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养吾斋集七

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九元刘将孙撰序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4–39 段

刻长吉诗序先君子须溪先生于评诸家诗,最先长吉。盖乙亥辟地山中,无以纾思寄怀,始有意留眼目。开后来自长吉,而后及于诸家。尚恨书本白地狭,旁注不尽意,开示其微,使览者隅反神悟,不能细论也。自是传夲四出,近年乃无不知读长吉诗,效昌谷体。然类展转譌脱,剑江王庭光笃好雅尚,取善夲校而刻之,寄声庐陵,俾识其端。抑所不可闻者,莫能载也。何以爲是编言哉?第毎见举长吉诗教学者,谓其思深情浓,故语适称,而非刻画无情无思之辞,徒苦心出之者。若得其趣,动天地泣鬼神者,固如此。又尝谓吾作兴观集,最可以发越动悟者,在长吉诗。呜呼,姑着其常言之浅者于此。凡能读此诗者,必能解者矣。其万一有所徴也。

天下同文集序唐刘梦得叙栁子厚之集曰:「文章与时髙下,政厖而土裂,三光五岳之气分,太音不完,故必混一而后振。」作者防以爲知言。予独尝谓梦得之辞则髙矣,美矣,以其时考之,则未也。唐之盛时在贞观开元间,其时称欧虞禇薛,最后称燕许大手笔,今其文可睹也。至贞元元和来,以韩栁着比,至德爲盛,而去混一之初则有间矣。才未必皆福,福亦何必其才,因使人思易所谓「吉人辞寡者」,其福未易量也。此则所谓时也。吾取以叙安成周南瑞所刻《天下同文集》,甚宜。呜呼!文章岂独可以观气运,亦可以论人物。予每读汉初论议,盛唐词章,及东京诸老文字,三千年间混一盛时,仅此耳。彼乍合蹔聚者,其萎弱散碎,固不得与于斯也。然此盛时作者,如浑河厚岳,不假风月爲状;如偃松曲栢,不与花卉争妍。风气开而文采盛,文采极而光景消。梦得之言之也,不自知其盛者已及于极也。方今文治方张,混一之盛,乂开辟所未尝有。唐盖不足为盛,搢绅先生创自为家,述各为体,功德编摩与诗书相表里,下逮衢謡,亦各有烝民立极之学问。南瑞此编,又得之钜公大笔,选精刻妙,则观于此者,岂可以寻行数墨之心胷耳目爲足以领此哉?自《文选》来,唐称《文粹》,宋称《文鉴》,皆类萃成书,他日考一代文章者,当于此取焉。

潜光集序栁子厚爲其先世墓表碑隂列叙先友姓氏敭歴名德用表见其所与者皆当世名士大夫古之孝子顺孙欲张其前人之景光者无徃而不用其极也徃年李肯斋芾守庐陵集四忠一节行状铭碑諡议刻之郡斋名景行编肯斋西州文献髙山景行之懐犹若此后来长沙之节照映东南与四五公相望不朽岂非其志尚之所立哉吾郡乔木世家自澹庵忠简公后惟平林萧氏近年麾节之盛歴世愈显居官行事表里愈伟行録隧碑名流钜笔五世不絶书闺则阃仪又他所未有焕有绍承先美如恐不及纂録太中公以来庸斋赵尚书而次所爲铭志萃爲一编名之曰潜光美哉八叶之家声不啻过也他人之所谓发潜者谓其有当世所不及知者有待于发而后着若一门阀阅昭揭于乡闾而传播于南北其孰不知孰不闻固不待于斯集乃焕有之所以集者盖将使后来知其聨荣袭庆之光大者百年之泽奕世之传皆自期其身如乃祖父之盛德善政垂芳而传后不但于世官而家庆也嗟乎焕有岂但孝子顺孙之心哉吾知其光逺有曜者虽十世可知也萧氏夲大和人自平林公来居城中云

川云清润集序夫川泳而云飞者,交游之至乐;氷清而玊润者,家庭之美谈。故气类之相同,宣心写妙,真一时之希有;人物之辉映,播芳吐秀,亦或百年之几见。怳然之遇,乃不知其可乐,愿而不得,求而不遂,间见昔人之所逢,为之羡慕企叹而不容已。予于四方斯文之望,惓惓也,故名此集曰「川云清润」,而叙其説如此。去年闽归,吾倩曽以立间以诗来谂,随而和之,或聨翻数十叠,或牵引满百韵,而寄窻顔民詹于以立师友之好,亹亹起予者复相望焉。防今年春雪醻倡狎至,以立稡而爲集,谒名与叙。予爱「川云」之辞,秀雅而雍容,「清润」之称,简逺而爽朗,二语不谋而同,不约而合,兴致适可而情味▯着。賔主妍丽之乐,婣友颉颃之愿,渊泉兴观之益,闻斯名也,犹可以悠然而逺想,矫然而遡懐,况得而览观之也。昔东坡之知山谷也,得其诗文于孙莘老,盖山谷娶于莘老氏,及宰西昌,始和宻州半字韵诗,且勉白下诸生,亦笃于酬倡。自是辞华翰墨,照耀千载,称苏黄。他日王子立参于秦晁张李间,坡戯举不知犹有王郎语,以见文字无涯之喜,前辈朋友亲戚间,风流意象,宛然可睹。记也。寄▯以立,又皆西昌家也。予欲重评兹集,疑于誉家鸡,抑斯名也,亦足以传斯集矣。

译刻印《长吉诗》的序 先父须溪先生评论各家诗歌时,最推重长吉。乙亥年避居山中,无从排遣思绪、寄托怀抱,才开始有意于搜集、留存他的诗作;后来由长吉扩展,又涉及各家。只是遗憾当时书本空白处太窄,旁注不能完全表达意旨,只能启发读者触类旁通、心领神会,不能详细论说。从此以后,传本四处流传,近年竟没有不知道读长吉诗、仿效昌谷体的人。然而传本大多辗转讹误脱漏,剑江王庭光非常喜爱并推重雅正之作,取善本校订后刊刻出来,传声给庐陵,让我来说明此事。至于那些不便闻知的内容,仍然无法载录。又凭什么来为这部编本作说明呢?只是我每每看见有人举出长吉诗教导学习者,都说他的构思深、感情浓,所以语言自然恰当,而不是刻意雕琢、毫无情思的辞句,只是费尽心力制造出来的。若能得到其中的情趣,达到惊动天地、使鬼神哭泣的境界,本来就应当如此。我又曾说,读我的《兴观集》,最能启发超越、触动觉悟的,正在长吉诗。唉,姑且把其中最平常、最浅近的说法写在这里。凡是能够读懂这些诗的人,一定也能理解这些话;或许其中万分之一能够有所验证吧。《天下同文集》序 唐代刘梦得为柳子厚的文集作序说:“文章随着时代而有高下;政局纷乱、土地分裂,三光五岳的气运离散,宏大的声音不能完整,所以一定要统一之后,文运才会振兴。”作者都认为这是深知文章之言。我却曾独自认为,梦得的话已经高明而美好,但拿他的时代来考察,却还不完全对。唐代盛时在贞观、开元之间,当时所称许的是欧、虞、褚、薛,最后又称燕、许为大手笔,如今他们的文章都还可以看到。到了贞元、元和以来,把韩愈、柳宗元并称,认为至德之世最为兴盛,但距离统一初期已经相差很远了。才华未必都带来福分,福分也未必一定凭借才华;因此使人想到《易》中所说的“吉人辞寡”,他们的福分实在难以估量。这就是所谓时代。我用这番话来为安成周南瑞所刻的《天下同文集》作序,十分恰当。唉!文章哪里只是用来观察气运,也可以用来评论人物。我每次读汉初的议论、盛唐的辞章以及东京诸老的文章,三千年间天下统一而文运盛极的时代,只有这些。那些忽然合并、短暂聚集的时代,文气萎弱、文章散碎,本来不能同这里相比。然而这些盛世的作者,就像浑厚的河流和高大的山岳,不借助风月来装饰形貌;又像偃卧的松树、弯曲的柏树,不与花卉争妍。风气开通,文采便兴盛;文采发展到极盛,光彩和景象又开始消退。梦得说这番话时,不知道他所说的盛世已经发展到了极点。如今文治正盛,天下统一的盛况,又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这样看来,唐代也还不足以称为盛世。士大夫各自创立家法,著述各自形成体制;功德方面的编纂整理,同诗书相互表里;下至街谈巷谣,也各自包含着使百姓立身处世、建立准则的学问。南瑞这部编集,又得到巨公大手笔的文章,选择精当、刊刻精美,那么阅读它的人,难道只凭逐行数墨的心胸眼目便足以领会吗?自从《文选》以来,唐代称为《文粹》,宋代称为《文鉴》,都是分类汇集而成的书。后世考察一代文章,应当从这部书中取证。《潜光集》序 柳子厚为先世撰写墓表,在碑阴列出先友的姓氏、仕历、名声和德行,用来表明与他交往的人都是当世名士大夫。古代孝子顺孙想要发扬前人的光辉,无不竭尽所能。往年李肯斋芾镇守庐陵,搜集《四忠一节》的行状、铭文和谥议,在郡斋刊刻,取名《景行编》。肯斋追怀西州文献、高山景行的心意尚且如此,后来长沙的节义辉映东南,与四五位公卿相互映照而不朽,难道不是由于他们所树立的志向和操守吗?我郡世代显贵的乔木之家,自澹庵忠简公以后,只有平林萧氏近年节制一方的盛况,历代愈加显著;他们居官的作为,内外都更加伟大;行录、墓道碑以及名流巨笔,五代不断有文字流传;闺门之内的礼仪,又是其他家族所没有的。萧焕有光明地继承先人的美德,唯恐来不及,于是搜集太中公以来,以及庸斋赵尚书以下所作的铭志,汇为一编,取名《潜光》。美啊,这八代传下来的家声,实在不只是超过一般而已。别人所说的“发潜”,是说有些事迹不为当世所知,须经发掘才显明;如果一个家门的功名世系已经在乡里昭著,又传播于南北,谁不知道、谁没有听说呢?本来不必依靠这部集子。可是萧焕有之所以编集,是想让后人知道他们联结荣耀、承袭福庆的盛大光辉;百年的恩泽、世代的传承,都希望后人自身能够像他们的祖父、父辈一样,以盛德善政流芳后世,不仅成为世代为官的家族,也成为家族的庆幸。唉,萧焕有难道只是怀着孝子顺孙的心愿吗?我知道,他的光辉深远而有光,即使十代之后也仍然可以知道。萧氏本来是大和人,自平林公以来迁居城中。《川云清润集》序 河川中鱼跃、云彩飞行,是交游中最大的快乐;冰一样清洁、玉一样温润,是家庭中值得称道的美事。因此,志趣气质相同的人彼此抒发心意、显露妙思,实在是一时少有的事;人物相互辉映、传播芬芳、吐露秀美,也有时百年难遇。骤然相逢时,竟不知道其中的可乐;有愿望却不能实现,有追求却不能得到,偶尔看见古人所遇到的事情,便为之羡慕、仰望、叹息而不能自已。我对于四方有文名的人,始终怀着深切的情意,所以把这部集子命名为《川云清润》,并写下这样的序言。去年我从闽地归来,吾倩曾通过立间带诗来问候,我便跟着唱和;有时联翩唱和数十叠,有时牵引铺陈满百韵。寄牕、颜民、詹于立之间师友相亲的情谊,又不断地启发我。今年春雪以后,酬唱亲密地接连而来,于立把它们汇编成集,请我题名并作序。我喜爱“川云”这个名称,秀美雅正而又雍容;“清润”这个称呼,简洁深远而又爽朗。两个词没有事先谋划,却自然相同;没有彼此约定,却恰好相合。兴致适宜,情味深长。宾主之间美好欢娱的快乐,亲友之间相互竞进的愿望,像深泉一样的兴味和观感之益,听到这个名字,尚且可以悠然遐想、振奋追怀,何况还能亲自阅读它呢?从前东坡结识山谷,是从孙莘老那里得到山谷的诗文;原来山谷娶的是莘老家的女儿,后来任西昌县令,才开始唱和密州半字韵诗,并且勉励白下诸生,也很重视酬唱。从此以后,词藻和翰墨光照千载,世人称为苏、黄。后来王子立参与秦观、晁补之、张耒、李之仪之间的唱和,苏轼戏称不知是否还有“王郎”的话语,以显示文字无穷的喜悦;前辈朋友亲戚之间的风流意态,仿佛都可以看见。记下这些。寄牕和于立,也都是西昌人家的子弟。我想重新评论这部集子,又担心被讥为偏爱自家鸡;不过,采用“川云清润”这个名称,也足以使这部集子流传了。

本此诗序古今诗人自得语,非其自道,未必人能得之。如谢灵运「池塘生春草」,自谓梦惠连,至如有神助。非其郑重自爱,兼家庭昆弟之乐托之里许,此五字本无工致,或者人亦皆能及也。其二语「爲园树防鸣禽」,此句乃似作意,又或以防爲变,变不如防,防乃有一时自然之趣。灵运倘不自发其趣,后人当更爱下句耳。诗夲出于情性,哀乐俯仰各尽其兴。后之为诗者,鍜链夺其天成,删改失其初意,欣悲逺而变化非矣。人间好语,无非悠然自得于幽闲之表,而留意于兹事者,仅以爲禽犊之资。此诗气之所以不昌也。本此巻中诗,徃徃皆昆弟賔客之集,酒边花下,乘兴倡酬,非无谓而作。此其一笑倾怀,或四顾感赏,「池塘春草」之兴,具在目中,故其词情酣畅,如和风之醉人,更不自觉。正不必防缀清妍,词皆清美融适,四六俱料,实句称。予尝评郊岛之诗,仅能作寒瘦语,如昌谷亦特宜苦,如昌黎非不竒古,然沛然者有文字之福焉。文章可能也,福不可能也。本此作虽不多,皆隐隐得福意。此予所以深喜而乐賛之也。

新城饶克明集词序古之人未有不歌也。歌非他,有所谓辞也,诗是已。登髙能赋,可以爲大夫。虽牀第之言,不逾阈廼诵之。会同不为之慙,抑扬髙下,随其长短而音节之。由是习于声者,裁之以律吕而中,而房中之乐或异于公庭,然有其调,不必皆有其辞。丝竹之所调,或不待于赋。降及竹枝、金缕,始各爲之辞,以嫓乐与舞。而有能歌不能歌者矣。然犹未离乎诗也。如七言絶句止耳,未至一长一短而有谱与调也。今曲行而参差不齐,不复可以充口而发,随声而协矣。然犹未至于大曲也。及柳耆卿辈,以音律造新声,少游、美成以才情畅制作,而歌非朱唇皓齿如负之矣。自是以来,体亦屡变。长篇极于哨遍、大酺、六丑、兰陵,无不可以反复浩荡而豪于气者,以为冯陵大叫之资。风情才子乃复宛转作屏帏呢呢,以胜之,而词亦多术矣。乐府有集,自花间始,皆唐词。兰畹集多唐末宋初词,曽慥集雅词,近年赵闻礼集阳春白雪。他如称大成、称妙选,数十家未憗然。歌喉所爲,喜于谐婉者,或玩辞者所不满。骚人墨客乐称道之者,又知音者有所不合。新城饶克明,盛年有志兹事,以美成为祖,类其合者,调别而声从之。近年以之鸣者,无不有,且四方増益而刻布之。予以其主于调也,爲言歌焉。

送彭元鼎采诗序近年不独诗盛,采诗者亦项背相望,寜非世道之复古,而斯文之兴运哉?安成彭元鼎,以明经世美,清才能诗,持此道行江湖,刻本成帙,诸赠之防者,上规古史,下极诗评,顾犹索予一言。予岂能外此而他有以相资哉?抑尝观于物理而有感者,窃以爲采之道,或有取乎此也。今夫园林盛丽,千红万紫,神▯目夺,虽飘英堕蘂,无不可爱,亦无敢疵者;而荒寒野水,一枝数朶,虽逺望动容,廹视还目,而憔悴于孤孑踈淡,草莽枝虬节拥,固可喜,亦可议。及于黄稊白苇,弥漫极目,乃或野芳小艳,稍异顔色,手撷意赏,不能无情;下至蜂蝶,亦徘徊焉。嗟夫,文章亦若此矣!吾尝叹夫子既删之后,离骚未作以前,宁无一言之几于道,而旷数百年不见称于世,是虽一技,岂不亦有时命哉?昔吾先君子须溪先生,毎哀江南百年文献之零落,欲以诗存其为人,盖采诗者之行四方,以此然竟未得遂其志,毎诵河汾续诗语,于乎小子未之敢忘。故于元鼎也,言采诗之道焉行矣。元鼎观于四方,其必毋废斯义也欤?

送临川二艾采诗序予尝读《中州集》,怜伤其意。以兵余乱后,史佚人亡,存其梗槩于此。因念东南百年,丈献爲盛,今▯然谁复睹记?如予之晚出,犹能及诸老见闻,知其彷佛。今髪种种已尔,尝欲效《中州体,因其诗各为之小传,以待方来。苦无四方之使,徒时时望云而兴叹。故毎于采诗者之游,未尝不怂惥厚望之也。临川二艾君,以诗家之英,逺求予于光泽吏尘中,以发其采诗之行。自此而杭,而金陵,子之欣然跃然爲何如哉?因记徃年谈间有及成都旧事,谓范石湖爲帅,陆放翁来入议幕。成都一妓能诗,有称石湖先戏之云:“陆防议诗中第一,汝能动之否?”妓笑曰:“可。”放翁至,石湖亦先以告,且曰:“毋落儿女子奸便。”一日开燕,妓圑扇题两句其上云:“画堂蟋蟀怨深夜,金井梧桐生暮寒。”范陆相顾不能得其所出。陆于唐诗号无不记,周遭无可奈,则呼而问之。逡巡对曰:“妾诗也。”二公大骇,谓其甚似唐集中句也。今劒南有此聨防异。嗟乎,此徃昔一妓犹尔也。二君行矣,虽▯▯如此者犹未可忽,况磊磊轩天地者耶?他时▯见,倾囊细论,尚愿有以成余之区区,而不负君之防履者。

译《本此诗》序 古今诗人自己最得意的语句,如果不是他们亲自说明,未必人人都能真正领会。比如谢灵运的“池塘生春草”,他自己说是梦中得到谢惠连的启发,仿佛有神灵相助。若不是他郑重珍爱这句诗,又把家庭兄弟之乐寄托在其中,这五个字本来没有特别精巧的地方,或许人人都能写到。至于“为园树防鸣禽”两句,才像是有意构思的作品;又有人把“防”改作“放”,但“放”不如“防”,“防”字自有一时自然的情趣。假如谢灵运不自己揭示其中的趣味,后人反而会更加喜爱下一句。诗本来出于性情,哀乐俯仰,各自充分发挥兴致。后来的诗人锤炼雕琢,夺去了天然成就;删改之时又失去了原初的意思,欣喜和悲哀远了,变化也就不对了。人间的好语句,无非是在幽静闲适之外悠然自得地得到的;而留心这种事情的人,却只把它当作禽畜的食粮。诗气之所以不昌盛,正是这个缘故。本卷中的诗,往往都是兄弟宾客聚会时,在酒边花下乘兴唱和,并非无缘无故写成。它们有时一笑而尽情抒怀,有时环顾四周而感动欣赏;“池塘春草”的兴致,全都呈现在眼前,所以辞情酣畅,像和风使人陶醉,自己也不知不觉。正不必刻意雕缀清丽,词句全都清美融洽,四六对偶都安排得妥当,实在是句句相称。我曾评论郊岛的诗,只能写出寒苦瘦硬的语句;像昌谷,也特别适合写苦调;昌黎的诗并非不奇特古奥,但他气势充沛,享有文字上的福分。文章可以凭努力写成,福分却不能勉强求得。本卷作品虽然不多,却都隐约得到这种福意。这就是我深深喜爱并乐于赞美它们的原因。《新城饶克明集词》序 古人没有不歌唱的。歌唱并不是别的东西,就是所谓的辞,也就是诗。登高能够作赋,便可以成为大夫。即使是闺房床第间的言语,也不越过门槛便吟诵出来。会同聚会时也不以此为羞,声音的抑扬高下,随着辞句长短安排音节。于是,熟悉声律的人便用律吕来裁定,使之合于音调;宫中的音乐有时与公庭的音乐不同,不过有它的曲调,不一定都有歌词。丝竹所奏的曲调,有时也不需要配上赋辞。到了竹枝、金缕一类,才开始各自创作歌词,使之配合音乐和舞蹈。于是便有了能歌和不能歌的分别,但仍然没有离开诗的范围,就像七言绝句而已,还没有发展到一长一短、各有曲谱和调子的程度。如今曲子流行,句式长短参差不齐,已不能再像从口中自然唱出那样随声相合,但还没有发展到大曲的程度。到了柳耆卿一类人依据音律创制新声,秦少游、周美成凭才情畅快创作,歌词便不再只是朱唇皓齿所能负担的东西了。从此以后,体制也屡屡变化。长篇发展到《哨遍》《大酺》《六丑》《兰陵》等极盛之处,无不可以反复铺陈、浩荡开阔,气势豪迈,用来任意纵情高歌。风流才子又转而委婉曲折地写屏帏之中的柔情细语,以此取胜,于是词的写法也越来越多。乐府词有专集,从《花间集》开始,所收都是唐词。《兰畹集》多收唐末宋初的词,曾慥编有《集雅词》,近年赵闻礼编有《阳春白雪》。此外还有称为《大成》、称为《妙选》的,几十家都不能尽数列举。歌喉所唱的作品,喜欢和谐婉转的,或许是玩味辞藻的人所不满意的;骚人墨客乐于称道的,又可能有与知音者不相合的地方。新城饶克明正值盛年,立志于此事,以周美成为宗旨,汇集各家相合之作,分别定调,使声音随调而行。近年以此著名的作品,无不收录,而且还在四方增补刊行。我因为他以调为主,所以借此谈论歌唱。送彭元鼎采集诗歌的序 近年不只是诗歌兴盛,采集诗歌的人也接踵而来,难道不是世道正在复归古风、斯文正在兴盛的运势吗?安成彭元鼎以通晓经学而有世间声誉,才能清俊而又善于作诗。他带着这种志业行走江湖,刊刻成集;各篇赠序,上溯古代史书,下至诗歌评论,仍然来索取我的一句话。我难道能够置身此事之外,再拿别的什么来帮助他吗?不过我曾观察事物的道理而有所感触,私下认为采集诗歌的道理,或许可以从这里得到启发。如今园林繁盛华丽,千红万紫,令人眼花神夺,即使花英飘落、花蕊凋零,也没有不可爱的地方,因此也不忍责难;可是荒凉寒冷的野外水边,只有一枝几朵花,远望时令人动容,逼近看却移开目光,因孤单稀疏而显得憔悴,草丛杂乱、枝条盘曲、节疤拥挤,本来既可喜,也可议论。至于黄色的稊草、白色的芦苇,漫无边际、充满视野,其中偶尔有野花略显艳丽,颜色稍有不同,便令人亲手采摘、用心欣赏,不能没有感情;即使蜂蝶,也会在那里徘徊。唉,文章也正是这样!我曾感叹,孔子删定诗书之后、《离骚》产生以前,难道没有一句接近大道的话吗?然而几百年间竟没有在世上受到称道。这虽然只是一种技艺,难道不也有时运和命数吗?过去我的先父须溪先生,每每为江南百年文献的零落而悲哀,想通过诗歌保存那些人的为人,于是像采诗者一样走遍四方;但最终没有实现他的志愿。我每次诵读《河汾续诗》中的话,都说:“唉,我不敢忘记。” 所以我对元鼎说了这些采集诗歌的道理。元鼎观察四方之后,大概一定不会废弃这项意义吧?送临川二艾采集诗歌的序 我曾读《中州集》,为其中的用意而怜惜悲伤。它是在战乱之后,史书散佚、人物亡故的情况下,把大概情形保存下来。我因而想到,东南百年来,文章文献本来很盛,如今茫然一片,又有谁能重新看见并记住呢?像我这样晚出的人,还能赶上听闻诸老的事迹,知道大概情形。如今头发已经斑白,我曾想仿效《中州集》的体例,因各人的诗分别为他们作小传,留待后人。只是苦于没有通行四方的使者,徒然时时望云兴叹。所以每逢采诗者出游,我没有不鼓励并寄予厚望的。临川二艾君,是诗人中的英才,远道来到光泽任职的尘劳之中求见我,以便开始他们采诗的行程。从这里出发到杭州,再到金陵,你们欣然跃动的心情会是怎样呢?于是我记起往年谈话中曾涉及成都旧事:范石湖任帅时,陆放翁来进入幕府。成都有一名妓女能作诗,范石湖曾先戏问她说:“陆参议的诗在其中第一,你能打动他吗?”妓女笑着说:“可以。”陆放翁到来后,石湖又先把这件事告诉他,并且说:“不要落入女子的奸计。”一天设宴,妓女在团扇上题了两句:“画堂蟋蟀怨深夜,金井梧桐生暮寒。”范、陆二人相互对视,却不能说出它们出自哪里。陆放翁对于唐诗几乎没有不记得的,环顾四周实在找不到出处,便把她叫来询问。她迟疑了一会儿回答说:“这是妾身作的诗。”两位公卿大为惊讶,认为这两句很像唐人诗集中的句子。如今在剑南还有这副联语,实在奇异。唉,过去一名妓女尚且如此。二位君子出行以后,即使遇到这样细小的作品也不可以忽略,何况那些光明磊落、气势可以撑起天地的作品呢?将来再见面时,我愿意倾囊细谈,也希望你们能够成全我这点心愿,不辜负你们这番跋涉。

萧学中采词序古今作者之作流落多矣,岂独当吾世为可恨哉?秦少游词胜于诗,「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乃其词最胜处。然洪容斋记杜牧之「正销魂,梧桐又移翠隂」,乃知少游所出,几于句意仿效,不止暗犯而已。后来「行到一溪深处,有黄鹂千百」,乃其观化垂去,神变活脱,犹未离此窠臼。牧之要何可及哉?然予极意求其全,不可得。顷乃得之古诗杂袭中,非容斋拈出,讵复知有牧之者?文字流落人间,本泰山毫芒,复有如是不传之恨,岂非无与采而布之之恨哉?诗以句,犹有口熟而称道不忘者,词特散碎落落,故不传尤甚。江湖百年,骚人墨客,苦心为之如牧之,不传者何限?夫樊川固名家也,犹尔,况于不如樊川者哉?姜白石尝试春寒,共数客垂虹赋词,以被防头,行吟未休,逐句涂改,一词之就,其难如此。不传之恨,可胜叹哉!年来采诗多,未有及词者。吾友萧壑氷之子学中,慨然有意兹事。学中固尝及吾先君子之教,怒长防出笔墨粲然,其爲此非借爲名者,予固甚愿之也。是行得词若诗,皆广搜而悉储之,予愿得而细评焉。徃先君子尝见教云:「少时京华道中,爱观壁间留题,亦有佳处。」玊山旅邸有题一词者,中两语云:「如许凉宵无可恨,恨只恨故人头白。」洎再过则失其壁矣。嘻!君雅趣,自牧之来,以予心之景景者爲子发之,而以是二语也为采之先容,念哉!学中虽壁间者,且不可失也。

钦定四库全书

养吾斋集》巻十元刘将孙撰序三

曽御史文集序东南百五十年来,庐陵文字为盛。胡澹庵竒博如彛欵鼎,识周益公典裁如金科玉度。杨诚斋清峭如氷松雪栢,二三大老风流相望,大启迪于后人。杨东山以衍裕承家,曾撙斋以藻洽启秀,毅斋以醇茂华国。近年黄庐东之简则,刘玉渊之精隽,欧阳巽斋之天趣理致,又往往出弥髙。盛哉!岂独四方不敢望唐所谓三百家?盖风斯下矣。唐文虽变于韩栁,然同时樊宗师、皇甫湜辈未免囏棘,求如李习之、杜牧之、刘梦得者,四方落落仅可数,而偶俪事实之敝,至西昆犹未憗也。欧蘓一变,而议论皆本心,闗洛嗣兴,而词华兼义理,师友之渊委,胷襟之本源,虽场屋试艺,亦丈从字顺,不媿古作者,尚论一代文字所自出,欧阳公罔极之赐也。则吾庐陵之盛,冝哉!故御史东轩先生曾公,则生乎欧公之里,接于毅斋秘监之风,而于巽斋又如东坡之遇欧门也。自少叅诸老,浩然自任于斯文,天资髙朗,一往超诣。入太学,魁公闱,升舍选,称名进士。初分教,即入阃幕,婉画章檄,称才书记。两佐春官,所得皆宿士,称明有司。分察德祐,论不合即去,称不阿。时御史,此集凡五十余卷。其雍容也,祥麟威凤,不鸷搏而羣狡服;其雅正也,清庙朱弦,不于喁而众音希;其剖决也,楚钟周鼔,不章采而制作备;其明丽也,青天白日,不炫焯而万景呈。至于以少少许胜多多许,幽兰芳芷不足喻其清也;纡余曲折,辞极意足,晴春风景不知而使人欲醉也。呜呼!此岂▯世以为竒,骇俗以为工者哉?先是公之长子复初与其族叔舜咨彚而编之,今益初、巽初刻梓以成集。昔公之以赋魁公闱也,巽斋欧阳先生实校文。其发粟长沙也,古心江文忠公于是为知己。而先子与公同时,六馆公闱同试聫魁亚,壬戌同第于巽斋,同师古心,同门平生心同道同,相知为深。乃巽初兄弟以序。引为属,亦唯是斯文纒绵之好,虽非其任,而亦无所可诿也。且公实知我,窃推论斯文之盛以至于公者,岂独为庐陵望哉?文献之徴,冝有考于此也。公名睎顔,字逹圣,学者称东轩先生毅斋,其族今益初兄弟,又以文世其家云。

译萧学中采集词作的序 古今作者的作品流落失传很多,难道只有在我们这个时代才值得遗憾吗?秦少游的词胜过他的诗,“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是他词中最精彩的地方。然而洪容斋记载杜牧的“正销魂,梧桐又移翠阴”,由此才知道少游的句子有几分仿效它,已经不只是暗中犯用而已。后来又有“行到一溪深处,有黄鹂千百”,那是他将要离开、观察万物变化之时所作,神情变化活泼脱俗,但仍未脱离这个窠臼。杜牧的原作又哪里是少游所能赶上的呢?然而我极力想求得杜牧作品的全貌,却始终不能得到。近来才在《古诗杂袭》中得到它;如果不是容斋偶然拈出,哪里还知道有杜牧呢?文字流落人间,本来就像泰山与毫芒一样悬殊;又有这样不传的遗憾,难道不是因为没有人采集并传播它们吗?诗还可以凭借句子,有些朗朗上口、人人熟悉的句子,口口相传而不被忘记;词却特别零散,因而失传得更严重。江湖之间百年以来,骚人墨客像杜牧这样苦心创作的,不知有多少没有流传。樊川本来就是名家,尚且如此,何况那些不如樊川的人呢?姜白石曾在春寒时,与几位客人在垂虹作词,拿词稿遮住额头,一边行走吟咏,一边不停涂改;一首词写成竟如此艰难。不传的遗憾,哪里叹息得尽呢?近年来采集诗歌的人很多,却没有涉及词作的。我朋友萧壑冰的儿子学中,慨然有志于此。学中本来曾接受我先父的教诲,年少时便能写出光彩灿然的文章;他做这件事并不是借此博取名声,所以我当然非常愿意支持他。这次出行,无论得到词还是诗,都要广泛搜求、全部保存下来,我希望将来能够得到它们,仔细评论。过去先父曾教导我说:“年轻时走在京华路上,喜欢看墙壁间的题诗题词,其中也有佳作。”玉山旅舍中曾有人题过一首词,其中两句是:“如此凉宵没有什么可遗憾,所遗憾的只是故人已经白头。”等到后来再次经过,墙上的题词已经不见了。唉!你的雅趣,既然从杜牧以来,又触动了我心中明亮的感受,就请替我把它发扬出来,并且把这两句作为采集词作的先声,千万记住!学中,即使是墙壁上的题词,也不可再让它失传。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十,元刘将孙撰,序三 《曾御史文集》序 东南一百五十年来,庐陵的文章最为兴盛。胡澹庵奇特博大,如彝器和鼎簋;周益公的见识周密、文章典雅裁正,如金科玉律。杨诚斋清峭,如冰中的松树、雪中的柏树;两三位大老的风流相互辉映,对后人给予了极大的启迪。杨东山凭借宽厚丰裕继承家学,曾撙斋凭借文采广博启发秀异,毅斋凭借醇厚茂盛使国家文章光华焕发。近年黄庐东的简约严整、刘玉渊的精练隽永、欧阳巽斋的天然情趣和义理意致,又往往更上一层。盛大啊!岂只是四方不敢奢望唐代所谓三百家,实在是文风已经超过唐代了。唐文虽然经韩愈、柳宗元而发生变化,但同时的樊宗师、皇甫湜等人仍不免艰涩;要找像李习之、杜牧之、刘梦得那样的人,四方零落,屈指可数,而骈俪堆砌事实的弊病,到西昆体时还没有完全改变。欧阳修、苏轼一变文风,议论都出自本心;关中、洛阳之学相继兴起,辞采又兼有义理。师友传授的深厚根源、胸襟思想的本源,即使是在科场应试的文章中,也能做到文从字顺,不愧于古代作者。考察一代文章的源流,实在是欧阳公无穷的恩赐。这样看来,庐陵文章的兴盛就很恰当了!御史东轩先生曾公,生长在欧公的故里,承接毅斋秘监的文风;而他与巽斋的关系,又像东坡遇到欧阳门下一样。曾公年轻时便向诸位前辈请教,胸怀浩然之气,以斯文自任;天资高明爽朗,一往直前而达到超卓境界。他进入太学,在公府考试中夺魁,升入舍选,获得著名进士的声誉。最初分任教官,便进入幕府,起草委婉周密的文书檄文,以才干出任书记而著称。两次辅佐春官,所取中的都是宿学之士,因而被称为明察的主司。德祐年间分巡考察,意见不合便离去,被称为不阿附权贵。当时他任御史。这部文集共有五十余卷。他的文章雍容,如祥麟威凤,不必猛烈搏击而群邪自服;他的文章雅正,如《清庙》之歌、朱弦之琴,不必随声附和而众声自少;他的剖析裁决,如楚钟、周鼓,不刻意彰显文采而制度完备;他的明丽,如青天白日,不炫耀光芒而万物景象自现。至于用很少的文字胜过很多文字,即使幽兰芳芷也不足以比喻他的清雅;迂回曲折,辞意充分,正如晴日春风中的景色,令人不知不觉便想沉醉其中。唉!这难道是那种炫耀于世、惊骇俗人、以奇巧为工的吗?此前,公的长子复初与族叔舜咨汇编了这些文章,如今益初、巽初又刊刻成集。过去公在公府考试中凭赋夺魁,巽斋欧阳先生正是校阅文章的人;他在长沙发放粮米时,古心江文忠公在那里成为他的知己。我的父亲与公同时,曾在六馆、公府考试中一同参加考试并联列魁亚;壬戌年又同榜于巽斋门下,同受业于古心,作为同门一生心意相同、道路相同,彼此相知很深。于是巽初兄弟请我作序。既然引我来承担此事,也只是因为我们对斯文有深厚绵长的情谊;虽然这不是我的职责,却也没有什么可以推辞的。况且公确实了解我,我私下推论庐陵斯文的盛况一直发展到公这里,难道只是为了成为庐陵的声望吗?关于文献的征验,应该可以从这里考察。公名睎颜,字达圣,学者称他为东轩先生,谥毅斋;他的族人益初兄弟,又以文章使家世相传。

萧逹可文序太史公作《史记》,笔力神志,专在《世家》《列传》,方创体变史法,自为一家言,藏之名山大川,不假金匮石室,得以独行其志,是非去取,俯仰谈笑,第如阅世老人,歴歴闻见,或旁及防隐,或中絶参差,其为賛,特以足一传,余意嬉戯,彷佛或无足更论,漫借他事着一语,如为言髙帝功臣之兴,皆若此,如世无善画者,莫能图,何哉?无问大人物大功业,縂只里许,但使人爽然意足,眉目倡叹,如对当日,班孟坚以精宻胜之,而优孟不复似孙叔敖矣,此古今文章之第一流也,而学者第以史视之,以叙事读之,可叹也。昌黎得其精变,发之金石,絶出千古,且出竒为《毛頴》一传,乃或为人嘲病,是殆子长所谓未易为俗人言者耶?然昌黎造意为之,矜重刻露,若不自然,不知使肆于唐史,当何如也?后来谁不知尊《史记》,知学韩丈,然语人学文,读《史记》为文,效《毛頴传》,非灼然动悟心领者,鲜矣。吾友萧逹可,盛年以时文称,已有古意,渉古文即▯思深构,凝頴而作,诸起兴运意,即不落▯迳窠臼,至韵语亦楚楚,非时世妆,真所谓戛戛乎陈言之务去,或者诮之,惟吾家君须溪先生一见之即喜,尝以语门生儿子辈曰:「此其入处异乎诸子之撰,如人学道参顿悟禅,即不成佛,已离初地。」逹可每求一言以自信,迟之又久,间叹曰:「吾日俟其亹亹且逼,当犹不止此也。」已矣,谁当知者?逹可茫然徴绪言于篇端,掩袂相视,谓犹当有以益我,顾皆君之所以蓄积,尚奚言哉?抑君之作也,其皆感于中而溢于言乎?抑不免于矫其情性以徴其事也?庄子之长于譬喻也,愈下愈近愈逹,故不厌,太史公之鼔舞变化,类常事小节,他人以为不足传者,君不患不竒,不患不古,独不能使君不为竒,不为古,学古人如传神,有得其形者,有得其神者,即神似,虽形不酷似,犹似也,吾言如东坡灯下。模壁上颧骨,君得无以为卑之?无甚也,乃所愿,则共学。

瞿梧集序冕山熊先生门人新刋瞿梧集成》以寄。其承学刘某于临汀郡泮。某别先生且三十年,得而读之,爽然如侍鹤臯而从明秀,不知岁月之逺而今昔之异也。作而言曰:「斯文之得防天也。圣贤以来,往往皆以所遇之不遂其志,而千载者亦在于此。六经诸子,其孰不然?顾所遇之时有浅深,而所发之辞有隐显。洙泗辙环憔悴,以及其徒,诸所论著,既极开物以来正大之情,而无学问之可入。漆园氏于孤愤长往,是以一人而自为名字,混天地造化,四方内外而一之,不待见于论议,而某某者无不精义存焉。虽假物以鸣,亦深造其防。葢所遇已极,而所发愈竒。呜呼!孰知后三千年而遂以瞿梧名吾冕山之集也哉?悲哉乎!梧也,昔者岂非凤之所栖,而朝阳之所往来者乎?忽崦嵫其岁暮,寓四海于一枝。虽未尝非潭潭之千仞,而闻其声者有感,其木者矣。吾固自处于瞿鹊之间,而入于耳触于心者,未尝不以为前日之凤也。」欧公谓「蘓梅待太平而生者,与致太平之功等。」抑初志孰不愿此?抚一代之百年,问梧年之何许?岂凤之愿乎?毋亦梧之衰也?或曰:「是为瞿梧言则然矣。后之评斯集者何如?」谨以东南之言着之曰:「冕山先生在太学,程文变一时文体,考官得之者如六一遇东坡。其教庐陵也,得人才不减湖学,而文采过之。其碑铭记序诗赋杂传,变化庄列混涵瞿昙,嬉笑颦叹,卓然自为一家。然皆其粗也。」当其提教授兵,解舟苍然亭下,志念何许?耆旧凋零,灵光晚烛。及使门人弟子执笔叙致,先生之不遇而斯文之幸也,故曰天也。某年十七,以试艺见异于先生,今髪亦种种白矣。编集论次,责也。顾适外流落,仅能冩其感慨之私如此。先生东阳澹圃先生之子,父子兄弟科第文字,直冠冕。当世家君须溪先生尝叙藻思流春,惜辛未上三人不能致自。庐陵教授,国子正,挂冠去,遂为清虚道人。

译萧达可文集序 太史公写作《史记》,笔力和精神,主要集中在《世家》《列传》;他刚刚创立体例、改变史法,自成一家之言,把书藏在名山大川,并不依靠金匮石室,也能独自行使自己的志趣。是非取舍之间,俯仰谈笑,简直像一个阅历世事的老人,件件亲闻亲见;有时旁及隐微之事,有时中途断开而显得参差。他所写的赞,只是为了补足一篇传记,余意中多有嬉戏,仿佛没有必要再论,便随意借别的事说上一句。比如写汉高帝功臣的兴起,大多如此。就像世上没有善于绘画的人,不能把它画出来一样,这是为什么呢?无论是大人物还是大功业,总归只写得很近、很实在,却能使人心胸豁然、意趣满足,眉目之间自然发出赞叹,仿佛面对当时的人物。这是古今文章的第一流境界。然而学习者只把它当史书看,只按叙事来读,实在可叹。韩愈得到其中精微而变化的精神,将它发挥在金石文章中,超出千古;又出奇制胜写成《毛颖传》,却有人反而讥笑、批评他,这大概正是子长所说的不容易对俗人说的道理吧?可是韩愈刻意构思而写成,显得矜重、刻露,不够自然;若把这种文章放进唐史中,不知会成为怎样的情形。后来谁不知道尊崇《史记》、知道学习韩文呢?然而对人谈论作文,只说读《史记》来学习文章、仿效《毛颖传》,若不是确实有所触动、心领神会的人,是很少的。我的朋友萧达可,年轻时凭时文著名,却已经具有古意;一涉及古文,便深思深构,凝聚精华而写作。各种起兴、运意,都不落入陈旧的路径和窠臼;即使是韵文,也写得楚楚动人,不是迎合时俗的装饰,真可以说是努力去掉陈言。有人因此讥笑他,只有我父亲须溪先生一见便喜爱,曾对门生和子弟们说:“他的入手处不同于诸人的写作,就像人学道而参悟顿悟的禅法;即使没有成佛,也已经离开最初的境地了。”达可每每请求我说一句话来给自己取信,我拖延了很久,间或叹息说:“等到我每天等待他逐渐成熟、更加逼近的时候,他应当还不止于此吧。”如今算了,又有谁能够真正了解他呢?达可茫然地要我在篇首写几句绪言,我们掩袖相视,他说我还应当有所增益于他;可是这些本来都是您自己积蓄而成的,又还有什么可说呢?或者,您的作品都是内心有所感动而流溢为言语的吗?还是不免矫饰自己的性情,以求表现某种事理呢?庄子善于譬喻,越写越低近、越写越明白,所以不令人厌烦;太史公善于鼓舞变化,把平常小事写得生动,别人认为不值得流传的,他也能写得奇妙。您不担心不奇,也不担心不古;只是不能让您不刻意求奇、不刻意求古。学习古人就像描摹精神,有人得到外形,有人得到精神;得到精神,即使外形不像,也仍然相似。我这番话,就像东坡在灯下所说的那样。若只是临摹壁上人的颧骨,您难道不会认为这样做太卑下吗?没有什么,只要这是您所愿意的,我们就共同学习。《瞿梧集》序 冕山熊先生的门人把新刊成的《瞿梧集》寄给我。刘某在临汀郡学中曾向先生学习。刘某离开先生已经将近三十年,如今读到这部集子,心中豁然,仿佛仍在鹤臯先生身边侍奉、跟随明秀先生求学,不知岁月已经久远,今昔也已不同。我起身说道:“这种文章的遭遇,实在是上天所决定的。自圣贤以来,往往都是因为所处的环境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而千年之后仍能流传,也正在这里。六经诸子,谁不是如此呢?只不过所遭遇的时代有深浅,所发出的辞章有隐显。洙泗之间车迹往返、困顿憔悴,以及他的门徒,他们所论著的文字,已经充分发抒了开天辟地以来正大之情,却没有留下可以进入其中的学问。漆园先生怀抱孤独愤懑而长久自处,因此以一人之身自创名号,把天地造化、四方内外混合为一体;不必等待在议论中显现,其中无不保存着精微义理。即使借物来表达,也已经深深造诣到其中的本质。大概所遭遇的困厄已经到了极点,所以所发出的文辞更加奇特。唉!谁知道三千年之后,竟会用‘瞿梧’来命名我们冕山的文集呢?可悲啊!梧树从前难道不是凤凰栖息之处、朝阳升起时往来的地方吗?忽然到了山势尽头、岁月将暮之时,竟把四海寄托在一根枝条上。它虽然未尝不是深广如潭、崇高千仞,但听到它声音的人也会有所感,而它本身却已经衰老了。我本来就把自己置身于瞿鹊之间,但凡进入耳中、触动心灵的东西,无不认为是昔日的凤凰。”欧阳公说:“苏梅二人等待太平而生,他们与造就太平的功业相等。”起初的志愿,谁不希望如此呢?抚视一个时代的百年光阴,试问梧树的年岁究竟有多少?这难道是凤凰的愿望吗?或许也只是梧树衰败的命运吧?有人说:“若用来评论瞿梧,这样说是对的;那么后人评论这部集子,会怎样呢?”我谨以东南一带的评价记述如下:“冕山先生在太学时,使程文改变了一时的文体,考官得到他的文章,就像欧阳六一遇见东坡。他在庐陵教授学生时,所得人才不比湖学少,而文采超过他们。他的碑铭、记、序、诗、赋、杂传,变化融合庄子、列子和佛典,或嬉笑,或皱眉叹息,卓然自成一家。然而这些还只是他的粗略表现。”当他提举教授军务、解舟停在苍然亭下时,他的志向和思念究竟是什么?老成旧友逐渐凋零,灵光也只剩晚年的烛火。后来让门人弟子执笔叙述其事,这是先生不得志,却是斯文之幸,所以说这是天意。刘某十七岁时,凭应试文章得到先生的赏识,如今头发也已经斑白。编集、评论、编次,是我应尽的责任。只是我恰好流落在外,只能写下这样的私下感慨。先生是东阳澹圃先生的儿子,父子兄弟的科举功名和文章,实在是冠冕一方。当世我的父亲须溪先生曾经为《藻思流春》作序,惋惜辛未年上榜的三人不能使自己的才学得到充分施展。后来担任庐陵教授、国子正,挂冠辞官而去,终于成为清虚道人。

清权斋集序予尝嘿有感于诗之故,而壹非语言文字间意也。五言起二卿,以少卿提数千人,横行絶域,意气何如,而纒绵婉娈,不睹英气。曹孟德豪杰变化,妙出羣雄上,岂功业不建而音韵低黯,殊不见下马横槊之姿。下至韦蘓州,悠然者如秋,泊然者如水,乃自陈往者共杨开府豪侠跌宕,岂独如两人?嗟乎,不知其人诵其诗可乎?松瀑黄可玉庐山西坡先生家也,犹及接于古心昭文家庭问学之趣,文献典刑之存,懐抱至一之性,感慨蒿目之悲。其景景者凄,其诸葛之望;其伥伥者薇歌之不任,四方上下之无足以懐而托之此也。往从吾先君子讲悟期之,为太▯之一足。今读其诗者共知其可味,而未有知其为人者也。知之者亦知其为髙尚士,而曽何足以知其心之所存哉?予庻几知君者,而亦恫然于言之也。葢君之自藏也乆矣。呜呼,因言以见志,而志有不着于言,吾岂敢谓昔人之言与志异哉?抑屈折于文字,不得不俛仰低郁而掩抑者,亦在是矣。是则雄伉者往往皆伪,而情性之深宻,非以其人索之,其肮脏者未易识也。于是诗之音逺也,而其故可感也。予惧观斯集者,以为昌黎之张,东坡之晁,而以为足也,故反复映发着之。嗟乎,可玉其使予与若如此为知而已也?还当三千秋更起鸣相醻,长歌逺望,命也柰何。

谭村西诗文序文以气为主,非主于气也,乃其中有所主,则其气浩然流动,充满而无不逹,遂若气为之主耳。故文之盛也,如风雨骤至,山川草木皆为之变;如江河浩渺,波涛平骇,各一其势。大之而金石制作,歌明堂而颂清庙;小之而才情婉娈,清白雪而▯阳春。古之而鼎彛防▯,陈淳风而追泰古;时之而花桞明媚,▯前川而学少年。故昌黎之古文,其小律小絶无不精妙;东坡之大才,其囘文丽句各极体裁。或有谓能文不能诗,能诗不能文者,皆其主弱而气易衰也。茶陵村西谭明望寄予以其文若诗,其书记序志浩荡竒伟之中有节制严宻之意;杂著诸赋,在古雅磅礴之外得优游含蓄之思。诗文精整磊落,属对巧而寄兴逺。凡其翩翩迈往而截截畅逹者,岂非其得所主耶?昔韩公于东野有昌其诗语,而东坡二百后自昌身昌诗昌气而极于昌志。予亦于气为主之言而窃愿有所益也。主者同,而所以为主者异,輙欲更之曰:文以理为主,以气为辅。村西其有得于是耶?故为村西举此。

九臯诗集序九臯者,幽闲深逺处也。而鹤则乐之。夫岂其上林梧桐之不可以栖息?然其声之所极,虽雝雝喈喈,翔仞而覧辉者,未必如其清彻而无旁。岂非去人愈逺于世若踈?其声之不可闻而天者,遂与之一。此逺则彼近也,此踈则彼宻也,而非耳目间意也。嗟乎,天地间何往而非声也?天▯莫如风,而翏翏而调调可尔。而嘑而譹而激而叱,披靡之不给,而听者有厌之者矣。莺之绵蛮也,燕之呢喃也,宁不可爱而过之也有忘之者矣。若夫感赏于风露之味,畅适于无人之野,其鸣也非以为人媚,其闻也非其意而得之。缥缈者无不囘首,萧然虽肉食之鄙夫,筝笛之聋耳,将亦意消而神媿,则惟九臯之鹤声为然。故曰声闻于天,非天不足以知之。凡声者不过闻于人而已,孰能闻于天?九臯何许?天髙听下,复何以加焉?物之负清气出乎其类者如此。人声之精者为言,言之又精者为诗。使其翩翩也,皆如鹤。其诗之矫矫也,如其鸣于九臯。将人欲闻而不可得,闻诗至是始可言趣耳。夫诗者所以自乐吾之性情也,而岂观美自鬻之技哉?欣悲感发,得之油然者有浅深,而冩之适然者有浓淡。志尚髙则必不可凡,世味薄则必不可俗。故渊明之冲寂,蘓州之简素,昌黎之竒畅,欧之清逺,蘓黄之神变,彼其养于气者,落落相望,皆如▯延祖之轩轩于鸡羣,冝其超然尘埃混浊之外,非复喧啾之所可匹侪。凡学诗者,必不可以无此意也,而未之见也,乃见薛君卬夫焉。卬夫以公侯胄子,人门家地如此,顾萧然如书生,厉志于诗名,其集曰《九臯》。此其志意过流俗逺矣。余阅之尽卷,飘飘乎如青田之君子立乎吾前,泠泠乎如华表之仙人戛然于吾侧,爽兮如饮金茎醉玉液,不知其骖蓬莱而梦赤壁也。虽然,九臯者无求于世,而不能使其声不闻于天,抟扶摇而遡紫。清者,其游也,其亦不可以已也。下视臯壌之旧,其犹足存也。吾闻天门九重,仙人终日追陪,惟鹤之与侣。吾等且将一闻其声,不可得矣。安得不周遭反复于兹集也哉?

译《清权斋集》序 我曾默默地对诗歌产生感慨,而这种感慨全不只是语言文字之间的意思。五言诗从二位卿相开始,他们以少卿的身份统率数千人,横行绝域,意气是何等豪迈,可诗歌却缠绵婉转,看不出英雄气概。曹孟德是豪杰,变化多端,才华高出群雄,难道是因为他的功业没有建立,所以诗歌音韵低沉暗淡,完全看不出下马横槊的姿态吗?再往下说到韦苏州,他的诗悠然如秋,淡泊如水,却自己说从前曾和杨开府一起豪侠纵荡,难道仅仅像他们二人所写的那样吗?唉!不知道其人,只诵读他的诗,真的可以吗?松瀑黄可玉是庐山西坡先生的家族成员,还来得及接触古心昭文家庭中问学的情趣,承受文献典范的保存;他的胸怀有专一至诚的本性,也有因时局而感慨、放眼四方的悲哀。他忧思深切,是诸葛亮的远望;他迷惘无依,是薇歌中无力担当的悲叹,是因为四方上下没有足以寄托情怀的地方,所以把这些寄托在诗中。过去他跟随我的先父讲学,希望有所觉悟,被认为是《太玄》之中的一项成就。如今读他的诗的人,都知道其中值得品味,却没有人知道他的为人;知道他的人,也只知道他是高尚之士,哪里足以了解他内心所存的东西呢?我大概算是了解他的人,却也为无法尽言而感到悲痛。大概他隐藏自己的心志已经很久了。唉!借助言语来显现志向,而志向又有不能写在言语中的地方,我哪里敢说古人的言语和志向彼此不同呢?或者,他在文字中有所屈折,不得不俯仰周旋、低沉郁抑而加以掩饰,也正是这种情形。因此,那些外表雄伟刚健的作品往往都是伪饰;性情深沉隐秘的地方,如果不从作者本人去探求,那种内心的真实情怀就不容易认识。这样看来,诗歌的声音虽然传得很远,它产生的缘由却仍然值得感知。我担心阅读这部集子的人,把它当作昌黎的张籍、东坡的晁补之那样,以为这样就足够了,所以反复阐发、相互映照地写下这些话。唉,可玉,难道他只是要我和你这样彼此了解而已吗?还应当在三千年后再次兴起,以歌声相互酬答,长歌远望;可是命运又有什么办法呢?《谭村西诗文》序 文章以气为主,并不是把气本身当作主旨,而是因为文章内部有所主宰,于是它的气势浩然流动,充满其中而无所不达,终于好像是气在作主一样。所以文章兴盛时,就像风雨骤然来到,山川草木都随之变色;又像江河浩荡,波涛平静或惊骇,各自呈现不同的气势。推大而言,可以写金石制作,歌咏明堂,颂美清庙;推小而言,可以表现才情婉转,清歌《白雪》,并协和于《阳春》。写古代,可以写鼎彝器物,陈述淳厚古朴的风俗,追述泰古;写当时,可以写花柳明媚,临眺眼前川流,学习少年人的情态。因此韩愈的古文,即使小律诗、小绝句也没有不精妙的;苏轼才华宏大,即使回文和华丽文句,也各自极尽体裁之妙。有人说能够写文章却不能作诗,能够作诗却不能写文章,都是因为他的主宰力量薄弱,气势容易衰竭。茶陵村西谭明望把他的文章和诗寄给我。他的书、记、序、志,在浩荡奇伟之中含有节制严密的意味;各种杂著和赋,在古雅磅礴之外又有从容含蓄的思致。诗文精整磊落,对偶巧妙而寄托深远。凡是他那种轻快迈进、明白畅达的地方,难道不是因为他有所主宰吗?从前韩公称许孟东野的诗,二百年后苏东坡又以自身、诗、气和志向都达到昌盛来称许自己。我对于“以气为主”这句话,也私下希望能够有所补益。主宰是相同的,但用来作主宰的东西不同,所以我想把它改说成:“文章以理为主,以气为辅。”村西大概对此有所领会吧?因此替村西举出这一点。《九臯诗集》序 “九臯”是幽静闲适、深远的地方,鹤就喜欢那里。难道是上林苑的梧桐不能栖息吗?然而它的鸣声达到极处,即使雝雝喈喈,在高处飞翔、观览光辉,也未必能比得上它清越透彻而不旁杂的声音。难道不是离人越远,在世间就越显得疏远?它的声音因此难以被人听见,却能上达于天,便与天合为一体。这边远,那边就近;这边疏,那边就密,并不是耳目之间通常所能理解的。唉,天地之间哪里没有声音呢?天上的声音没有比风更大的了,但风声翏翏调调,也不过如此。若风声呼号、吼叫、激越、呵斥,吹倒万物还来不及,听的人便会感到厌烦。黄莺声声啭鸣,燕子呢喃低语,难道不可爱吗?但听过之后就过去,也有人会忘掉。至于从风露的滋味中得到感发,在无人的旷野里感到畅适,它们鸣叫并不是为了取悦人,人听见它们也不是它们的本意而得到。缥缈的声音使人无不回首;即使是萧然无识、只知肉食的鄙夫,或耳聋而只会听筝笛的人,也会心意消融、精神惭愧,这才是九臯之鹤的鸣声。所以说“声闻于天”,不是天,就不足以知晓它。凡是声音,不过只能被人听见罢了,谁能听见上天呢?九臯是什么地方?天高而听察下方,又有什么能超过它呢?万物中那些承受清气、超出同类的,正是这样。人的声音中精粹的是语言,语言中更加精粹的是诗。假使诗写得轻快飘逸,就都像鹤一样;它的诗意高举挺拔,就像鹤在九臯鸣叫。能使人想听却不可轻易得到,诗到了这种境界,才可以说是有情趣。诗,是用来使自己的性情得到快乐的,难道只是炫耀美好、推销自己的技艺吗?欣喜、悲哀和感动由内心自然发生,其中有浅有深;把它恰当地写出来,也有浓有淡。志趣高尚,就一定不能流于凡俗;世俗意味淡薄,就一定不能庸俗。因此陶渊明的冲淡幽寂,苏州的简洁质朴,昌黎的奇特畅达,欧阳修的清远,苏黄的神妙变化,他们涵养气质,各自卓然相望,都像阮籍的侄子阮咸那样在鸡群中轩昂出众,理当超然于尘埃混浊之外,不再是喧闹细碎之声所能相比的。凡是学诗的人,一定不能没有这种志趣;我一直没有见到这样的人,直到见到薛君卬夫。卬夫是公侯家的后代,出身门第如此显赫,却清冷淡泊如同书生,奋发志向,专意追求诗名;他的诗集名为《九臯》。这种志趣远远超过流俗。我读完他的诗集,飘飘然仿佛青田的君子站在面前,泠泠然仿佛华表上的仙人戛然立在身旁;清爽得像饮下金茎甘露、醉于玉液,不知自己已经驾着车游向蓬莱,梦游赤壁了。虽然如此,九臯之鹤对于世间没有什么要求,却不能使自己的声音不被上天听见;它振翅乘着旋风,直上云霄。清高者以此为游,其行进也不可以停止。向下看九臯和大地的旧境,难道还不足以保存吗?我听说天门有九重,仙人终日相互追随陪伴,只有鹤与他们为伴。我们这些人将要听到它的声音,恐怕就不可得了。怎么能不在这部诗集上反复吟味呢?

蹠肋集序老杜有新诗改罢自长吟之句,葢其句有未足于意,字有未安于心,他人所不知者,改而得意,喜而长吟,此乐未易为他人言,而作者苦心深浅自知,正可感也。他年闻吾乡罗磵谷、李三谿、徐西麓、胡古潭诸贤,各以诗为日用,四方行李,每为防期,逺者二三岁一聚,近者必数月相见,无杂言,必交出近作,相与句字推敲,有未稳处,或尽日相对无一言,眉间鬱鬱,参差倚阑行散,餽食不知,问事不▯,如是者数日,以至逾旬乃别。虽其诗格律髙下难以槩论,而一时用心与力之勤,繇今举之,岂非风流文献哉?每见作诗者言之易,其疵病前辈也,过目如不存,窃尝私恨于此。是贾长沙所为流涕于三年之二句也。以立每寄诗輙进,余每俟而劲之,然其可取在于诗外者,诗来輙请改,勤甚,此其意象异乎诸子之撰进之不可已者,在是矣。然诗有可改者,不可改者,篇中之句,句内之字,可改者也,长篇之曲折不可改者也。长篇兼文体,或从中而起,或出意造作,不主故常,而収拾转换竒怪百出,而作诗者每不主议论,以为文人之诗,不知各有所当,诸大家固有难言者,如昌黎、东坡,真以文为诗者,而小律短絶囘文近体,往往精絶,后山、简斋诗律严宻,而七言古体终似防欠,吾岂敢病昔人哉?然此亦不得而隐者也。以立于长篇得其意矣,吾故重喜而举于此。改者既得之矣,得其意者,以吾所云者于诸家索焉,无不可以有发,所谓付子以二百年者,何幸于吾王郎得之也?皇庆癸丑七月望日,养吾斋书于光泽,是为以立诗第二序云。

牛蓼集序学诗如学仙,时至骨自换。此语非无为言之也,予固身体而心验之矣。往尝冩字,恨不能如意。长者教予曰:乆当自熟。当时尝以俗语反之云:佣书者不已乆耶?既而冩愈乆愈多,笔下忽觉转换,如移神,方悟其趣。诗亦若此,非可以颦龋效而得之也。乆不见以立诗,往年见其老意可喜,近归得此小巻,亹亹来逼人。凡吾数十年用力得趣处,忽已収揽而枕籍之矣。律诗用事用意,似对不对,古句出竒严整,浩荡收敛,无不合作。诗何必多,倘由此而扩充之,名家不难。予故欣然识之。东坡尝游戯云:不知又有王郎子,吾封胡羯末,无可人意。岁寒不孤独,喜有此郎耳。是当别为一巻,此题其端。

养吾斋老人乙邜中秋书

如禅集序诗固有不得不如禅者也。今夫山川草木风烟云月,皆有耳目所共知识。其入于吾语也,使人爽然而得其味于意外焉,悠然而悟其境于言外焉,矫然而其趣,其感他有所发者焉。夫岂独如禅而已?禅之防解,殆不能及也。然禅者借滉瀁以使人不可测,诗者则眼前景望中兴,古今之情性,使觉者咏歌之,嗟叹之,至于手舞足蹈而不能已。登髙望逺,兴懐触目,百世之上,千载之下,不啻如自其口出。诗之禅至此极矣。而诗果能此地位者,几何人哉?虽然,学者不可以不有此志也。葢积之不厚,则其发之也浅;发之不禯,则其感之也薄。彼禅者或面壁九年,雪立齐腰,后之学诗者,其工夫能尔耶?庐陵易成已示予诗一编于闽山中,曰《如禅集》。予自闽手之不释,至归江西数月而后叙之。其汪洋大篇,有不可极之势;其简净短赋,有不可尽之情。推此而为禅宗可也。抑诗但患不能禅耳?傥其彻悟,真所谓投之所向,无不如意。往闻汤晦静接后进,每举「喜怒哀乐未发」两语,无能契答者。一日徐径畈以少年书生径诣,请晦静复举此。径畈云:「请先生举,某当荅。」晦静举云:「如何是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径畈云:「迟日江山丽。」又举:「如何是发而皆中节之谓和?」▯云:「春风花草香。」师友各以为自得,而径畈平生学问大防不出此。予举以叙诗禅。禅乎禅乎,独诗而已也哉。

钦定四库全书

养吾斋集卷十一元刘将孙撰序四

译《蹠肋集》序 老杜有“新诗改罢自长吟”的句子,大概是因为诗句还不完全合乎心意,字还没有安置妥当,这些都是别人不知道的;修改之后获得满意,便高兴地长声吟诵。这种快乐很难向别人说清,作者用心的深浅,自己最知道,实在令人感慨。从前听说我乡的罗磵谷、李三谿、徐西麓、胡古潭诸位贤者,都把作诗当作日常功课;四方出行,每次都约定会面,远的两三年聚一次,近的必定几个月相见。他们不谈别的,一定互相拿出近作,一同推敲字句;遇到不稳妥的地方,有时整天相对而一言不发,眉间郁郁,交错着倚栏散步,送来的食物也不知道吃,询问事情也不答复。这样过数日,甚至超过十天才分别。虽然他们诗的格律高下难以一概而论,但一时之间用心用力的勤苦,从今天看来,难道不是文坛的风流文献吗?我常见作诗的人说得容易,连前辈的弊病也不放在眼里,诗作读过便像不存在一样,私下常为此感到遗憾。这正是贾长沙因那“二句”而流泪的原因。以立每次寄诗来,便总是把新作交给我;我每次等到诗来,就努力为他推敲。他在诗以外值得取法之处,是诗一来便请求修改,而且非常勤恳;这就是他的用心与诸位只知不断献诗、不能停止的人不同的地方。然而,诗有可以修改的,也有不可以修改的。篇中的句子、句中的字,是可以修改的;长篇诗的曲折变化,是不可修改的。长篇兼有文章的体制,有的从中间兴起,有的出于构思创作,不拘守旧常,收拾转换,奇怪之处层出不穷。但作诗的人往往不以议论为主,认为那是文人的诗;却不知道各种写法各有适宜之处。诸位大家本来就有难以言说的地方,如昌黎、东坡,确实是把文章写成诗;可是小律、短绝、回文等近体诗,往往又精妙绝伦。后山、简斋的诗律严密,但七言古体终究似乎略有不足。我哪里敢指责前人呢?然而这一点也不能隐瞒。以立在长篇诗中已经领会了其中的旨趣,所以我格外欣喜,特意在这里说出。可以修改的地方既然已经得到妥善处理,领会诗意的人若按照我所说的去考察各家,无不可以有所启发。所谓把二百年的诗学传给后人,这是多么幸运,竟然在我王郎这里得以实现!皇庆癸丑七月望日,养吾斋写于光泽,这就是为以立诗集所作的第二篇序。《牛蓼集》序 学诗就像学仙,时机到了,骨骼自然会改变。这句话并非无根据地说,我确实亲身实践并在心中验证过。过去我曾经练习写字,遗憾不能随心如意。长者教我说:“时间久了,自然会熟练。”当时我曾用俗语反问:“替人抄书的人,时间还不够久吗?”后来写得越久、写得越多,笔下忽然觉得转折变化,仿佛神明转移,这才领悟到其中的趣味。作诗也是如此,不是靠皱眉模仿就能得到的。很久没有见到以立的诗了,往年见到他的诗作,老成意味令人喜爱;近来他归来,得到这小卷诗,连绵不绝地逼人而来。我几十年用力求得、领会到的地方,忽然已经被他收拢,拿来作为枕席了。律诗用典用意,似乎对偶又似乎不对偶;古诗句出奇而严整,气势浩荡又能收敛,没有不合宜的地方。诗何必写得很多?假如由此扩充下去,成为名家并不困难。因此我欣然为它题识。苏东坡曾戏言:“不知道又有王郎的孩子,我这封胡羯末四个儿子中,竟没有一个合我心意的。”在岁寒之时并不孤独,幸喜有这样的王郎罢了。这些话应当另写一卷,这篇序就题在卷首。养吾斋老人乙邜年中秋书 《如禅集》序 诗本来就有不得不类似禅的地方。山川草木、风烟云月,都是耳目共同能够认识的景物。它们进入我的语言,使人神清气爽,在言外获得意味;悠然领悟,在语言之外体会境界;情趣高举挺拔,又使人的感受得到别的触发。哪里只是像禅而已?禅的种种解悟,大概也不能超过它。然而禅是借助浩瀚空茫之境,使人无法测度;诗则从眼前景物和视野中的兴发,以及古今人的性情,使有觉悟的人咏歌、感叹,乃至手舞足蹈而不能停止。登高望远,因眼前景物触发情怀,百世之前、千载之后的事情,简直如同从自己的口中说出。诗的禅意到了这里,就达到极致了。但诗果真能达到这种境界的,有几个人呢?即便如此,学习诗的人也不能没有这种志向。因为积累不厚,发出时就浅;感发不深,感染人就薄。那禅者有的面壁九年,有的在齐腰深的雪中站立;后来学诗的人,他们的功夫能做到这样吗?庐陵易成已在闽山中把一编诗给我看,题为《如禅集》。我从在福建起就手不释卷,直到回到江西数月之后才为它作序。他的浩荡长篇,有不可穷尽的气势;他的简洁短赋,有不可尽说的情感。沿着这一点说,把它视为禅宗也可以;或者说,诗只是怕不能达到禅的境界罢了。假如能够彻底觉悟,便真是投向哪里都无不如意。从前听说汤晦静接待后学时,常常举出“喜怒哀乐未发”两句话,没有人能够契合回答。一天徐径畈以少年书生身份径直拜访,请晦静再次举问这两句话。径畈说:“请先生出题,我来回答。”晦静问:“怎样才叫作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径畈答:“迟日江山丽。”晦静又问:“怎样才叫作发而皆中节之和?”径畈答:“春风花草香。”师友双方都认为各自有所领悟,而径畈一生的学问大概也没有超出这里。我举出这件事来说明诗与禅。禅啊禅啊,难道只是诗才如此吗?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十一,元刘将孙撰,序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