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十六元刘将孙撰记二
彭泽县学三贤祠记彭泽以渊明着,旧为祠祀。陶并之以唐狄梁公,称二贤祠。兵后祠燬,仅石碑二像存。东坡自黄移汝,道九江访子由筠阳,后来溯江入岭,和陶诗。孤山碑与像亦并列。大徳丙午,令尹东平曹侯靖国,并建三贤祠于邑学。邑敎谕郭则正叙其始末,请记曰:「侯为彭泽再书考矣。自始至修谯楼,新县廨,夷官道,饬水驿,建万里江天亭,复渊明祠,葺城隍、东岳二庙。士民感説,立惠爱亭以美之。一日问二贤祠于学谋再建其处,则正请曰:『侯此举实宜。学有东坡像,合为三贤,何如?』侯曰:『然。前簿杨月湖为我言矣。子言之如契焉。吾为是邑免儒役,此祠为士者宜任之。』于是欧阳士正、林懋等乃请于邑官长博啰部边济之,宁尉焦从善良,辅典史屈应隆,咸欣然捐助,共倡成之。经始于十年十二月,毕工于十一年之二月。显敞辉映,来燕来宁,愿记之以毋忘曹侯之徳,且使后来知祠三贤之所以始。呜呼!梁公之事业与渊明之隐约异,东坡之议论又与梁公之事业异。三贤所遇之时不同,所居之位不等,所守之道不一,而所存之心则未始殊也。古今忠贤一念,所以建天地、质神明者,惟其心而已。其事与迹未论也。渊明依稀岁月于今昔之交,东坡流落摈斥于言语之旤,闻者为之感耸而兴起也。若梁公以精忠至诚、深谋逺计,低徊于奸孽之间,变悟于荡覆之后,非其功有以开于前而遗于后,则一时之回旋何以解千载之责备?故君子不能违时,而事之成否皆天也。当义熈之代,而建梁公之业,不为谢晦之同波,则与王昙首軰争席而已。方久视大足之间,而宏东坡之论,前裴河东之覆辙,后李昭徳之杀机相踵也。熙丰绍圣时,而效柴桑之为,则龙门、伊阙之隠,华山、豹谷之遯,相望于寂寥,而竟何益也?隠岂士之本心哉?逢百年废兴之防,无一日朝燕之迹。固无能为支厦之木,聊自乐于在涧之槃。必以为高,则非所以训也。不有仕也,孰任其难?不有处也,孰量而入?三贤之事,皆非所愿;而三贤之志,皆不可以不存也。梁公成功,则天矣;而渊明完晋宋间之高节,东坡称元祐之全人。其参差一时,模楷千古者,岂可谓非天哉?见不可而不知退,知难而犹欲觊于行。闻彭泽之风,以之立身,以之持已亦可以悟也。事有屈而道信,势有曲而志遂。寻梁公之迹,以之事君,以之从政,犹庶几于有补也。身可辱,而论不可易;名可毁,而理不可诬。咏儋州之遗烈,与离骚争光,亦所谓颠沛造次必于是也。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谁谓华高,企其齐而贤侯之所以祠者,岂不欲为风化地哉?予故反覆三贤之事,使过祠下而读斯文者有所发焉,不但铺张扬厉而已。此则侯之所以教也。侯字清卿,方盛年,有志;事母孝,为政简而防。其父兄皆尝为吾庐陵郡守贰,有遗爱,予有以知其政也。大名总管其父也,今提举其兄也。士大夫称侯曰「水心」,云则正佳士。吾先君子湏溪先生之门人。祠成又二月,孟夏二日丙申记。
译彭泽县学三贤祠记 彭泽因陶渊明而著名,旧时设祠祭祀他。陶渊明又与唐代狄梁公合祀,称为二贤祠。战乱之后祠堂焚毁,只剩两块石碑和两尊塑像。苏轼从黄州调往汝州时,取道九江,访问在筠阳的苏辙;后来溯江进入岭南,作诗唱和陶渊明。孤山的碑和塑像也一并排列。大德丙午年,县令东平曹侯靖国在县学中一同建立三贤祠。县学教谕郭则正叙述事情始末,请我作记说:‘曹侯已经两次任彭泽县令并接受考核了。从上任开始,他修建谯楼,翻修县衙,平整官道,整治水驿,建造万里江天亭,恢复渊明祠,修葺城隍、东岳二庙。士人百姓感激喜悦,建立惠爱亭来赞美他。一天,他向县学询问二贤祠的情况,谋划在原址重建。则正请求说:“侯爷此举确实适宜。县学中有东坡的塑像,合起来成为三贤,怎么样?”侯说:“好。前任主簿杨月湖已经对我说过了。你的话正与他相合。我为本县免除儒户差役,这座祠堂也应当由读书人承担。”于是欧阳士正、林懋等向县中官长博啰部边济之、宁尉焦从善良、辅典史屈应隆请求,他们都欣然捐助,共同倡导建成此祠。工程始于大德十年十二月,至十一年二月完工。’ 祠堂高敞明亮,光彩交相辉映,人们来此宴饮并获得安宁,希望把这些记下来以免忘记曹侯的恩德,也让后来的人知道祭祀三贤的缘起。唉!狄梁公的事业与陶渊明的隐逸不同,苏东坡的议论又与狄梁公的事业不同。三位贤人所处的时代不同,所居的地位不等,所守的道路不一,但他们内心所存的东西却从未不同。古今忠臣贤者能够以一念建立天地、质问神明,靠的只是这颗心罢了,至于具体事业和行迹还不必论。陶渊明处在今昔交替的岁月中,依稀度日;苏东坡因言语招祸而流落受排斥,听到这些事的人都为之感动震惊而奋发。至于狄梁公凭精诚忠心、深谋远虑,周旋在奸邪之间,在国家倾覆之后才使人觉悟,如果不是他的功业在前面有所开启,并且遗留到后世,那么一时的周旋又怎能解除千百年来的责难?所以君子不能违逆时势,而事业成败都取决于天意。当义熙年间,如果建立狄梁公那样的事业,却不能像谢晦那样随波逐流,也不过只能与王昙首等人争一席之地罢了。当久视、大足年间,如果宏扬东坡那样的议论,那么前有裴河东覆败的旧迹,后有李昭德被杀的祸机接踵而来。当熙宁、元丰、绍圣年间,如果效法柴桑先生的作为,那么龙门、伊阙的隐士,华山、豹谷的遁世者,相望于寂寥之中,最终又有什么益处呢?隐居难道是士人的本心吗?遭逢百年兴废的关口,却没有一天在朝廷燕居的痕迹。他本来没有能力成为支撑大厦的栋梁,只能姑且在山涧的盘石上自得其乐。如果一定把这看作高尚,那就不是用来教导人的道理了。没有出仕,谁来承担艰难的事务?没有退处,谁来衡量时势而进入仕途?三贤的遭遇,都不是他们所希望的;但三贤的志向,又都不能不保存。狄梁公成功,是天意;陶渊明保全了晋宋之间的高节,苏东坡成为元祐年间的完人。他们一时的参差不同,却成为千古的模范,难道能说不是天意吗?看见不可为却不知道退避,知道艰难却仍想侥幸求行。听闻彭泽的遗风,以此立身,以此自守,也可以有所觉悟。事情虽受挫而道义得以伸张,形势虽曲折而志向终于实现。寻访狄梁公的行迹,以此侍奉君主、参与政事,或许还可以有所补益。身体可以受辱,议论却不能改变;名声可以毁坏,道理却不能被诬蔑。歌咏儋州遗留的刚烈事迹,使它与《离骚》争辉,也就是所谓颠沛困顿、仓促危急时刻都不离开道义。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行。谁说华山高不可攀?只要努力仰望并追赶它的高度。贤侯建立这座祠堂,难道不正是想把它作为教化的场所吗?所以我反复述说三贤的事迹,使经过祠堂而读到这篇文章的人有所感发,不只是铺陈夸耀而已。这就是曹侯教化人的用意。曹侯字清卿,正当盛年,很有志向;侍奉母亲孝顺,处理政务简约而有防范。他的父亲和兄长都曾任我庐陵郡的守官和副职,留下遗爱,我因此知道他的政绩。大名总管是他的父亲,如今的提举是他的兄长。士大夫称曹侯为“水心”,说则正是优秀之士。他是我先父湏溪先生的门人。祠堂建成又过了两个月,孟夏二日丙申记。
攸州兰溪邺侯祠记唐贞元丞相邺侯赵郡李公泌,字长源,少以竒童被明皇赏,过肃宗以为宾友,代宗以为师保,晚相徳宗。当猜疑之世,荣名终始过于陆宣公。其平生山林之愿多于钟鼎,以白衣山人侍谋军国,非其志也。中栖衡岳,能知懒残,而懒残亦许以十年宰相。当其隠约湘中,彼乎此乎,衡阳南北,往往有其迹焉。以是古攸兰溪之西北为龙隐山,泉石清越。地志载邺侯尝筑室读书于此。代迁迹熄,僧寺履之。兰溪之姜为着姓,则敬好脩景行,每怀清风而遡逸响。防吴兴陈无逸教兹州,暇日经行,以言感则敬防其心。故址既局于势不可得,则于山西麓剏龙隐精舍祠之。是公隐于是山也,其犹龙耶?于是大徳之戊申也,爰自叙其始末,请为精舍记曰:“晦庵归来馆意也。”使邺侯遗迹如陶公醉石,惟斯文之以也。予既载其伻图,然为邺侯言,而古今人才相业,窃有感于予衷者,亦不得不语于此也。世率谓三代而下无王佐,是则然矣。抑事当论实上,而非尧舜禹汤文武之世也;下而非三代之氏也。刑政赋敛,兵财调度,又非井田封建学校之旧也。傥使禹臯夔稷伊傅周召生斯世,也为斯相也。萧曹丙魏房杜姚宋者之撰,虽必有所不为,抑信可以跻典谟而侪雅颂乎?毋亦有所不行与不能也?后之论人物者,必以孔明为称,而孔明自比管乐,则亦揆其不能如唐虞之际也。岂谓其资之不逮哉?时不可也。若邺侯之遇同于萧曹房杜,而其事难,其力倍于丙魏姚宋,而其志苦。予尝论留侯于汉,二荀于曹,邺侯于唐,皆以才智致辅相,而就睡之辞不待于香案之前者,贤于文若之颠沛,黄台瓜辞之诵,延英抚背之涕,有不待于商山之狡狯。邺侯之所立,岂不明白竒伟也哉?而世犹以好神仙少之,不其过矣乎?夫身谋非世患也。呜呼!臯夔当日读何书之语,无不以斯言为然,虽然,书有善用,不善用,孰不读书,而书之误,人人之误世者多矣。邺侯善用者也,予以斯言记斯祠。邺侯有灵,其不以予亦稍知其解乎哉?而世道槩可感矣,则敬笃学,雅尚,是役也,无所为而兴于善,其风流志操可传也已。
松坡赵公祠堂记公讳必覃,字景渊,繇先世居天台,父仕于吉,没官所,因家焉。公以太平户随孟忠斋归附,授宣抚司叅议。既李武愍公平南上,公除同知郁林州事,未上而卒,此其故居也。方公之归自太平也,又它卜宅。公卒,子防复旧庐归焉。廼乙已,子又没,仅一孙茕然,彊侵诡谋之不保。公之婿刘荛贺士贵谋曰:“何以存之?使望者息心,则相与象公而祠之。”廰事刻于石,而属余为之文。每忆先君子言:“往失父时,与公相先后居相近,举当时扶匶紞髦孤苦特相似。后来公成名筮仕以致归,而有园庐之乐,尝凄然幸彼此之皆能以有立,而亦不虞其梦之短也。”公之平生成弟侄不少,毕其婚嫁,营其生理,剖分不腆而食之。其望之后人者何如?傥并此而不能保,有人心者其将忍乎?则魂魄如有憾矣。嗟夫,祠之道各有所为,起也有畏而祠者,神而明之是也;有爱之而祠者,盛徳至善不能忘是也;有哀思而祠者,思其人而不可见是也。是祠之所为作,又不独哀思而已,且借之以慰其平生之勤。九亰之如有所不释,则凡名为人者,其忍废之哉?是以义起者也,废是者为不义矣。何所独无芳草兮?又何怀乎故防?所为惓惓于此者,亦无所而寓其情也。昔东坡舍佛画板,以人守以鬼守而不可,慨然曰:“取此者与广明之焚此者一也。”坡语以广明钜猾,待夫人则过矣,而人事之感诚有所不可知者也。公须髯防张,目光炯然,计其精神未尝可死也。然则是祠也,必与之俱存也矣。
译攸州兰溪邺侯祠记 唐贞元年间的丞相邺侯、赵郡李公泌,字长源,年少时以奇童身份受到明皇赏识,经过肃宗朝,被任为宾友;代宗朝以他为师保;晚年辅佐德宗。在猜疑盛行的时代,他始终获得的荣名超过陆宣公。他一生向往山林远多于钟鼎显贵,以白衣山人的身份侍奉并谋划军国大事,并非他的志愿。他曾隐居衡岳,能够知晓懒残和尚,懒残也曾许诺他十年后做宰相。当他隐约居于湘中时,衡阳南北往往都有他的遗迹。因此,古代攸州兰溪西北一带称为龙隐山,泉石清幽清越。地方志记载邺侯曾在这里筑室读书。时代变迁,遗迹湮灭,僧寺占用了原址。兰溪姜氏是当地著姓,姜则敬敬重先贤,喜好修习高尚德行,常常怀念清风而追寻遗响。适逢吴兴陈无逸来任此州教授,闲暇时经过这里,用言语感动了姜则敬,于是他更加坚定了心意。旧址既因地势所限无法取得,便在山西麓创建龙隐精舍祭祀邺侯。邺侯曾隐居此山,这难道不是犹如神龙潜隐吗?这时是大德戊申年,于是我叙述事情始末,请求我为精舍作记,说:‘这是晦庵归来时的寓馆。’如果要使邺侯的遗迹像陶公的醉石一样流传,也只能依靠这篇文章。我已经记录了他人带来的图样,但既然是为邺侯作记,古今人才和名相的事业又使我内心有所感触,所以也不得不在这里说出来。世人通常说三代以后没有辅佐帝王的贤臣,这话固然如此。不过事情应当根据实际情况来评论,而不能拿尧、舜、禹、汤、文、武的时代来相比;后世也不是三代那样的氏族社会。刑法政令、赋税征收、军队和财用的调度,也不同于井田、封建、学校的旧制。假如禹、皋陶、夔、后稷、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生在这个时代,也只能做这个时代的宰相。即使萧何、曹参、丙吉、魏相、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等人的才略,虽然必定有所不肯做的事,难道真能达到《典谟》的境界而与《雅》《颂》相等吗?恐怕也有不能实行、不能做到的地方吧?后世评论人物,必定称许诸葛孔明,而孔明自己把管仲、乐毅相比,也就衡量出自己不可能达到唐虞之际的水平。难道是说他的资质赶不上吗?是时代不允许。至于邺侯,他所遭遇的时代与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相同,但所处理的事情更困难;他的力量比丙吉、魏相、姚崇、宋璟所需的更大,而他的志向也更加艰苦。我曾经评论汉代的留侯、曹魏的二荀、唐代的邺侯,他们都凭才智辅佐宰相,而邺侯不必在香案之前等待辞谢的礼仪,胜过荀文若颠沛流离的遭遇,也胜过《黄台瓜辞》的传诵和延英殿抚背流泪的场面,更不必依靠商山四皓那样的机巧。邺侯所建立的功业,难道不明白奇伟吗?可是世人还因为他喜好神仙之术而轻视他,难道不是过分了吗?至于个人的谋划,并不是世间的祸患。唉!皋陶、夔当日读到什么书、说了什么话,没有不认为这句话正确的。不过书有善于运用和不善于运用之分,谁没有读过书呢?但因书而犯错、因人人误用而贻误世道的事情却很多。邺侯是善于运用书本的人,我用这句话来记述这座祠堂。邺侯若有灵,难道不会认为我也稍微懂得其中的道理吗?由此也可以感叹世道了。姜则敬专心学习、崇尚雅正,这次建祠并不是为了求取什么,却因善心而兴办;他的风度志操,已经可以流传下去了。松坡赵公祠堂记 赵公名必覃,字景渊,由于先世居住在天台,父亲在吉州做官,死在任所,于是全家便在那里安家。赵公以太平户籍随孟忠斋归附,授任宣抚司参议。李武愍公平定南方之后,赵公被任命为郁林州同知,还未赴任便去世了,这里就是他的故居。赵公从太平归来时,又另外选择住处。赵公去世后,儿子赵防又回到旧居。到了乙巳年,赵防也去世了,只留下一个孤单的孙子,强占侵夺和欺诈图谋使故居难以保全。赵公的女婿刘荛、贺士贵商议说:‘怎样才能保存它?要使觊觎者死心,不如共同仿照赵公的形象来祭祀他。’于是把事情刻在厅堂的石碑上,并托我作这篇文章。我常想起先父的话:‘过去我父亲去世时,曾与赵公前后住得很近,当时我们扶柩、戴孝、孤苦无依的情形十分相似。后来赵公成名做官,得以归来,享有园林居室之乐;我曾悲凉而庆幸我们彼此都能有所成就,却没有料到他的生命竟如此短暂。’赵公一生帮助成就的弟侄不少,为他们完婚,经营生计,分出并不丰厚的财产供养他们。他对后人的期望是怎样的呢?如果连这座故居也不能保全,有人心的人难道忍心吗?那么他的魂魄似乎也会有所遗憾。唉,建立祠堂的原因各不相同:有因敬畏而祭祀的,是因为神灵而敬重;有因爱戴而祭祀的,是因为盛德至善不能忘记;有因哀悼思念而祭祀的,是因为思念其人却无法再见。建这座祠堂的原因,又不只是哀悼思念,还要借此慰藉他一生的辛劳。九泉之下如果仍有未能释怀的地方,那么凡是自称为人的人,难道忍心废弃它吗?所以这是因义而兴建的,废弃它就是不义。‘哪里没有芳草呢?又何必怀念故乡?’如今之所以这样深切地寄情于此,也正是无处寄托感情的缘故。过去苏东坡舍弃佛像画板,认为交给人保管或交给鬼神保管都不可靠,慨然说:‘取走这些东西的人,和广明焚毁这些东西的人是一样的。’东坡说广明是大奸猾,对待别人却过于苛刻;但人事中确实有些感应是无法预料的。赵公胡须张开,目光炯炯,估量他的精神从未真正死亡。既然如此,这座祠堂也一定会与他一起长存。
文氏祠堂记庐陵富川文氏繇丞相信国公与广西宣慰公同年第,荣名穹爵于今逾四十年,宠褒三世,胙土启封,品秩并崇,皆宜立庙。丞相怀欲建而不遑,及宣慰营垂集而未底成。惟嗣子尚志于先庐之不易继,遗构而有光,即宅东为祠堂。既稽古礼,搜旧仪,饰庭防,崇阀阅,严严翼翼,特阿别雉闳门,疏敞墁地,肆展曲栏回环。两序六室,左以蔵手泽,以宿袝主,以与享外氏;右以蔵遗书,以缄祭器,以贮遗衣。进为拜庭,两阶以登重户,有侐。四世一堂,五龛昈列。右为太保邢国公邢国刘夫人,次则太傅永国公永国邹夫人,永国刘夫人;又次则太师魏国公华斋先生魏国曽夫人;然后为少保右丞相枢密使信国公文山先生焉;然后为广西宣慰文溪先生曽夫人焉。既美成,登飨,尚志以书来曰:“是祠堂也不可以弗之记也。”先世之庐,代生长其间,中例録上官先宣慰初南归,引例辨之,得不尽没。至元丁亥,官例斥卖诸名簿者赎而返之。是屋也,失而复得,则先宣慰之以晚从广西归,不遑它务,枚数先祀之所宜举,伯氏之志之所未尽者,岁自竭成之祠堂,其一也。画堵饰工而奄弃诸孤,举扶治命犹惓惓焉。重惟先世隠约有年而后显为二父,而二父之志独在乎此。焄蒿凄怆,洋洋如在,思古人魂魄不忘,语黾焉苫凷中,以私力至于就绪。然繇丞相言之,隆子贰宗也,弟陞冢子也,陞居清江,以是不得不以为任。四室而五龛以先宣慰祔永,惟宗祀之不坠以至于今,脩祠举祭,燕及高曽,其囏其勤,非先宣慰不及此。揆情度义,以妥以侑,抑毋宁滋后人谓斯非礼?子为我征文献折衷其宜,记之以传方来,按家庙国典也。寝堂私祭也,国典制于爵,故品节以着恩;私祭主于情,故从宜以为礼。祭非宗法不可行,而宗法之废,二千年于此,先儒亦谓古诸侯大夫世有。爵禄土田,故有大小宗主祭传重之义。朱氏则谓大宗不得行,而下从于小宗。庙虽国典所临制,然汉以来废不讲。唐虽复其名,而不与其实。后来庆厯举行,竟无立者。一时诸老谓必如三代世冡嫡封国邑,坠典无可复之期。董文潞公仿唐杜氏立一庙,河南亦以制未备,谓之私庙。则夫庙之制,祭之度,揆于人之情而安者,亦逹于礼之意而不悖者也。若稽典考之,则亦有可征者矣。兄弟同居,则合享者,政和礼之庙制也。兄弟共祭,依叔伯次第设位,祝文各以其嗣为主,板位亦如初者,范氏之家仪也。则一世而二龛,非礼之訾也。宗兄宗弟宗子、他在使介子执事者,古礼也。宗子仕或逺适,支子仿此而祭者,蓝田吕氏説也。则小宗而任宗事,亦非礼之訾也。至哉宋莒公之议也,曰:古今异仪。夫建宗祏,叙昭穆,所以为孝。虽有过差,是过于为孝;而不为者,是去小违古而就大违古,也不亦惑乎?温公之记潞公家庙也,曰:此皆礼之从宜者也。吕与叔之为祭法也,曰:传曰:子不私其父,则不成乎为子。兄弟之没也,祭必宗子主之,则是子有不得事其父,非义也。礼不得申,则祔庙亦何以安?所谓不得已焉者也。夫夫也,皆习于礼者也。于是文氏之庙合夫,则为之记曰:礼以义起,事以情称。庙何为而作也?所以报本也。报本莫着于事业。若乃尽节于存亡废兴之间,全宗于死生絶续之防,以一身为本,自得姓以来,复由我而后有宗,则宗不得以常法论。祭何为而重也?所以宁亲也。宁亲莫先于孝弟。生而同出也,第而同年也,仕而同志也,没而此乎托也。至于祭岐而二之别而不防,非孝弟意也,非亲之所以安也,非神之所以宁也。观损益于防通之中,酌阙文于旷佚之后,既其事也,前无古于其礼也,亦亡于礼者之礼也。则祭固不得以常谊拘。夫礼之不行也,势。不可也。势所为不可者,情之所不安也。事有闗于伦纪之大者,惟揆之于人心而安。礼有变于古今之常者,惟引之于大义而合。礼不云乎?夫固各有当也。将孙之先人交丞相兄弟为厚,盖尝与江西幕议,又为尚志记春晖之堂。不肖夤縁于二公间,皆尝有知已之言。故于尚志之请,不敢辞。则订之古约之情,讲之文继之声,为铭诗。若世系名迹,如昔庙碑之所以载烈象容者,则二文公之所立,表表东南,是毋庸详。隆子尚志也,陞逊志也。尚志今以承事郎为龙与路宁州判,辞曰:文武之徳,嵩降甫申。千年庐陵魁彦一门,龙首鳌头,衮衣绣裳。一门之昌,一郡之光。虹辉剑气,朔雪南云。一身之逢,一代之荣。维宣慰公虎应龙,从伯也。命我式全其宗,追藩作侯,分钺宣威,承明侍从。
译文氏祠堂记 庐陵富川文氏,自丞相信国公文天祥和广西宣慰公文氏同科及第以来,显赫声名和崇高爵位至今已经超过四十年,三代都受到恩宠褒奖,封土开国,品级俸禄一同尊崇,都应当建立祠庙。丞相文天祥有意修建却无暇顾及,等到宣慰公营建将要完成时,又未能最终建成。只有继承人尚志想到先祖旧居难以继续承继,便保存遗构而使它增光,在住宅东边修建祠堂。考察古代礼制,搜集旧日仪式,修饰庭院,彰显门第,庄严整肃,翼然有序;特意另建雉门和闳门,疏朗开敞地铺设地面,尽情展开曲折回环的栏杆。两边厢房共六室,左边收藏先人的手迹,安置暂存的神主,并供外氏陪祭;右边收藏遗书,封存祭器,贮藏遗留下来的衣服。前进便是拜庭,登上两级台阶进入重门,清静深远。四代共处一堂,五座神龛明晰排列。右边供奉太保、邢国公及邢国刘夫人;其次是太傅、永国公及永国邹夫人、永国刘夫人;又其次是太师、魏国公、华斋先生及魏国曾夫人;然后是少保、右丞相、枢密使、信国公文山先生;最后是广西宣慰、文溪先生曾夫人。祠堂完美建成,举行飨祭后,尚志来信说:‘这座祠堂不能不写一篇记。’先世的住宅,世代在其中生长;按照惯例登记上报官府时,先宣慰公初次从南方归来,援引旧例加以辨明,才没有全部被没收。至元丁亥年,官府按惯例把登记在各种名册中的房产斥卖出去,后来赎回归还。此屋失而复得,先宣慰公晚年从广西归来时,没有时间顾及其他事务,逐项清点先祖祭祀所应办理的事项以及伯兄志向中尚未完成的部分,每年亲自竭力完成;祠堂就是其中一项。他绘制墙壁、修饰工程,却突然去世,留下孤儿,临终遗命仍念念不忘。再想先世隐约不显多年,后来才因两位父辈而显扬,而两位父辈的志向又专在这里。祭祀时香烟蒸腾、令人凄怆,神灵仿佛洋洋在上;想到古人的魂魄不会忘记,便在草屋土块之中勤勉操劳,以私人力量使工程完成。然而从丞相一支来说,隆子是第二宗子,弟弟陞是嫡长子;陞居住在清江,因此不得不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责任。四室五龛,把先宣慰公附祭于永国公之后;宗族祭祀至今不坠,修祠举行祭祀,宴享延及高祖、曾祖,其中的艰难辛劳,若非先宣慰公,不能达到今天。衡量情理,安顿并侑享诸位先人,难道还不如让后人说这不合礼吗?你替我征考文献,折中其中适宜之处,作记传给后世,依据的是家庙制度和国家典礼。寝堂是私人祭祀之处,国家典礼根据爵位制定,所以按品级区别以彰显恩典;私人祭祀以感情为主,所以依照实际情况制定礼仪。祭祀若没有宗法便不能实行,而宗法废弃,到现在已经两千年,先儒也说古代诸侯、大夫世代相传。那时有爵禄、土地田产,所以有大宗、小宗主持祭祀以及传承重器的意义。朱氏则认为大宗不能实行,便向下归从小宗。宗庙虽然受国家典礼制度限制,但汉代以来已经废弃而无人讲求;唐代虽恢复其名,却没有恢复其实质。后来庆历年间举行讨论,最终也没有人真正建立。那时的诸位老臣认为,必须像三代那样世世以嫡长子封国授邑,已经废坠的礼制没有恢复的日子。董文潞公仿照唐代杜氏建立一座庙,河南也因为制度尚未完备,称为私庙。那么,庙宇的制度、祭祀的等级,只要合乎人情而使人心安,也通达礼的本意而不违背。若考察经典制度,也有可以作为依据的地方。兄弟同居而合祭,是政和年间礼制规定的庙制。兄弟共同祭祀,依照叔、伯次序设立神位,祝文各以自己的后嗣为主祭,牌位也仍依原来次序,这是范氏家仪。这样一代设两个神龛,并不是违背礼制。宗兄、宗弟、宗子,以及其他在外任使、由儿子代为执事,是古礼。宗子出仕或远行,支子仿照这种办法祭祀,是蓝田吕氏的说法。这样由小宗承担宗族祭祀,也不是违背礼制。宋莒公的议论真是高明,他说:古今礼仪本来不同。建立宗庙神主,排列昭穆,是为了尽孝。即使有所差错,也是过错在于太重孝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就是舍弃小的违背古礼而趋向大的违背古礼,难道不是糊涂吗?司马温公记述潞公家庙时说:‘这些都是礼制随着实际情况采取变通的办法。’吕与叔论祭祀制度时说:‘古书说:儿子如果不把父亲视为自己的私亲,就不能算作儿子。兄弟去世后,祭祀一定由宗子主持,那么这就使有的儿子不能侍奉自己的父亲,不合义理。礼制不能充分施行,附祭于宗庙又怎能使人心安?这就是所谓不得已的办法。’这些人都是熟悉礼制的人。于是文氏合建这座庙,我为此作记说:礼制因义而起,事情应合乎人情。为什么要建庙?是为了报答根本。报答根本,没有比事业更显著的。如果能在国家存亡、兴废之间尽忠,在宗族死生、断续的关头保全宗族,以一身作为根本,自从得姓以来又由于我才重新有宗族,那么宗族就不能用通常的法规来论定。为什么祭祀要慎重?是为了安宁先亲。安宁先亲,没有比孝悌更重要的。生时同出一源,按年齿兄弟相次,做官时志向相同,死后又托身于此。如果祭祀分开而把他们区别对待,不是孝悌的本意,不是亲人得到安宁的办法,也不是神灵得到安宁的办法。在礼制变通之中观察损益,在久已散佚的典籍之后斟酌缺文,既然事情已经这样,前代没有这种礼制,这也正是礼制中因时制宜的一种礼。所以祭祀本来就不能拘泥于通常的情理。礼制不能实行,是因为形势不允许;形势之所以不允许,是因为人情不能安定。事情关系到伦理纲常的大义,只能按照人心来衡量,使之安定;礼制有不同于古今常规的变通,只能引导到大义上,使之合宜。礼书不是说过吗?事情本来各有适当的办法。我的先人与丞相兄弟交情深厚,曾参与江西幕府的讨论,又曾为尚志写《春晖堂记》。我不才,因缘结交于二公之间,他们都曾说过知己之言。所以对于尚志的请求,不敢推辞。于是考订古代的约制,酌取人情,讲述文脉传承,作成铭诗。至于世系、姓名和事迹,正如旧庙碑所记载的功烈和容貌,二位文公在东南已经显赫表明,不必再详述。隆子名尚志,陞名逊志。尚志如今以承事郎任龙与路宁州判,辞说:‘文武二帝的德行,如高山降下甫侯、申侯。千年庐陵,魁首俊彦出于一门,龙首鳌头,身着衮衣绣裳。一门昌盛,是一郡的光荣。彩虹般的光辉,宝剑般的气概,北地霜雪与南方云气。一身所遭逢的际遇,是一代的荣耀。宣慰公文溪虎应龙,是我的从伯。他命我使宗族完全,追随藩王而建功,分掌兵权而宣扬威武,入承明殿任侍从。’
异代同辉,山川无福,黔庶无禄。国无信公,永媿科目,归庐甑堕,拯溺渊坠。家非宣慰忠有不祀,筵室洋洋,剑履峩峩。孝子有子,忠臣有家。兄先弟后,先祖燕喜。孝子之家,忠臣之子。非孝莫祭,非忠莫传。岁时觞豆,来齐来观。天知盛徳,神闵忠孝,勿替引之以祀以教。
孝睦庵记吉文新淦之境曰界山,其显者称王氏。近年日盛,昆弟肃穆,堦庭森秀。奉其家君,怡怡后先。升其堂者,难其雍熙之轨,可诵而传。一日,以其先母彭夫人之庵记请曰:「痛哉,吾母之早世也!当垂殁时,呼诸子教之曰:『孝顺』。去之二十五年,而未始忘。墓再迁,庵亦再起,名以孝睦着,不忘也。愿有以记之,俾子若孙毋忘如今日。」余叹且羡曰:「孝未有不睦也,睦何为也?孝之终也。夫非为兄弟而睦也,乃所以为孝也。仰高俯厚,四方上下,无所用吾情乎?吾亲犹幸而鴈行之相望,安得而不致其睦也?霜露既濡,哀哀中野。思他人顾影之无俦,而我乃棣华之交映,安得而不图其睦也?」人惟以一人之身分,而视为异体,故疎亲而亲疎。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然有弟而兄啼矣。长我育我,顾我复我,欲报之徳,昊天罔极,孰不知孝之当尽?然孝于所自出,孝于所不容已,及兄弟之际,则有痒疴之不相闗,而情防之容可已者矣。夫非厚薄之异趣也,惟其心以孝与弟为二,而不念亲之遗体,兄弟与我为一也。呜呼!孝者本于天地,尊于纲常,所以载天理,植民彛。愚夫愚妇之可与知与能,而世之君子或一举足而失之。彼殆谓吾之所以为人子者,大端己正,大本已立,手足之不齐也,如指之不能以一律,形体之尔汝也,如靣之不可以一类。烝烝而愉愉,固可谓美事,倘貌同而心异,亦无损于大节也。然兄弟者,谁之所自出乎?吾亲之身体髪肤也。桮棬犹有所不忍,起处笑语犹将思之。顾廼岐鞠子而不哀,食紾臂而不恤,则是承顔膝下之日,已抱台瓜不摘之怨,分梨让枣之笑,中怀防墙操戈之思。所以敬养尽欢于生前,哭泣擗踊于身后者,特伪焉而已。盍亦反而思之?吾有子,其有不爱者乎?吾爱吾子,吾亲当亦爱其子也。志之不知,而礼以为孝,盖往往而是也。复有利害之相切,甚其恶以及其亲,竟毒于及泉之誓者,且不顾也。爱憎之相轧,疑于迹以蓄于恨,事廹于惧,选之旤者,犹将极之也。于是华门圭窦,有子臧、季札之节,而富家世室,类多本初、景升之豚犬矣。古语有之:“多男多惧”,又曰:“多藏为子孙累。”呜呼!吾论世道人情至此,不自知其心之伤也。夫睦,乃所以为孝,而人不之知也。孝无已,睦亦未有已也。吾兄弟今也,思不忘其亲以为孝而睦焉。吾子又不忘我之睦兄弟者,而于其兄弟睦焉。为兄弟者,世未有涯,也是睦未有已,兴亦未有已也。念哉!王君先夫人之教,盛哉!王君兄弟之以此名庵也。昔晋临沂王氏,事母笃孝,太保、光禄二公如一人,其后公侯数十世,天之于孝睦,深念之矣。吾举当家盛事,以记此庵。嗟尔后之人,无忘而诸父之志。此庵始作于杜园,戊寅十一月迁观薮阡,又二十年,戊戌复建于茔右。彭夫人梅友,贡士之妃,名泰,孙五丈夫子长君,文采论议与诸季子侄相高,孝睦之泽方兴者如此。
译不同朝代同样光耀,山川却没有福分,百姓也没有俸禄。国家如果没有信国公,永远愧对科举名臣;归来时庐甑坠落,拯救溺水者却坠入深渊。家族如果没有宣慰公的忠诚,就不会有祭祀;祭筵之中神灵洋洋,佩剑着履庄严高峻。孝子有后代,忠臣有家族。兄长在前,弟弟在后,先祖安享祭祀。孝子的家族,是忠臣的后代。不是孝子不能祭祀,不是忠臣不能传承。每年按时献酒献食,后人都来齐集,都来瞻观。上天知道盛德,神灵怜悯忠孝,不要废止这种传统,要长久以祭祀来教化后人。’ 孝睦庵记 吉州新淦县境内有一座界山,其中显赫的是王氏。近些年王氏日益兴盛,兄弟恭敬和睦,庭院台阶森然秀美。他们侍奉父母,前后都和悦亲爱。登上他们的厅堂,足以使人赞叹其和乐兴盛的风范,吟诵而流传。一天,他们拿先母彭夫人庵堂的记文来请我,说:‘悲痛啊,我的母亲早早去世!临终时,她叫来几个儿子教导说:“要孝顺。”离开她已经二十五年了,却从来没有忘记。墓地两次迁移,庵堂也两次重建,以“孝睦”为名来彰显这一点,使我们不忘。希望您作篇记,让子孙像今天这样永远不要忘记。’我叹息而又羡慕地说:‘孝没有不导致和睦的,和睦是为了什么呢?它正是孝的完成。并不是为了兄弟才和睦,而是为了尽孝。仰观高天,俯察厚地,四方上下,难道没有可以寄托感情的地方吗?我们的父母幸而还留下我们兄弟彼此相望,怎么能不尽力和睦呢?霜露已经沾湿草木,荒野中令人哀哀悲伤。想到别人顾影自怜而无同伴,而我们却像棠棣花一样彼此交相辉映,怎么能不谋求和睦呢?’人往往把一个人的身体分开看成不同的身体,所以疏远亲人而亲近疏远的人。幼儿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父母的,但有了弟弟,哥哥就会哭闹。父母养育我、顾念我、反复照料我,要报答他们的恩德,正如苍天无边无际,谁不知道孝必须尽到呢?然而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尽孝,对不能不尽孝的人尽孝,到了兄弟之间,却认为疾病痛痒彼此无关,感情也可以容许中断。这并不是厚薄心意有所不同,而是因为心中把孝和悌分成了两件事,没有想到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兄弟和自己本来是一体。唉!孝根本出于天地,高于纲常,所以承载天理,树立民众的常性。愚夫愚妇都能够知道并实行的道理,世上的君子却有人一抬脚就失掉它。他们大概以为自己作为人子的根本大端已经端正,大本已经建立,手足不整齐,就像手指不能完全一样,身体形貌不过是彼此如此,面孔也不能完全相同。兄弟之间和睦愉悦,固然可以称为美事;即使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也似乎不损害大节。然而兄弟是谁所生出来的呢?是父母的身体、毛发和皮肤。即使对杯盘之类尚且有所不忍,起居、处所、笑语也还会令人想念。可是反而把孩子分开抚养却不悲伤,吃饭时伤害手臂也不怜惜,那么这就意味着在父母膝下承欢的日子里,已经怀有不肯像韩朋妻那样同死的怨恨,已经有了分梨让枣故事中的讥笑,内心还怀着分隔筑墙、彼此操戈的念头。这样一来,生前恭敬奉养、尽力使父母欢喜,死后哭泣捶胸、跳踊哀悼,都只是假装罢了。为什么不回过头来想一想呢?我有了儿子,难道会有不爱他的父亲吗?我爱我的儿子,我的父母也一定爱他们的儿子。心里不知道这一点,却只在礼制上把它当作孝,这种情况往往如此。又有因利害相互伤害,甚至把对方的恶意牵连到亲人,竟然比及泉之誓还恶毒,却仍不顾念亲情。爱憎相互冲撞,怀疑从迹象中积成怨恨,事情迫于恐惧,即使是选择灾祸,也还要把它做到极端。于是华贵门第中有子臧、季札那样的节操,而富贵世家却大多生出像袁绍、刘表那样的庸劣子弟。古语说:‘儿子多,忧惧就多。’又说:‘收藏财物太多,会成为子孙的累赘。’唉!我谈论世道和人情到这里,竟不知自己的心已经悲伤了。和睦,正是尽孝的办法,可人们却不知道。孝没有终止,和睦也没有终止。我们兄弟现在要想着不忘父母来尽孝,并因此和睦。我们的子孙又要不忘我们兄弟和睦的事情,并且在他们兄弟之间和睦。作为兄弟,世代没有尽头,因此和睦也没有尽头,兴盛也没有尽头。要记住啊!王君先母的教诲,多么盛大啊!王君兄弟以此给庵命名,是多么恰当啊!过去晋代临沂王氏侍奉母亲极其孝顺,太保、光禄二位公卿亲如一人,后来公侯延续数十世,上天对于孝与睦,确实深深眷顾。我列举王家兴盛的大事,来记述这座庵。唉,后世的人啊,不要忘记你们诸位伯叔父的志向。这座庵起初建在杜园,戊寅年十一月迁到观薮阡;又过了二十年,戊戌年重新建在坟墓右边。彭夫人字梅友,是贡士的妻子,名泰;她有五个孙子,长孙君的文章、才采和议论与各位叔伯子侄相当。孝睦的恩泽正这样兴盛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盱赵氏三庵记盱常庵赵氏,以清介才贤起,进士登从班,尹京兆,其行事功状见先君湏溪先生所为志。定宇君承家继志,所以追逺厚终者,无不竭其力。常庵死,而家无余赀,无田庐以遗其子。定宇遭家旤于世变之后,强力树立,既宰上碑,成建庵,买田以守以祀,以及于先人曾大母,凡四阡三庵。常庵葬南丰安化之黄山,庵曰常清。南徐人葬南城沙溪,常庵为西广经畧机宜事,志其圹,言客路梦歴歴告身后事,且谓为通神君掌女事,庵曰常静。常庵死九年,而后太夫人曾氏始即世,年过九十。名士曾自庵之女,妇徳母仪,为乡邦师训。定宇为圹志,欲求铭名公,未果。葬英徳生母吴夫人坟右,为南丰之军港,合而庵之曰常清静。英徳定宇曽祖使君也。庵各有田,命僧若道尸其事,廼合三庵命记于余。其言则有可感者矣。定宇之言曰:吾不幸阅世蚤,多见世态,其负负不平者,殆不可语。往时士大夫致身显荣,霜露蓼莪之感,无所以寓,则饰屋庐,买膏腴,托之二氏者,以致其无涯之思。间进位二府,得赐功徳寺,亦或赤手白地建立如丛林规,所托于彼者茫茫何许,而安居而饱食而聚徒引翼,纵不任徳,亦何怨者?代衰世易,或乃更为累陵轹其子孙,尽去其籍,客主倒植,白骨且不保焉,虽报不及此。吾歴变多惧,渺焉遐思,若今昔之故,未有不以为戒也。然吾将奚托?子孙分而坟墓逺,吾陵谷之忧,有切于所戒者矣。彼负人者固无可奈何,要亦岂无可托?抑来者贤不肖不可知也。傥且有不忍负者,未必不借,是以存无已,则为之防,通三庵为一,记庵各具一石,复刻其一蔵于家。是三庵之守,未必无一人有人心者也,俾我后之人有所质责格禁,或庶几焉。余盖俯仰悲伤于定宇之用心。古语有之:「自三以往,巧厯不能知也。」虽然可知也。盛衰反复之变,皆物理所。有惟知者事制而曲防,明者见微而知著。夫道以清静为宗,至于常则无为,无所事矣。清静之至也。然无不生于无,而生于有。吾见世之欲无事者,类多事生焉,亦必有以待于无事,而后可及于无为。老子曰:「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阖之,必固辟之。惟翕、张、阖、辟足以周事物之变,而后清静者可常。」岂独是庵也哉?定宇之为兹虑也,密矣。然则其常可知也。东坡为老泉,舍吴道子画板以追福,其言:「虑佛者之不能保,以力守,以世守,以鬼守,皆不可。」则慨然曰:「凡吾所以舍者,为先君舍也。其谁非人子?其谁忍取之?」夫区区之画板,而其辞若此,不自知其过也。吾取以记此庵也,实宜。呜呼!彼为二氏之徒者,亦独非父母之身哉?佛之所以为佛,道之所以为道者,以其平也。使其不平者,过于世谛苍苍而下视也。其谓斯何?夫定宇之心苦矣。来者尚其念曰:「谁非人子?」
项氏旌表记皇庆元年,江西行省咨上中书,言吉安路龙泉县项振宗以家财新起县学,庙舍咸备。府宪覆实如章,宜议所以旌表之者。中书下部议,还报行省所言实,饬所司旌表门闾。于是龙泉县官崇阀阅其家,扁曰「朝省旌表义士项振宗门闾」。先是学燬于兵,仅一殿简陋甚,朔望具文,歴十年无过而问者。防府推官程侯以公事行县,周还嘅叹,顾学计弗支,官又安所取?余察一时勇于义而才足以用其力者,无如两浙盐司袁步场司丞如常项君。即而语焉,如触于其心,一言而兴,任之。自门徂堂,栋榱一新,殿更其旧,轩敞高明,长廊深静,庖湢悉具。旁为米廪及校官之庐,既又覈学租所入,廼疆廼理,登载簿正,使永勿坏,费不可数计。既美成,坐息馔饮之器悉备。盖皇庆戊申也。去旌表之三年,肖如常遗像于明伦堂右。佩衿耆旧咏思之不能忘,其尊宿张某、康某谓:「是旌表之显宠者,修泮之绩也。愿记之于祠来者,使有考焉。」予受言不敢辞。呜呼!旌表,古制也。自式闾以来,其所以善善而劝,在于爵赏之表,而系人心之景仰者,未见其有若斯表者也。
译盱赵氏三庵记 盱江常庵赵氏,凭清正耿介、才德贤能而兴起,考中进士,入任从班,任京兆尹;他的行事功业,见于先父湏溪先生所作的墓志。定宇君继承家业、承续遗志,在追念远祖、厚待先人方面,无不竭尽力量。常庵去世时,家中没有剩余财产,也没有田地房屋留给儿子。定宇在世变之后遭逢家祸,努力自立;既然立碑纪事,又建成庵堂,购买田产来守护和祭祀,一直祭祀到先人、曾祖母,共有四座坟墓、三座庵堂。常庵葬在南丰安化的黄山,庵名常清。南徐人葬在南城沙溪,常庵曾任西广经略机宜,定宇为他作墓志,说他在旅途中梦见有人清清楚楚告诉自己身后之事,并说他将为通神君掌管女事,于是庵名常静。常庵去世九年后,太夫人曾氏才去世,年过九十。名士曾自庵是她的女儿,具备妇德母仪,是乡邦的师范。定宇为她作墓志,想请名公作铭文,没有成功。她葬在英德生母吴夫人的坟墓右侧,墓地在南丰军港,于是合建一座庵,名为常清静。英德是定宇的曾祖使君。每座庵都有田产,命僧人或道士主持其事,于是把三座庵合在一起请我作记。这里面的话确实有令人感动之处。定宇说:‘我不幸很早就经历世事,见过许多世态炎凉,其中忘恩负义、心怀不平的人,几乎不可胜言。从前士大夫获得显贵荣华,对霜露、蓼莪所引发的感情没有寄托之处,便修饰房屋,购买肥沃田地,把它托付给佛寺、道观,以寄托无边无际的思念。有时升任二府,得到赐予的功德寺,也有人白手起家,按照丛林的规制建立寺院;寄托给他们的事情究竟会怎样,谁也说不清,而他们安居、饱食、聚集徒众、扶翼后学,即使不能尽到德行,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时代衰落、世道变迁,有的人反而成为祸害,陵辱欺压子孙,完全删除他们的名籍,宾主关系颠倒,连白骨也不能保全,虽然想报答也来不及了。我经历的变故很多,因而多有忧惧,遥遥追想,如果把今昔的事情作为教训,没有不引以为戒的。然而我将把事情托付给谁呢?子孙分散,坟墓相距遥远,我对于陵谷变迁的忧虑,比所要警戒的还迫切。那些辜负他人的人固然无可奈何,但难道就没有可以托付的人吗?况且后来的子孙是贤是愚也无法预知。假如其中有人不忍心辜负先人,也未必不能借助他来保存祭祀。因此我把这些事情留下来不止,设置防护,把三座庵贯通为一体,每座庵各刻一块石碑,又把其中一块重刻后收藏在家中。守护这三座庵,未必没有一个具有人心的人;让我的后人有所依据、有所责问、有所约束禁止,或许可以差强人意。’我对定宇的用心俯仰悲伤。古语说:‘从三代以后,连巧于计算的人也无法知道了。’ 这些道理虽然可以知道。盛衰反复的变化,都是事物的规律。只有有见识的人,才能控制事情并曲折防范;明智的人,能从细微处看出显著的趋势。道以清静为根本,达到常态便是无为,也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这就是清静的极致。然而,一切都由无中生有,又由有归于无。我看世上想要无事的人,往往反而生出许多事情;也一定要有所准备以求无事,然后才能达到无为。老子说:“将要收拢它,必先使它张开;将要关闭它,必先使它敞开。只有收张、开合足以周全地应对事物的变化,然后清静才可以长久。”难道只有这座庵是这样吗?定宇为此事考虑得很周密。这样看来,它能够长久存在的道理也就可以知道了。东坡替老泉舍弃吴道子所画的画板来为他祈求福报,曾说:“我担心佛家之物不能保全,用力量守护、用世代守护、用鬼神守护,都不可靠。”于是慨然说道:“我之所以舍弃它,是替先父舍弃的。谁不是人家的儿子?谁忍心把它取走?”只是一块小小的画板,话说到这个地步,他自己却不知道其中的过失。我借此来记这座庵,实在是很合适的。唉!那些成为佛、道二教徒的人,难道不也是父母所生的吗?佛之所以成为佛,道之所以成为道,正在于它们平等。假使它们不平等,就是超过世俗之理,凌驾于苍生之上而向下俯视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定宇的心实在太苦了。后来的人还应当记住一句话:“谁不是人家的儿子?” 项氏旌表记 皇庆元年,江西行省向中书省申报,说吉安路龙泉县的项振宗拿出家财重新建起县学,学校和庙舍全都完备了。府宪复查属实,认为应当议定旌表他的办法。中书省交给有关部门议定,回复说行省所报属实,并命有关官司旌表他的门闾。于是龙泉县官员尊崇他家的门第,在门上题匾写道:“朝省旌表义士项振宗门闾。”此前县学毁于兵乱,只剩下一座十分简陋的殿,初一、十五才举行礼仪,历经十年竟没有人过问。防府推官程侯因公事到县里巡视,往来四顾,感慨叹息;想到修学的经费无从筹措,官府又能从哪里取得?我考察当时热心行义而才力足以办成此事的人,没有谁比两浙盐司袁步场司丞如常项君更合适。于是前往劝说他,正触动了他的内心,他一听便立即兴办,并承担下来。从门到正堂,栋梁椽檩全都焕然一新;大殿改换旧貌,轩廊高敞明亮;长廊深远幽静,厨房、浴室一应俱全。旁边又建了米仓和校官的住所;随后核查学校租税的收入,划定疆界,整治田地,登记在簿册中并加以核正,使它永远不致败坏,所费钱财多得无法计算。工程完成后,休息、宴饮所需的器具也全都备齐。这大概是在皇庆戊申年。旌表后的第三年,在明伦堂右边塑了如常的遗像。学生和乡中老人吟咏追思,不能忘怀;其中的尊长张某、康某说:“这正是旌表所显示的显荣恩宠,也是修建学校的功绩。希望把这件事记在祠堂里,让后来的人有所考察。”我接受了他们的话,不敢推辞。唉!旌表是古代的制度。自从表彰乡里的制度兴起以来,它用来褒奖善行、劝勉众人的作用,在于以爵禄赏赐加以表彰;至于能使人心长久敬仰的,还没有见过像这次旌表这样显著的。
书曰:「表厥宅里,树之风声。」宇宙间之植立,能使其风声愈久而愈新,愈逺而犹传者,非树之不至此,政之所谓教,风之所谓化,岂有他哉?因其人之善而表之,树之,使过其下者问知其故,咨嗟而太息。世有尽,而声无涯,虽百年之逺,数世之后,犹为之感发而兴起,宁惟移风易俗之嘉赖?虽吾圣人之教所以行万世而揭日月者,皆树之以声者如此也。此所谓风也夫!表闾,有以孝节者,一人所自尽其分也;有以赈贷者,一时之所赖以济也。其有以脩学褒者乎?财易捐也,捐之得其所者难;善可能也,善之充其类者少。他之好义旌者,其有以义士称者乎?沛然而为斯文之光,増吾道之重,非以求名,非以徼利,是。非所谓无所为而为之者乎?鲁侯之脩泮也,着于颂;文翁之建学也,祠于蜀。彼有教化之责于土地者也,犹且颂之、祠之,不能以自已。况责之所不及,以一人一家之力而成之者乎?则记是也,岂独载其美而着其荣,以为闾里之美谈、云仍之嘉话哉?思慕之而如甘棠,封殖之以毋忘角弓所为,兴仁义、化民、成俗者,知有劝也。人亦孰不欲为善?使来者知所勉,则其劝者在是矣。
王司狱去思记国家甚详刑,而尤慎狱。罪未有端,不得轻系。虽即狱锢钜猾首恶,犹日给食,暑命浴,寒料薪,以至衣絮各有程。凡所以惜民命,广好生也。司狱建官,得伸枉滞,又在护视囚徒外。然类以职地冷循故事,慎毋害止。若太原王天辅之为吉司狱者,前是未之有也。吉一路统四州县,囚视他路再三倍。贫无倚仰食者几半。他时囚入狱具无家籍,上府暨准支下,非数日不办。廪陈粟每升舂得八合为二膳,何足以饱。前政刘司狱镕则既与属吏赵良考验囚所为不饱状,明白捐已俸,率邦之吏若士聚薄少得中统钞以贯计五百八十有二,买负郭田乡斛计者一十八石三斗,折九石一斗五升官▯为业,以周所不及。兹天辅之来也,益充而为之。宁俸不足,必不使缺食。至聚市沈汁豉滋味,楮衾莞席如制,寒暑栉沐以时。不幸病亲督视医,必不瘐枉间寃滞,汲汲申理,廷争触上官怒,不惮。又用余力因故防为新廨,严严翼翼,明洁显敞。下逮狱户方増置田谋永利,未已而以父艰报,即日解官请去。虽近制可以不去,必不肯。但己囚如失慈父母,官吏彊留之不顾也。则以其去思之爱,请记于壁以劝后之人。嗟乎,古之君子未有不尽心于兹狱也。有饮食休沐,视如家者;有谨视全活囚自谓不寃者;有感恩伏法犹为狱官诵佛者。不必皆纵击囚复归为竒然后立名也。宿留未决之间,朝夕饥寒之廹,有不可顷刻忍者矣。彼治狱无寃民者,势不得以纵舍分别之也。新廨所图壁有唐宗平反事,观者亦可以动心矣。此其阴徳不过之哉。昔人谓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无憾。以其施于一狱犹尔,则推而聴讼论决,其有不尽心以求其生者乎。世固有匿哀而求荣,诞自解无不有説。闻天辅之风,得不媿哉。一记而三善备,不但去思之可纪而已,其可不书天辅名懋徳。阶进,义久在省闼,仪观伟然,而明练笃实,盖有用材也。
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十七元刘将孙撰记三
译《书》说:“表彰他的宅第乡里,树立他的美好声名。” 在天地之间树立一种事业,能使它的声名越久越新、越远越能流传,并不是树立本身做得不够,而是政治所说的教化、风俗所说的感化,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因为一个人的善行而表彰他、树立他的声名,使经过他门下的人询问并知道缘故,发出赞叹而长长叹息。世间有尽头,声名却没有边际;即使相隔百年、数代之后,仍能使人感动奋发、振作而起,难道仅仅是移风易俗的美好功效吗?即使我圣人的教化能够流行万世、与日月同辉,也都是这样树立声名的结果。这就是所谓的风吧!表彰乡闾,有因孝行节操而表彰的,那是一个人自己尽到本分;有因赈济借贷而表彰的,那是当时人们赖以获救。难道有因修建学校而受到褒奖的吗?钱财容易捐出,捐得合宜却难;行善谁都可能做到,但能把善行推广到同类事情上的却少。其他以好义而获旌表的人,难道有能够被称为义士的吗?他浩大地成为斯文的光彩,增加我道的分量,并不是为了求名,也不是为了谋利,这不正是所谓无所图而去做事吗?鲁侯修建泮宫,事迹著录在颂诗中;文翁兴建学校,后人在蜀地为他建祠。他们对当地负有教化的责任,尚且还要歌颂、祭祀他们,不能自已。何况这是职责所没有涉及的事情,却凭一个人、一家的力量完成了呢?那么,写下这篇记,难道只是记载他的美德、彰显他的荣耀,使它成为乡里的美谈、子孙后代的佳话吗?还要像人们思慕甘棠那样思慕他,像培植甘棠那样护持这项事业,使人不要忘记《角弓》所说的道理,从而兴起仁义、教化百姓、成就风俗,知道其中确有劝善的意义。人又有谁不想行善呢?假使后来的人知道应当努力的方向,那么劝勉人的作用就在这里了。王司狱去思记 国家对刑法规定得很详尽,尤其慎重对待狱讼。罪行尚未查明,不得轻易拘禁。即使已经入狱、囚禁了巨奸首恶,也每天供应食物;暑天命令他们洗浴,寒天供给柴薪,甚至衣服、棉絮也各有定额。这一切都是为了珍惜百姓的性命,扩大好生之德。设置司狱这一官职,除了保护、照料囚徒之外,也可以使冤屈和积滞得到伸理。然而通常因为职位冷僻,只是因循旧例,谨慎到不出差错而已。像太原人王天辅担任吉州司狱,却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吉州一路统辖四州县,囚犯数量是其他路的两三倍;其中贫穷无所依靠、只能靠官府供食的,几乎占一半。过去囚犯入狱后,相关物资都没有现成储备,要等上报府衙、得到批准拨付下来,往往不是几天办不成。官仓的陈粟每升舂米只能得到八合,用来做两餐,哪里够吃饱?前任司狱刘镕与属吏赵良考察囚犯吃不饱的情况后,明确拿出自己的俸禄,率领本地官吏和士人,聚集少量钱财,合计得到中统钞五百八十二贯;买下城郭附近的田地,乡间计量为一十八石三斗,又折合九石一斗五升,登记为官有产业,用来补足不足之处。天辅到任后,又进一步充实并办理此事。宁可自己的俸禄不够,也一定不让囚犯缺少食物;又买来市场上的沉汁、豉等调味品,按制度置备纸被、莞席,寒暑之时按时为他们梳洗。不幸有人生病,亲自督促医治;凡有冤屈,都一定不让它沉滞,急切地为之申理,甚至在朝廷上据理力争、触怒上官,也不畏惧。他又利用余力,依托旧有的防御设施建造新的官署,严整高敞,明亮洁净。下至狱卒居所,也增置田产,谋求长久的利益。事情尚未完成,便因父亲去世而报告服丧,当天就解职请求离去。即使按照近来的制度本可以不离职,他也一定不肯留下。囚犯们把他当作失去的慈父母,官吏强行挽留,他也不顾这些。于是囚犯们因为思念他的恩爱,请我把事情记在墙上,以劝勉后人。唉,古代的君子没有不尽心于狱讼的。有的人供应饮食、安排休息洗沐,把囚犯看得像自己的家人;有的人谨慎看护,使囚犯保全性命,自己认为没有造成冤屈;有的人即使囚犯感恩伏法,仍然为狱官诵经祝福。不必非要把囚犯全部释放回家、造成奇迹,然后才可以树立名声。在案件尚未裁决、久留未决之时,早晚饥寒的逼迫,有些痛苦是片刻也不能忍受的。那些治理狱讼而不使百姓受冤的人,不能把释放与否作为区别标准。新官署墙上画有唐太宗为人平反的故事,观看的人也可以因此触动内心。这些不就是超过寻常的阴德吗?古人说,努力寻求使人活下来而最终没有做到,那么死者也不会遗憾。若把这种心施加于一座监狱尚且如此,那么推广到审听诉讼、论罪判决,难道还有不尽心尽力求其生路的人吗?世上本来有隐藏悲哀而求取荣名的人,也有荒诞自解、什么说辞都能编造的人。听到天辅这样的品行,能不惭愧吗?一篇记同时具备三种善意,不只是王天辅离任后人们思念他的事值得记录,也应当写下天辅的名字和懋德。阶进长期在省闼任职,仪表气度伟岸,而且明达干练、笃实可靠,确实是有用的人才。钦定四库全书 《养吾斋集》卷十七,元刘将孙撰,记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