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餋吾斋集》卷三十一元刘将孙撰墓志铭二
钦定四库全书餋吾斋集》卷三十一元刘将孙撰墓志铭二江村先生胡公墓志铭先君子须溪先生每嗟叹后来文字之盛,超轶变化,辞意俱极,诸经义如诗书逈岀时文畦径,书又难又盛,不可及,亦惟是二三作者杰立辈岀,前无闻人能至此。江村胡公端叔,其尤称者也。安成最多士,治尚书者十六七,然本传习无新意,至谚相訾,莫能辩。公奋孤童角试艺,突耆宿,并英逰颉颃古人,沛然精义,开阖变化,竒无不宿于理,能使易直者雅奥,而诘屈者明白,当于人心有语,后之味然。同时有名者,或魁南宫,首乡贡,冠太学,亦小慰其志,而公仅一贡于漕,平生脱槀,家藏人袭,兼三挟两名贡,书如指,或以蜚声异路入贤闗第太常,而公贡士终其身。迩年科废,当路起名流,重乡校宿望,下至新学,无不録,而公老于江村,屡辞聘,不一出。葢后进称之爲乡先生,经生归之爲师宗,家里大氏世族敬之爲名流,乡邻童儿下走,亦知服爲善人。没之日,愈有余思。呜呼!时文者负公,科目者媿公,而公亦焉徃不自得哉?公孝友笃行人也。防以继母子祖命,叔父子之七歳失所生二亲,又七年失所子之父,孤苦植立,事母以孝闻。伯贫多累,既分兄子爲子,兄死教侄冠昏之厚且笃。既长,侄卒而嗣絶,落然一寒无后,适无累。公不忍以季子后之名以复初,先君子字之,着其实曰古称与爲人后,谓夫贪财而强与彼也。斯子之徃也,何贪焉?其晼晚独行,其意多此类。少年从二师句读,学白首犹不忘,厚之塟之。及其子恂恂忠信,急迂阔爲日用,受人子弟之托,必不欺。其意尝见门下生课防,蝇头注析,条缕商确间,合意则欣喜赏激,浮动笔间。末世师友类大略讲贯,至文士有名,又将以声重踪指意喻,不啻足平视践履律度皆细行。公英发磊落而不爲苟且夸诩,教人如其修身事亲者,则其所存曽谓语言文字间足以尽之哉?先后教官之知已鹭州则黄山长嘉谓其文有制科才,郡学则黄,国史恺伯,俞御史,浙张监丞居中,陈提刑元英,皆名有司竒之,望之而公志特他有在,每谓一日奉大对,即何事不可言,言不合斥之,岭海止耳,此其景景者何如也?每忆先君留平村,将归城,公风雨中特来语,夜半及近作,访箕子义意,语未尽,泪霑襟。他时生徒亦有与乡衮共千载爲死生者,则公之教逺矣。呜呼!使公得遂其志者,而岂独时文之士哉?頋时文犹不足以得公,重可悲也。胡氏谱:清江来自燕王府教授生旴江文学子文,始迁安成北门,六世而及公,祖赓,老儒,号进斋先生,承学有赵浔州与泳,可称二子,应祥,应麟。公祥子,后于麟,故名求鱼,其号江村也。则兵后徙三江桥,晚又徙南江,慨然临流曰:“吾居俯是江也,今江在是,因号焉。”先君为之记,学者称江村先生而不字。贡咸淳丁夘举业,经说外多所论著,集易解未脱藁。自少谘诹里先辈,见其轻羁贯高閟遏,发愤求师于圣经贤传,资深自得,一日廓如也。服膺笃信,至爲他文亦必取本趣,反复不肯作▯妍语,随俗好正如其爲人家,故贫士能买山施乡人以▯,每劝有力者给轊赈邻,徃徃感化,类皆人所喜道,而于公爲常事,不尽书生。嘉兴巳亥三月壬午卒,以大徳丁酉十一月晦临终翛然,先一日酌酒小酣,若与家人别者。娶周氏,子圣蒙,圣纪,复初,遂爲侄孙女适彭希云,孙喜生,祖生瑶生,孙女二,长适彭起翁,以某年月日塟某所,某视公丈人行也。先君厚知公,复初逰从又宻先君之防,公手书来唁,以斯文属望,语深至。知公期我蒙以状求铭,不得辞。铭曰:生之非艰,成之维艰。宛彼寸草,及兹歳寒。曷不第一如菑川友?曷不九十如济南叟?命则无时,盍与之年假?且期頥孰如归全?以汉经师爲晋处士,过而下马,式又思只。郭梅垣墓志铭呜呼!吾观古人论事议礼,每推于理之不必有,而极于变之所无柰何者,岂非人事之多故,有不可知哉?出使吉事,而乃求遭防之礼以行,而亡于礼之礼,亦于其情称而止。若招魂而塟,固隔絶之所必至,孤贫之所常遇。虽平世兆域,问而得合于防墓者,几昔之孝子,尝苦心刻痛,茫茫哭而求之,野有获,弗获,传记皆书之爲美谈。葢人事之无涯者,虑之所不能周,计之所不能豫也。而况于世变之际哉?百年大患,不先后而适离之,而又焉所可悔?吾以是铭梅垣郭先生于思渝之堂,逝者可以无憾,而生者亦可自慰也。悲夫!大徳十年丙午,去宋咸淳癸酉,易代三十四年矣。庐陵郭汝介于石,告行于常所徃来,道湖湘暨沅,抵镇逺,问南平,入播,如攀跻达重庆,持癸酉洪厓寺寓匶之约,归其父梅垣先生之菆。凡亲友无不悲其志。
译钦定四库全书 《养吾斋集》卷三十一,元刘将孙撰墓志铭二 江村先生胡公墓志铭 先父须溪先生常常感叹后来文章的盛大,超越变化,辞意都达到极致;各经义文章如同《诗》《书》一样远远超出时文的套路,既艰深又宏富,难以企及,也只有二三位作者卓然挺立、接连出现,前代未闻有人能够达到这种地步。江村胡公端叔,是其中尤其著名的一位。安成士人最多,治《尚书》的人十有六七,但大多只是本于传习,没有新意,甚至流于俗谚而相互诋毁,没有人能够辨析。胡公以孤童之身奋发应试,突破耆宿,和英俊士人并驾齐驱于古人之间;义理充沛精深,开合变化,奇异之处无不合乎理,能够使平易直白的文章变得典雅深奥,使艰深曲折的文章变得明白晓畅,合乎人心而又有言可传,后人读来仍然回味无穷。同一时期有名的人,有的考取南宫第一,有的成为乡贡首名,有的名列太学之冠,也只是略微安慰了自己的志向;而胡公一生只在漕试中考取一次贡士。他平生脱稿的文章,家中收藏、他人传抄,即使兼有三挟、两名贡的声望,文章也如同手指可数;有人因在其他途径扬名而进入贤关、列于太常,而胡公终身只是贡士。近年科举废止,当权者起用名流,重视乡校中有声望的宿儒,下至新学,无不登记征召;但胡公老于江村,多次辞去聘请,始终不肯出仕。大概后辈称他为乡先生,读经之士奉他为师宗,乡里的大姓世族敬重他为名流,乡邻儿童和下层人也都知道尊敬他、把他看作善人。他去世那天,人们更加思念他。唉!时文辜负了胡公,科举也应当因胡公而惭愧;但胡公又何往而不能自得呢?胡公是孝友笃行的人。继母遵奉祖父的命令收养他;他的叔父七岁时失去亲生父母,又过七年失去收养他的父亲,孤苦而自立,以孝顺侍奉母亲闻名。长兄贫困多有牵累,他已经把兄长的儿子分出来当作自己的儿子;兄长死后,又厚重周全地教导侄儿冠礼和婚礼。侄儿长大后去世而绝嗣,家中空落贫寒而没有后代,恰好也没有再牵累别人。胡公不忍心把幼子的名义作为继嗣来恢复旧制;先父为此给他取字,并说明其中实情,说古人所称的“为人后”,是指贪图财物而强行让别人继承他家。这个孩子前往继嗣,哪里有贪图什么呢?他晚年独自行事,心意大多都像这样。少年时跟随两位老师学习句读,直到年老仍不忘记,厚厚地安葬他们。等到他的儿子恂恂然忠信,把迂阔的学问用于日常生活;接受别人托付的子弟,必定不会欺骗他们。他曾在门下弟子考试时现身,看到蝇头小楷的注释分析和逐条商议,若合乎心意便欣喜赞赏,激动之情流露在笔墨之间。末世师友大多只作大略讲贯,至于有名的文士,又往往只以声名加重其踪迹、指点其意旨,远不如把平日行为和法度都看作细小实践。胡公才华焕发、磊落不羁,却不苟且夸耀;他教导别人,如同自己修身侍亲一样,那么他的内在品格,难道能说仅凭语言文章便足以完全表达吗?先后担任教官时,黄山长在鹭州知道他,说他的文章有制科人才;在郡学时,黄国史恺伯、俞御史、浙江张监丞居中、陈提刑元英等,都是著名的主管官员,都对他感到奇异并寄予期望。但胡公的志向另有所在,常说:“有朝一日奉行大对策,什么事情不能说?如果所说不合意,最多不过被斥退到岭海罢了。”这种鲜明的志向又怎么样呢?我常常想起先父留在平村、将要回城时,胡公冒着风雨特来交谈,谈到半夜还在讨论近作,探究箕子的义理,话还未说完便泪湿衣襟。将来他的学生中也会有人与乡中长者共同经历千载、以死生相交,那么胡公的教诲便流传长远了。唉!假如胡公能够实现他的志向,难道只会成为时文之士吗?只是连时文尚且不足以容纳胡公,更加令人悲痛。胡氏族谱记载:清江人从燕王府教授生旴江文学子文,开始迁居安成北门,传至六世而到胡公。祖父赓,是老儒,号进斋先生,承继学问,有赵浔州和与泳,可以称为两个弟子。胡公是应祥的儿子,后来继承应麟一支,所以取名求鱼,号江村。兵乱后迁居三江桥,晚年又迁到南江,感慨地面对流水说:“我的居所俯临这条江,如今江就在这里,所以用它作号。” 先父为他作记,学者只称他为江村先生而不称字。他在咸淳丁卯年参加贡试,除经说外还有许多论著,《集易解》尚未脱稿。他年轻时向乡里前辈请教,看到他们轻视羁绊而崇尚高深,于是发愤向圣经贤传求学;学问积累深厚而自有所得,有一天忽然豁然开朗。他终身信奉并笃行所学,即使写其他文章,也一定取法于本旨,反复推究,不肯写浮艳巧媚的语言;随俗还是守正,正如他的为人。因此,贫士没有钱买山安葬时,他能帮助他们,也能施舍给乡人安葬;常常劝有力量的人供给棺木、赈济邻里,往往感化众人。这些事情大多是人们乐于称道的,而对胡公来说不过是平常之事,无法一一写尽。嘉兴己亥三月壬午去世;到大德丁酉十一月晦日临终时,神态仍然安闲自若。前一天还饮酒微醉,仿佛在同家人告别。娶周氏,儿子圣蒙、圣纪、复初;侄孙女嫁给彭希云;孙子喜生、祖生、瑶生;孙女二人,长孙女嫁给彭起翁。于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地。我与胡公同辈,胡公把我视为女婿一辈。先父深知胡公,复初与我交游,又与先父关系密切;胡公亲笔来信吊唁,寄托对斯文的期望,言辞深厚周至。我知道胡公曾期望我替蒙儿根据行状作铭,因此不能推辞。铭文说:生下来并不艰难,成就事业才真正艰难。那小小的草木,到了岁寒时节仍能保持本色。为什么不能像菑川友那样活到一百岁?为什么不能像济南老人那样活到九十岁?既然命运没有给他时机,为什么不把年寿借给他呢?况且活到期颐,哪里比得上完整归宿?汉代经师被视为晋代处士,路过时人们下马致敬,再一次因此而追思他。郭梅垣墓志铭 唉!我看古人议论事情、讨论礼制,常常推究那些未必会出现的道理,直到面对变化中无可奈何的境地,难道不是因为人事多有变故、其中有许多不可预知之处吗?出使本来是吉事,却要寻求遭逢丧乱时的礼制来实行;即使丧礼中有不合礼的地方,也只能合乎人情而止。至于招魂而归葬,本来就是隔绝之地必然发生的事情,也是孤苦贫穷者常常遇到的事情。即使在太平时代,墓地已经确定,询问后能够找到合于丧葬之礼的墓地,过去也有孝子苦心焦思、茫然哭泣着寻找,最终在野外找到或没有找到的事,传记都记载下来作为美谈。大概人事没有穷尽,思虑不能周全,计谋不能预先安排。何况是在世道变乱之际呢?百年的大患,不先不后恰好与之相遇,又还能后悔什么?我因此在思渝堂为梅垣郭先生作铭,使死者可以无憾,生者也可以自我安慰。悲痛啊!大德十年丙午,距离宋咸淳癸酉年改朝换代已经三十四年。庐陵人郭汝介,字于石,向来往来于各地,取道湖湘以及沅江,抵达镇远,询问南平,进入播州,如同攀登高山到达重庆;他带着癸酉年洪厓寺寄存灵柩的凭约回来,迎取他父亲梅垣先生的遗骸。凡是亲友,没有不悲叹他的志向的。
汝介癯然寒悴,贫无余赀,辞馆以行,馆主人义而倡助之,阅歳始能发所持,特无几。予别之爲阁泪,念谁非人子?兹行也,以中年弱质,行万里生路,又歳俭旅荒,何恃以能?逺山川神明,其忍诸?汝介间闗六七月,昉还达播,遇宣抚杨樵溪,叙梅垣斯文世契,以十月至渝及洪厓旧寺,久墟安所得咸淳匶僧?皆新度问所以来,相顾各怆然而一无能如匶者。汝介彷徨悲泣,乃一僧有母年逾七十,颇能道兵革间事,爲言重庆乙亥冬围闭无所得薪状,当其时洪厓殿且不保,地石悉供炮,境内已塟者犹发取木弃骨,矧地上暨戊寅事平,暴骨徧厓沟,有僧自称髑髅不知所从来,日辇而聚化之。汝介四顾恸絶,爲佛事托之文以告,词尤哀。归涂二仆一死一逃,重以讼官亦伤怜之,得不累。丁未正月晦始返,乃揭播杨公所书思渝堂于梅垣书室,徴旧约爲铭。予于于石之行也,尝诺之矣,兹何所辞?悲哉乎!足下年时怆饥,乡邻危不相保子正用此时逺役,炎埃贸贸,穿篁竹,狎高深,含辛茹苦,幸及其处,乃凄然失望。一时仰天俯地,穹穹厚厚,呬咷孑逈,魂销神断,真复顷刻,何以爲情?谓死者爲无,如则古今幽明之感,人间父子之情,其不可诬也。如死者爲有知,必有以处此矣。此予所以志也。昔梅垣之馆于沅也,先君子须溪先生实序而送之,时爲景定癸亥。梅垣以是展转于南,以致试重庆而没于石之谋。是行也,携序以徴言,且谓归▯也,必铭之于石。归予适迫戍期,然是约往来于心,及旴而言,始践。嗟夫,岂谓予言足以传梅垣哉?抑生而不得遂其志,没而犹不能以无余憾。所谓以概见其平生,而少慰其子孙者,仅托之斯文,其可使望而重弗及耶?是亦不可以巳也。事之可哀者,虽微必传;志之可感者,虽逺必着。后之升堂而摩挲者,功名之念可以归于命,逺终之感可以动于心。斯非墓之防而显之诔也,其亦孰如吾与若之迂也?虽然,日者之役,固有心以爲迂而不敢异,而私窃以爲后且无及者有矣。夫岂不足以及此,而名义所在,有不可以臆决而理解也?盛徳之不昌,遂使于石徒手徃返以至此也。頋圣贤以来,迂之爲事业者,岂独与一世之俗论爲异同?抑时与造物所谓时命者争予夺,是固梅垣之所以望之我,而我之不敢自诿者也。梅垣讳兴文,字徳章,世庐陵化仁乡塘东人,本汾阳后,繇金陵来仕,自吉水谢屯徙。父诒堂,以义素著称,五子,此其四也。少爲词赋,即有声,小试屡騐,大塲屋輙不偶,愤慨爲逺逰。有谓当以异路奋,故再试重庆。尝见老儒与同馆宣溪者,尚能言梅垣巧思濬发,每有司校艺,传有佳制新体,少须必斆之,变化而工,乃连蹇不得一名,客死天末。科举负人类尔。性至孝,平生不忍离二亲,逺馆其入沅也,兄平轩实馆沅府,既先诺其人,书币至诒堂。复勉之,乃携汝介与侄于成偕及沅间,独举绳墨,慷慨不惮险逺,复利于他人,遂徧客诸侯。间徃来武昌巴峡,虽笔墨小遇,未快于意。癸酉复从播试渝塲,中得疾出院,卧旅邸二日卒。而于成是秋试乡举,三万塲屋而防。诒堂则试前数月卒,乃父子死各不相闻也,伤哉!谁爲爲之?汝介甲戌欲返匶,众议水下峡,陆走播俱难,当徐图之。未及一歳,而兵四动,平生如己多钜公名人,敛且殡之者高宪一斋也。著述凡数集,张汉东爲之叙。父举字才卿,诒堂也。妣罗氏,后辛巳年九十三而卒。娶亦罗,生绍定丁亥十一月乙邜没。癸酉八月二十日于渝之旅邸,柩寄于洪厓洞天襌寺。斯堂取太白思君不见语,所以志也。子汝介,汝宗彭老,彭老爲平轩后女三。汝介且刻铭堂上,歴纪一行之助于乡,而哀于涂者,赋咏叙诔次第列之。梅垣文字缜雅条畅,四六有体裁,不独举业精也。惜放佚已,不得其生平。友弟急义事多可着,予独反覆身后之悲缕缕而长者,葢有感也。徃子入闽江西,士大夫南北之交多流落焉,类故素交契,予歴歴物色得其藏骨隐处以告之其家,然未有竭蹷来者,仅赵仪可数年后从南劒归,其弟宗彊之骨去年间崇仁故人死,复以此事望其弟若子,噫!何及矣!江闽之相去非播蜀之隔也,川陆之便安非梯航之阻也,费无倍力无劳,然且闻之确有行不行则于石难矣,无得犹得也。梅垣于足不死矣,予爲斯志亦以愧夫世之爲人子者。铭曰:
译汝介身形消瘦、面容憔悴,贫困得没有多余财物,辞去馆职上路;馆主人认为他的行为有义,倡议资助他。过了一年,他才得以启程,所带的东西尤其少。我与他告别时含泪而别,想到谁不是人子的呢?这次出行,他以中年羸弱的身体,走万里生死难测的道路,又逢年成歉收、旅途荒凉,凭什么能够完成呢?远方的山川神明,难道忍心看着他这样吗?汝介辗转奔波六七个月,才开始到达播州,遇到宣抚杨樵溪,叙说梅垣与此地在斯文上的世交关系。十月到达重庆和洪厓旧寺,那里早已成为废墟,哪里还能找到咸淳年间寄存的灵柩和僧人呢?僧人都是新近受度的,询问他为何而来,彼此相顾,惟有悲伤,却没有任何人能像旧日那样处理灵柩。汝介徘徊悲泣,后来有一名僧人的母亲年过七十,颇能讲述兵乱中的事情。他说,重庆在乙亥年冬天被围困,连柴薪也无处得到;当时洪厓殿都难以保全,地上的石头全被拿去作炮石,境内已经安葬的尸体还被挖出取木、弃骨,何况地面上的尸骨。到戊寅年事情平定时,暴露的尸骨遍布山崖沟壑,有僧人自称不知这些骷髅从何而来,每天用车运来聚集焚化。汝介四处环顾,悲痛欲绝,便托佛事并撰文告祭,文辞格外悲哀。归途中两个仆人一死一逃,又被诉讼牵累,幸而官府也怜悯他,没有使他再受牵连。丁未正月晦日才返回,于是把播州杨公所书的“思渝堂”匾额悬在梅垣书室,并征取旧日凭约请求作铭。我对于石出行时,曾经答应过他,如今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悲痛啊!足下正当年岁,乡里正在饥荒,乡邻自身都难保全,子正却在这种时候远行,冒着炎热尘土,穿过竹林,出入高山深谷,含辛茹苦,幸运地到达目的地,却凄然失望。一时仰天俯地,只见苍穹厚土,孤独悲号,魂销神断;这短短片刻,究竟怎样才能表达心情呢?如果说死者什么也没有,那么古今幽明之间的感应、人间父子之间的感情,便不可欺骗。如果说死者有知,那么一定会有办法处理这件事。这就是我作志的原因。从前梅垣在沅地设馆时,先父须溪先生亲自为他作序并送行,那时是景定癸亥年。梅垣因此辗转南行,直到在重庆应试,并在于石谋划的事情中去世。这次于石出行,带着那篇序来请求我作文字,并且说归葬之后一定要刻在石上。回来时我恰好被戍期逼迫,然而这个约定一直萦绕在心中;等到到了旴地,才开始履行。唉,难道我以为自己的文章足以使梅垣流传吗?还是说他生前不能实现志向,死后又不能毫无遗憾?所谓借此约略看见他的平生,稍稍安慰他的子孙,也只能把他托付给这篇文章;难道因为后人看见它而加以敬重,就能弥补无法达到的遗憾吗?但这件事终究不能不做。事情中值得悲哀的,即使细小也一定要传下去;志向中令人感动的,即使相隔遥远也一定要彰显。后人登堂抚摩墓碑时,可以把功名之念归于命运,把对久远终结的感慨化为内心的触动。这难道不是墓志中用诔文来彰显死者吗?谁又像我和你这样迂拙呢?不过,近日这次出行,本来有人内心认为迂拙,却不敢表示异议;我私下认为,将来还会有来不及这样做的人。难道这件事不值得做到这种程度吗?只是名分义理所在,有些事情不能凭臆测来决定、凭理解来解释。盛大的德行没有昌盛,竟使于石空手往返而到了这种地步。但从圣贤以来,把迂拙变成事业的人,难道只是与一世的俗论争执异同吗?或者是要同所谓时运、造物主所决定的时命争夺取舍?这正是梅垣把希望寄托于我的原因,也是我不敢自我推卸的原因。梅垣名兴文,字德章,世代居住在庐陵化仁乡塘东,是汾阳之后裔,先从金陵来做官,又从吉水谢屯迁来。父亲诒堂,以义行著称;有五个儿子,梅垣是第四个。他年轻时写词赋便已有声望,小试屡次验证才华;但参加大场屋考试总是失意,于是愤懑地远游。有人说他应当从异路奋发,所以他再次到重庆应试。曾经有老儒与宣溪同馆,还能谈论梅垣思路巧妙、才思深发;每逢主管官员考校文章,传说有佳作新体,稍等片刻便模仿学习,变化而更加精工。然而他接连困顿,始终没有得到一个功名,最后客死在天涯。他因科举而辜负了人们的期望。此人天性极孝,一生不忍离开双亲。远馆之事发生在沅地时,兄长平轩正在沅府任教;既已先答应了那人,诒堂便写信并送上财礼到堂中。又勉励他,于是携同汝介和侄子于成来到沅地之间,独自遵守规矩,慷慨而不畏艰险遥远,也不以有利之事让给别人,遂遍游诸侯门下。其间往来于武昌、巴峡,虽偶尔有文章上的小小际遇,却始终不能称心。癸酉年又随播州试官到渝地应试,考中后得病出院,卧病旅舍两日便去世了。于成这一年秋天参加乡试,死在三万考生的考场之中。诒堂则在考试前几个月去世,于是父子死时彼此都不知道,真令人悲伤!这是谁造成的呢?汝介在甲戌年想把灵柩运回去,众人议论说水路下峡、陆路到播州都困难,应当慢慢设法办理。还不到一年,四方战事已经兴起;他一生结交了许多显贵名人,替他收殓并办理殡葬的是高宪一斋。著作共有几集,张汉东为他作序。父亲举,字才卿,号诒堂;母亲是罗氏,后来在辛巳年九十三岁时去世。妻子也是罗氏,生于绍定丁亥年十一月,乙卯日去世。癸酉年八月二十日,他在渝地旅舍去世,灵柩寄放在洪厓洞天禅寺。这座堂取自李白“思君不见”之语,用来记载此事。儿子是汝介,汝宗、彭老;彭老是平轩遗下的三个女儿之一。汝介将要在堂上刻铭,历数诒堂一生对乡里的帮助,以及他死于道路上的悲哀,便把赋、诗咏、序、诔依次排列出来。梅垣的文章缜密雅正而条理通畅,四六文很有体制,并不只是科举文章写得精通。可惜他的文稿已经散失,不能知道他的生平。朋友和弟弟急公好义,事情多有值得记载之处;我独自反复叙写他身后的悲痛,绵延不尽,大概是有所感触。过去我到闽地、江西去,南北士大夫之间有许多人流落在那里;大多是旧日交情深厚的朋友,我曾逐一访求,找到他们埋骨隐葬的地方,告诉他们的家人。然而还没有人竭尽力量前来迎取遗骨。只有赵仪可在几年后从南剑回来;他的弟弟宗强的遗骨,去年在崇仁一位故人去世时,也托付我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弟弟或儿子。唉,现在还来得及吗!江、闽之间的距离并不像播州与蜀地那样遥远,水陆交通的便利也不像登山渡海那样艰难;费用不需加倍,力气也不必过分劳苦,然而尚且听说确有愿意来而不能来的人,那么这件事刻在墓石上就难以实现了;本来没有得到,仍可算是得到。梅垣能够做到不至于遗骨暴露在外,也算没有死而无归了。我为此作记,也是为了使世间做人子女的人感到惭愧。铭曰:
佳城欝欝,马鬛封兮,既十世则不可知,衰麻雨泣,百夫行兮,孰三纪而悲如初?千年之科与我俱讫兮,纵贵且仕,夫奚爲?五陵之树黯不复春兮,况匹士之客羁?师延陵之无不之兮,从彭咸之所居,抚鸢蚁之同尽兮,诵陵陂而何殊?登髙丘,歴东门兮,潮既断而海枯,重华愬而巫咸招兮,寜独憾于区区?子重趼而弗及兮,魂识路而并涂,真者虽久返其真兮,犹依恋乎故庐,忽云间如膝下兮,亦九亰兮同归,耿梅花之霜月兮,尚依然而丰姿。涂英叔墓志铭古今竒闻嘉见,每繇传记动悟,千载如晋王琅邪扫牛下,卧冰上;吴达躬负土,屡遇虎,虎下道避;唐赵隽忍寒守醉父,鸷豹熟视,他岐去;以及犬鹿相狎,兎鹊栖乳,皆非常理所及。向微所遭不幸爲前子,遇严苦,仓卒奔走,孤露义激,物异其人。平生周旋囏厄,亦无自以表见天于忠孝,不能使之如意,而亦若厉之,此以示劝者焉。史有所不尽传,使无流落之一二,其泯泯岂不重可叹哉!吾得涂英叔二事爲之志墓,即昔人有过此者乎?英叔事后母谨,后母尽遂诸使,今者则井臼自供,冬单衣负米,夏敝緼卧竃下。一日侍母纳凉树隂,二虺▯树梢下,及且亟大呼,抱母疾走,而虺已去,母乃以诞惊动挞之,流血亦不自理。洎奔父防,自城一夜走二百里,仆不能从中路,遇虎偕行,殊不觉虎也。道陿虎哮大恸,吾父防且死此乎?若有挥虎者,竟不知复何在,异哉!今人视古人所行事,必谓不可及,甚或疑笔墨张大,实未必然。若英叔二事在耳目近,何不如前闻哉?天地间惟情事感动,无不达理,有自然而然,非异也。呜呼,孰非人子,而彼以此传,谅非其所愿,而可哀者亦在是矣。英叔死且▯,其子奉状谒拜,请铭,予着其大者而按状书之。英叔涂氏名世俊,生前淳祐巳酉年十三,防母朱氏,父留他州,即能经理防事,见者难之。大父苦足疾,调娱左右,涤器不他使,或止之,慨然曰:“后欲常如此可得乎?”他日大父没,请于父曰:“诸叔贫,父又无有唅以外,请任之。”父直轩嬉娱,市中诸儿从之间觞次前,称大人清福幸甚。后母弟弗顺爱之,虽贻祸累不怨,死生无异言。家虽贫,能饭过客,或暮夜叩大家不内者止之宿,间称贷无有,亦质鬻给之,负不复问。有寘所怨死罪者,一语感释其人,或反眼亦不介意。丙丁遇冦掠,虽知名居不汲汲以闻官,避之入城以居,尝避乱遇骑得免,若有相歳旱,乡人祷雨尽符祝不验,独焚香祷而澍少。俊爽入学,即能业如长者课。世能医,尤精其技,屡神验,赴急寝食不小惮。自号心微,其用心葢如此。得疾,听诸医谈所治,黙笑,吾病岂可爲?语家人毋怛,化命焚香坐,戒勿使卧,已而果然。君子谓是状也,信无溢美,以其动于物者如此,其诚于身者可知。己生以九月二十五日,没以大徳七年甲辰腊二十日。曽祖元郎,祖大賔,父惟寅,继母彭也。娶刘氏,先十年卒。子志仁,志义,志道,志徳,或世其学,或业其士,皆可称。二壻刘防质,刘玉润。孙【原本阙】琦,琯。孙女一,以十年丙午正月三日甲辰葬庐陵儒林乡乌泥坑。涂氏自冝黄徙豫章,其后有官安成者家焉。至英叔爲十六世,始迁禾川之茶园。丁丑禾川屠,又迁城。予尝过冝黄,见建昌守濥,亦谱分豫章,而豫章至今多涂氏,或爲涂涂涂,实通英叔家十六世木主备,可以爲难矣。铭曰:穹穹厚厚,不易者诚,诚无近名,遇变而信,人之无情,物乃或仁。蛇惊不辨,虎悟而驯,而况择术期于济人?吾无他长,惟兹恂恂,既善其身,以及子孙。邓乌山墓志铭予识乌山有年第,知游从诸公间,久善与人交,乃大徳癸夘,予留汀泮,乌山从旴李仲弼来掾汀幕,相与数月,逾宻。方仲弼初至,倥偬酬应间,乌山周旋佽助,忠尽诚笃,然犹人情所有,友生或能之。未几,仲弼坐抗累,孤孑不能自理,乌山跋渉南北,代之辩诉,繇金陵走三山,自三山还汀,徃复几寒暑,最后送仲弼返,分路不忍舎之去,复繇汀以归。至汀,值病死焉。呜呼,古所谓死友者,乌山近之矣。仲弼其何能得此于乌山,而乌山之所为依依不自己者,能使人悲也。当仲弼爲江右宪史,得意时,乌山虽旧不翕翕附,及其仕汀,视昔当道势便有间矣,乃得得从之瘴郷,是岂以择利而来哉?而与其忧拯其困,以忘其身,人生固莫不有命,而乌山辗转之故,傥以死爲惮,不待及于此也。昌黎于栁子厚,慨然梦得母子间,意悲伤其心,以爲平居栩栩笑语,握手出肺肝相示,临利害毛髪不顾,挤之且下石焉者,闻子厚之风可以愧死。
译佳美的墓地草木郁郁,墓土如马鬃高起。十代以后,便无人能够知道了;披麻戴孝,泪如雨下,百人送行。谁能历经三十年,悲痛还像最初一样?千年科举与我一同终结,即使显贵而做官,又有什么用呢?五陵的树木黯淡,再也不会逢春,何况一个普通士子客死羁旅?我要以延陵季子的无所不至为师,跟随彭咸所居之处;抚摸着鸢鸟、蚂蚁同归尽灭,吟诵陵陂之歌,又有什么不同?登上高丘,经过东门;即使潮水断绝、大海枯竭,重华向上天诉说,巫咸前来招魂,难道只有我一个人遗憾这区区之事吗?儿子脚上磨起重重的茧,最终未能赶到;魂魄认识道路,与你一同走上归途。真性虽久远仍归于真,仍然依恋旧日居所;忽然像在云间回到父母膝下,也与九京之人一同归去;霜月下的梅花光彩明亮,姿态依旧丰美。涂英叔墓志铭 古今奇异的见闻和美好的事迹,常常由传记触发人的觉悟。千年以来,例如晋王琅邪替牛扫地、卧在冰上,吴达亲自背土,多次遇虎而老虎下道避开,唐代赵隽忍受寒冷守护醉酒的父亲,凶猛的豹子凝视他后转向别处;以及犬与鹿相亲,兔与鹊同栖哺乳,都是通常道理所不能解释的。若不是遭逢不幸成为前面所说的人,遇到严酷困苦,仓促奔走,孤苦无依而义气激发,万物也会因他而显得异常。他一生周旋于艰难困厄之中,也没有什么可以自行表彰以使上天知道他的忠孝;不能使一切如意,似乎也正是上天用来磨炼他的,因此可以作为劝诫。史书有不能完全传述的地方,假使连一两件事也流失无传,他默默无闻,岂不是更加可叹吗!我得到涂英叔的两件事,为他撰写墓志,难道古人中曾有超过这些的吗?英叔侍奉继母谨慎周到,继母把各种差使都交给他;如今他自己料理汲水舂米等家务,冬天穿单衣背米,夏天盖破旧的絮衣睡在灶下。一天,他陪母亲在树荫下纳凉,两个虺蛇从树梢落下;到了危急时刻,他大声呼喊,抱着母亲疾走,蛇已经离去。母亲却以为他故意惊吓自己而打他,打得流血,他也不自行医治。等到奔赴父亲的丧事,他从城中一夜赶走二百里,仆人不能跟上;途中遇到老虎与之同行,他竟完全没有察觉。道路狭窄,老虎吼叫,他悲恸地说:“难道我的父亲将要死在这里吗?” 如果有人挥动武器驱赶老虎,最终却不知道那人又在哪里,真是奇异啊!如今人们看古人所做的事情,一定说自己无法达到,甚至怀疑文字有所夸张,其实未必如此。假使英叔的两件事发生在眼前,为什么不像从前听说的那些事一样呢?天地之间,只有真情能够感动万物,没有什么不能通达情理;有些事情自然而然,并不奇怪。唉,谁不是人家的子女?然而英叔却因为这些事流传后世,想来并非他的本意,而可悲之处也正在这里。英叔已经去世并将下葬,他的儿子捧着行状来拜访,请我作铭。我只记载其中重要的事,并依据行状写下它。英叔姓涂,名世俊,生于淳祐己酉年十三日。父亲留在他州,他便能够料理母亲的丧事,见到的人都认为难能可贵。祖父患严重足疾,他在左右调养侍奉,洗涤器物,不让别人代劳;有人劝止他,他慨然说:“以后想永远这样做,能够得到吗?”后来祖父去世,他请求父亲说:“几个叔父贫穷,父亲又没有什么可以拿出的钱,请让我承担他们的供养。”父亲直轩在市中宴饮嬉游,许多孩子从旁经过,在酒席前称赞说:“大人享受清福,真是幸运。”继母的弟弟不顺从继母而偏爱他,虽然给他带来祸患和牵累,他也不怨恨,生死之间没有不同的话。家里虽然贫穷,却能供饭给过路客人;有人在深夜敲大户的门却不被收留,他便留下对方住宿;偶尔借贷无处可借,也抵押、变卖东西来供给他们,欠债从不再追问。有人被安置在应判死罪的境地,他只用一句话便使那人获释;有时别人翻脸,他也毫不介意。丙、丁年间遇到盗贼掠夺,他虽然知道有名望的人家所在,却不急忙把情况报告官府,只躲入城中居住;曾经避乱时遇到骑兵,也得以免祸。若逢旱灾,乡人祈雨,所有符咒祝祷都不灵验,只有他焚香祷告,便下了小雨。俊爽入学后,便能像长者所要求的那样治学。家世代行医,他尤其精通医术,多次取得神奇疗效,遇到急症,连睡觉吃饭也毫不懈怠。他自号“心微”,用心大概就是如此。后来得病,听众医师讨论治疗方法,默默发笑,说:“我的病哪里还能治好?”又告诉家人不要惊慌,焚香端坐,告诫不要让他躺下,后来果然如此去世。君子说,这份行状确实没有夸大赞美;他感动物类达到这种程度,他对自身的真诚也可由此知道。生于九月二十五日,卒于大德七年甲辰腊月二十日。曾祖元郎,祖父大宾,父亲惟寅,继母彭氏。妻子刘氏,早他十年去世。儿子志仁、志义、志道、志德,有的继承他的学业,有的从事士业,都值得称道。两个女婿是刘防质、刘玉润。孙子【原本缺字】琦、琯。孙女一人,于十年丙午正月三日甲辰日葬在庐陵儒林乡乌泥坑。涂氏从宜黄迁到豫章,后来有做官于安成的人便在那里定居。到英叔已经是第十六世,才迁到禾川茶园。丁丑年禾川被屠掠,又迁入城中。我曾经过宜黄,见到建昌守濥,也说自己是豫章一支;而豫章直到今天仍有许多涂氏,有的写作涂、涂、涂,实际上都与英叔这一家第十六世的木主相通,已经很难考辨了。铭曰:苍天厚土,真正不变;诚信不在于求近名,遭遇变故仍能守信。人若无情,万物有时反而仁慈。蛇受惊而不辨人,虎有所觉悟而变得驯服;何况选择医术,以期救济众人呢?我没有别的长处,只有这样诚恳谨慎;既能修养自身,也能惠及子孙。邓乌山墓志铭 我认识乌山很多年,知道他在诸位公卿之间交游,长久以来善于与人交往。大德癸卯年,我留在汀州泮宫,乌山随旴地人李仲弼来到汀州幕府任职,我们相处数月,交情更加亲密。仲弼刚到任时,在仓促应酬之间,乌山周旋相助,忠诚尽心、诚实笃厚;但这还是人情中常有的事,朋友也有人能够做到。不久,仲弼因抗拒牵连而获罪,孤立无援,不能自行申理;乌山跋山涉水往来南北,代他辩白申诉,从金陵赶到三山,又从三山回到汀州,往返几乎经历寒暑。最后送仲弼回去,分路时不忍舍他离开,又从汀州返回。到达汀州,正遇病去世。唉,古人所说的为朋友而死,乌山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仲弼究竟凭什么能从乌山那里得到这种情谊?乌山依依不舍、不能自已的行为,确实能使人悲伤。当仲弼任江右宪史、春风得意时,乌山虽是旧交,却没有趋附;等他任职汀州,地位权势比从前差得远了,乌山却偏偏跟随他到瘴疠之乡,难道是为了谋利而来吗?他与仲弼共同忧患、救助其困厄,以至忘却自身。人生本来没有不是命运安排的,乌山辗转奔波的缘故,假如害怕死亡,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韩愈论柳子厚时,感慨梦得处在母子之间,心中悲伤,认为平日里活泼谈笑、握手交心,到了利害关头却连一根毫毛也不顾,反而推人下井还投石的人,听到子厚的风操也应该惭愧而死。
彼特有其意,且未见之言,昌黎犹借以爲交逍之劝。若乌山之风,真可以励薄而起媮,彼势利之离合所不必论也。予志乌山以此,岂复待他事哉?且他事寜有过此者乎?乌山恂恂色笑,遇事而勇徃,见不可力争所不能及,扼腕太息,坐如不得安,闻善若渴,逢可人倾倒如白头,欢受人一言之托如恐负之,疏财而重义,急害而缓利,素所蓄积然也。爲诗耿耿自达,不雕琢爲工,时文诗书义见称,旁通九流及方士技巧,多▯箸。与人处嘿不见所长,所过故人零落,感念徘徊不能去徃。常受知乡达尊侍御春山危公昭徳郡守寥恕斋邦杰,科废后,府檄樵溪山长,江西提学选教谕靖安,又尝授建寜考亭长,周行四方,所志念何许,无自以见,卒以义死,亦可以不冺。邓氏自光州随闽王入闽,有名璩者掌兵昭武,子孙家光泽之乌佩世。不乏人,曽祖弼,祖烜,父震,母陈氏,继吴氏,子輗軏。乌山,名佥可,字季谋。生前丁未腊,没后丁未九月十四日。又一年,輗舁榇以归。自汀卜至大三年十二月十七日塟里之水尾。予每谓乌山,旴人,丁未夏五月来光泽。輗儒服以故人子见,始知乌山光泽家也。九月挥舟过延平,闻乌山随仲弼还汀,葢未久,恨不相遇。歳晚意且来归,乃闻讣,葢重哀之。輗先塟,求铭。予直指其大者,而其爲人可见矣。其孝友睦婣常美,不复书。铭曰:人趍而我逖也,人疎而我宻也,人弃而我即也,可去之矣。而犹予之,毕也。然而彼则生,而此则没矣。不肖者以爲微,媢者以爲咥也。征公论者名之:彼诚智,而此诚拙也。噫!伤哉!以此爲之碣也。抑薄夫之闻之口如吃,而心内折也。梅所王公墓志铭吾庐陵科第,景定壬戌榜最得人,盛至三十三人,类名士宿辈皆进士选,不如他举多者,间以宗姓恩比袭也。吾先君须溪先生尝称同年梅所王公最长者,自斋庐推老成厚徳逰官东西州,每喜谈所闻绍登政声,世变屡迁,独对客问绍登安否不絶。防乡饮行相见,执手谈不可了。自是公之子从叔若孙时时来,每来必曰绍登家也。闻其死,凄然曰绍登巳矣。绍登,公字也。去之十年,而从叔以状来曰:塟有年矣,而未之铭,唯先人之好未之敢忘,是以有请。呜呼,此吾年家丈人也,敢以少贱辞?葢从事郎衡州军事判官梅所先生王公讳梦震,庐陵朋田人,年二十六补太学笃信斋生,既校定以父年髙谒告归餋。西涧叶丞相梦鼎时爲司业,勉以逺业毋中废,浩然以诗谢去,叶公不能夺,以是益敬之。归而授馆以助甘防之奉,歳时称寿必举觞膝下,得齐眉一笑,万钟禄不啻足。及父防免,太夫人尚亡恙,不得已归太学试发解去。初补时十八年矣,壬戌赐第,授廸功郎主贑州雩都县簿。丹山翁枢宻来守贑,以座主再举之。雩都之民咏其政不衰,再调临江军司法叅军,史守之有命摄新淦。先是宰淦者相继罪斥,专吏旁午,公即日书上诸司,愿寛专吏使得爲政,于是一年而事辨治,庭无横卒焉。乃请幕佐郡理,史守欲辟淦令,辞曰:淦自是可爲矣,以荐就任,改抚州军事判官,未上丁太夫人忧。癸酉谒铨时,叶公再相,公奏记数百言,叶公感悟,及国门不拜去部,授衡州军事判官,而时事非矣。徳祐初江上急,郡檄公保伍守乡井,公曰:吾责也,行其所无事而已。衡迓吏至,公杜门不纳,自是栖遯浮沉,无意人世,前后亷车屡选教诸色不肯起,独为乡饮一来。公风致端粹,表里如一,言若不出口而怡然顺理,为文正大笃厚如其为人,规矩自持,见者感化。所讲授穷通,不但言语文字间也。襟懐夷坦,畧不知机事。遇后生乗间抵▯,或所厚輙笑曰:「寜人负我。」常诵欧公学三十年所得,平心无怨恶语以教子。頽檐风雨对客,亦诵秋风歌,与雨声相和,其浩然宇宙间意,犹可想见。年七十八,生已夘正月十七日,卒元贞丙申九月初二日。临终命以深衣敛,一语不乱,正冠纳履,危坐而逝。以大徳某年月日塟延福乡夫人李氏墓左,坐丁靣癸,先志也。王氏之先,唐末有长者自河东徙庐陵何山金地,再迁安福连岭。其尤显者爲卢溪敷文公繇,长者七世爲臻,自连岭迁东汶,又八传而桂芳居士必髙迁朋田。精岐黄书,多隠徳,不事生产作业,以子孙书声爲人生至乐。乡人至今传其坐右留子孙语,以劝公。其仲子以公太学推恩封迪功郎,当壬戌之第也,与侄郴州教授介同时拜家庆里歆艶焉。
译韩愈那只是有这样的设想,而且还没有见到事实,却仍借此劝诫交游之道。若论乌山的风操,确实可以激励刻薄之人、振起偷薄之风,那些因势利而聚散的事情就不必再谈了。我为乌山作墓志,难道还要等待别的事吗?况且别的事情哪里有超过这件的呢?乌山平日神色恭谨,面带笑容,遇到事情却勇往直前;见到凭力量不能争取、自己又无能为力的事,便扼腕长叹,坐立不安;听到善言如同口渴求水,遇到可交的人便像相识已久一样倾心相待;接受别人一句托付,欢喜承当,唯恐辜负;疏财而重义,急于救助祸患而缓于谋求利益,这是他一向的积习。他写诗情意耿直,自我抒发,不以雕琢求工;时文、诗书义理都受到称许,旁通九流以及方士技艺,多有深奥著述。与人相处时默然谦退,不显露自己的长处;所经过的地方若故人零落,便感念徘徊,不能离去。他常受到乡中达尊侍御春山危公昭德、郡守寥恕斋邦杰的知遇。科举废止后,府中檄令他任樵溪山长;江西提学又选他任靖安教谕;还曾授任建宁考亭长。他周游四方,心中所志所念无人知道,最终为义而死,也可以说精神不朽。邓氏从光州随闽王入闽,有名璩的人掌管昭武兵权,子孙世代居住在光泽乌佩。那里并不缺少邓氏族人。曾祖弼,祖父烜,父亲震,母亲陈氏,继母吴氏,儿子輗、軏。乌山名佥可,字季谋。生于丁未年腊月,死于后来丁未年九月十四日。又过一年,輗抬着灵柩归来。从汀州占卜后,于至大三年十二月十七日葬在乡里的水尾。我每次都对乌山说,他是旴地人;丁未年夏五月来到光泽。輗穿儒服,以故人之子的身份来拜见,我这才知道乌山家在光泽。九月我乘船经过延平,听说乌山随仲弼返回汀州,大概没有多久,遗憾未能相遇。年末本来还想前往,竟听到了讣告,因此悲痛加倍。輗先行安葬,来求墓铭。我只指出其中最重要的事,他的为人也就可以见到了。他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和睦姻亲等美德,不再一一记载。铭曰:别人趋附而我远离,别人疏远而我亲近,别人抛弃而我靠近;这样就可以离去了。然而我仍然给予他,直到事情完毕。可是那时他还活着,如今我却已经去世。不肖之人认为这是微小之事,嫉妒之人认为这是可笑之事。征求公论的人给出评价:他确实聪明,而我确实拙朴。唉,真令人悲伤!姑且把这些刻在碑上。也许刻薄之人听到这些话,口中说不出话来,内心却已经折服。梅所王公墓志铭 我们庐陵的科举,在景定壬戌榜中最为得人,盛时达到三十三人,大多是有名望的士人和宿学前辈,都取得进士资格;不像其他科举那样人数更多,其中间杂着宗室姓氏因恩典而承袭的。我的先父须溪先生曾称同年梅所王公为其中年长者。自斋庐中便显得老成而厚德,后来游宦东西两州,每逢谈起所听闻的绍登政绩,便十分喜悦。世事屡次变迁,他独自面对客人询问绍登是否安好,从未间断。防乡饮酒礼举行时相见,握手交谈,久久不能结束。从此,王公的儿子从叔和孙子时时前来;每次来必说:“这是绍登家。”听说他去世,凄然说:“绍登完了。”绍登就是王公的字。距今十年,从叔带着行状来,说:“下葬已有年头,却还没有刻铭;只是先父生前的友好,我不敢忘记,所以来请求。”唉,这是我父亲同年的长辈,怎敢以年轻卑贱推辞?从事郎、衡州军事判官梅所先生王公,讳梦震,是庐陵朋田人。二十六岁补为太学笃信斋生,校定学业后,因为父亲年高而请假回家奉养。西涧叶丞相梦鼎当时任司业,勉励他把事业做得长远,不要中途废止;他以诗歌谢绝而归,叶公不能改变他的志向,因此更加敬重他。回家后便设馆授徒,以帮助父母的甘旨供养;每逢年节祝寿,必在父母膝下举杯,得到父母相对一笑,便觉得万钟俸禄也不过如此。等到父亲的丧期服满,太夫人还健在,他不得已回太学参加发解试。最初补入太学已经十八年,壬戌年赐进士第,授迪功郎、赣州雩都县主簿。丹山翁、枢密使叶梦鼎来镇守赣州,又以座主身份两次举荐他。雩都百姓歌颂他的政绩不衰,后来调任临江军司法参军;史守之奉命代理新淦事务。此前任新淦县令的人相继获罪贬斥,专门办理公事的小吏往来奔走;王公当日便写信上报各司,希望宽免这些小吏,使他们能够施政,于是一年之内政事便辨理整治,公堂没有横暴的差役。于是他请求担任幕府佐吏来治理郡政,史守之想征召他任淦令,他辞谢说:“新淦从此已经可以治理了。”因推荐而赴任,改任抚州军事判官,还未上任便遇到太夫人丧事。癸酉年谒见铨选官时,叶公再次任相;王公上奏数百言,叶公有所感悟。到了国都门外,他不肯拜见而离开吏部,于是授任衡州军事判官,但时局已经变坏。德祐初年江上告急,郡府檄令他组织保伍、守护乡里,他说:“这是我的责任,只不过做我应做的事罢了。”衡州迎接他的官吏到来,王公闭门不接见;从此隐居漂泊,对人世没有心思。前后廉访使多次选他任各类教职,他都不肯出仕,只有乡饮礼举行时来过一次。王公风度端正纯粹,表里如一;说话仿佛不轻易出口,却安然顺应事理。文章正大笃厚,正如他的为人;以规矩自我持守,见到他的人都受到感化。他所讲授的穷通之理,并不只在语言文字之间。他胸襟平坦开阔,几乎不懂机巧权变。遇到后生趁机冒犯,或是平日厚待的人这样做,他只笑着说:“宁可别人辜负我。”他常常诵读欧阳公所说“学三十年所得”的话,以平和心态、没有怨恨恶语的态度教育儿子。破屋檐下风雨相对客人,他也吟诵《秋风歌》,与雨声相和;他在天地间浩然自得的胸襟,至今仍可以想见。享年七十八岁,生于己卯年正月十七日,卒于元贞丙申年九月初二日。临终命人以深衣收殓,一句话也没有说乱;整理衣冠,穿好鞋,端正危坐而去世。于大德某年某月某日葬在延福乡夫人李氏墓左,墓向坐丁面癸,这是他生前的意愿。王氏的先祖在唐末有一位长者从河东迁到庐陵何山金地,后来又迁到安福连岭。最显赫的是卢溪敷文公王繇;长者七世孙王臻从连岭迁到东汶,又传八世,桂芳居士王必高迁居朋田。他精通岐黄医书,多行隐德,不经营产业,把子孙读书的声音视为人生最大乐事。乡人至今还传诵他坐在身旁教育子孙的话,以此勉励王公。他的次子因王公在太学的恩典,被封为迪功郎,正值壬戌年赐进士第;他与侄子郴州教授王介同时接受家庆,乡里都羡慕不已。
母周氏赠孺人,娶李氏。子从叔孙宜孙。呜呼,公盛徳君子也。其孝友笃行,萧条世外志,岂不若古人?而时之不当,命之不适,爲善惧矣。葢其厚也,人能言之。公之先世老屋数间耳,及仕以逊其兄若弟,自爲草堂三间居之。兄弟皆先没,抚诸侄甚恩,而暮年忍事,有人所不能堪者,曽不见于几微间。语从叔曰:「岂期爲善之报哉?」范孟博云:「吾欲使汝爲恶,恶不可爲。吾且死,欲见吾祖父不愧,而敢不足于其子孙邪?」呜呼,书生薄命,况日浅耳,亦何所可遗?让而爲爱,固不任受徳,而何意及此?此从叔之所不言也,而人言之,予着之。此者或者有人心者于此乎?动也,犹不爲无所益也。有方之外者谓公没爲雷吏,嗟乎,其信然耶?亦岂所藏无所于试而报之此邪?是未可知也。公无子,而子从叔也,亦同舍之以从叔之生父一荐字裒举同姓试周礼有声,时称心水先生。先君子尝称其平生短歩无尺枉,其时文得意语可以魁天下。而靳靳不能得于知,举心水之父爲髙安县尉,玠字亷翁,以所居称官湖先生,从叔繇二父间,自弱冠徃来先世最宻,学问议论何不极子,故于是志也详。噫!先友逺矣,其因依隐约所爲跋渉反覆,存其大槩于斯者,窃恐来者之无闻也。铭曰:谓善不可爲邪?古之人,古之人,谓盛徳不可恃邪?仅传闻所传闻,胡昔然而今不然?葢居也,着其义;仕也,载其仁。彼人固不可知,而世固不足伸。风霆浩然,千古正气,罔或死公,公有不死。爱山先生頼公墓志铭徃歳庚子,予分教临汀,过瑞金,爱山以先人之旧馆,我三四年间,行李问遗,接迹。癸邜秋满,归分舍于东偏,穉累纷碎,留连旬日,愈笃宻。临别慨然曰:“吾老不复见子矣。”前春闽归,细书感念十年之故,死生离合,缕缕倐得兰室董君讯,致所爲状,则爱山正月化矣。兰室曰:“子冝铭。”予每停云西望,未尝不在爱山,黯然懐别时语意而悲,今之铭敢辞哉?念他时尊耆英,康彊夀考,八十有四年,耄期而不变,临生死不乱,岂非一世之福徳?人寜必与于人事,而何以加之?若其阅歴,则有难于任事者矣。邑当闽广冲,丙丁以来,度四境糜烂,邑又燬危疑反侧间,鞠爲荒野,膏沃瓦砾灰烬,嘘炎帯褊用裕,岂比夫安坐之麾诃,平世之伸缩哉?尝近境悖搆有萌,公私駴震,咸谓抚谕或可解,惟爱山信义在人心,请以行,亦慨然不辞。然中危之羣至雉堞间,薄晓望归舆下岭,讙如更生,果得要领以定他拊循帖息,不胜着。每阻讧讹煽动争窜山谷,独屹爲民望。丙戌冦迫境,弟病殆,守死与俱,夜中弟没,旦而冦亦不至。孀妹子弱,迁之居左,教督使成立有家焉。自促膝谈江湖旧事,诸老见闻风致,歴歴代衰世逺文献之美。至公而尽,所为凄断,憬憬寜惟▯昔之知遇,抑东南斯文遗老九亰不可作,吾谁与归?頼氏世赣松阳,繇爱山而上七世,迁均山,又四世迁瑞金邑西,今寜都、防昌、雩都、石城之頼,皆同出爱山,讳汝楫,字济之,蚤及诸名公周旋,如包宏斋、陈千峰、翁丹山三枢宻,文章理学,议论人物,各不同而皆知己。弱冠以春秋两上礼部,再魁次榜,南北兵兴间,摄邑尉事,定教谕本邑,蚤休防然,掩闗以老,里闾敬之爲乡先生,乡大夫礼之为隠君子,东西州问安否,湖海之及门。徃年邑政谘诹,忠尽补益,乡邻怒竞,譬晓而释者十八九,老成通练,不执不迂,为人谋悉心。洞见利害,曰:“后当尔,无不如言。”轻财重义,旧家赀邑甲乙中废,仅半;半复割詶,应不减。闻客至,倒屣絶甘,分少急难,告贷虽乏必应。有得藏某所,庾蔽之,或谓地主所宜得,告笑曰:“匹夫无故得金,亦非分也。”践履笃实,言如其心,每曰:“吾假贷于人,不立劵,惟书一信字。”尝自颂曰:“不贪不吝,不奢不俭,不丰不啬,不嗔不妬。”咸谓实録。笔墨清润,亹亹輙百千言,无苦思。怪僻文从意属,诗尤有味。暮年善华严,作堂乡党,与里中善士诵之。修十世祖功徳寺,造舟为扶常渡,且给之田,而非以祈福利。佐邑校以私财供公费,家人簮珥不得留已。邜饥所储,仅余悉以济饿者。既病无病态,理家事,诀亲友,处分身后丰约皆有度。
译母亲周氏,追赠孺人;妻子李氏。儿子从叔,孙子宜孙。唉,王公是盛德君子。他孝友笃行,志趣超脱于尘世之外,难道不如古人吗?只是时运不合,命数不顺,使行善也令人担忧。大概他的厚德,人们都能说出。王公的先世只有几间旧屋;后来做官,却把房屋让给兄长和弟弟,自己只建三间草堂居住。兄弟都先去世,他十分仁厚地抚养各位侄子;晚年忍受许多事情,有人不能承受,他却从未在神色之间显露出来。他对从叔说:“难道是期望行善得到报答吗?”范孟博说:“我想让你作恶,可是恶事做不得。我将要死去,只想面对祖父而不感到惭愧,难道竟敢亏待他的子孙吗?”唉,读书人命运浅薄,何况王公去世不久,又有什么可以遗留呢?他谦让而表现为慈爱,本来不肯承受德报,哪里想到竟然得到这样的结果?这是从叔没有说出的事情,而众人都在谈论,我便记载下来。或许有良知的人会因此受到触动吧?即使这样,也仍不是毫无益处。有人说,王公死后成为主管雷电的神吏。唉,这是真的吗?难道是因为他平生所藏的善德无处施展,所以用这种方式报偿他吗?这还无法知道。王公没有亲生儿子,过继从叔为子;从叔也因为亲生父亲的一次荐举,和从叔同舍者一同参加同姓试《周礼》,很有声望,当时称为心水先生。先父曾称赞他一生行路短而不走一尺弯路;他写的时文中得意之语,可以冠绝天下。然而他拘谨自守,始终不能得到知遇。举心水先生的父亲为高安县尉,名玠,字廉翁,以居所称官湖先生。从叔在两位父亲之间,自弱冠起便与先世交往最为亲密;他的学问和议论,哪一样没有达到极致?所以这篇墓志写得较为详细。唉,先友已经远去;他们之间因缘依托的隐约情形,以及他为此跋涉往返、反复周旋的事,只把大概保存在这里,私下恐怕后来的人将无从听闻。铭曰:难道说善事不可以做吗?古代的人,古代的人!难道说盛德不可以凭恃吗?只是传闻中所传闻的,为何过去如此而今天却不如此?他居家时,留下他的义;他出仕时,记载他的仁。那个人本来不可完全知晓,而世道本来也不足以使他伸展。风雷浩荡,千古正气,没有什么能够使公真正死亡,公因此不会死。爱山先生赖公墓志铭 往年庚子年,我分教临汀,经过瑞金;爱山因为与先人的旧交,让我三四年间往来问候馈赠,接连不断。癸卯年秋任期已满,我回去时分住在东边;幼小家累纷杂琐碎,留连十多天,交情更加深厚。临别时他慨然说:“我老了,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前一年春天我从闽地归来,写小字追念十年前的往事,叙说死生离合,篇幅绵长,忽然得到兰室董君的消息,送来他所写的行状;原来爱山正月已经去世。兰室说:“你应当为他作铭。”我每次停在云西向西远望,无不想到爱山,黯然怀念分别时的话而悲伤,如今为他作铭,怎敢推辞?想到他后来受到尊敬,成为德高望重之人,健康长寿,活到八十四岁,年老而志节不变,面对生死而不乱,难道不是一生的福德吗?人难道一定要参与世俗事务才算有为,又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至于他的经历,却有难以担当的地方。县邑处在闽、广交通要冲,自丙、丁年间以来,四境几乎糜烂;县城又在焚毁、危疑、反复之间,完全变成荒野,肥沃土地化为瓦砾灰烬。身处炎热偏僻之地而施展才力,哪里能同安坐堂上发号施令、在太平时代进退伸缩相比呢?曾经近境有悖乱阴谋开始萌发,公私上下惊恐震动,都说或许可以派抚谕使前往解除危机;只有爱山因信义在人心,愿意请命前往,也慨然不推辞。然而危难中的人群来到城墙之间,天将破晓时望见归来的车舆下山,欢呼得像获得新生;果然抓住关键,使各方安定,安抚平息,此事不能不记载。每当受到阻挠,谣言煽动争乱、百姓逃入山谷时,唯独他坚定地成为百姓的希望。丙戌年盗寇逼近边境,弟弟病危,他守着弟弟至死不离;夜里弟弟去世,第二天盗寇也没有到来。寡居的妹妹带着年幼的儿子,他把他们迁到自己家中,教导督促,使其成人立业、成家。平日促膝谈论江湖旧事和诸老的见闻风致,历历可见衰世中远去的文献之美。到了公去世,往事令人凄然断肠;我不只是悲叹往昔的知遇,也是悲叹东南文坛那些遗老已经无法复生,我将和谁同归呢?赖氏世代居于赣州松阳;从爱山往上七世迁到均山,又过四世迁到瑞金县西。如今宁都、瑞昌、雩都、石城的赖氏,都同出于爱山。爱山讳汝楫,字济之,早年与包宏斋、陈千峰、翁丹山三位枢密等名公交游;这些人在文章、理学、议论人物方面各不相同,却都把他当作知己。他二十岁时两次以《春秋》参加礼部试,成为次榜第一;南北兵乱兴起期间,代理县尉事务,并定为本县教谕。很早便辞官退休,闭门养老,乡里人敬重他,称为乡先生;乡中士大夫以礼待他,称为隐君子;东西两州的人来问候,湖海间的士人也到门下求教。往年县政中有疑难事务来询问他,他忠诚尽力,提出补救益处;乡邻之间争吵,他譬喻开导后能够释然的十之八九。他老成通达而熟练,不固执、不迂腐,为别人谋划总是尽心尽力,洞察利害,说:“以后一定会这样,没有不如我所说的。”他轻财重义,旧家的财产本来在县中甲乙等第中仅属中等,后来又分割酬答,家产减少了不少。听说有客人到,便倒穿鞋子出迎,舍弃甘美食物;有人有急难,财物很少也要分给他;别人来借贷,自己虽然缺乏也一定答应。有一次得到藏在某处的财物,他用仓库遮掩起来;有人说这是地主所应得的,他笑着告诉对方:“一个平民无缘无故得到金钱,也不是本分。”他践履笃实,说话与内心一致,常说:“我向别人借贷,不立契券,只写一个‘信’字。”他曾自我赞颂说:“不贪不吝,不奢不俭,不丰不啬,不嗔不妒。”众人都说这是实录。文章笔墨清润,源源不断,动辄数百上千言,并不苦思。即使文风奇特偏僻,也能顺着意旨写成;诗尤其有意味。晚年喜好《华严经》,在乡里建堂,和乡中善士共同诵读。修葺十世祖的功德寺,造船帮助常渡,并且给它田产,却不是为了祈求福利。辅佐县学时用私财供给公费,家人的簪珥首饰也不肯留下。卯年发生饥荒,家中储藏仅剩下的东西,全都拿来救济饥民。病重以后仍没有病态,料理家事,诀别亲友,安排身后事务,厚薄丰俭都合乎分寸。
前一日语子若孙曰:“吾将行矣。”或谓此日于后嗣不利,笑曰:“如此则来日。”至是又问今午未,或应以午过,翛然而逝。呜呼,孰知公萧散静定,其去来自在,亦至是耶?天地间无不有伪,惟信于心者,一言而使人舍其所甚爱,虽盗贼小人可使如礼义君子。至于观化之际,即襌宗専门,圣贤学问犹以爲极致。若谈笑迟速,随意所如,则其真实纯一者贯始终而参造化矣,岂非尤可传者哉?曽祖克勤,祖梦庚,父起莘,妣刘氏,娶张继王汀进士女,皆前卒。子男仲▯定翁申翁天与仲定申亦前卒,天与受宣府檄,汀州上杭教谕,愿谨而有文。女四:钟思义,刘泰来,萧茂珍,陈雷霖,其婿。孙男三:嗣豪,刘生丙,孙曽孙男三:佛保,衍孙,繁孙。孙女四,已适者婿钟必晖,许适者袁天禄。曽孙女三:前端平甲午十月五日其生,延祐丁巳正月十八日其没,四月十二日其殡,所建华严堂之侧,其殡处也。治命云:“铭曰:”世百伪而无一真兮,能蹔而不能以常。逞巧令而欺言貎兮,固已隐微之昭彰。安能舍我之浩浩兮,与尔为荧煌?虽委化而归尽兮,尚有待乎朝阳。后百年其犹传兮,是英英者不亡。髙楚芳墓志铭庐陵邑西南走古安成中路,市区之盛,为何山出?何山里所?左折萦迥,豁然连冈,平畴之外,穹林古桂,望之欝然。泰溪髙氏居之,且百年矣。予繇姻亲交徃,以世然无因而造诣。前十二年,免于先君子之防,出谢吊客及门。芳所兄弟止予再宿,去坐于庭,书声琅然。息于馆,诸少环侍聴客语,无童心欵于燕私。几案间笔砚书策,无长物。时吾友芷堂刘自昭为之客,日晚徘徊门外,抚清隂而歩林樾,相与言先世卜筑歳月,缔创先后,兵革来平地通衢,军旅盗猾之交,幸无他虞,以及今日。自昭歴歴及其先尊橘山厚徳,明练教子待客之槩,指从防二三子而语曰:「主人不但馆我,并饭吾徒,归之费不訾,而芳所萧然不以爲徳。」曰:「吾青也。」予于是识芳所在平昔亲知之上矣。葢尝屡举以励有意于延师者,乃今于志芳所也,首着之。人生岂必皆以功名流其声?得一善可称,亦足矣。善亦何必皆捐千金施万钟?论其意气不同于寻常,斯可称矣。芳所名崇兰,字楚芳,眉宇有俊意,自少即脱洒頴异,在师不烦橘山加意择所从。女兄归刘敬则,甲子魁乡荐,以诗亦欲颉颃而升从晏镐民于城。镐民専门鸿硕,为讲下所贤弟子,学成而科熄,退然不自衒。遇吾党谈文亹亹终日,得先进笔墨传冩袭玩不少置,及篇咏倡醻,嘿不露毫芒,笑谢曰:「诗所学也,頋所为从师者,岂以爲角能否地哉?」闻者感焉。综理靡宻,跋渉尘雾,蚤歳干蛊,晼晚用裕堂构,日拓园林,音乐曲奉亲,欢亲没不复理,遇犯不校,徐就条理,委顺自然。醻应坌至,他人谓排遣不暇,方聚佳士校杜诗注刻本如日课,其所尚固然。自少喜交乡大夫先生,无不得其爱重,里名辈困乏时而周之,友弟无间歳寒,亲友睠焉不忘其天性然也。生前寳祐乙夘四月二十四日卒,至大戊申八月七日卜巳酉十一月。二十七日,丙午,塟里之西原。髙氏派汴,来自吉水归仙,分泰溪,又从嘉林徙至橘山。十一世始大,及事朱南山文丞相。吾先君子须溪先生题其墓,葢平生絶笔云。曽祖彦举,祖洪,父文彬,母罗氏。娶刘氏,子孟仁,女二:许适王天瑞、张徳懋。次子观生,为弟后。孙男宜福,孙女二。嗟夫!昔之兴家者,类力囏而利薄,事逺而年长,故其成也非朝夕之故,而其传也亦久。予见髙氏三世矣,煦煦然而温,恂恂然而安,郁郁然而茂。视一旦崛起盛大者,若不足;而阅世如一。朱门清华,或有不逮之羞。泊然者有余味矣。起骤者仆速,源逺者流长。吾以今昔观于天道,益信芳所虽无遇于时,而有以知其方来之未艾也。然则亦可以无憾矣。夫铭曰:欲知其兴,视此木;欲知其完,徴此屋;欲知其贤,观所蓄。刻书为田,子孙读粲。予授馆似以续,归全中夀,何不足?若彼翕赩,反乎复,以此易彼,竟非欲。前人之光,后人福。
译前一天他对儿子和孙子说:“我将要走了。”有人说这一天对后代不利,他笑着说:“那就改到明天。”到了这一天,他又问现在是否到中午,有人回答说已经过午,他便飘然去世。唉,谁知道公如此萧散、安静而坚定,他的来去自在,竟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天地之间没有不虚伪的,只有内心真诚的人,一句话就能使人舍弃自己最珍爱的东西;即使盗贼小人,也能使之像守礼义的君子。至于临近观察生死变化的时候,即使禅宗专门修行的人、圣贤学问,也还把它视为最高境界。若能像谈笑一样从容,来去迟速都随意而行,那么这种真实纯一便贯通始终、参合造化,难道不是尤其值得传述的吗?曾祖克勤,祖梦庚,父起莘,母刘氏;妻子张氏、继妻王氏,都是汀州进士的女儿,均已先去世。儿子仲▯、定翁、申翁;天与、仲定、申也都先去世。天与接受宣府檄命,任汀州上杭教谕,谨慎而有文才。女儿四人,女婿为钟思义、刘泰来、萧茂珍、陈雷霖。孙子三人:嗣豪、刘生丙;曾孙、玄孙等孙辈男三人:佛保、衍孙、繁孙。孙女四人,已经出嫁的女婿是钟必晖,许配的是袁天禄。曾孙女三人。公生于端平甲午年十月五日,卒于延祐丁巳年正月十八日,四月十二日安葬,墓在所建华严堂旁边。遗命说:“铭曰:” 世间百般虚伪而没有一分真实,或许能暂时逞强,却不能长久。炫耀巧言、以言语容貌欺骗人,本来已经把隐微之处的真相彰显出来了。怎么能舍弃我浩然广大之气,与你一同发出光明?即使身归变化、最终归于消灭,仍然等待着朝阳。百年以后还会有人传述,英明光辉的精神不会灭亡。高楚芳墓志铭 庐陵县向西南通往古安成的路上,中途有一个集市,何山从哪里出来?何山乡在哪里?向左转弯,曲折回绕,豁然出现连绵山冈;平坦田野之外,高大的树林和古老的桂树望去郁郁葱葱。泰溪高氏居住在那里,已经将近百年。我因为姻亲交往前去访问,凭着世代情谊而没有其他缘故便登门。十二年前,我为先父服丧期满,出来谢绝前来吊唁的客人。芳所兄弟留我住了两夜,离开座席到庭院中,书声琅琅。休息于客馆时,几个年轻人环绕侍立,听我谈话,没有童心般的轻浮来打扰私下宴饮。几案之间只有笔、砚、书、册,没有多余物品。当时我的朋友芷堂刘自昭作为他们家的宾客,天晚时还在门外徘徊,抚着清凉树荫,漫步林间,相互谈论先世选择营建居所的年月、创建经营的先后,以及兵乱以来平地通衢之间军队、盗贼交错,幸而没有其他忧患,直到今天。自昭清楚地谈到他的先父橘山厚德、明达练达、教育子弟和接待客人的大概,指着从弟等两三个孩子说:“主人不只是供我住宿,还供给我的同伴饭食,花费不可估量;但芳所安然自若,并不把这些当作自己的德行。”又说:“我还年轻。”我因此知道,芳所的为人早已在平日亲友之上。我曾多次举荐他,以激励那些有意延请老师的人;如今在为芳所作墓志时,先把这件事写出来。人生难道一定要凭功名流传声名吗?能有一件善行可以称道,也就足够了。善行又何必都要捐出千金、施舍万钟?只要他的意气与常人不同,就可以称道。芳所名崇兰,字楚芳,眉宇间有俊逸之气;从小便洒脱聪颖,不同寻常,在老师门下时不需橘山特别选择他所从事的学业。他的姐姐嫁给刘敬则,甲子年乡试第一;他也想以诗歌与之抗衡,于是升从晏镐民学习城中文章。晏镐民专治一门学问,学问宏博,是讲堂中公认的贤弟子;学成而科举停废后,他退处自守,并不自我炫耀。遇到我这类人谈论文,常常终日滔滔不绝;得到前辈的文章便传抄、收藏、玩味,毫不放下;到了篇章诗咏酬答时,却默然不露才华,笑着推辞说:“诗是我所学的,难道我跟从老师学习,是为了在才能高下上争胜吗?”听到的人都受到感动。他处理事务周密细致,跋涉于尘雾之中;年轻时承担家庭责任,晚年则充分经营祖堂,日益拓展园林,以音乐歌舞侍奉父母;父母去世后便不再经营,遇到冒犯也不计较,慢慢使一切归于条理,顺其自然。应酬纷至沓来,别人以为连排遣都没有空闲,他却正在聚集优秀士人,校订杜诗刻本,把它当作每日功课;他所崇尚的本来就是这样。他从小喜欢结交乡中士大夫和先生,没有不得到他们爱重的;乡里同辈困乏时便周济他们,朋友兄弟之间不因岁寒而间断,亲友对他眷恋不忘,这些都是他的天性。生于宝祐乙卯年四月二十四日,卒于至大戊申年八月七日,占卜定于己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丙午日,葬在乡里的西原。高氏一族出自汴地,从吉水归仙迁来,分居泰溪,又从嘉林迁到橘山。到第十一世才兴盛,曾参与朱南山、文丞相的事务。我的先父须溪先生曾为他的墓题字,大概那是先父一生的绝笔。曾祖彦举,祖父洪,父亲文彬,母亲罗氏。妻子刘氏,儿子孟仁,女儿二人,分别许配王天瑞、张德懋。次子观生,作为弟弟的后嗣。孙子宜福,孙女二人。唉,从前兴起家业的人,大多经历艰难而获利微薄,事情久远而岁月漫长,所以家业的成就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传承也能够长久。我见到高氏三代人了,他们和煦温厚、恭谨安详、郁然茂盛。与一旦之间突然崛起而显赫的人相比,似乎还不足为奇;但他们历经世代始终如一。朱门清华之家,有时反而有比不上的羞惭。淡泊自守的人反而余味无穷。骤然兴起的容易迅速倾覆,源流深远的才会流传长久。我以今昔观察天道,更加相信芳所虽然没有在当时得到际遇,却可以知道他的前途不会衰微。这样看来,他也可以没有遗憾了。铭曰:想知道他家族兴盛,看这棵树;想知道家业是否完备,考察这座屋;想知道他是否贤德,观察他所积蓄的德行。刻印书籍作为田产,子孙读来光明灿然。我授徒设馆,似乎使这种传统得以延续;归于完整而享有中等寿命,还有什么不足?像那些一时兴盛的,终究会返回原状;拿这个去换那个,终究不是我所追求的。前人的光辉,成为后人的福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