有了典籍以来直到今天,流传下来的和没有流传下来的,即使成万上万也无法计算;从今以后,即使再增加十倍、百倍,也仍然无法知道。那些用来称说万物数量众多的名称,都是固定而不可更改的,也不能拿来同书籍相比。文字最初起于数,由数形成文字,由文字形成卦,特别只止于八卦。天下的文字无穷无尽,而日常使用、可以看见的文章,极多不过四声所用的五六千字。再推及奇怪、宏伟、诡异、神化和义理造作的文字,也不过再增加二千字罢了。这些都由八卦所产生;可是这几千个字,用于圣贤经传、诸子百家、史册、书志、图牒、文章、稗官小说、诗词记载,哪里只是十倍、百倍、万倍、亿倍?没有流传下来的还不止这些,将来产生的也更无法计算。书籍用来承载道理;一句话可以完备天下的事情、穷尽天下的道理,这就是道。道分裂开来,便可按事物来衡量;事情丛聚起来,又要分析其中的道理;一涉及道理,文字就繁多起来。所以书籍达到万卷仍不能穷尽,是因为道理越探究到底,边际就越没有穷尽。这也是不得不如此的。唉,书虽然以“万”来计数,却一定要贯通到“一”;那些说读书万卷,仍然有今天这种状况的人,是从来不知道读书的作用啊。他们把椰子腹中藏有万卷书、芥子纳须弥之类的譬喻当作依据,是被异端困惑,想在书本之外求取更多东西。书籍到了后世越来越多,刻本到了近年越来越盛,而学问和事业却比古人越来越远;那么看到这种情况的人,难道不会有所感慨吗?张侯凭借豪杰的资质,又兼有文武方面的美德,早年退职闲居,胸怀旷达而博雅;他既不在齐云、落星楼上搜揽风月,也不在秦青、徐白之处蓄养歌舞,所以用来同贤者共享、留给后人的东西,已经绰绰有余了。如今正值天下清平,文治日益兴盛,讲明相同之处而会通不同之处,彰明往事而考察未来,善人增多,才俊辈出,这一切一定会从这座楼开始。这样说来,这座楼难道仅仅是一段文章、一则佳话而已吗?张侯名用道,字梦卿,是真定世家,人们称他为箫斋。
停云轩记云者,行乎太空,四方上下而不可知者也。偶然而遇之,见而不可得也。徘徊于我,若可以得之矣。倐然而不能留也。惟其可见而不可得,若可得而不能留,所以悠然而在人目,去矣而犹思,逺矣而不能忘,为之精神飞越而常不能以自已也。云之妙,固如此,而朋友之可怀,亦在是矣。昔渊明于柴桑栗里之间,周旋义熙元嘉之际,感念四方亲友之不可见,而时雨之蒙蒙,平路之伊阻,重触于中,赋《停云》之诗以见志。后之君子,厚其谊而慨其心,因以志其景慕者焉。庐陵井冈髙氏贵逢父,学诗笃厚,扁其读书取友之所曰《停云轩》。吾先君子须溪先生书之,其佳子称志翔,雅致清吟,交友称其诗,兴趣有古作者之风,自号云间,可以知其志已。干裕美大子,又读书停云,愿有以记,于是停此云者,既三世矣。嗟乎,渊明盖欲停此云于北牕之下而不可得者也。而是轩也,固久有之。如此知此云也深,则云有可言者矣。今夫云,有缥缈而轻盈者焉,有蒸滃而绵密者焉,有竒崛而变化者焉,有深沉而郁抑者焉。其为雨也,有沛然而倾倒者,有油然而迟逥者,有漠然而偃薄者。其为晴也,有依稀而开豁者,有奋激而滞遏者,有发舒而澹荡者。云之态,亦多矣。逺而望企焉,其将以有为;近而即睠焉,其有以慰于所见。浩浩乎予思南山之来,谓当宿于吾檐而风离之者有之矣。嫋嫋乎予怀西山之爽,必可卷之以吾帘而日铄之者有之矣。我有意于斯云,云亦岂无意于我?或两求而不相值也,五合六聚而不之齐也。云之可感者,亦何可胜道哉?是轩久矣,其沛从龙而为雨者,维其时矣。斯四方之望也。抑客之来此轩者,岂不如云哉?夫岂独客,友朋犹是也,人物犹是也,文字亦犹是也,今古亦犹是也。吾为此记,使来者读之,踌躇而四顾,矫首而遐思,亦必有俯仰而三叹者,当必怃然曰:「是知云哉?」贵逢号逢斋,一门固多可人,先后馆多名士。竹斋记【原注:为闽县朱尹作】晋王子猷呼竹为此君,曰:“不可一日无此君。”夫岂独赏寄之名言哉?竹之在宇宙间,实如此也。且以四时言之:春雷蛰惊,万角濈濈,未防而拔地以起,转盼而琅玕如林,生意之盛,未有过焉者也。炎风暑日,铄石流金,穹林髙树,伞盖仅蔽。若乃萧森连亩,望焉而心凉;疎眀极日,入焉而意销。庇之而不晦防,倚之而不丛脞,清隂之无得加焉者也。凋梧悴柳,望秋先零,寒露凝霜,届侯靡爽。青青者特立而愈秀,楚楚者抽润而逾长,劲气之磅礴,又孰得而逾也?山空谷静,嵗晏年非,风能摇之而不能损其一叶,雪能压之而不能动其一枝。而侵云之千尺,耸壑之百围,有枝披而干折者矣。晚节之髙坚,槩无得而与于斯也。人有常言曰:“三友抑松之始也。”践于牛羊,其出地之奋不能如其勇也。梅之芳也,未离乎姿媚,其絶尘之标不能如其洁也。然独盛于东南而鲜出于西北,故徂徕之松,新甫之柏,閟宫清庙,乃専栋梁之美;而淇澳之菁菁,璧圭金锡,仅以像君子之徳。拥肿之樗,被丽之栎,当涂横道,亦或▯匠石之顾,而孤竹君之表表氷霜铁石,惟足以着君子之操,抑所以使人怀思而不已,愿望而如不及,愈足以增其晖而惜其逺者,正复在此。而竹何求哉?武林朱君累宰岩邑,政声方洋,少时即断大狱,与宰士辩曲直,所歴皆人所避处,锄奸去梗,不吐不茹,殆所谓偏能治剧县者。士民之去思,防府之剡列,刻成集而播盈路者,固所在而是豪强之蜮,中官权之鸷,侧朝加膝而夕坠渊者,亦不无也。然君直道而行,中立而不挠,知行其素而已。抑他人有君之一二,当横飞轩举,而君犹淹郁以在此也。爱竹名斋,问记于予,爰冩竹之不可无,而寓不能不为竹叹者于此,而君之志亦于是见矣。斋前日永,清风悠然,掲予文壁间,闲居坐啸,有触于怀,当必对此君。一笑,惟我与尔有是夫。
译停云轩记 云运行在太空之中,遍布四方上下,行迹不可知。偶然与它相遇,看见了却不能得到它。它在我身边徘徊,仿佛可以得到;转眼间却又不能停留。正因为它看得见却得不到,仿佛得到却又不能留住,所以它悠然长久地留在人们眼中;它离去后仍使人思念,远去了仍不能忘怀,使人的精神飞越而常常不能自已。云的奇妙本来如此,而朋友之所以值得怀念,也在于此。过去陶渊明在柴桑、栗里之间生活,处于义熙、元嘉年间,感念四方亲友不能相见;当时蒙蒙的时雨、平坦道路的阻隔,又重重触动了他的内心,于是作《停云》诗来表达心志。后世君子深厚其情谊而慨叹其心境,于是借此记述自己对他的景仰。庐陵井冈人高贵逢,字父,笃实地学习诗歌、喜爱修养,把自己读书交友的地方题名为《停云轩》。我的先父须溪先生为它题写了匾额;他的爱子名志翔,风雅清吟,朋友都称赏他的诗,兴趣有古代作者的风致,自号云间,由此可以知道他的志趣了。干裕美是大儿子,也在停云轩读书,希望我写篇记,于是停留在这里的“云”,已经延续三代了。唉,陶渊明大概想让这片云停在北窗之下,却终究不能做到。这座轩本来已经存在很久了。像这样深深理解这片云,那么云就有可以言说的地方了。如今的云,有缥缈而轻盈的,有蒸腾而绵密的,有奇特峭拔而变化多端的,有深沉而郁抑的。它化为雨时,有倾盆而下的,有油然降落而缓慢回旋的,有茫然弥漫而低垂贴地的。它转为晴天时,有依稀散开而豁然明朗的,有奋力涌动却受到阻滞的,有舒展而淡荡的。云的形态,也真是多种多样。远远望去,令人翘首企盼,仿佛它将有所作为;靠近观看,又令人顾盼,仿佛它能给眼前所见以慰藉。我浩浩然地思念从南山飘来的云,想它本应停宿在我的屋檐下,却有被风吹散的;我袅袅然地怀念西山的清爽,想它一定可以卷入我的帘中,却有被日光消融的。我对这些云有意,云难道也不会对我有意吗?有时双方都在寻求却彼此不能相遇,有时五次合拢、六次聚集却不能协调。云所能引起的感触,又哪里说得尽呢?这座轩存在很久了,云气聚集、随龙而降雨的时机,就要到了。这是四方所共同仰望的。可是来到这座轩的客人,难道不也像云一样吗?岂止客人如此,朋友也是如此,人物也是如此,文字也是如此,古今也是如此。我写下这篇记,使后来的人读到它时,徘徊四顾,抬头作远方的思索,也一定会俯仰之间再三叹息;他们必然怅然说道:“这才是懂得云的人啊!”贵逢号逢斋,他家一门本来就有许多可称道的人,前后又接待过许多名士。竹斋记(原注:为闽县朱尹所作) 晋代王子猷把竹子称作“此君”,说:“一天也不能没有此君。”难道他只是欣赏寄托在这个称呼中的名言吗?竹子存在于天地之间,实际上就是如此。姑且从四季来说:春雷惊动蛰虫,万竿竹子密密地生长,不久便破土而出;转眼之间,青竹已经如树林一般,生机的旺盛,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炎风暑日,热得能熔化石头、流动金属;高大的树林只能像伞盖一样勉强遮蔽阳光。至于竹林萧瑟森然,连成数亩,远望便使人心中清凉;竹林稀疏明亮,日光直透其中,进入便使人心神消散。它能遮蔽阳光却不使人昏暗,倚靠着它却不显得杂乱,清凉树荫没有什么能超过它。梧桐凋零,柳树憔悴,尚未到秋天便先凋落;寒露凝结成霜,到了这个时节没有什么能保持完美。唯有青竹挺立而更加秀美,枝叶楚楚而抽发得更加润泽修长;这种刚劲之气的充沛,又有谁能超过呢?山谷空寂,年岁已晚,风能摇动它却不能损伤一片叶子,雪能压住它却不能使一根枝条动摇。然而高耸入云的千尺竹、直插深谷的百围竹,也有枝条披散、树干折断的。至于晚年的节操高尚坚贞,大概没有什么能同竹相比。人们常说:“三友大概以松为首。”可是竹子受到牛羊践踏,它破土而出的奋发仍不能像松树那样勇猛;梅花虽有芳香,却没有摆脱姿态的娇媚,它超凡脱俗的品格也不能像竹子那样洁净。然而竹子只在东南一带茂盛,在西北很少生长,所以徂徕山的松、新甫山的柏,长满閟宫、清庙,只能专门用来显示栋梁的美材;而淇澳的青青竹子、璧圭金锡,不过用来象征君子的德行。臃肿的樗树、华美的栎树,横在道路上,有时也会得到匠石的顾视;而孤竹君那样显著的、如冰霜铁石般的品格,才足以彰显君子的操守,也正因为如此,才使人怀念不已,仰望它仿佛有所不及,更足以增添它的光辉而惋惜它远离人世。这一切恰恰正在于竹子。竹子又有什么所求呢?武林朱君多次出任岩邑县令,政绩声誉正盛,年轻时就断决重大案件,同长官和士人辩明曲直;所到之处都是别人所躲避的地方,他铲除奸邪、排除梗阻,不屈不挠,几乎就是所谓特别能够治理繁难县邑的人。士民离任后对他的追思、御史府上对他的荐举,刻成文集而传遍道路的,本来到处都是;但豪强如蜮,中官权势如鸷鸟,早晨还在朝廷受到亲近,晚上便坠入深渊的人,也不是没有。然而朱君只按正道行事,保持中立而不屈挠,知道奉行自己的平素志向罢了。假如别人有朱君一两分才能,本应迅速升迁、显达高举,而朱君却仍郁郁不得志地留在这里。他喜爱竹子,给书斋命名,向我求记,于是我写竹子不可一日无,并把不能不为竹子叹息的意思寄托在这里;朱君的志向也由此显现出来。斋前白日悠长,清风悠然;把我的文章挂在墙上,闲居时坐着长啸,心中有所触动,一定会面对这位“此君”而一笑。只有我和你才有这样的情怀吧。
竹斋记植物之贵重者,莫如竹。见于诗、易、礼记之书,异于凡卉,尚矣。世之人亦知竹之可贵重也。甲观大囿,培植相向,丛花茂木,俯仰映带,以资游玩之娱。譬如元夫钜人,大冠长劔,而与贵介公子接膝,绮疏华烛之侧,将重之耶?抑溷之也?嗟夫,世之知竹者鲜矣。暨阳王元章以竹名斋,求记于余。余家抵暨阳不百里,而未尝一至其处,不知所以记。元章出画卷示余,苍巘断桥,中无杂木,茅屋十数楹,蔽着篁竹间,指曰:“是所谓竹斋而求子之记者?”也可记以不?嗟夫,元章真知竹者非耶?古者燕居之室曰斋,有取于祓涤自洁之义。元章居是斋,图史以为师,起居不肆,冠佩严整,出门四瞩,清风凛然,如接畏友,逺去而不忘,必假图画以寓其心目。元章其真知竹矣,而余何能记?然有进也。君家内史脩禊兰亭,脩竹之名闻天下,竹以人重也。子猷事业不多见,徒以爱竹之故,世言竹者必征子猷。人以竹重也。元章斋居求志,业日益就,使过其处者相语曰:“是竹斋者,王元章读书之所也。”余暨之竹,将由元章而重矣。士患无志耳,有志而无成,吾不信也。
梦庵记吾名吾女所为吾壻萧徳叟之庵曰梦庵,而为之记曰:人世皆梦也。抑梦有防?有梦而祥者,有梦而误者,有梦而无所损益,最下不祥极矣。即梦而祥,如昔人所为黄梁之熟,南柯之醉,一世不足满于一觉,而况于忽焉而聚,儵然而散,生有遗憾,没有余痛曽?人世常理不少遂者,岂不可谓之不祥耶?而或有以为天之所畀者矣。彼自以为祥,而以物理视之,皆不祥也。虽欲化为松柏,其魂魄犹不平也。凡所以为是庵者,亦以平其所不平者耳。而犹惧其不能守也,则人事亦多故矣。东坡舍画于佛寺,画何足有无?佛寺谁适为主?而坡皇皇然,僧守鬼守之不足,至以为夺此者,比于广明之巢贼,而亦不能保其无广明之刼,然其心不亦可悲也哉。吾记梦庵,载其赡庵之田如干,而明以告之夫人者曰:此天地间之不祥梦也。孰有年二十而死,死而无子者乎?孰有归良人,有子而不能育,以有待者乎?六极之最不幸,曰凶短折,而无夫无子,居天民无告者四之二。此屋也为凶短折之所舍,而此田也,天民之无告者,无可奈何而托之此也。其谁忍取之?何所无田?何田之不可有?而揽是不祥者而已有之,亦且复为此梦也,而可为若愿之耶?盛衰成败未有不相寻也。彼祥者亦复几何?封君之泽,子孙之众,再世以往,则罔敢知,况于是区区者,特以其不祥,不忍而惧来者,或蔽不悟也。呜呼,吾言悲矣,其孰使予言之而不获已至是耶?然亦可以动心矣。是田所在曰小坑,曰山下,曰田南,曰舍前,曰黄竹坑,曰召省,曰西江下,为石百数嵗,以赡守庵者,若香灯与其忌日之供。庵为屋再叠,是为虎溪萧充逺之梦庵。悲夫!大徳乙已腊朔记。
此山中记东涧既筑静庵以妥静寄,乃前楼而名之,以此山中盖所营归休之藏,与先父母之丘皆此山也。名之以此山中,乐其慰于心而尽于责,而他日之得以相从于此也。嗟乎!人生欲适其愿,亦难免初志之蹉跎,成説之契濶。古今贤逹,每有此恨。马伏波感飞鸢于浪泊之外,坐念少游平生语,欲乡里守坟墓,▯其何及?是固不得以归此山者也。东坡出蜀万里,晚年欲归眉山,不能遂。他日子由年八十,老颍作遗老传,乃曰:“以是累诸子矣!”竟不得如志,是又可得以归于此而无与归之者也。宇宙间惟此情最苦最真。望白云而思吾亲之在其下,是虽人子不忘之怀。若倚门望而不至,则倚闾而望之。亲之所以念其子也,有甚于子者矣。九亰而可作,吾将谁从?使得先大夫而从之,岂有憾哉?仁夫!东涧于其葬亲也,必慰于其志,必安而后安。其自择于山林也,又得与二亲东西而相望,则东涧之愿不既遂矣乎?兹楼显敞,山竒水秀,松楸在望,兴至登临,宾从聨翩。子弟能赋,思昔人欲故山而不可得,乃今近而在乡井之内。繇是旷然于宇宙之间,如化人修士之阅世耆福,方益逺。四方传者闻此山中之名,其孰不悠然而三叹曰:“乐哉斯丘!”东涧又于此山得吉以为其中馈,兆妇姑相望如泷冈,是皆难能者。
译竹斋记 植物中可贵的,没有比竹子更突出的了。竹子见于《诗》《易》《礼记》等书,区别于普通花卉,已经很久了。世上的人也知道竹子值得珍重。甲观大囿之中,培植的竹木彼此相向,丛花茂树俯仰相接,用来增添游玩的乐趣。这就好比高大魁伟的人戴着大冠、佩着长剑,却在贵族公子身旁促膝而坐,在华丽的窗棂、灿烂的灯烛旁边,这究竟是尊重他,还是混同他呢?唉,世上真正懂得竹子的人很少。暨阳王元章以竹为斋名,向我求记。我家距离暨阳不到一百里,却从未到过那里,不知道凭什么来写这篇记。元章拿出画卷给我看:苍翠的山峰、断桥,中间没有杂树,十几间茅屋掩映在竹林之间。他指着画说:“这就是所谓竹斋,想请您为它作记的地方吗?”这样也可以写记吗?唉,元章难道不是真正懂竹子的人吗?古代闲居的房屋叫作斋,取的是洗涤身心、使自己洁净的意义。元章居住在这座斋中,以图画和史书为老师,日常起居不放纵,冠帽衣带严整;出门四顾,清风凛然,仿佛接触到可敬畏的朋友,远离后仍不能忘怀,因此一定要借助图画来寄托自己的心目。元章大概真正懂得竹子了,我又哪里能写什么呢?不过我还有话要说。您家先祖内史在兰亭修禊,修竹的名声传遍天下,是竹子因为人而受到尊重。王子猷的事业没有多少可见于世,世人只是因为他爱竹,所以谈到竹子一定要引用王子猷。竹子因为人而受到尊重。元章居住在斋中求取志业,学业日益有成,使经过那里的人互相说道:“这就是竹斋,是王元章读书的地方。”我暨阳的竹子,将会由于元章而受到尊重。士人只怕没有志向;有志向却不能成功,我是不相信的。梦庵记 我把女儿所嫁的女婿萧德叟的庵命名为“梦庵”,并为它写记说:人世间全都是梦。梦难道没有吉凶吗?有的梦是吉祥的,有的梦会造成错误,有的梦无所谓损益;最差的就是极不吉祥。即使是吉祥的梦,如同昔人所说黄粱尚未煮熟、南柯一梦的醉境,一生也不值得满足于一觉之间,何况人生忽然聚合、倏然离散,活着有遗憾,死后还有余痛吗?人世间的常理是很少有事情能够完全如愿,难道不能说是不吉祥吗?可是有些事情又被认为是上天所赐。那些人自己认为吉祥,从事物的道理看,却全都是不吉祥。即使想化作松柏,他们的魂魄也仍然不得安宁。建造这座庵,也就是为了使那些不能安宁的心得以平复;但又担心自己不能守护它,因为人事也多有变故。苏东坡把画寄放在佛寺,画本身哪里有什么有无?佛寺又由谁来主持?可是东坡惶惶不安,认为僧人守护、鬼神守护都不够,甚至把夺取这些画的人比作广明巢贼;但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遭遇广明之乱。可是他的心情不也很可悲吗?我记述梦庵,把供养此庵的田地若干亩载入文中,并明确告诉夫人说:这是一场天地之间最不吉祥的梦。哪里有年仅二十岁便死去,死后又没有儿子的人呢?哪里有嫁给丈夫、有了孩子却不能抚养,仍然有所等待的人呢?六极中最不幸的,是凶、短、折;没有丈夫、没有儿子,作为天民而无所申诉的人,占其中的四项之二。这座屋子是遭逢凶、短、折之人的住所,这些田地也是无告的天民无可奈何时托付在这里的地方。谁忍心夺取它们呢?哪里没有田地?哪块田地不可以拥有?如果贪取这些不吉祥的东西并把它占为己有,也就再次做了这场梦,难道可以成为你所希望的吗?盛衰成败从来没有不相继出现的。那些所谓吉祥的事情又能维持多久呢?封君的恩泽、众多的子孙,到了第二代以后,便不敢知道会怎样,何况这种小小的事情,只因为它不吉祥而不忍心、又害怕后来的人被蒙蔽而不明白。唉,我的话太悲痛了,究竟是谁使我不得不说到这个地步呢?然而这也足以使人动心。田地所在的地方叫小坑、山下、田南、舍前、黄竹坑、召省、西江下,共有石田百数十亩,用来供养守庵者,以及供奉香灯和忌日祭品。庵屋有两层,这就是虎溪萧充远的梦庵。可悲啊!大德乙巳年腊月初一记。此山中记 东涧已经修建静庵,使静寄得以安居,于是又在前面建楼并命名为“此山中”,因为这里是他营建、归来休息和收藏心志的地方,和先父母的坟丘都在这座山中。命名为“此山中”,是喜爱它能慰藉内心、完成自己的责任,也希望将来能够在这里相从。唉,人生想要实现自己的愿望,也难免最初的志向蹉跎,既成的约定又相隔暌违。古今贤达常有这种遗憾。马援在浪泊之外因飞鸢而感慨,坐下来想起马少游平生所说的话,想要回到乡里守护祖坟,却遥远得来不及了。这本来就是不能回到这座山的人。苏东坡离开蜀地万里,晚年想回眉山,也没有实现。后来子由年过八十,老居颍州,写《遗老传》,才说:“因此连累了几个儿子啊!”最终还是不能如愿,这又是不能回到这里、也没有人陪他回来。天地之间,只有这种感情最苦、最真。望见白云而思念我的亲人在它下面,这是为人子女永不忘亲的情怀。倘若倚门盼望而等不到,就会像倚闾而望那样等待。父母思念子女,有时比子女思念父母更深。九京如果可以复生,我将跟随谁呢?假使能跟随先大夫,我还有什么遗憾呢?仁夫啊!东涧在安葬亲人时,一定会因自己的志愿得到慰藉,一定要让亲人安息后自己才安心。他自己选择山林居处,又能同父母的坟墓东西相望,那么东涧的愿望不就已经实现了吗?这座楼开阔明亮,山势奇秀,水色清美,松树楸树的坟墓尽收眼底;兴致来时登楼远眺,宾客随从接连而来。子弟们能够作诗,想到古人想回故山却不可得,如今这里却近在乡里之内。由此心胸豁然开朗,仿佛宇宙之外还有修道之人阅尽世事、享有高寿,前程更加遥远。四方传闻“此山中”之名,谁不会悠然三叹说:“这座坟丘真令人快乐啊!”东涧又在这座山中得到吉地,把它作为坟墓中心;兆域中妇女和姑母相望,如泷冈一样,这些都是难得的安排。
涯泳记三山陈惟志笃学好修,居后隙地有池,▯然作亭息逰,扁以「涯泳」。往亷使西臯赵公为书「二大字」,问记于予。或曰:「是池尔,何深何涯?」予曰:「不然。而所谓涯者,必江河之大而后有之耶?吾随所遇而乐之,亦安知是水者非天地之涯也哉?而何小之有?」「涯泳」云者,以圣人之道言之也。道无大小,得其趣者,无不可以自乐也。泳者,防之而可乐者也。防而乐,未有其若「涯」者也。今夫江河之大也,溪涧之细也,稍涉其深,浪波之沄沄者有之,沉浸之浩▯者有之,风涛之汹涌者有之,鱼龙之出没者有之。虽不然犀而照怪,亦无敢狎而翫也;虽不索珠而潜渊,亦无敢狂而戯也。其可乐而泳者,惟「涯」乎?浅而已,离乎岸;深而未至于厉也。波余之所及,可泛而夷犹,载浮载沉,无适而非所以自娱也。取之左右,逢其原,繇此而深造,不舍昼夜,无入而不自得也。若泳于斯者,亦何以异哉?水,此水也;乐,此乐也。一勺之多,比于湖海之磅礴;半亩之镜,孰非天光云影之往来?凭之而徘徊焉,对之而优防焉,升堂而入室,得其门而入,纵观于宫墙数仭之内,跃然而触于心,喟然而如有所立。是则吾之所以有取于泳,而泳之所以为乐趣者,惟志其有得于是乎。遂书以为记。
古塘记浮光杨侯平仲以其母方夫人古杭新阡之地,名曰古塘,俾知友诗之叙之,如自号然。暇日谓文学庐陵刘将孙曰:「子为我言吾志。」嗟乎!侯之志可谓古矣。凯风寒泉之思,反本之悲也。桮圈遗泽之感,终天之怀也。夫皆托于物者也。古之君子,无所徃而不孝,孝无所往而不通。虽一草一木之爱,孝之道在焉。况吾身者,亲之身也。天地间所以相通者,气而已。人之一身,呼吸运动,犹可以变隂阳,合神明,而况于母子乎?吾身在此,即亲在此;吾志在此,即亲之志亦在此。四方上下而不可忘者,志也。去之千里万里之逺,以及百年之久,数世之长,而如将见之,如闻其声,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者,志也。吾亲之体魄托于是,闻其名如见其处,而睠然如其平生,思其笑语,思其起处,不知膝下之逺而及泉之隔也。夫亦惟其心之所在而已矣。故一膜之尔,汝有痛痒之不知,而至诚之流通,虽异域而心动。地下之望,有切于地上者矣。士大夫未有不离其亲戚坟墓者也。望云而思亲,有触于目者也。尝羮而念毋,有动于中者也。夫人之情,少则恋父母,从仕则志于功名,虽罔极之哀,终身之忧,既久则如常矣,既逺则忘之矣。若侯之兹志,无日而不如在望也,无往而不在念也。斯塘也在湖山佳处,仅一岭隔,演迤百顷,渟深涵蓄。赤壁踞其东方,山屹其西,髙亭峙其北,髙峰望其南。穹林茂壑,清溪盘涧,四山回环,一水之▯,草堤柳岸,依约隠映。昔者不为园囿之盛丽,若天留以慰孝子慈孙之心者。侯周旋兵间,自丁年至于白首,固尝南出谿洞,猩鼯篁竹间,﨑岖往复。此时之不忘亲,惟一心焉耳。今日耆年终养,择胜卜阡,三釡之禄既及于亲,五马之贵复辉于后。是母是子,斯名斯志,亦可以无憾矣,亦岂不可美传矣。夫侯笃实忠厚,其发于天性每如此。今为宣武将。军繇福建银司提举授同知汀州府事,名和,喜读《法华》,能以为躬行者,福夀盖未艾云。
译涯泳记 三山人陈惟志笃实好学,屋后空地有一方池塘,水深而清澈,建亭供休息游赏,题名为“涯泳”。从前廉使西皋赵公为它书写了“二大字”,他来向我求记。有人说:“这不过是一方池塘罢了,哪里有多深、多大的涯岸?”我说:“不是这样。所谓‘涯’,一定要江河那么大才有吗?我随着所遇到的事物而获得快乐,又怎么知道这水不是天地的涯岸呢?它有什么可小看之处?‘涯泳’这个名称,是从圣人的道理来说的。道没有大小,能够得到其中趣味的人,没有什么地方不可以自得其乐。游泳,是在水中游动而能获得快乐。能够游动而快乐,没有比‘涯’更合适的了。如今江河之大、溪涧之小,稍稍涉入深处,便有水波滚滚的,有沉浸浩渺的,有风涛汹涌的,有鱼龙出没的。即使没有犀牛角照见水怪,也不敢轻率亲近玩弄;即使没有潜入深渊去索取明珠,也不敢狂妄嬉戏。可以快乐地游泳的,难道只有‘涯’吗?这里水浅,只是离开岸边;水深却还没有到危险的程度。水波只到我所能承受的地方,可以漂浮着悠闲游荡,时而浮起,时而沉下,无论到哪里都足以自得其乐。从身边的事物取法,寻到它的源头,由此深入探究,昼夜不息,没有进入什么地方而不能自得。像在这里游泳,又有什么不同呢?水还是这水,快乐还是这种快乐。一勺水的容量,也可以同湖海的磅礴相比;半亩池塘如镜,哪里不是天光云影的往来?凭栏在这里徘徊,面对它而从容自得;登堂入室,找到门径而进入,在几仞高的宫墙之内纵览全貌,心中忽然受到触动,长叹一声,仿佛有所立足。这就是我从游泳中有所取法、游泳之所以成为快乐情趣的原因,只在于记下人在这里有所获得。于是写下这篇记。古塘记 浮光杨侯平仲把他母亲方夫人的古杭新坟地命名为“古塘”,让知交好友作诗、写序,仿佛这是他自己的号。有一天闲暇时,他对庐陵文学刘将孙说:“请您替我说明我的志意。”唉,侯的志意可以说是古朴深厚的。对《凯风》《寒泉》的思念,是追念根本的悲哀;对杯圈遗泽的感触,是终身不尽的怀念。这些都寄托在外物之上。古代君子无论到哪里都不忘孝道,孝道也无论到哪里都能贯通。即使爱一草一木,孝道也存在其中。何况我们的身体,就是父母的身体。天地间所以能够相互贯通的,只是气而已。人的一身,呼吸运动尚且可以改变阴阳、调和神明,何况母子之间呢?我的身体在这里,就是亲人的身体在这里;我的志意在这里,就是亲人的志意也在这里。四方上下而不可忘怀的,是志意。即使相隔千里万里的遥远、百年的长久、数世的漫长,仍仿佛将要看见亲人,仿佛听见他们的声音,仿佛他们就在头顶,仿佛他们就在身旁,这就是志意。我的亲人的遗体寄托在这里,听到这个地方的名字就像看见这里;内心眷恋,仿佛亲人平生仍在,想起他们的笑语,想起他们的起居,竟不知道膝下的距离已经远到地下泉台的阻隔。归根到底,也只是因为心之所在罢了。所以即使只是同胞之亲,彼此也可能不知道对方的痛痒;但至诚的感情流通,即使身处异域也能使内心震动。地下亲人的期望,有时比地上之人的期望更为迫切。士大夫没有不离开亲人和祖坟的;望见白云而思念亲人,是眼前景物触发的感情;尝到羹汤而思念母亲,是内心受到触动。人的感情,年少时眷恋父母,出仕后便把志向放在功名上;即使有无穷的悲哀、终身的忧伤,时间久了也会成为常态,距离远了也会渐渐忘却。像杨侯这样的志向,却没有一天不仿佛亲人在眼前,没有一个地方不在思念之中。这座塘在湖山胜处,只隔着一道山岭,水势绵延有百顷,深广而涵容。赤壁踞守东方,山峰耸立西面,高亭矗立北方,高峰对着南方。高大的树林、茂密的山谷,清溪盘绕山涧,四山环绕,一道黑水;草堤柳岸,若隐若现地相互映衬。过去这里没有园囿那样的华丽盛大,仿佛是上天特意留下来慰藉孝子慈孙的。侯在军旅之间奔波,从丁年直到白首,曾经向南走入溪洞,在猩猩、鼯鼠、篁竹之间崎岖往返。那时他不忘亲人,只靠一片心志。如今年老终养母亲,选择胜地安葬,三釜之禄已经供养到母亲,五马之贵又使后代增辉。这样的母亲和这样的儿子,这样的名称和这样的志意,也可以没有遗憾了,也难道不可以成为美好的传说吗?杨侯笃实忠厚,他发自天性的表现常常如此。如今任宣武将军,由福建银司提举授任同知汀州府事,名和,喜爱诵读《法华经》,并且能够身体力行;他的福分和寿命大概还没有到尽头。
云壑记河间孙侯丞庐陵有政声,邑之士多称云壑,盖侯所自号,以此有问于予者曰:「壑之义何如?」予曰:「孰不为壑?小言之则穿地以往,一浍一曲者皆是也;大言之则合山水为谷,谷之大亦无不有也。等而上之,凡虚而为容者,无非是物也。天地之东有大壑焉,百川之所归,而不知其所往,彊而名之曰无底之谷,则海特一壑也。四溟之所浸,万山之所环,日月之所出入,方之外者以为四游,方之内者以为九州。外复有九,而中州者特寄浮其间,则天地亦一壑也。壑不可以限量计,犹云不可以变化测,盖一言而可以尽其理者,宇宙间无非虚而生生者,皆虚之所为也。」今之言云者,特见其出于山,布于太空,澹者浓者,矫者孑者,蜕者隠者,洼者突者,离者合者,屯者族者,防者迷者,则曰「此云也」。其飘者如龙,防鶱者如凤,舞如兽而相逐,如翼而欲翔,如锦▯机,如花合障,如枝如叶,如庐如幕,如车如骑,则曰「此云之神也」。此皆其散殊之后,随物之所遇者也。盖尝升髙而望,而得其所以藏于茫茫而兴于浩浩者,而六合之内外盖可睹已。试四瞩而求之,凡山之拱抱而有间者,其烝烝者未有非云也。东者如炊而起,西者如涌而勃,腾腾者如炷而逹,卬卬者如列而张,壹不知其谁之为,而天与之为一,此皆云之専壑也。又上而下观焉,昔之平田者,初则芊芊绵绵者如野烟之众,稍髙则已如陶墟之纷纷杳杳,久则如雾矣,又逺则浑浑而一白,莽平陆如化海,是又云之大壑也。而下之仰髙也亦如之,使有化人乗飞车而观之,圹埌之外,鸿蒙之表,则无往而非壑,亦无往而非云也。云何心于藏壑?壑何意于为云哉?盖天地之元气为云,人者日在元气之中,如鱼逰于壑,不可以无此气,而岂但为晴为雨之谓哉?人事亦犹是矣。于是闻者爽然而起曰:「美哉,吾乃今。」知云之理,与壑之功,侯之有取于斯也。其所存亦何可极哉?侯固中原故家,先府君贰常徳总府时,昆仲七人皆列仕版,孝友笃厚,多雅致。为庐陵屡被宪檄按外邑,雪寃滞,修学校,倡修鲁公祠,用意深逺。吾友王元用言云:“壑清修岂弟。”予闲居听舆人之诵,如元用言。侯名世显,字彦晖。云
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二十二元刘将孙撰记八
译云壑记 河间孙侯任庐陵县丞,政绩声誉很好,县中士人多称他为云壑;这大概是侯自己取的号。因此有人来问我说:“‘壑’的意义是什么?”我说:“谁不是壑呢?从小处说,穿地而行,一条小水沟、一段曲折的水道,都是壑;从大处说,山水汇合而成为谷,大的山谷也无不如此。再往上推,凡是空虚而能够容纳东西的,没有不是壑这种东西。天地的东方有一个大壑,百川都归入其中,却不知道它流向何处,勉强给它取名叫无底之谷,那么海也不过是一个壑罢了。四海所浸润、万山所环绕、日月出入的地方,方外称为四游,方内称为九州;九州之外又有九州,而中州不过寄托、漂浮在其中,那么天地也不过是一个壑。壑不能用界限和数量来计算,就像云不能用变化来测度一样。大概一句话可以概括其中道理:宇宙之间没有不是由虚空生生不息而来的,都是虚空的作用。”如今人们说云,只是看见它从山中出来,铺布在太空;有淡的、浓的,有高举的、孤立的,有蜕变的、隐伏的,有低洼的、突出的,有分离的、合拢的,有聚集的、有成群的,有阻滞的、有迷漫的,便说:“这就是云。”它飘动时像龙,腾跃高举时像凤,像野兽起舞而彼此追逐,像鸟翼欲要飞翔,像锦缎织机,像花朵合成屏障,像枝,像叶,像房屋,像帷幕,像车,像骑兵,便说:“这是云的神态。” 这些都是云散开、显现出各自形态以后,随着所遇事物而呈现的样子。我曾登高远望,终于看见它藏在茫茫之中、兴起于浩浩之间的情状,于是六合之内外大概都可以看见了。试着向四面观看,凡是山峰环抱而有空隙的地方,蒸腾上升的气体没有不是云。东方像炊烟一样升起,西方像泉水涌动一样勃发;腾腾上升的像香柱直达天空,高高排列的像队列张开;全然不知道是谁使它这样形成,而天与云已经合为一体,这些都是云专有的壑。再登高向下观看,过去平坦的田野,起初是绵延繁茂的,像野烟一样成片;稍微高一些,已经像陶窑废墟中纷纷杳杳的烟尘;时间久了就像雾;再远看,浑然一片白,广大平坦的陆地仿佛化成大海,这又是云的大壑。向下俯视和向上仰望也是一样。假使有化人乘飞车来观看,在空旷无边之外、鸿蒙未分的境界之表,便无处不是壑,也无处不是云。云对藏于壑中有什么心意?壑对化为云又有什么意图呢?大概天地的元气就是云;人每天都生活在元气之中,就像鱼儿游在壑中,不能没有这种气,难道云只是用来表示晴天或下雨吗?人事也同样如此。听到这里的人爽然起身说:“美啊,我如今才……” 知道了云的道理和壑的作用,侯所取法的正是这些。他内心所存的东西,又哪里能够穷尽呢?侯本是中原的世家子弟,先府君任常德总府副职时,兄弟七人都列入仕籍;他们孝友笃厚,颇有雅致。侯任庐陵官时,多次奉宪司檄令巡按外县,洗雪冤屈积案,修治学校,倡议修建鲁公祠,用意深远。我的朋友王元用说:“云壑清正自持,和乐平易。”我闲居时听舆人传诵,也正如元用所说。侯名世显,字彦晖。云 钦定四库全书 《养吾斋集》卷二十二,元代刘将孙撰,记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