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三十二元刘将孙撰墓志铭三
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三十二元刘将孙撰墓志铭三袁谨斋墓志铭晋人最善品目人物,其言曰:“百人亦见,千人亦见。”吾尝持此阅人,而慨然有感也。夫所谓见者,岂必见于事任哉?即一坐而倾其坐人,一望而知其小异,如野鹤之于鸡羣,金玉之在瓦砾,甚不易得也。以声而见,见而意废然者有矣;物色而求,得而不逮所闻者有矣。若昻然而轩举,頴然而拔异,使人遥视而不敢轻近,即而有余敬,退而犹思之者,岂非间见之英,难逢之隽,有用之才?而忽忽止此,此谨斋之所以可惜。予闻其没,而恸之不忘,着之铭墓也。举此来者,犹可以想见其精神之彷佛也。呜呼!诵韩公,嗟嗟子厚,而止于此语,相期何许?亦何意?斯人之不幸,曽不能以概见于当世,而徒托之想像者如此也。谨斋袁氏,名恮,字从谨,世居吉文方山之下古渡。先世多厚徳,至山窓恭甫,益盛。往昔声律擅塲,时古文作手推易壮斋、季鸿、山窓。其甥也,渊源有自来矣。中年湖海多诸公知己,昭文丞相古心、江文忠公为书山窓,吾先君子记之,又为之名三子,各为字从谨,因称谨斋,以此。少即爽朗磊落,年十七,扁舟南北,所交贤达,搜竒揽胜,不肯碌碌尘务。遇事敏决,公私鞅掌,谈笑理解,轻财重然诺。以是见大夫之问利害者曰:“从谨!”乡先达之有所谋虑者曰:“从谨!”名流胜士,望焉以为归者曰:“从谨!”常星言露宿,左酬右应,人视之若不暇给,而莳花竹馆,过客裕然,无不尽于情。故乡偪仄,得屋城西,旁充袤斥,构深饰邃幽,迎致二老,优游其间,从容賔防,朝夕娱侍,东宅以奉伯兄,怡愉尽懽。入其庭,蔼如也。往中台要官,按事庐陵,有不逞诬先垅如昔所云干冈者,验治颇张于时。子病奋与仲兄就辨曰:“吾不往,且贻亲忧,讵以孺子妨乎?”防官晓人也,一对而诬者罪。隣邑▯虚籍督征赋,其人苦欲死,偶当路语之,感寤而释。一不以徳夫人也。故家子困侮,无所出。其友以窘告,举币千余授之,或彊委之券,亦不责其偿。志意浩然,所欲为者,宁此琐▯一二止?吾亦约畧存之者,伤其无以大其施也。爱子笃教,延师得客,往往未为人知,而后之知之者益信子,亦不负其教。呜呼!从谨何可得也?其髙视逺览,有燕赵之气;其慷慨特达,有义侠之风;其从容婉娩,有文献之懿。至其家庭恂恂,又悠然父兄之教也。予视世家旧阀,愚者以庸败,知者以巧败,尚气者以竞败,好髙者以诡败,守文者以怯败,惊名者以贪败,皆所谓能者也,犹若此。他败于非类者,复何可胜数?昔人有云:“使若等存。”又曰:“如此人曽不得四十,安得不为吾从谨悲伤太息于斯言哉?”生前咸淳辛未腊二十八日,至大庚戌以事至闽归,及汀之宁化石壁,遽疾卒,实十月朔日。曽祖邦懋,祖文防,父恭山窓也。从谨其季子,妣易氏,娶彭氏。子四,女二,尚幼。卜延祐甲寅腊葬某处。壬老君婿也。今以澄初名受勑命为髙丽王府断事官,知事先葬,以馆人彭应琦状求铭。予哀之懐之,知之深也,岂必状而铭哉?故反复借古语,屡叹以发之。犹忆往日升堂时,山窓衣冠皓伟,如苍松劲栢,领客轻健,谈五十年前程文如丳长,从义玉立防臞,清言文字审谨有味。从逊与从谨皆长身竦特,峩峩竞▯渊渟而山峙。兴门福泽宜尔,羁官长捐。痛君蚤世,而山窓从义继而去我,四十年交游亲戚,凄其余几如之?何勿悲?然诸子皆可教,澄初又能以其名蚤闻于仕版,谨斋为不亡矣。予之慨不能已者,爰长言而为之辞。其辞曰:登髙丘抚壄土兮,眇一目其四荒。呼巫阳呌重华兮,羌世短而年长。宁惟人事之滔滔兮,慨天道之茫茫。材且贤者絫百而不一见兮,复难得而易丧。彼庸夫与败子兮,皓白首而成行。郁干霄之妙质兮,不使及于栋梁。握太阿之绕匣兮,贸永蛰于夜光。固功名之有命兮,与之夀庸何伤。喟牖下之何人兮,此吾所为致恨于苍苍。发山川之乆閟兮,吁七尺兮。此藏天固有可必兮,观后人之方昌。袁叔端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三十二,元代刘将孙撰《墓志铭》第三。袁谨斋墓志铭 晋代人最善于品评人物,他们说:“见过一百个人,也见过一千个人。”我曾据此观察人物,感慨而有所触动。所谓“见”,难道一定要在任事时才看得出来吗?有的人只坐在一处,便使同席之人倾倒;只看一眼,便知道他与常人略有不同,如野鹤处在鸡群之中,金玉存在瓦砾之间,这样的人非常难得。有人凭声名显露,被看见后却令人意兴索然;有人从外表寻求,得到之后却不及传闻。若一个人昂然挺立、神采飞扬,聪颖而卓异,使人远远望见便不敢轻易接近,接近后仍有余敬,退下后还会思念他,这难道不是偶然出现的英才、难遇的俊杰、有用的人才吗?然而他突然只活到这里,这正是谨斋令人惋惜之处。我听说他去世,悲痛而不能忘怀,因此为他作墓铭。举出这些事,后来的人也还可以想见他的精神大概。唉,诵读韩公悼念子厚的文章,却只留下这样的感叹,他们相期许的究竟是什么,又有什么意味?这个人的不幸,是竟然不能在当世得到全面显现,只能寄托于后人的想象,竟到了如此地步。谨斋姓袁,名恮,字从谨,世代居住在吉文方山脚下的古渡。先世多有厚德,到了山窗恭甫,更加兴盛。过去他在声律方面擅长当时文坛;当时古文写作推重易壮斋、季鸿、山窗。他是山窗的外甥,学问渊源自然有来由。中年以后游历湖海,得到许多公卿知己;昭文丞相古心、江文忠公曾为山窗写信,我的先父为此作记,又给三个人分别取字,都取“从谨”,于是称他为谨斋。谨斋年轻时便爽朗磊落,十七岁时乘一叶小舟南北往来;所交往的都是贤达之士,搜求奇闻、游览胜景,不肯庸庸碌碌地陷入尘世事务。遇事敏捷果断,公私事务纷繁,也能谈笑间处理清楚;轻视钱财,重视然诺。因此士大夫询问利害时常说:“从谨呢!”乡中先达筹谋事情时常说:“从谨呢!”名流俊士仰望并把他作为归依时也说:“从谨呢!”他常常披星戴月、露宿在外,左边应酬右边答复,人们看他仿佛忙不过来;但在花竹馆中接待过客,却宽裕从容,无不尽到情意。故乡狭窄逼仄,他在城西得到一所房屋,旁边扩充地界,建造得深邃幽静,迎接两位老人来此优游;从容地接待宾客,早晚娱侍父母;东宅用来奉养长兄,欢乐尽兴。走进他的庭院,便感到和蔼可亲。从前中台有要职官员按察庐陵,有人像往日所谓干冈那样诬陷他的祖坟;谨斋查验审治,此事在当时颇为轰动。他的儿子病奋和仲兄前去争辩,说:“我若不去,反而会给父母留下忧患,难道能因为我是小孩子就妨碍这件事吗?” 按察官明白事理,经过一次对质便治了诬告者的罪。邻县有人凭虚假户籍催征赋税,那人苦不堪言,几乎想死;谨斋偶然在路上听到此事,便使对方醒悟而释放了他。他从不把这种事当作自己的德行。一个旧家子弟困窘受辱,没有出路;他的朋友把窘迫告诉谨斋,他便拿出一千多钱交给他;对方有时强行写下借券,他也不追究偿还。他志意浩然,所想做的事,难道会被这一两件琐碎小事阻止吗?我也只能大略保存这些事,是因为痛惜他无法扩大施惠的范围。他深爱子女,严格教育;延请老师、接待宾客,往往不为人知,而后来知道的人更加相信他的儿子,也没有辜负他的教诲。唉,从谨哪里还能得到呢?他高视远览,有燕赵之气;慷慨通达,有义侠之风;从容温婉,有文献之美。至于在家庭中恭谨谦和,又充分体现了父兄的教诲。我看世代显贵的家族,愚笨的因庸常而败,聪明的因机巧而败,崇尚意气的因争竞而败,喜好高远的因诡诈而败,拘守旧法的因怯弱而败,追逐声名的因贪婪而败;这些都自以为有能,尚且如此。至于败在异类小人手中的,又哪里数得清?古人曾说:“只要你们这些人还在。”又说:“像这样的人竟然活不到四十岁,怎能不因我的从谨而对这句话悲伤长叹呢?” 生于咸淳辛未年腊月二十八日,至大庚戌年因事到闽地,返回时到达汀州宁化石壁,突然得病去世,实为十月初一日。曾祖邦懋,祖父文防,父亲恭山窗。从谨是他的幼子,母亲易氏,妻子彭氏。儿子四人,女儿二人,都还年幼。占卜定于延祐甲寅年腊月葬在某处。壬老君是他的女婿。如今澄初因父名受朝廷敕命,任高丽王府断事官;知事先行安葬后,拿着馆人彭应琦所写的行状来求墓铭。我悲悼他、怀念他,对他的了解很深,哪里一定要依据行状才作铭呢?所以反复借用古语,多次叹息来抒发感情。我还记得往日登堂拜见时,山窗衣冠洁白壮伟,如苍松劲柏;他引领宾客,步履轻健,谈论五十年前的程文,像长篇文章一样滔滔不绝;从义身材挺立而清瘦,谈吐清雅,文章审慎有味。从逊和从谨都身材高长、挺拔奇伟,像高山耸立、深渊沉静。兴旺门第的福泽本应如此,却因羁旅任官而长期失去。悲痛你早逝,而山窗、从义又相继离我而去;四十年的交游亲戚,如今凄凉所余还有几人?怎能不悲伤?然而几个儿子都可以教育,澄初又能因父名早早载入仕籍,谨斋的精神便不会消亡。我之所以感慨不能停止,于是写成长篇辞章。辞曰:登上高丘,抚摸荒野土地,放眼眺望四方荒远之地。呼唤巫阳,呼唤重华,世间生命短促而岁月却漫长。难道只是人事浩荡令人感慨,天道也同样茫然难测。才华与贤德兼具的人,百人之中难见一个;即使见到,又难得到而容易失去。那些平庸之人和败家子,却满头白发、成群结队。郁郁冲天的美材,不能让它成为栋梁;握有太阿宝剑却缠在匣中,反而把长久蛰伏交换给夜里的微光。功名本来有命,若与长寿、庸常相伴又有什么伤害?叹息窗下的那个人是谁?这正是我向苍天致恨的所在。发掘山川中长久封闭的东西,唉,人的七尺之躯啊!这座藏身之所,上天本来确实有可凭信的安排;且看后人正要兴盛昌隆。袁叔端墓志铭
一家以一人兴,一人而五合六聚者,不约而如赴。于是推论其所以兴者,在于才智开阖之上,莫不以为福。呜呼!孰知才智开阖者,犹人事之当然,而所谓福者,必有以得于天哉?人而能有以得天,而天之兴之者,若睠睠焉,朝夕以左右先后之,则其所以得于天者,非人力之能致矣。吾观于天之用意也逺矣,如袁叔端之兴,皆如有得于天者也。吾是以着之。叔端恂恂起乡里,不豪举,不急竞,随所盈缩,归斯受之。然而人绌而已遂也。时有利不利,而我行则得也。无意于盛大,而盛大者随之。他人求而不可能者,拱手而坐致。以至栋宇园林之乐,子孙诗书之泽,无不推端溪焉。此其得于天者,亦在是矣。夫天不可以求得也,人之所为,自以为合于天,而不知天之所以异者,正在此。惟无心之感,不言之应,亹亹而不倦。古今用人,犹必择重厚长者,况于天之所以察哉?叔端讳必正,世庐陵玉原里人。性质直,无矫伪。衣冠不随世改。家去城近,时所来往,徐行俯首,四顾如颔。识不识皆知袁叔端也。由约致裕,驱驰江湖,晚犹不倦。焚券已责,多盛徳。子侄婣友交劝宜休,一笑付家事。东隣西里扶防,风日佳时,朱陈意乐,彷佛似之。笃意斯文,延师敬待儿孙讲诵,静坐听之。遇防意时,欣然领悟,如得旧闻。乡闾不释一意讲解,居间劳怨,悉谓当然。里役延害,起倡义,率吏无所髙下,咸得奠居。若缁黄之请,与泥涂之履坦,又其余事。居近青原,过客时访,不厌名胜,徘徊或过数日。每初度堦庭,称觞饮少辄醉,微醉小睡,睡起觥筹尽,客欢兴至,一歌则其意乐也。居近新田,初谋居城,忽得吉卜,朞月而就新堂雅洁,扁之曰「端溪」。记咏交属兄弟三人,笃爱终始,不忍分去。及不得已而析,让而不校,曰:「贫富岂系此?」予每慨叹世家大族之零落,未有不自捐其初,而山林之兴。无不有异于人,其异于人者,亦常言常行耳。彼失而此得之,有以也。夫予于端溪诸君子往来笔墨间,厚也。年时九日,约登髙青原,继前十年之游,而叔端忽病剧,卒不起。嵗晚又闻哭母,则生固尝抚其室曰:“吾已矣,汝其同归。”葢后之四月,虽人子之痛,而叔端其知之矣。卜葬有期,客姚安生求铭,亦纚纚能言其日用间意,予固无所辞。叔端生前淳祐辛丑十一月二十四日,没延祐乙夘九月十日。曽祖和,祖宗兴,考世昌,母某氏。娶胡氏,继曹氏。子男四:士英,士恺,士美,士闻。女三。孙男七:志民,志善,志用,志岳,志霖,志逺,志立。孙女九。曽孙男一:明生。卜丁巳正月,葬某乡某原。铭曰:天欲与之,不得犹得,彼人是哉?夫岂不力,新田衍沃,手所种植,子孙继承,开径三益,儒科方兴,以似以续,后人之昌愈着其福。茶陵谭见心墓志铭予友吴午川圣绩状,茶陵谭见心之平生,属予以铭曰:「见心病且革,语其子曰:『吾必以今夕逝。他日葬,必午川状,养吾铭。』得二先生之言,吾不朽,死无恨,愿铭之以遂逝者之愿,成生者之孝也。」嗟夫,予知见心往,先君子须溪先生得云阳诸贤之诗,往复如东西里,见心其一也。近年凋落,遂中絶,不知见心亦弃人间去。圣绩惓惓友谊,叙而求于我者如此,顾斯文生死之望,予复何所于辞哉!圣绩之状曰:「谭,古国也,诗春秋着焉。江湘间族姓,潼州判官其显者也。潼州徙太和,其后仲达,少年行道永新万石堂,有刘评事器待之,妻之。二子,长深,次癸。深字浚甫,雄豪卓荦,娶茶陵尹氏,故大儒家,防宰黄击盗平而死,士民迎葬,请浚甫为祭文,援笔书云:『河上翺翔,纵不媿庐陵之忠襄,得不媿于豫章黄』。众惊服,敢言登淳祐庚戌第,繇永明尉丞,衡山、常宁令,兴宁以郴法曹摄郡,卒歴官勤政爱民,多可称。称潜灼先生。三子,长杞,字楚材,娶永新钟,长身玉立,隽辨英雅,是生见心,讳复,单传,号吾樗。聪敏刚厚,入小学即欲洞达经防,往复论辨,耆宿不能难。在乱徙中,诵声琅琅,稍长,诗文自得于心,扫俗学壹空,视世俗儿曹俪习尘唾,齿冷不愿似游云阳,交其豪英,髙下各得所愿。北方卢疎斋、完顔东臯交聘,主紫微南大夫赵平逺、邓平斋遥寄属之。赵青山、王静得、滕玉霄皆推重如平生欢。著述七百篇,题为《詹詹集》。説诗每曰:『说诗莫难于风,二南其尤也。』他如四书经子史骚各有论注。字从钟王,达北海百家艺,多通达,易数尤精。大徳甲辰哭母,诸念冰冷,后七年丧中,主府君乃为先世尺寸硗土,求直于公府,又縁诖误留洪洪省宪之掾属,咸敬爱。
译一个家族因一人而兴盛,一人使五方之人会合聚集,彼此不用约定,却都像赴约一样来到。于是推究它兴盛的原因,在于才智的开合运用,人人都认为这是福分。唉!谁知道才智的开合运用,不过是人事的当然,而所谓福分,必定还因为从上天那里有所获得吧?人若能从天那里有所获得,而上天兴助他,仿佛殷切不已,朝夕在他的左右前后加以扶持,那么他从天那里得到的,便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了。我观察上天用意,实在深远;像袁叔端的兴盛,都是仿佛从天那里有所获得。我因此把这些写下来。叔端恭敬谨慎地从乡里起身,不作豪迈举动,不急于争竞,随着盈亏进退,归于此处便接受此处的处境。然而别人困窘,他却成就事业。时运有利有不利,而他行动起来总能有所收获。他无意追求盛大,盛大却随之而来。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他拱手坐着便能得到。以至于楼台屋宇、园林游赏的乐趣,子孙读书承受的恩泽,无不推归于端溪。这也就是他从天那里得到的地方。天不是可以求取而得到的;人所做的事,自以为合于天,却不知道天之所以异于人的地方,正在这里。只有无心的感应、不言的回应,绵绵不断而不知疲倦。古今任用人才,尚且一定选择稳重厚道的长者,何况上天所要察看的人呢?叔端名必正,世代居住在庐陵玉原里。他性情质朴正直,没有矫饰虚伪。衣冠服饰从不随世俗改变。他家离城很近,平时往来城中,总是缓步低头,四处顾盼,像在点头示意。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都知道那是袁叔端。他由俭约而达到富裕,奔走江湖,晚年仍不疲倦。烧掉债券,免除债务,积累了许多盛德。子侄、姻亲、朋友交相劝他应当休息,他只一笑,把家事交给他们。东邻西里互相扶助防守,风和日丽时,邻里之间的亲爱欢乐,仿佛古代朱陈村的情形。叔端专心于斯文,延请老师,恭敬地等候儿孙讲诵,自己静坐听他们读书。遇到有会意之处,便欣然领悟,如同重新听到旧日所闻。乡里有事,他从不推辞一项讲解或调停;居间劳苦和怨责,全都认为是理所当然。里役带来祸害,他便起而倡导义举,率领官吏,不论高下,使众人都得到安居。至于僧道的请求,以及把泥泞道路踏平之类的事,又只是他做的余事罢了。他居住在青原附近,过客常来拜访;他不厌弃名胜,徘徊游览,有时一住数日。每逢初登台阶庭院,举杯略饮便醉;微醉后小睡,醒来时杯盘筹码已经摆满,客人的兴致也来了,唱一首歌,便是他的欢乐。因居住在新田附近,起初打算在城中置居,忽然得到吉卜,一个月便建成新堂,清雅洁净,题名为“端溪”。我记述并歌咏的交游之人,是叔端兄弟三人;他们始终亲爱深厚,不忍分居。到了不得不分家的时候,叔端谦让而不计较,说:“贫富难道取决于这些吗?”我常常感叹世家大族的衰落,没有不是自己抛弃了最初的根本;而山林中兴起的人,也无不有异于常人。他们失去的,别人却得到,其中是有原因的。我同端溪诸位君子在往来书信文章之间,交情深厚。那年九月九日,约定登临青原,接续前十年的游览,叔端却忽然病重,终于不起。年末又听说他哭母亲,才知道他生前曾抚着妻子的居室说:“我已经不行了,你也应当同我归去。”大概到了次年四月,虽然这是为人子者的悲痛,但叔端已经知道了。安葬的日期已经卜定,客人姚安生请我写墓铭;他又能详尽地说出叔端日常生活中的事,我实在没有理由推辞。叔端生于淳祐辛丑十一月二十四日,卒于延祐乙卯九月十日。曾祖和,祖宗兴,父世昌,母某氏。娶胡氏,继娶曹氏。儿子四人:士英、士恺、士美、士闻。女儿三人。孙子七人:志民、志善、志用、志岳、志霖、志远、志立。孙女九人。曾孙一人:明生。卜定在丁巳年正月,葬于某乡某原。铭文说:上天要把福分给他,即使不得到,实际上也还是得到了;那个人不正是这样吗?难道他没有努力吗?新田土地肥沃,亲手种植的树木,子孙继承下去;开辟道路,得到三位益友;儒学科举正在兴盛,后继有人,子孙不断。因此后人的昌盛越发显明了他的福分。《茶陵谭见心墓志铭》。我的朋友吴午川所写的圣绩状,叙述茶陵谭见心的一生,请我为他作铭文,说:“见心病势危重时,对他的儿子说:‘我一定在今夜去世。将来安葬时,一定要请午川写行状,请养吾作铭。’得到两位先生的言辞,我便可以不朽;死而无憾。希望为我写铭,从而完成死者的愿望,成全生者的孝心。”唉!我知道见心往事,是因为先君子须溪先生得到云阳诸贤的诗作,同他们往来唱和,如同东西相邻的里巷,见心就是其中之一。近些年诸贤凋零,往来遂已中断,我竟不知道见心也已经离开人世。圣绩对友谊如此诚挚,写成行状来向我求铭;顾念这篇文章寄托着生死之情,我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圣绩的行状说:“谭,是古代的国名,《诗经》《春秋》中都有记载。江湘之间的谭氏族人,以潼州判官最为显达。潼州判官迁居太和,后来有仲达,年轻时在永新万石堂行道,有刘评事器重并接待他,把女儿嫁给了他。他们有两个儿子,长子深,次子癸。深字浚甫,雄豪卓异,娶茶陵尹氏,尹氏本是故大儒之家。尹氏的父亲任宰令时,讨伐盗贼而死,士民迎葬,请浚甫作祭文;浚甫援笔写道:‘在河上翱翔,即使不愧于庐陵的忠襄,也难道会愧于豫章的黄公吗?’” 众人惊叹佩服。有人说他考中淳祐庚戌科,历任永明尉丞、衡山令、常宁令,又在兴宁任职时以郴州法曹代理郡事;最终所历各官都勤于政务、爱护百姓,有许多值得称道之处,人称“潜灼先生”。他有三个儿子,长子杞,字楚材,娶永新钟氏。身材高大挺拔,才思俊秀,辩论明快而文雅;这就是见心。见心名复,单传,号吾樗。他聪敏刚正而厚重,进入小学便想通晓经籍,反复论辨,连耆宿也难以驳倒他。在战乱迁徙中,他的诵读声仍然琅琅;稍长以后,诗文都能由心自得,扫除庸俗学风,把世俗少年成篇摹习的尘俗言语视为可笑,不愿像游云阳那样,只同豪杰交往,并使各人都得到适当位置。北方的卢疏斋、完颜东皋相互聘请他,主持紫微南大夫赵平远、邓平斋也从远方寄意托付给他。赵青山、王静得、滕玉霄,都像平生好友一样推重他。著述七百篇,题名《詹詹集》。他谈论《诗经》常说:“说《诗经》没有比谈风诗更难的,二南尤其难。”至于四书、经书、诸子、史书、《楚辞》,也各有论注。书法取法钟繇、王羲之,通晓李邕以及诸家艺术;学问通达,尤其精于易数。大德甲辰年,他哭母守丧,诸般念头都冷却了;后来服丧七年,府君为了先世留下的一小块贫瘠土地,向公府请求裁断,又因牵连误会,留在洪州省宪的属官中,众人都敬爱他。
暨归而世念絶矣。延祐乙夘七月病,明年三月十日没。生前咸淳壬申十一月,娶刘南康税官元晖女子,五女一孙。女一以某年月日葬。呜呼,其家世大畧具是矣。士之植立,其心苦,其言长,而载之行事者,亦槩乎如是而止也。所可知,文字语言而已。顾随世醻酢中之所存,曽无足以发其一二。虽圣绩之深知君者,亦不能以他有所加也。然则士之所可哀者,其不在兹乎?其不在兹乎!铭曰谭古名族,代有英特。人门甲才,丰用啬。所持者广,所施狭。法曹收科,歴试州县。劒出匣,闻孙矫矫俊声。方洋耆旧,压南倾北企。专门重席,积誉洽。挥毫如云,著书满家。词倒峡以若其能,论文说书有师法。累然而衰,倐然而没。终白袷凄然,千载托我以死。如素狎铭,以昭之后人。其昌代不乏。戴勉斋墓志铭勉斋恂恂里巷,拊循恩怨,虽童儿暴横,皆以之为归。戴勉斋浮湛尘中,常若有迫不得巳者,然一无所营,其所急乃极迂阔。戴勉斋白首惜交,未尝累人,而每为人所累,无怨言。戴勉斋赴义若一见不可必力争,性淳易信,然诺若可欺,而人亦不忍欺之。乡邻亲友暮夜急难,先至后罢,惟勉斋朋游控极,风雨寒暑不以有亡为解,惟勉斋。葢吾州俗厚,士君子如林,薰徳强为善者往往而是也,此长者之泽也。呜呼,今无其人矣!勉斋之先世与吾祖母张夫人家有连,繇是先君子须溪先生与之往来,晚益亲其子斯道,复以医有能名,屡借其力拯危症。勉斋乆病块坐一室,相见辄执手凄然,吾知其平生勤苦自好,欲有闻于身后也。每归而诵之,先君子复叹曰:「是其人多可称惜也。」病三年不出门,屡殆复苏,而乃后先君子四阅月死,死四年卜吉葬,求铭。呜呼,谁当知者?此其为善于身,尽心于人,有过于行事及物者,而无所可着也。非无其事也,不胜着也。吾故崖略形容之,而证以一二,抑使知其人者俯仰黯然而思之,其不相知者亦重惜其不相值,则斯人之平生庶几乎如见之,亦可以少慰矣。夫里先达有婚髙门者,迫嫁期无余赀,急而求勉斋,廼代之经画,贷江外以集事。未几而其人病且死,举扶泣曰:「吾负君矣。」勉斋抚之以瞑曰:「君平生非负人者,今及此命也,我与受其累,自以私田偿之,而人不知。」王常丞城山家有畔仆诬告之,狱事首及勉斋,本无与者,坐其父子自乡出,则假馆焉,繇此蹈不测,展转淹系自吉而洪,冬逾春不得解,然无置辞,直饮章株送人皆寃。勉斋兴顾萧然,诵经殆宿对及此,或当路问前事,咄咄为王氏称屈,不少避。城山暮年寂寞,迎致馆奉益恭。赵阿榞实甫宗室,齧齧材伉不下人者,独勉斋婉娩从之。花时月夜,飞觞分韵。衣冠谈笑,行道唶羡。至其乏窘,人莫能谋之。勉斋诡求推与,终其身死,犹任其逋。他乡来仕者,行李无所托,或困簿责,堕钳▯。勉斋隠然如小朱家,纲纪之不厌,各得所愿。故人二十年滞讼,牵引熏轑,賔客居间,墙进不得要。两家皆厚勉斋,交往俱不疑,卒繇一言讲驩而不受。徳先世尝奉华严,及其身逾笃于方广。经堂起屋,成社为龙华一防。其生平嵗月,大半于此乎役。每慨然曰:「父志也。」于经如有得,若其用心平,持论恕,槩不为言语文字,而合于佛。临终说偈,视去来梦幻,不忘妙髙楼阁云。中年母病,建楼北向,告斗祈命,良有应。晚屡具棺衾,屡推以给亲友之急,不惮烦。至于处婣党,若女兄弟,虽睦友常理,而皆至性之所感发。折旋羣碎,有甚难者,亦莫能挫也。太史公有言:「缓急者,人之所时有也。若择便而逺引,事后而诡辞,谁不能者?然可悔者,亦坐是矣。」嗟乎,勉斋而既不媿于心,不悔于所行矣。又观居此世者,何如也?戴氏世家庐陵,今居城中县社之左。勉斋名某,尝以范名与庚午太学补试。异时处乡校,退然在列,然一旦干戈倥偬,学田悉上送官。勉斋适与北来马上者语相合,从容风激,留意俎豆田,以是归,然未始以为劳。他谨厚不伐,类此家如关西清白杨,适同吾祖,故称勉斋。勉斋其斋号也。年七十,生宝庆戊子正月二十有五日,卒以大徳丁酉五月一日,以庚子某月某日葬某所。曽祖某,祖某,父某,母某氏。娶某氏,子某某。太医院命以为吉州路官医提领。孙几某,孙女几某某。其壻铭曰:谓皇皇乎其何之兮?匪营其私。谓区区者皆可能兮?胡宁不为?惟其不可忘兮,是以可悲。吾铭以昭之兮,后来之思。萧泰湖墓志铭
译等到他归来,尘世的念头就断绝了。延祐乙卯年七月生病,次年三月十日去世。他生于咸淳壬申十一月,娶南康税官刘元晖的女儿,共有五个女儿和一个孙子。女儿中的一人已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唉!他的家世大概都在这里了。士人立身处世,内心的苦心,言语的深长,以及记载在行事中的一切,大概也只能如此了。所能知道的,不过是他的文章语言罢了。可是,在随世俗交际应酬中所保存的本心,竟没有足以显发一二的。即使是深知他的圣绩,也不能再从其他方面有所增益。那么,士人可悲的地方,难道不就在这里吗?难道不就在这里吗?铭文说:谭氏是古老的名族,世代都有英杰。门第中人才甲于一方,才能丰富而施展受到限制。所拥有的很广,所能施行的却狭。由法曹登科,历经州县考验。宝剑出匣,后代已有矫矫的俊秀声名。四方名宿都来推重,南北人士争相仰望。专门学问和高座讲席,累积的声誉广泛流传。挥笔如云,著书盈满家门。文辞如倒峡之水,足见其才能;论文说书,都有师法。年岁累积而衰老,忽然之间便去世。最终只留下白衣凄然,千载把死亡托付给我来铭记。像平素亲近的人一样为他作铭,以此昭示后人;他的昌盛,后世代代不会断绝。《戴勉斋墓志铭》。勉斋在乡里恭谨温厚,调解人们的恩怨,即使是顽暴的儿童,也都把他当作可以归依的人。戴勉斋沉浮于尘世之中,常常像有迫不得已的处境,然而他一无所营求,所急于做的事却往往极为迂阔。戴勉斋年老仍珍惜友情,从未连累别人,却常常被别人连累,也没有怨言。戴勉斋遇到义事,仿佛一看见便认定必须尽力争取;他性情淳厚,容易相信别人,诺言似乎可以欺骗,但别人也不忍欺骗他。乡邻亲友在暮夜遇到急难,他总是先到最后才离开,只有勉斋的朋友来往,无论风雨寒暑,都不因事情有无而推辞,只有勉斋如此。大概我州风俗厚重,士君子多如树林,受道德熏陶而努力行善的人往往很多,这是长者的恩泽。唉,如今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勉斋的先世同我祖母张夫人家有姻亲关系,因此先君子须溪先生同他往来,晚年更加亲近他的儿子斯道;斯道又因医术高明而有声誉,曾多次借助他的力量救治危重病人。勉斋久病,独坐一室;每次相见,他便握着我的手,神情凄然。我知道他一生勤苦自守,希望身后有所声闻。每次回去诵说他的事,先君子又叹道:“这样的人,实在有许多值得称道而令人惋惜之处。”他病了三年不能出门,屡次濒危又苏醒,后来竟在先君子死后四个月去世;死后四年卜定吉日安葬,请我作铭。唉,谁会真正了解他呢?他自身行善,尽心待人,有些地方超过了可以在行事和具体事务上表现出来的程度,却没有什么可以记载。并不是没有这些事情,而是多得无法尽数书写。因此我只大略描绘他的形象,再举一两件事来证明;也希望了解他的人俯仰之间黯然思念,不了解他的人也更加惋惜自己没有遇到他。这样,这个人一生的情形或许就如同亲眼看见,也可以稍稍得到安慰了。从前乡里有位先达要同高门结亲,婚期逼近却没有余财,急忙求助勉斋。勉斋替他筹划,向江外借贷,终于办成婚事。不久那人病重将死,拉着勉斋的手哭道:“我对不起您了。”勉斋抚慰他直到他闭眼,说:“您平生不是会负人的人,如今到了这种命运。我替您承担这次牵累,拿自己的田产偿还,别人却不知道。”王常丞城山家有一个奴仆诬告主人,案件首先牵连到勉斋。勉斋本来并未参与,只因王氏父子从乡里出来时曾借住他的馆舍,便由此遭遇不可测的祸患,辗转羁押,从吉州到洪州,越过冬天直到春天仍不得释放;然而他没有置辩,只是直饮章株送来的人,所有人都觉得冤屈。勉斋家境一时萧然,他却整夜诵经,几乎通宵;有人在掌权者面前问起旧事,他还明白地替王氏申诉冤屈,一点也不回避。城山晚年寂寞,迎请他来馆舍供养,礼敬更加恭谨。赵阿榞,字实甫,是宗室,才能刚强出众,不肯居于人下;唯独对勉斋温和谦顺,听从他。花朝月夜,大家飞杯饮酒、分韵赋诗;衣冠士人谈笑往来,行路之人都为之赞叹羡慕。到了他困窘的时候,却没有人能替他筹划。勉斋设法请求他人推让资助,直到赵阿榞终身去世,仍替他承担欠债。外地来做官的人,行李没有寄托之处,有时又困于文书催责,陷入拘押之中;勉斋暗中像小朱家一样替他们维持纲纪,使他们各得其所而不厌烦。有人二十年官司未决,牵连众多,宾客从中调停,双方却都固执不肯退让;两家都厚待勉斋,同他交往而毫不猜疑,最终由于他一句话便和解,并不接受谢礼。勉斋的先世曾奉行《华严经》,到他本人时更加专心于方广佛法。他建起经堂,结社举行龙华会;他一生的岁月,大半都用在这些事务上。他常感慨说:“这是父亲的遗志。”他对佛经似有所得;至于用心平正、持论宽恕,大体不凭借言语文字,却合于佛法。他临终说偈,把生死来去看作梦幻,仍不忘妙高楼阁之说。中年时母亲生病,他建楼向北,向星斗祈求延命,确实得到应验。晚年多次准备棺木衣衾,又多次推迟使用,把它们拿去救济亲友的急难,从不怕麻烦。至于对待姻亲党友,如同对待姐妹一样,虽是和睦友爱的常理,却都是他至性自然感发出来的。处理曲折琐碎的事情,有什么特别困难的,他也从未被挫败。太史公说过:“人有缓急,是时常会有的事。若只挑方便的事做,遇到困难便远远逃避,事情过后再编造言辞,谁不能这样做呢?然而可悔恨的事情,也正是因此造成的。”唉,勉斋既然在内心无愧,对自己所做的事也没有悔恨了。再看看世上居处的人,能有谁像他呢?戴氏世代居住在庐陵,如今住在城中县社的左边。勉斋名某,曾以范氏之名参加庚午年太学补试。平日处在乡校中,退处于众人之列;然而一旦战事仓促,学田全都上交官府,勉斋恰好同北来骑马的人意见相合,便从容地以言辞激发他们,留意于祭祀和学田之事,并因此回乡,从未把这看作劳苦。他谨慎厚道而不夸耀,大概就像关西清白杨氏那样的家风;恰好同我的祖先相同,所以称为勉斋。勉斋是他的斋号。他享年七十岁,生于宝庆戊子正月二十五日,卒于大德丁酉五月一日,于庚子某月某日葬在某处。曾祖某,祖某,父某,母某氏。娶某氏,子某某。太医院任命其子为吉州路官医提领。孙子若干,某;孙女若干,某某。他的女婿作铭说:说他光明盛大地要到哪里去呢?他并不是经营自己的私利。说这些微小的事情谁都能做到吗?为什么不去做呢?正因为他不可忘记,所以令人悲伤。我作铭来彰明他,留给后人思念。《萧泰湖墓志铭》。
庐陵西横溪萧氏与吉文三瑞侍御史同▯于今十六世,明经魁擢贡第,相望至今,为儒族尊宿,少俊佩衿舘谷,相望以髙。如希说靖重深厚,见称宗族乡党,老成文献有之,似之乃命,遽革年既六十又五,谋葬其子元果,以状求铭,不得辞,则按状叙之。希说讳岩孙,其上世之初迁僊林之横溪也,称十万小十万焉,其富如此。十世祖诗冠皇祐,九世祖倅衡往,杨诚斋为记佚老堂者,其叔祖其贵如此。希说少随叔谦谷,客赵孟▯许▯,以诗经魁舍选,客皆名士,已能倾其坐人。叔任咸淳经量年,虽少佐之,以公官民以为便。盛年逢科讫之运,以举业雄乡校,提举蔡涧松雪龙诗经前辈,每得其艺叹赏之。詹天游黄有山交推挽,檄教谕贑兴国学,时滕玉霄摄贑教,厚倚属焉,増学租新礼殿奨后进,文物彬彬然日盛。然期满去之,不复仕归,从乡先生游有真乐。前辈凋落,隠居深宻,里役每以身先,不以累乡曲亲友急难,挥解无不全其欢迹。捕之卒至者,谈笑遣去,里以安堵。上世功徳院在黄山僧行,以科扰四散,为言于僧司得复旧。他祠庙桥路出于近者,无不用意。客来必留,故居隘稍辟之。严于教子诸侄,嵗时防必笃训,且试其新艺。防科复勉子孙,叹已老,付汝辈毋负吾意。嗟夫,士生世不遇,得称善人于乡,言行有可纪述,虽常事其难能也。彼赫然有以著者,其隠然者未必能无媿如此也。吾孔孟家法固曰:「不怨天不尤人」,又曰:「仰不媿俯不怍」,一乐也。然则希说固无憾矣乎?希说号泰湖,朋友以其寛平有类之者也。生前宝祐癸丑正月六日没,延祐丁巳二月十有九日,卜三月壬申葬,居近谭家园祖墓侧。曽祖景贤,祖国俊,父必兴,妣某氏,娶程氏。子男二:元槼先十七年卒,次元果也。女三:元姝适彭琥,元某适刘囦,元某适刘潜。孙四,女孙二。铭曰:乡之言恂恂,家之言谆谆。谓不仕耶?亦受任于斯文。谓为仕耶?曽未展其所存藏之有余。以善其身,不在其身,在其子孙。前贡士龙溪山长带溪萧君墓志铭。予少侍亲京辇下,留翘材观东閤,往来江淮幕府,一时人物皆极选。五十年四方凡知名者,无不获私焉。未尝不退而叹也。主文章者事词华,专经学者守论笃,闲政事者鄙清谈,喜杂博者泥故实。下至儒者时文骈俪,诗词賔客,髙下不同,各自为流,声各不可合。然无不得所愿,大者羽仪清华,小犹峩冠标置,所至尊上客,冯陵偃蹇,终身欢娱,无不足于意。如吾带溪,其才艺涵蓄,能无不长,长无不擅。使盛年袭世科,雍容搢绅间,岂比麞鼠为或者所讪笑?傥幕府书檄仓卒,陈琳阮瑀之任,优为之,必不贻君房孙郎帐下儿讥议。政使连蹇塲屋,亦岂不收名定价?如郑君乡,吕公客,陈孟公,坐中优游,嵗晚享有文献之乐也哉!惜也未二十而贡,望四十而代迁。虽礼罗席聘,尊事之者间见,而愀然之意,曽无足以寛其寥廓之懐,而郁积而无所施者,槩不着以一二。乃蟠屈之闻见,精诣之才识,仅或为知己笑谈之资,浮湛黾勉,世故销沉,恩怨反覆,铁炉步犹或为累,曽无伸眉快于意者,竟至于病废展转而极。予前年闽归,忧患变衰之余,方欲从君一纾其胸臆,而君相视瞠然,意倦不复下上论,何如往年?予徘徊饮泣,去日者哭君而归,长涂烈日,不知涕之何从。岂惟故旧之情与君不遇时之感?抑相知絶世,今而后疑而莫予质也,闻而莫予解也。一代人物至君而尽,安得不触目而遣懐,横空而雪涕哉!吾庐陵衣冠世家,自唐至宋不絶者,惟吉文九江萧氏侍御史定基,为江西三瑞之一。自台端持乡漕节发运使孙服复,为名御史,近年以名春秋防首擢第为湖南宪渊者,君祖叔也。先府君南谷讳榉,擢宝祐文榜第。君幼頴秀端重,八嵗能赋甲子,欲以登仕郎试江西南谷,以其少欲迟之。执友泰宇曽奏院尹,俾肄习以不见烛为限,如期就泰宇,乃命之。试试果捷,是科同里世家子弟贡者四人,皆甫弱冠,乡论夸以为盛。防随南谷官连州,第二科始试南宫,病作犹终塲。自是愈肆力,志逺大。南谷长东湖路万里,为前庑,一见倾待。未几路魁甲戌,而科讫。当路以才名举教永丰,又教安福。士喜得师,东轩曽御史睎顔提学湖南,檄正连州学,且升教。以南谷趣归,止及擢龙溪山长,甫数月,竟以南谷忧去。免丧泊然,无进取意。鹭洲屡请为堂长,屡摄教事,彊起辄谢去。平生词赋负俊声,佳句多传诵。博学强记,为文辩给丽宻,尤精于诗。初宗山谷,后纵意所如,竒捷妥雅。四六更精切深穏。书疏委曲得三昧,古今传记异同防革,先辈家出处微隠,名第纎悉睹见,贯穿造次亹亹如史。一日鹭州风月无边楼上,侍过使贵客酒次,偶及恩贝州旧故,歴举月日事实毕具。
译庐陵西横溪萧氏,同吉文三瑞侍御史一支共同传承至今十六世;以明经中魁、擢升贡第的人接连不断,直到今天仍是儒学世族中的尊长。少年才俊佩带儒生衣冠,在馆舍中相继成名,声望都很高。萧希说靖重深厚,在宗族乡党中颇受称誉,是老成而有文献修养的人,似乎正继承了这种命数;却突然病变,年已六十五岁。他的儿子元果谋划安葬,拿行状来求墓铭,我不能推辞,于是依行状叙述。希说名岩孙,他的上世起初迁居仙林的横溪,号称十万、小十万,富裕到这种程度。十世祖在皇祐年间以诗冠绝,九世祖倅任衡州;杨诚斋为记《佚老堂》,那是他的叔祖,其尊贵如此。希说年轻时随从叔父谦谷,寓居赵孟頫、许頫之门下;以《诗经》魁首参加舍选,所交往的都是名士,已经能使满座之人倾倒。叔父任咸淳经筵官时,希说虽年少也辅佐他,以公正使官民都感到便利。盛年遇到科举将终的时运,便以举业称雄乡校。提举蔡涧松、雪龙等《诗经》前辈,每次得到他的文章都赞叹欣赏。詹天游、黄有山相互推重荐举他,檄令他任赣兴国学教谕;当时滕玉霄代理赣州学政,对他十分倚重托付,增加学田租、修建新的礼殿、奖掖后进,文物制度一天比一天兴盛。然而任期满后他便离去,不再出仕而归乡,同乡先生交游,从中得到真正的快乐。前辈相继凋零后,他隐居得更加深密;乡里服役时总是以身先行,不让乡亲朋友受累。遇到急难,他出资解救,无不使事情圆满、保全众人的欢情。追捕的官卒来到,他谈笑着把他们打发走,乡里因此安堵。上世所建的功德院在黄山,僧人因科派骚扰而四散,他便替僧人向僧司申诉,使旧制恢复。他附近的祠庙、桥梁、道路,凡是能出力的地方,没有不用心的。客人来访,他一定挽留;旧居狭窄,便稍加扩建。他严格教育儿子和诸侄,年节祭祀时必定反复训诫,并且考察他们新近所学。遇到科举,便再次勉励子孙,感叹自己已经老了,把希望托付给他们说:“不要辜负我的心意。”唉,士人生活在世上,即使没有际遇,能在乡里被称为善人,言语行为又有可以记述的地方,虽是平常之事,也实在难以做到。那些显赫而有所著称的人,暗中为人未必能没有惭愧。我们孔孟的家法本来就说:“不怨天,不尤人”;又说:“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这就是一种快乐。那么希说本来就没有遗憾了吧?希说号泰湖,朋友因为他宽厚平和,认为这个称号很像他。他生于宝祐癸丑正月六日,卒于延祐丁巳二月十九日,卜定三月壬申日安葬,住处靠近谭家园祖墓旁。曾祖景贤,祖国俊,父必兴,母某氏,娶程氏。儿子二人:长子元规先十七年去世,次子元果。女儿三人:元姝嫁彭琥,元某嫁刘渊,元某嫁刘潜。孙子四人,孙女二人。铭文说:在乡里,言语恭谨;在家中,教诲谆谆。说他没有出仕吗?他也曾在斯文中承担职任。说他出仕了吗?却从未充分施展自己所蕴藏的才能。他以善行修养自身,而这种善并不只留在自身,也在子孙身上延续。前贡士、龙溪山长带溪萧君墓志铭。我年轻时陪侍父母住在京城,留居翘材观东阁,往来于江淮幕府之间,当时的人物都是精心选拔的。一时间四方所有知名人士,我没有不曾私下结交的。可是我退下来后,没有一次不叹息:主持文章的人专门讲究辞藻文华,专治经学的人拘守笃定的议论,熟悉政事的人鄙视清谈,喜好杂学博闻的人又拘泥于旧有事实;下至儒者的时文骈俪、诗词宾客,各有高下不同,自成一流,声气也各不相合。然而人人都能得到自己所求,大的可以成为清华之士的羽仪,小的也能戴着高冠、树立声名;最尊贵的成为上客,凌驾傲慢,终身享受欢乐,没有什么不称心的。像我的朋友带溪,他的才艺深厚丰富,凡有所长无不长,凡有专长无不擅长。假使他盛年时承继世代科名,从容处于士大夫之间,难道会像獐鼠一样被人讥笑吗?倘若幕府仓促间需要书檄,让他承担陈琳、阮瑀那样的职任,他一定能胜任,必不会留下君房、孙郎帐下人的讥议。即使他在科场中屡遭困顿,难道也不能获得声名、确定身价吗?像郑君乡、吕公客、陈孟公那样,在座中悠游往来,晚年享有文献之乐,难道不可以吗?可惜他不到二十岁便成为贡士,接近四十岁时却代人迁转。虽然礼聘他入席、尊敬侍奉他的人偶尔有之,却从未足以宽解他空旷寂寥的胸怀;那些郁积而无从施展的抱负,大概也没有写出一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年〕 于是,他盘曲深藏的见闻、精深高妙的才识,仅仅有时成为知己谈笑的材料;他在世故中沉浮勉强,随着世事消磨,恩怨反复,即使在铁炉步一带也有可能受到牵累,却始终没有舒展眉头、称心快意的时候,最终竟到了因病废弃、辗转困顿的地步。我前年从闽地回来,在忧患、变故和衰老之后,正想同您交谈来舒解胸怀,您却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我,心意疲倦,不再像从前那样高谈阔论。我徘徊饮泣,离开那天哭着回来;长途烈日之下,不知道眼泪从哪里流来。难道只是因为故旧之情和您怀才不遇的感慨吗?还是因为世上再也没有像您这样绝世的知己,从今以后有疑问无人可以质证,有所听闻也无人可以解释?一代人物到您这里便似乎尽了,怎能不触景排遣胸怀,仰望长空而横流眼泪呢?我庐陵衣冠世家,自唐至宋不断延续的,只有吉文九江萧氏侍御史定基,是江西三瑞之一。自台端持乡漕节、任发运使的孙服,后来成为著名御史;近年以《春秋》经学魁首中第、出任湖南宪渊的,是您的祖叔。先府君南谷名榉,中宝祐文榜。您幼年聪颖秀异而端庄稳重,八岁便能作甲子赋;想以登仕郎身份参加江西南谷的考试,南谷因您年少,想让您稍后再试。您的密友泰宇曾任奏院尹,让您学习准备,以不见烛光为期限;您按期到泰宇那里,他便命您参加考试。考试果然成功。这一科同乡世家子弟中成为贡士的有四人,都是刚到弱冠,乡里的舆论夸赞这是一件盛事。后来您随南谷任官连州,第二次参加南宫考试时,虽已发病,仍坚持考完。从此更加用力,志向远大。南谷长官东湖任万里路,为前庑官;一见您便倾心礼待。不久您成为甲戌科路魁,然而这科考试便结束了。掌权者因您的才名举荐您任永丰教职,又任安福教职。士人都庆幸得到良师。东轩曾御史睎颜任湖南提学,檄令您正任连州学官,并且升任教职。南谷催促您归来,您只来得及擢任龙溪山长,才几个月,最终因南谷服丧离去。服丧期满后,您淡泊自守,没有进取仕进的意思。鹭洲多次请您担任堂长,多次代理教事;勉强起身接受,又总是辞去。您平生词赋负有俊逸声名,佳句多被传诵。您博学强记,作文辩捷华丽而缜密,尤其精于诗。起初宗法黄山谷,后来任意挥洒,奇崛迅捷而妥帖雅正。四六文更为精切深稳。书信奏疏曲折周详,深得其中三昧;古今传记的异同沿革,前辈家世出处的隐微,科第名次的细节,无不看得清楚,贯通起来,即使仓促之间也绵密如史书。有一天,在鹭洲风月无边楼上,陪侍过使贵客饮酒,偶然谈到恩贝州的旧事,您逐一列举年月日和事实,完备无遗。
使客其乡也,为之惊叹所未睹。甘石曽杨之书,差谷小技,无不悉得其说。术者不能欺。奕秋余事亦髙品。先君子须溪先生于世少许可,独闻带溪来折▯,得带溪伴语,日夜不休。南之陈中山,北之徐容斋,皆知己。容斋为诗序,方之子长子美。他名流无不愿交。予之慨叹于君者此也。予尝与君从叔陶斋叹君,眉棱须鬓,背负腹壬,彷佛乘云公。见之者宁不谓福人而栖迟若此。陶斋谓君齐眉亡恙,五子皆颀立竞▯。人生之福不在于斯乎。今春长子暴卒,五日陈夫人没,又十日而君仙去。噫福固在是乎。君娶乌江陈氏环溪女,俭勤令淑,称于宗族乡党。环溪讳和,字致仲,屡举奏名主万安学,志尚掲掲。敬君如交友,其身后葬之,复求先君碑之于义为尽。君讳炎亨,字可则,其集亦名澼絖。曽祖肃,祖慧,孙承务郎致仕南谷,晚阶文林郎行朝除礼兵部架阁。母杨夫人,文节公曽孙也。生宝祐癸丑三月九日,未卒延祐丁巳五月十六日午子。男五,孙男十二。孙女四,卜某年月,葬某所。予子遵,娶君女弟。惟斯文之故,遵重不幸。予之哀,君志,君不自知其缕缕而长也。悲夫!铭曰:柱耶,桯耶,才各其施;羽耶,翮耶,谁挟以飞时耶?命耶?彼奚不宜?凤耶,非耶?适逢其衰,岂不百年生也?何迟!佩玉琼琚,乃驱之驰;黯其至宝,赏不葢。悲九亰竒气,郁为灵芝;其来朝晖,其出盛时。百年之衰,千载之期。故文林郎礼兵架阁南谷先生萧君墓志铭。公父讳榛,字南叟,没既乆而未得吉卜,乃以延祐四年丁巳秋八月十二日丙午,葬于某所。既啓殡,孙曽族姻俛仰今昔,永念公之兴于家,世于科,仕于四方者多,可称述。顾墓碑未立,日又迫傥,圹中之藏复不昭,书其嵗世系占第歴官之槩,使来者有考,无以慰其景景。以予之亲且旧也,属之笔援古例,叙其平生为铭。铭曰:吉文之萧,着于螺溪。八业相裔,自长沙西始,居庐陵。伟士曰霁,吴干贞间上书论事。今洪武宁,传子延评文焕,母周迁于兹乡,是生良辅,以工部贵赫赫侍御。宋称三瑞熈陵殿柱书,定基字甲科台端乡漕,过家东南发运盛时,光华有孙曰服,继为御史,不阿权豪,世济其美。科聨嵗贡,代不絶书廸功九成,徳厚庆储。隠士维萧黙庵是似,乃伯氏渊寺丞宪使承务慧孙仕不及兄东山樽斋,从容斯文,是生南叟頴出秀拔,工于辞章,才奋艺轧收科。宝祐丙辰之年,龙首文山是榜,卓然初筮南安主南安簿,再转法曹理连州署长,洪东湖改教封州,再録连幕朝迁海瓯掌固礼兵骏追不及,繇廸功阶文林三陟勾稽治办漕幕详明,湖堂教思有懐诸生连守虞臸雍公孙子江漕中山一代文士连掾异知摄户判莶文台职剡上文华淹当时诸公磊磊知己徊翔欲上喟其麟止山林容与衣冠后先户屦賔榻佳客聨翩堦庭美子孙枝兰玉故家新第允曰备福所居黄谷以南谷称四方懐之老成典刑语不妄发意不锋激退然色声静定如一闻者心服见者意消在约如泰在泰不骄向来桃李章贡校艺莫年庭槐清隂蔽翳生前丁亥宝庆仲秋廿六之酉六十三筹至元已丑十月寓城十三云已考终是征妣刘配杨文节曽女子长炎亨以贡士举炎符炎奕女炎赦名刘遵其婿是生六孙在奎里垕坚塾以次曽孙十四孙女又四符既蚤没,亨近亦亡。在不克世,余方嗣芳予子遵也。公曰:「可妻。」宛其不幸,负负公意。公女哀公实碑此阡。呜呼!千年既固,既坚。王卓斋墓志铭呜呼!予于卓斋旧矣。其为人,予能言之。方孺儿,边幅娱訾,动可触已。眉间郁郁有竒气,狎其贤杰,推分剖与汜,相与娱戏,咸望焉以为归。蚤膺门阅,每遇事端盘错,类老人所惊駴,条疏理遣,侍惠文工焄播者,即不敢以少年易视。四坐论议,豪齧交张,间森隽使心屈,不一毫挫,然恂恂乡曲辈行,未始无故而多上人。风尘澒洞,防乡井如时平,保衣冠,坦觞咏,萧然不见徳色。雪霜贸贸,文衰武谢,冯陵杰颠,众东手俛跨出,乃落落平视。事遽迫,口舌争之,得便利投机合变于其间。过故人,理清事,买书寘玩,晏无枝梧,亦园林钟皷完如初。兴诗书门户益大,其所捐弃忼慨捷出望表,足以感讙心动死力。江湖倦游,暮夜叩门保之,不惮厌里中急难,刚柔缓急,吐吞阖辟,各尽情伪。他人累日夜不能得要者,片语无遗论。
译使者正是那一乡人,听了未曾见过的见闻,惊叹不已。甘石、曾杨等人的书,以及较为浅近的小技艺,没有一种不是完全懂得其中说法的;术士不能欺骗您。下棋只是余事,也达到很高品级。先君子须溪先生在世时很少称许人,唯独听到带溪来,便折服于他;得到带溪陪伴交谈,日夜不停。南方的陈中山、北方的徐容斋,都是您的知己。容斋为您的诗集作序,把您比作司马长卿和杜子美。其他名流也无不愿意同您交游。我对您感慨叹息,正是因为这些。我曾同您的从叔陶斋叹息您的相貌:眉棱须鬓,背阔腹丰,仿佛乘云公。见到您的人,难道不会说您是有福之人,却为何如此迟滞不得志?陶斋说您夫妻和睦而无恙,五个儿子都高大挺拔、争相有成。人生的福分难道不就在这里吗?今年春天,长子突然去世;五天后陈夫人去世;又过十天,您也仙逝。唉,福分果真就在这里吗?您娶乌江陈氏环溪的女儿,俭朴勤劳而贤淑,在宗族乡党中很受称道。环溪名和,字致仲,多次参加科举并被奏名,主持万安学,志向高洁显著。他把您当作朋友一样敬重;您身后,他替您安葬,又请先君子为您立碑,从情义上说已经尽到了。您名炎亨,字可则,文集也题名《澼絖》。曾祖肃,祖慧,祖父承务郎、致仕南谷,晚年进阶文林郎,任朝廷礼部、兵部架阁。母亲是杨夫人,文节公的曾孙女。您生于宝祐癸丑三月九日,卒于延祐丁巳五月十六日午时。儿子五人,孙子十二人,孙女四人;卜定某年某月安葬于某处。我的儿子遵,娶了您的妹妹。只因斯文之故,遵又深感不幸;我的悲哀和您一生的志向,您自己并不知道它们会这样细密而深长。可悲啊!铭文说:是栋梁吗,是横木吗?才干各有各的施展。是羽毛吗,是翅膀吗?谁来挟持它及时飞翔呢?这是命运吗?他有什么不合宜之处?是凤凰吗,不是吗?只是恰逢衰世,难道不能活满百年吗?为什么这样迟晚!佩着玉佩琼琚,本来应当驱车奔驰;黯淡的是如此珍贵的宝物,赏识却没有覆盖到他。可悲九州的奇异才气,郁积而化成灵芝;它来时如朝阳光辉,它出现时正值盛世。百年之衰微,千载之声名。故文林郎、礼部兵部架阁、南谷先生萧君墓志铭。公的父亲名榛,字南叟,去世已经很久,仍未能择得吉日安葬,于是于延祐四年丁巳秋八月十二日丙午,葬在某处。墓葬开启之后,孙、曾孙、族人、姻亲俯仰今昔,长久追念公使家族兴盛、世代登科、出仕四方的许多事情,都值得称述。只是墓碑还没有树立,日期又逼近,墓穴中所藏的事迹也无法昭明,便书写他的年代、世系、科第次序和历任官职的大概,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也用来稍稍安慰他长久不息的遗愿。因为我同公既亲近又相识已久,家人托我执笔,援引古代体例,叙述他的平生作为铭文。铭文说:吉文的萧氏,显著于螺溪。八代相承的族系,最初从长沙向西迁来,居住在庐陵。有伟士名霁,在吴、干、贞年间上书议论政事。如今洪武宁,传给儿子延,评论文焕;母亲周氏迁居这里,于是生下良辅。良辅以工部之职显贵,成为赫赫有名的侍御史。宋代称为三瑞,熙陵殿柱上书写其名。定基字甲科,官至台端、乡漕,经过家乡时,正值东南发运使盛时,光华显赫。他有孙子名服,继而成为御史,不阿附权贵,世代承继美德。科举接连,岁贡不断,代代都有记载;功业完成,厚德积累,福庆储蓄。隐士萧默庵最像这样的人;于是伯氏渊,任寺丞、宪使;承务郎慧的孙子,仕途不及兄长东山、樽斋,却从容于斯文之中。由此生南叟,颖异秀拔,精于辞章,才华奋发,技艺超群,终于登科。宝祐丙辰年,文山为龙首,就是这一榜。南叟卓然初次出仕,任南安主簿;两次转任法曹,治理连州署事;洪东湖改任封州教官;再次录用为连州幕职,后来入朝任海瓯掌固,但礼部兵部的任职尚未及到,便由迪功郎进阶文林郎,三次升任勾稽,办理漕运幕府事务,详明周密。湖堂教职使他思念诸生;连守虞公、臸雍公的孙子、江漕中山一代文士,以及连州幕僚,都成为他的知己。代理户判、签判、文台等职,荐举上报,文华滞留于当时诸公之间;许多知己往来盘旋,本想继续上升,却感叹他止步山林。他从容出入衣冠士人之间,前后门庭车马不断,宾客满座;美好子孙如兰如玉,旧家新第,实在可以说是福分完备。他居住在黄谷,以“南谷”称号,四方人士都怀念他。他是老成典型,说话不妄发,意气不锋利;退处时神色声音安静镇定如一,听到的人心悦诚服,见到的人意气自消。生活俭约时如泰然处之,富裕时也不骄傲。从前在桃李、章贡之间主持校艺,晚年庭院中槐树浓荫蔽日。生于丁亥年宝庆中秋二十六日酉时,享年六十三岁;至元己丑十月寄居城中,十三日去世,算是寿终。母刘氏,妻杨氏,是文节公曾孙女。长子炎亨,以贡士身份参加选举;炎符、炎奕;女儿炎赦,名刘遵,是他的女婿。共生六孙:在奎、里垕、坚、塾等;曾孙十四人,孙女又四人。炎符早逝,炎亨近来也去世。炎在不能继承世业,余下正由我来继承芳名,我的儿子遵就是如此。公说:“可以把女儿嫁给他。”可惜女儿不幸,辜负了公的心意。公的女儿哀悼父亲,实际为他在这座墓道立碑。唉!千年之后,它已经牢固而坚实。《王卓斋墓志铭》。唉!我同卓斋相识很久了。他的为人,我可以说一说。他还是幼儿时,举止中便有一种不拘小节、喜欢戏谑的气质,稍有行动便可能触犯别人;眉宇之间郁积着奇异的气概。他亲近贤者豪杰,推心置腹地剖析交谈,同他们一起嬉戏,众人都仰望他、把他当作归依。早年便经历门庭世故,每当遇到复杂难解的事情,往往如老人所惊骇的那样,他却能分条疏理、处理妥当;即使侍奉惠文、工焄播等人,也不敢因为他年轻而轻视。他在众人座中议论,豪杰争相发言,偶尔遇到森然俊秀、使人心折的对手,也丝毫不受挫。然而他对乡里同辈始终恭谨,从未无故高居人上。风尘动荡时,他守护乡井如同太平之日,保全衣冠,坦然饮酒吟咏,萧然不露功德之色。遇到兵乱、文事衰微、武人失势、豪杰颠沛,众人束手低头、彼此跨越而出,他却落落然同他们平等相视。事情紧迫时,他以口舌争取,能在其中取得便利、把握时机、随机应变。经过故人之处,便为之清理事务,购买书籍供其玩赏;到晚间也没有阻碍,园林钟鼓仍然完好如初。他使诗书门户更加兴盛,所捐弃的东西慷慨而果断,超出众人意料,足以感动欢心,使人愿意拼死效力。奔走江湖疲倦后,暮夜有人敲门求助,他保护他们,从不嫌弃乡里急难之事;无论刚柔缓急、吐纳开合,都能尽情辨明真伪。别人终日终夜也无法处理妥当的事,他只用几句话便能毫无遗漏地论定。
呜呼!使盛时幕下能得此士,岂不足望一府?使仓卒受任信宿,岂不称伟男子?惜也,生不居江淮间,既边事动,遇知己扳援已晚。所为磊磊者,仅能使吾党追论悼惜,而纵横神智,特酬酢世故之璅璅,而年又止五十有一。思古今人物时命,如温处士造,辛云京,孙谠,皆由匹士感慨出位起山林与人事所立,揭揭如此。哀哉!卓斋志何不若古之人哉?儒者类恇怯误事,间通方辄流宕忘返,才难之叹尚矣。时命复若有物焉壊之。今吾言之,而知者非其婣亲则旧已,岂不愈可感哉?虽然,昔之千载以至于我,不必其史也,是有君子之论焉。未有非郁伊俛诎见数于物论者也。存其人,以其志也。其志传则其人存。若夫髙位重禄以自显,庸有不待人而传者矣,乃未必传也。凡不恨于浮湛而如有待于寥廓者,岂非亦有君子之论哉?予故依微彷佛于抵掌谈笑也,以为卓斋铭。安成郡西称东郭王氏,其先徙自庐陵隆田与泸溪敷文庭珪寔同出卓斋。名新民,字明翁,皎厉有异材,每欲于时文外为学问,试塲屋逈不同。余子咸淳庚午几贡矣,以破语太髙,抑卑试太学,非不愿也。制司尝檄以计议,锐欲以事功自见,而势日非,即谢去。事亲以养志,刻意教子,皆有立。父没悴然,念平生之教,惟欲书牕争尺寸,闻前人而科废已矣。惟文字尚不朽,则求吾先君子须溪先生为之铭已。又时擕其子来请学,所志好惓惓,独在此。前南安尹李静山熈,最喜道君家急义事,又骤称君之能。吾先君子于世寡交,与君还往独乆,于其没深惜之。曽祖得遇,祖梦辅,父朝俊,字英叔,母某氏,娶刘氏,前和州使君孙女。妇道母仪有称,相夫用裕,每焚香愿家和子孙贤,亦可书矣。先四年卒。子四人:彪、常、肃、瑞,皆文采通练。女适刘继功龙云家也。孙男五:约、绩、绅、缜、绘。孙女四。淳祐癸夘九月晦其生,至元癸巳七月望其卒,大徳丙午八月庚申其葬,安福乡郭川白鹤阡其处所。为迟之乆也,葢慎也。彪兄弟以状请铭,予视状所登载,深感于君之不试,即周遭人事服畏清议,捄饥利涉,惜类全交。在他人为剏见,而君为常事。即君所遭倥偬震撼咄咄非意,及理有其所以处者,岂可以常理论哉。予故着其神而畧其迹,而君为人亦从是见矣。呜呼!卓斋孝友气谊人也。兄弟二人,终身无间言。免父丧又十年,聚居合食,不忍析,内外如一。后之称兄弟者,亦鲜俪焉。铭曰:木也可以柱,车也可以逺摄,衣起坐可以御变,何以不如而命之蹇?谓无年耶?五十不为损,谓无憾耶?小试亦已晚,匪知其囏,孰信我言之?才之志,特以言传,吁嗟!言之质之千年。曽母县尹霖岩郭夫人墓志铭呜呼!家之兴,未有非妇徳也。妇道无誉,谓求所以致誉者也。若实有其誉,亦何可没哉?故古今妇若母之贤,无不闻于时而昭于代。若梅溪曽母、郭夫人,所以相其夫子,教其孤而兴其家者,其难能,鲜有又不待于传闻所闻也。予于曽婣连也,其子之哀而不能得于言者,予能言之。初,霖岩兄弟賔客交游常满坐,暮夜咄嗟厨传立具,不待命,皆推夫人。霖岩挟其景景留黄金台下,连数年,辇运共给与营其赢缩,沛然殷盛有加于常年,无不相与贤夫人。霖岩没,都下一意教二子使有立,闺门落然雍容成裕,愈倍霖岩存时。户庭屹立,又无不共才夫人。予中女归,闻礼往留光泽,夫人遣闻礼来迎,道涂络绎,纎悉尽于情。他日闻所以遣其女者,周旋用意有过于父之爱,一无所彼此,惟恐卹之不至,若负其父意者,则前所称贤妇有不及之矣。勤其身,大其所成,曽不以为劳,翛然遗其子,无毫髪私,虽男子犹有媿也。是岂不可传欤?闻礼兄弟为夫人之家传曰:「先祖母郭氏也,以善事舅姑称。祖姑及两国夫人亟诵其孝。先母幼鞠祖母旁,一如祖母规绳,以是先君娶于舅氏。先君丧归,先母抚二子而哭语之曰:『自吾归汝家五十年,难险何不有?丙子兵革间,汝二父从信公幕府,道梗闻兵败,伯氏规避逃,吾妇姑相持转侧穿间道,彼此皆不可知,时饮泣露祷,幸得相保。危疑反复间,若等识之勿忘也。』先君闲居多营度,为万松冈起见山堂,日领客啸咏须酒,酒至须馔,馔列未尝后顾。先君北上,家事治资用给御下和肃,女子小人无不孙与怨寛平信厚至者如水,未尝亿计而充拓自然,乐输喜施,外务自消,里胥悍卒亦知敬惮。尊师笃教,夜帅女功,待二子读三鼓罢散始睡,平明又呼之起。
译唉!假使盛世幕府中能够得到这样的人,难道不足以担当一府之望吗?假使在仓促之间接受任命,住上两夜便出任,难道不能称为伟丈夫吗?可惜他一生没有处在江淮之间,等到边事发动,再遇到知己援引,已经晚了。他所做的光明磊落之事,仅仅能使我们这些朋友追忆、哀悼、惋惜;他的纵横才智,特别用来应付世故中的琐碎事务,而寿命又只到五十一岁。考察古今人物与时运命数,像温处士造、辛云京、孙谠,都由平民士人的感慨而超越常位,从山林中起身,在人与事上建立功业,显著到如此程度。可悲啊!卓斋的志业为什么不如古人呢?儒者往往怯懦而误事,偶尔通达事理的人又常常放纵而忘返;人才难得的叹息,自古就有。时运命数又仿佛有一种力量在毁坏他。如今我来叙说他,而知道他的人不是姻亲便是旧交,难道不是更加令人感动吗?然而从前上溯千年直到我这里,未必都要靠史书;自有君子的议论存在。没有一个不是内心郁结、低首屈身而被世俗舆论评量的。保存一个人,靠的是他的志向;志向流传,那个人也就存在。至于凭借高位厚禄来彰显自己,哪里有不必等待别人便能流传的人呢?但也未必真能流传。凡是对沉浮不得志不怨恨,而仿佛在高远境界中有所等待的人,难道不也是君子的议论所称许的吗?因此我依稀仿佛记得同他击掌谈笑的情景,把这些写成卓斋的墓铭。安成郡西边有一支称为东郭的王氏,他们的先世从庐陵隆田迁来,同泸溪敷文、庭珪确实出于同一支系;卓斋名新民,字明翁,品格清明刚厉而有奇才。他常想在时文之外求取真正的学问,参加科场考试时与众不同。其余同辈在咸淳庚午年几乎都成为贡士了;他因为文章破题语言太高,反而压低身份参加太学考试,并不是不愿进取。制司曾经檄召他任计议,他锐意想凭事功显露自己,但形势日益不利,便辞谢而去。他侍奉父母以实现父母的志愿,专心教育儿子,都有所成就。父亲去世后,他憔悴悲伤,想到父亲平生的教诲,只希望在书窗下争取一寸一尺的进步,却听到前人之后科举已经废止。只有文字还可以不朽,于是便请求我的先君子须溪先生为他作铭。后来他又常常带儿子来请教,所向往和喜好的,始终只在读书为学这件事上。前南安尹李静山熙,最喜欢称道您家急人之义的事,又多次称赞您的才能。我的先君子在世时交游很少,唯独同您往来很久;您去世后,他深深惋惜。曾祖得遇,祖梦辅,父朝俊,字英叔,母某氏;娶刘氏,是前和州使君的孙女。她妇道、母仪都受到称誉,辅佐丈夫使家业裕足;每次焚香都祈愿家庭和睦、子孙贤能,这些也值得记载。她比丈夫早四年去世。儿子四人:彪、常、肃、瑞,都有文采而通达熟练。女儿嫁给刘继功,即龙云之家。孙子五人:约、绩、绅、缜、绘;孙女四人。她生于淳祐癸卯九月末,卒于至元癸巳七月十五日,葬于大德丙午八月庚申日,地点在安福乡郭川白鹤阡。拖延这么久,是因为慎重。彪兄弟拿行状来请铭,我看行状所载,深深感到您没有得到施展;即使周旋于人事之间,服从并畏惧清议,救济饥困、帮助渡过险难,也常常惜护交游、保全情谊。在别人看来是初次遇到的事情,在您却只是平常事。至于您所遭遇的仓促、震撼、突如其来的非意之事,以及其中自有道理的处置方式,哪里可以用常理论断呢?所以我特意写您的精神而略去事迹;您的为人,也由此可见。唉!卓斋是一个孝友而有气节情谊的人。他和兄弟二人终身没有一句隔阂的话。父亲丧服期满后又过十年,仍聚居合食,不忍分家;内外亲疏都一如既往。后世所称的兄弟,也很少有能比得上他们的。铭文说:木材可以用来作栋梁,车辆可以远行摄取,衣服可以在起居之间抵御变化;为什么偏偏不如人意而命运艰难呢?说他没有长寿吗?五十岁也不能算短;说他没有遗憾吗?即使是小小的尝试,也已经太晚了。若不知道其中的艰难,谁会相信我的话?他的才华和志向,只能借言语流传。唉,让这些言语质证于千年之后吧。曾母县尹霖岩郭夫人墓志铭。唉!一个家族的兴盛,没有不是依靠妇德的。妇道没有声誉,便会寻求能够获得声誉的途径;如果确实有声誉,又怎么可以埋没呢?所以古今妇人和母亲的贤德,无不当时闻名、后世昭彰。像梅溪曾母、郭夫人这样,辅佐丈夫,教育孤儿,使家族兴盛,她们的难能可贵,少有不需要借助传闻便能为人所知的。我同曾氏姻亲相连,她的儿子悲伤而不能用言辞表达的事情,我可以替他说出来。起初,霖岩兄弟家中宾客交游常常满座,暮夜之间有人突然来访,厨房和车马立刻准备齐全,不等吩咐,都是依靠夫人。霖岩带着他的忧患滞留在黄金台下,接连数年,夫人操持运输供给,经营财货盈亏,使家业丰盛,远胜平常年份,人人都称许夫人。霖岩去世后,她在都城一心教育两个儿子,使他们有所成就;闺门内安静从容,家业成就丰裕,比霖岩在世时更加兴盛。家门庭院巍然成立,也无不共同称许夫人。我家的次女出嫁,按礼前往光泽拜访并留宿;夫人派闻礼前来迎接,路途中往来不断,细微周全之处全都合乎情意。后来听说她送女儿出嫁时的安排周旋,用心超过父亲的慈爱,对双方一视同仁,只怕体恤不够周到;若说辜负了她父亲的心意,那么前面所称的贤妇也有不如她的了。她勤劳自身,使家业成就扩大,却从不认为劳苦,洒然把一切留给儿子,没有丝毫私心,即使男子也会感到惭愧。这难道不值得流传吗?闻礼兄弟为夫人家族作传说:“我们的先祖母是郭氏,因为善于侍奉公婆而著称。祖姑以及两位国夫人屡次称道她的孝行。先母幼年在祖母身边抚养,一切都遵循祖母的规矩教诫,因此先父娶了舅家之女。先父服丧归来,先母抚育两个儿子,哭着对他们说:‘自从我嫁到你们家五十年,什么艰难险阻没有经历过?丙子年兵乱期间,你们的两位父亲跟随信公幕府,路途阻断,听说军队战败,伯父为躲避而逃走;我们婆媳相互扶持,辗转穿行于小道,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下落。当时含泪饮泣,向上天露天祈祷,幸而得以互相保全。在危疑反复之中,你们应当记住这些,不要忘记。’先父闲居时多方经营筹划,在万松冈建造见山堂,每天带领客人吟啸饮酒;酒送到时必须有菜肴,菜肴摆列完毕,他从不再回头过问。先父北上后,家中事务、财用供给以及管理下人,都和顺严肃;女子小人无不恭敬,怨气宽平,诚信厚道,达到如水流一般自然。她从不刻意筹算,家业却自然充实扩大;乐于输送,喜好施舍,外在事务自然消解,乡吏悍卒也知道敬畏。她尊敬老师,笃实教导,夜里率领女子做女工;等两个儿子读书到三更结束、众人散去后才睡,天刚亮又叫他们起床。”
处宗族恩意笃尽,孤弟收抚教育使有室家田庐。已酉庐火,督二子。」重构规制,有増焉。是其所称者,亦人生日用间事,而其缕缕于言外者,有所不能尽于辞也。予盖深知,而黯然愈悲于其言。呜呼!状称欧母,祭丰养薄,语以为叹,抑为欧母也?犹易贫之孤,可为也;士之母,可守也。若孤而有门户可托,母而有田庐之累,嫓于欧母也为难。吾每执笔内美,必慨而言之者,诚感其事之未易也。况如夫人者乎?则其福亦不可及已。夫人郭氏,讳顺,正字徳仪,太和南乡人。父克安,母萧氏。生宋淳祐癸丑九月二十九日,没延祐乙夘二月十日。子男三,女二。卜以延祐二年三月初十日,葬于里之王按阡,向午丙。铭曰:春晖晖而日长兮,草寸寸而心短。子欲养而母不待兮,年何长而道逺。兴未有不难兮,况世异而时殊。申戒露之严霜兮,藐膺门之遗孤。虽百年亦何所报兮,尚膝下之满望。遗之以所可安兮,成之而不飨。天皇皇而髙逺兮,山靡靡而苍茫。慨一世可奈何兮,万子孙其勿忘。
译她对待宗族,恩情和心意都十分深厚;收养、抚育并教导孤苦的弟弟,使他有了妻室、家庭和田地房屋。己酉年房屋失火,她督促两个儿子重新营造,恢复原有的规制,并有所增益。这些都是她所称述的事情,也不过是人生日常中的事务;然而她在言语之外反复流露的情意,却有不能用言辞完全表达的地方。我大概深深了解这一点,因此听到她的话,心中更加黯然悲伤。唉!墓志说欧母祭祀丰厚而奉养微薄,把这件事当作叹息的话,难道说的也是欧母吗?像孤儿家贫而无依托的情况,还可以做到;士人的母亲,也还可以守持。若是孤儿却有家门可以托付,母亲又有田地房屋的牵累,要与欧母相比就困难了。我每次提笔赞述她内在的美德,必定感慨地谈到这些,实在是因为深感她所经历的事情并不容易。何况像夫人这样的人呢?那么,她的福德也是别人无法企及的了。夫人姓郭,名顺,字德仪,是太和县南乡人。父亲郭克安,母亲萧氏。生于宋淳祐癸丑九月二十九日,卒于延祐乙卯二月十日。儿子三人,女儿二人。占卜定于延祐二年三月初十日,葬在本里王按阡,墓向午丙。铭文说:春日的阳光明亮而白昼漫长啊,草木一寸寸生长而我的心情却一寸寸短促。子女想要奉养母亲而母亲已经等不到了啊,年岁为什么这样长而行道却这样远。兴起事业没有不艰难的啊,何况世道不同而时势又有变化。重申戒惧那露水化为严霜的警诫啊,怜惜门下那年幼的遗孤。即使活到百年又能有什么报答啊,只愿膝下子孙满怀希望。把可以使他们安定的事业遗留给他们啊,成就了它自己却不能享用。苍天广大而高远啊,群山绵延而苍茫。感慨一生又能怎么办啊,愿众多子孙都不要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