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二十二元刘将孙撰记八
湖山隠处记西湖在三百年前,特隐者之所盘旋。自坡公筑堤种栁,遂为游赏处。自过江,京都宫阙遂成富贵窟。然三十年来,烟云莽苍,虽舫嬉如故,而感慨系之。岂无山水佳处?着方外游踪。顾昔之览者,意岂在是?后之来者,去而他之,山水依然。吾意造物者亦厌是久矣,且复如其初,使髙人胜士得览而有之,固其所也。而谁与领此?僊翁释子,方各治公事,而名山大川类光宠过人间。于是东南无隐处矣,况湖山间哉?水云汪氏,盛年以词章给事宫掖,如沉香亭北太白,中嵗从八骏宴瑶池,如奉天陆九鳯翔,韩致尧燕云朔雪,抱琴来归,如还自防稽之庾肩吾,绳桥栈道,使祷羣望,又如乘槎之博望侯。于是弃尘事,称道人,复寻古杭旧筑,于丰乐桥五步外作小楼五间,上题“湖山好景”,紫防史公书也;下题“水云隐处”,本心文枢宻书也。楼后船亭十一间,本心公书。西湖一曲在焉。乃昔者奉亲所,其址则春谷赵卿所畀者。船轩囘环,刻诸名士櫂歌十数未已,请记“水云隐处”,指防虚无结契以示予,真复怳然如再至其处,则为之记曰:“此畴昔盛处也。南北两▯在红云岛屿间,所谓飞龙而舞鳯者也。▯船来往,此禁籞邸第所不能得见,台观登而杳茫望者也。右而断桥之曲折,大佛头之竒诡,西太乙四圣之先后,第一桥之风月,此穿红绕緑,涂金涌碧,宫省领而禁旅衞者也。左而万松籁之鬱苍,涌金之出入,浄慈之岧嶤隐约,第六桥之烟浪,此▯图屏障,摹幽冩胜,横斜髙下而不能尽得之于笔墨者也。在他时为隐处得乎?若昔遭逢隆盛,尚方加赉,贵公名宰分地题顔,亦岂意为今日隐处哉?水之今昔不见其改,云之来去邈不可留,俯仰对之,得无有触目而兴懐者乎?何所独无芳草兮?何懐乎故宇?抑吾闻之,大隐朝市,若兹隐处,又以朝市之变而隐者也。隐者。谁独无其意哉?固有不可隐与不得隐者矣。马上之去笳,辽东之化鹤,虽欲隐而去之,得乎?忆开天者,想月宫之游;疑巫山者,继阳台之梦。虽欲于此而隐,得乎?若水云之隐也,则阅其常也;如水之无味,玩其变也,如云之无心。澹与泊相遭,而晦与明不异。逍遥乎四方,而湖山无不在目;归休乎四望,而宇宙之大,总不出几案间。是足以隐矣。嗟乎!却后百年,徘徊其处者,观于予,又以悉水云之平生,其亦可永慨矣乎?抑但以为观览之胜而已也?虽然,水云不与知也。水云名元量,字大有。其家尊名琳,字玉甫。生甲申,于今八十一。七子:明白、灿逸、清逺,皆从元水云。其三各取号于水,以月、天霞、相玉楼为序。与中▯鳯山、▯人俱称,其竞秀如此。宜水云之得以遂其隐也。
自有乐地记宇宙间乐地往往人不得而有彼非境则物,人者适寓其间,乐其乐而彼不与。吾随则固安得而有之也?况夫山水之雄杰,本不预人事。虽如欧公于滁,东坡于百步洪,自以为乐矣。然或内不得于意,而外托以自寛,谈笑之中有景景者焉,燕酣之外有鬰鬰者焉。地与人不相属也。若乃扬州明月,特歌舞之聚,蚊山隂莫春,慨风流之过隙,一往而今昔,非重寻而时物异境,则依然而谁实有之?至于物则尤不可常者也。钧天万舞,乐可以忘生,而梦之所逢境,不可以更索。牛山四顾,乐足以极意,而情之所迁,欢不足以胜悲。地与物不与谋也。厥或金谷去来,笑石友之安在,燕楼俛仰,赋红粉之成灰。当其作调于千年,何但娯志于一饷?若是者,岂非已有而竟莫之有也?然则乐地果不得有乎?盖有者不以境,而乐者不以物,则我之所居有余地矣。帘垂而尘逺,语渴而茶香,壁▯可以卧游,书籖可以神悟。不必理登山之屐,具乘兴之舟,而乐亦不可名也。浩歌而风雪飞,长啸而鸾鳯合,长前少后,意行心防。浴沂舞雩不足以慰其畅也。山晴禽哢,天清虫吟,洞庭云和不足以喻其适也。矧清风而亲友来,夜雨而兄弟集,寤言一室之内,周旋万象之观,婉愉而无媿,辞説豫而无余憾。此又闺门之雍穆,天性之好合,是地也。虽强争力夺,不能以侵其疆;虽巧倾智覆,不能以闯其域;虽尘昏路阻,亦不能使之分且裂也。谓非我之自有也可乎?吾庐陵曽氏,文章礼法家也。以立又特建其志,以自有乐地名其堂,乃本之人心,察之事理以语之,不但指名教而言,而名教已具是矣。
译湖山隐处记 三百年前的西湖,只是隐士盘桓的地方。自从苏东坡筑堤种柳,便成为游览观赏之处。自宋室南渡以后,京都宫阙遂成为富贵之地。然而近三十年来,烟云苍茫,虽然游船嬉游一如往昔,感慨却随之而生。难道没有山水优美的地方吗?只是方外之人的游踪也留下了痕迹。回想从前游览的人,心意难道在这里吗?后来到来的人,离开这里而到别处去,山水却依然如旧。我想造物主也已经厌倦这种情形很久了,或许又会恢复原初的样子,使高人胜士能够来游览并占有它,这本来就是它应有的归宿。可是由谁来共同领略呢?仙翁、僧人正各自处理公事,名山大川大多显得光彩超过人世。这样一来,东南就没有隐居之处了,何况湖山之间呢?水云汪氏年轻时以词章供职宫廷,像沉香亭北的李太白;中年随从八骏在瑶池设宴,像奉天的陆九凤翔、韩致尧在燕云朔雪之间;后来抱琴归来,像从会稽归来的庾肩吾,又像乘木筏远行的博望侯。于是他放弃尘世事务,自称道人,又寻找古杭旧日的建筑,在丰乐桥外五步处建造五间小楼,上题“湖山好景”,是紫薇史公所书;下题“水云隐处”,是本心文枢密所书。楼后有船亭十一间,是本心公所书。西湖的一曲水面就在这里。这里是过去奉养亲人的地方,地基则是春谷赵卿所赠。船形轩廊回环曲折,刻有十多位名士的棹歌,还没有结束;于是请我记述“水云隐处”,并指着虚无之处结契给我看,真使我恍然如同再次来到那里,于是为它写记说:“这里是从前最繁盛的地方。南北两岸处在红云般的岛屿之间,就是所谓飞龙舞凤的景象。画船来往,是禁苑和王府宅第也不能看见的景色,是登上台观后只能在杳茫中远望的景色。右边是断桥曲折的水湾、大佛头的奇诡景色,西太乙、四圣前后相接,第一桥的风月;这里穿行于红花、环绕着绿树,涂饰着金色、涌动着碧色,是宫省所统领、禁军所护卫的地方。左边是万松风声的郁苍、涌金门的出入、净慈寺的高耸隐约、第六桥的烟浪;这里如同画图屏障,摹写幽深、描绘胜景,横斜高下的景致不是笔墨能够完全表现的。在其他时候,能得到这样的隐处吗?如果当年正逢隆盛时代,尚方赏赐增加,贵公名宰分地题写匾额,又哪里会想到它会成为今日的隐处呢?水的今昔看不出有什么改变,云的来去却遥远得不能停留;俯仰面对这些景物,难道不会有触目而兴怀的吗?” 哪里没有芳草呢?又何必怀念故乡的屋宇?但我听说,大隐士隐居在朝市之中;像这样的隐处,也是因为朝市的变化而成为隐处的。隐者,谁没有自己的心意呢?本来就有不能隐居和不得隐居的人。骑在马上听去国的笳声,辽东人化鹤归来,即使想要隐去而离开,能够做到吗?想起开天年间的人,遐想月宫之游;怀疑巫山之人,又接续阳台之梦。即使想在这里隐居,能够做到吗?像水云这样的隐居,就是观看它的恒常;如水一样没有滋味,却欣赏它的变化;如云一样无心。清淡与寂泊相遇,晦暗与明亮并没有区别。逍遥于四方,湖山无不在眼中;归来休息而环顾四周,宇宙之大总不超出几案之间。这就足以称为隐居了。唉!百年以后,徘徊在这里的人观看我,又把水云一生的经历全部了解,他们也可以长久感慨了吧?还是只把这里看作游览观赏的胜地而已呢?不过水云本人并不知道。水云名元量,字大有。他的父亲名琳,字玉甫。生于甲申年,到现在八十一岁。有七个儿子:明白、灿逸、清远,都跟随元水云。他们三个各自从水字取号,依次为月、天霞、相玉楼。与中峰、凤山、隐人一同称誉,彼此竞相秀美竟达到这样的程度。水云能够实现自己的隐居,正是适宜的。自有乐地记 宇宙间的乐地,往往不是人能够真正拥有的:它们不是境界就是外物,人只是恰好寄居其中,享受它们的快乐,而它们本身并不属于人。即使随着自己的心意,又怎么能够真正拥有呢?何况山水的雄奇杰出,本来就不参与人事。即使欧阳修在滁州、苏东坡在百步洪,都自以为得到快乐;可是有时内心并不满意,只是借外物来宽解自己,于谈笑之中有沉重的心事,在燕饮酣乐之外仍有郁结。地方与人并不相属。至于扬州明月,不过是歌舞聚集之地;蚊山阴下暮春时节,也只能感慨风流转瞬即逝;一去之后,今昔不同,若不重新寻访而时节、事物、境界都已改变,那么它依旧存在,又有谁真正拥有它呢?至于外物,尤其不能长久。钧天万舞,快乐足以使人忘掉生命,但梦中遇到的境界,醒后却无法再次寻求;牛山四顾,快乐足以尽情,但情感已经迁变,欢乐不足以胜过悲哀。地方与外物都不会同人谋划。有时金谷来去,笑叹石友如今在哪里;燕楼俯仰,赋写红粉已经成灰。当它在千年中成为话题时,哪里只是暂时用来娱乐心志呢?像这样的地方,难道不是曾经拥有却终究没有真正拥有吗?那么乐地果真不能拥有吗?大概真正的拥有不在于境界,快乐也不在于外物,这样,我所居住的地方就有无穷的余地了。帘子垂下,尘世便远离;谈话口渴了,茶香便传来;墙上的画可以用来卧游,书中的签题可以使精神有所领悟。不必穿登山鞋,也不必准备乘兴出游的船,而快乐也无法用言语命名。放声高歌,风雪便飞舞;长声啸咏,鸾凤仿佛相应;前者长而后者短,任意前行,随心游览。即使浴沂、舞雩,也不足以安慰这种畅快。山色晴朗,鸟声鸣啭;天空清澄,虫声吟唱;洞庭湖的云气和声色,也不足以比拟这种舒适。何况清风吹来而亲友到访,夜雨降落而兄弟相聚;在一室之中醒来交谈,周旋于万象的景观之间,和婉愉快而无愧,辞谈舒畅而没有遗憾。这又是闺门之内的和睦安宁,是天性的亲爱和谐,这就是乐地。即使强力争夺,也不能侵入它的疆界;即使巧妙倾覆、用智谋颠倒,也不能闯入它的领域;即使尘世昏暗、道路阻隔,也不能使它分离破裂。说这不是我自己拥有的,难道可以吗?我庐陵曾氏,是讲究文章、礼法的家族。曾立又特别树立自己的志向,把堂命名为“自有乐地”;于是我根据人心、考察事理来向他说明,不只是指着名教而言,而名教已经都包含在其中了。
半隐记永丰邓圣任屡求记,半隐于我,半隐其自号也。或曰:“隐可半乎?”予曰:“古今固无全隐也。”巢由之隐,古矣,而其言其迹与被衣老龙吉者传之后世,语之当时,竟亦与立功立言者何异?于是尘埃之中,想望之如不及;山林之表,咏叹之为无涯。则其隐之本心,不免于以名,未必不见笑于绵上之老媪也。而好事者遂从而传:隐逸传、逸民传、髙士炽然而起,隐然与史册同其流芳。而夷考之而有所不尽然也,则遂壹反之曰:“大隐朝市。”嗟夫!弃人间之乐,从物外之游,所求何志?所望何事?毋亦自放于烟霞,稍逺于名利,宁不有可谅者?乃犹未免于责备,不亦可悲矣乎!以是言之,虽谓古今无隐者可也。人不能髙飞逺举,不能不在人间。四皓商山,隐处政在长安不逺,一日安车聘之,即随之而起,入侍称觞,功叅良平,是半世隐而半世显也。严子陵富春钓台,则临江当道,又非他深宻比,服羊裘以自异。后来邺侯辟谷名山,所愿如子陵客星之动天文,则子陵之隐又以半自表,邺侯之隐又不能以半也。约畧言之,圣任得处于其半,亦足矣。天下事未有如半之可乐也。庄生有言:“縁督以为经”,斯半之説也。仕不仕之间,可以玩世;饮不饮之中,可以全生。此隐非隐之半,真足以存我也。浮湛娯嬉以为混,亦可;萧条散朗以为逹,亦可。黄埃赤日,视之如青山白云;石田茅屋,处之如通都大衢。至是则半隐者无往而不遂,亦不待隐之迹矣。圣任方事亲授馆,盛年非隐之时,所谓半者,有其意,则于人间世非厚望,而我之踪迹亦得以自藏矣。昔有过深山中见隐者,自云五十年不出户,明日乃遇之市,问何故?则曰:“有事使人。”疑隐者皆若此,半隐固日与人相从也。但相遇呼半隠,则对曰:“诺。”是真半隠矣。
兰友记人皆谓兰为离骚之君子,灵均楚乡,故所好尚采拟在此。不知兰固天地之嘉草,圣贤比物之志,百昌之芳。不列于易,而同心之言乃有取于兰。吾夫子▯歌杏坛之上,浩乎天地不足以动于意,而独于猗兰有感焉。兰之国香,其表表着见于千载之上者如此,岂必以灵均重哉?予为王君植翁记兰友。植翁清修雅持,取友于兰,爰举兰之盛者以大其所友。且夫友也者,友其徳也。芳深翳宻,幽逺自好,萧条山泽之间,不即人而人即之,此其徳也。徐孺子龙隠于西江,谢安石鳯举于东山,出处不同,而一时之所植有相似者,是可以言徳矣。友者莫逆于心者也。人心之不同如其靣然耳,余以利王贡以市,岂所谓友哉?澹荡邱壑之姿,傲兀风日之操,其清也可玩而不可防,其香也愈逺而愈不衰。郭大业追逐羊叔子,三日不能已。刘真长清风明月輙思许▯度,十年人物风致如此,适可防许,是则可以言莫逆于心者矣。此所谓不言而饮人以和者,此所谓薰其徳而善者。三友之嵗寒,清则清矣,而风霜孤髙洁比于华子鱼之独坐,风月之与居,山水之与游,髙则髙矣,亦如烟子霞子称于太白,藐乎与人无与也。兹兰也,未甞不在人间,亦未始非耳目之近,矫然而如逺,悠然而若近。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则与之俱化。昔人所谓经时不见黄叔度,则鄙吝之心复生,友之有益未有若此者矣。芝兰玉树,欲其生于堦庭间,封胡羯末,他日淮淝事业所立揭揭,为世道重。此岂风流之晤赏,襟度之清适哉?岂曰友之云乎?至是则与兰友而我为兰矣。兰不止于知心,而且见于用世,亦兹芳之遇也。
译半隐记 永丰邓圣任多次请求我写记,“半隐”是我为他写的题名,也是他自己的号。有人说:“隐居可以有一半吗?”我说:“古今本来就没有完全的隐居。”巢父、许由的隐居已经很古老了,但他们的言语、事迹以及被衣、老龙吉等人的传闻流传后世,拿这些话在当时说,也究竟和立功立言的人有什么不同呢?于是世人在尘埃之中仰慕他们,仿佛追赶不上;在山林之外歌咏赞叹他们,认为其声名无穷。那么,他们隐居的本心也不免带有求名之意,未必不会被绵上那个老妇人笑话。好事之人于是接着为他们作传:《隐逸传》《逸民传》《高士传》纷纷出现,隐士也默默地同史册一起流芳。等到详细考察又发现并不完全如此,便反过来说:“大隐隐于朝市。”唉,抛弃人世的快乐,追求尘世之外的游适,所求的是什么志向?所希望的是什么事情?不也是自我放任于烟霞之间,稍稍远离名利,难道不值得谅解吗?可是仍然免不了受到责备,难道不可悲吗?这样说来,即使说古今没有隐者,也可以。人不能高飞远举,就不能不处在人世间。商山四皓的隐居之处正在离长安不远的地方,一天有安车来聘请他们,便随车出山,入朝侍宴祝觞,功劳可以同张良、陈平相比;这就是半生隐居、半生显达。严子陵的富春钓台临江而当大道,也不像其他隐居处那样深僻;他穿羊裘来显示自己的不同。后来邺侯在名山辟谷,他所希望的如果像严子陵那样使客星出现在天文之中,那么严子陵的隐居又有一半是在自我表明,邺侯的隐居也不能算完整的一半。大略说来,圣任能够处在隐居的一半,也就足够了。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比“半”更可快乐的。庄子有句话说:“顺着督脉来作为常法”,这就是“半”的道理。在出仕与不出仕之间,可以玩味世事;在饮酒与不饮酒之间,可以保全生命。这种非隐非仕的半隐,确实足以保存自我。沉浮于世、嬉游自娱而混迹其中,可以;清静疏散、旷达自得,也可以。面对黄尘烈日,把它看作青山白云;身处石田茅屋,把它当作四通八达的大道。到了这种境界,半隐之人无论到哪里都能如愿,也不必留下隐居的行迹。圣任现在侍奉亲人、主持馆舍,正值壮年,并不是隐居的时候;所谓“半隐”,只要有这种心意,那么在尘世之间便不会抱有过高期望,而我的踪迹也可以因此自行隐藏。过去有人经过深山,看见隐士;隐士自称五十年不出门户,第二天却在集市遇见他,问他为什么,他说:“有事情使唤人。”可见所谓隐士大概都是这样,半隐本来就是每天同人相处。只是相遇时称呼他为“半隐”,他便回答:“好。”这才是真正的半隐。兰友记 人人都说兰是《离骚》中的君子。灵均是楚国人,所以他所喜爱、推重和采择的,大概就在兰。却不知道兰本来就是天地间美好的草木,是圣贤借物寄托志意的对象,也是百草中芳香的代表。它没有列入《易经》,但表达同心之意的话,却取法于兰。我的老师孔子在杏坛上弦歌,天地之大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心意,却唯独对猗兰有所感触。兰的国香,它这样显著地流传于千年以前,难道一定要靠灵均才显得尊贵吗?我为王植翁写这篇《兰友记》。植翁清正自守、雅正持重,以兰为友,于是举说兰的盛德,来彰显他所交友的对象。况且所谓朋友,就是以对方的德行为友。兰芳香深厚而枝叶繁密,幽静深远而自得其美,萧瑟地处在山泽之间,它不主动趋近人,而人却主动亲近它;这就是它的德性。徐孺子如龙潜隐于西江,谢安石如凤凰高举于东山,出处虽不相同,但他们一时所培植的志业有相似之处,这就可以谈德了。所谓朋友,是心意相契、彼此无所违逆的人。人心各不相同,正如人的面貌各不相同一样。我若因为利益而以王贡相交,把交友当作交易,难道是所谓朋友吗?兰有澹荡于丘壑之间的姿态,有傲然挺立于风日中的操守;它的清气,可以欣赏却不可侵犯,它的香气,传得越远越不衰减。郭大业追随羊叔子,三天都不能停止。刘真长每逢清风明月就想到许玄度,十年之间,人物的风神情致达到如此地步,恰好可以亲近许玄度;这才可以说是心意相契、莫逆于心的朋友。这就是所谓不必说话便能使人受到感染而归于和谐,这就是所谓受到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三种朋友在寒冬中各自保持操守,清正固然清正了;但像华子鱼独自坐着那样,在风霜中孤高洁净,和风月相伴、与山水同游,高洁固然高洁了,却也像烟子、霞子被李太白称道那样,远离尘俗而与常人没有关系。这株兰从来没有离开人间,也从来不是耳目不可接近的东西;它虽然挺然自立,却仿佛在远处,悠然自得,却又似乎就在近旁。和善人居住在一起,就像进入栽种芝兰的屋子,时间久了便会和它一起受到熏染而改变。古人所说的,隔了一段时间没有见到黄叔度,鄙陋吝啬的心念就会重新生起;朋友的益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芝兰玉树,是希望它们生长在庭阶之间;封胡羯末,日后在淮淝建立的功业显赫,为世道所看重。这难道只是风流人物的相会欣赏、胸襟气度的清雅闲适吗?难道只可以说是交朋友吗?到了这个地步,我和兰相友,我也就成了兰。兰不只是知心的朋友,而且能够见用于世,这也是这种芳草获得的际遇。
如心▯室记黄庸之濬,发天巧,自得成趣,不繇师传。丹青水墨,花木竹石,禽鸟人物,神鬼仙佛,图障山水,目过手就,无不满意。又工传神,老少妍丑,虽童儿不问,知为谁何。以如心名其▯室,而请记焉。予曰:道与艺一也,未有得之于心而繇师传者,非其至者也。传之于人者,无非效人者也,于吾心何有哉?效人者极于其人,则无以加矣。心不可极,艺亦不可极也。故善教人者,必旁喻逺引,待其困而忽悟,然后验其然否,徴其浅深。然艺成而下所自出者,必不能以大异。何则?所以传者,不过是物也。书▯一也,自昔以书擅称者,未有蹈袭者也。章草兴而至逸少,若无以加矣。而素旭之伦,以及沧浪山谷,化未有已也。即▯言之,顾虎头之笔,谢安石以为苍生以来未之有,然不闻虎头谁欤?师者周昉,后来兼能移人神气情性,笑言之姿。同时韩干,仅得状貎,至昉不必师虎头,而精入神品,传神▯之一耳。其髙出且尔,况▯之理,何可既哉?莫神者心也,莫巧者心也。心之所向,必求所以如吾心,何事之不能,而何能之不妙哉?矧画物求其似而已,粲乎吾目者,横斜髙下,皆吾▯本也。参乎吾前者,精神谈笑,皆吾▯意也。得之心,应之手,心欲其似,而手如吾心。以吾之心为彼之靣,吾既如吾心,而彼靣岂有不似者耶?人心之不同,如其靣然,吾之心则一而已。吾心之一,必欲其如,不变于贵贱,不改于清浊。眉目此眉目也,颧颊此颧颊也。一体有一体之动,一靣有一靣之韵。吾神遇其趣,而道揽其英。吾所欲如,宁患其不如吾心,而见者亦以为甚如彼。以之冩妍媸者,此心也;以之防阿堵者,此心也;以之经营惨淡者,此心也;以之临摹防染者,此心也。貎万不同,而吾一欲肖之,心境异而物殊,而吾一必类之。心若此者,固非师友讲之所及,形迹践之所进也。是以呉道子学书不成而攻▯,或谓僧繇之后身,卢棱伽一旦笔力忽似其师,知其精爽之已尽,岂非心通而解防者与?造化同其倐忽,师承而积学者,虽超诣不过极似,而才力俱竭矣。以此言之,▯之生意不可尽者,心之生道不可得而测也。昔东坡作▯説,载子由之言,以为鬼魅易工而狗马难好,固以为至言,而韩非子已云然矣。虎头甞云:“人物最难,其生动可状,须神韵而后全。”此又非坡语,大畧止吾为庸之记,如心取其所自得者,甚言心之师胜人之师,而古今名手之所自出者,皆具是焉。予甞于名▯记,喜其一言曰:“书▯皆须意气而成,亦非懦夫所能作。”此心説也。夫为如心言,推之于学问,则大有说矣。独为庸之精艺,厯举予之所得于画之説者,以表庸之之心。当徐熈▯盛行,黄筌遂作脱骨,气韵逈出熈上,夫固非黄氏家法耶?庸之庐陵城南人,年方盛进,固未已。
菊隠记人未有不有所托以隠者也。山林、朝市,各系于志之所存;花木、山水,亦寓于兴之所适。乃或幽闲独往之懐,功名余事之乐。物于物者,固然而不可易。我之为我,悠然其间者,夫所以寄所寄也。东篱婉娩,髙人物外,为千载之盛徳。自灵均芳防仙露,而柴桑依约之味,南山徘徊之情,寥寥乎相望于宇宙,景景乎壹往为襟期,可以为至矣。孰知老圃秋容,寒花晚节,收敛彛鼎▯歌之神功,昼锦相州之事业?何所独无芳草而独懐乎此也?于是所以华此菊者,不但隠者之所盘旋,钜公元夫,亦浩然俯仰而隠是间矣。称菊隠也。维旧或曰:是方向用于时,而何必于隠?松栢之姿,而梁石之望,而何爱于菊?予曰不然:丈夫生世,岂欲为隠哉?寸草而春晖,拱把而干霄。天之所以厚其成者,固所以降是任也。厥既培植敷腴之昌于逢珪璋特逹之与于时,而顾曰吾隠?岂所以灵承天宠?抑隠之意不可以不之存也?留侯不愿三万户,欲从赤松黄石之约;谢公功成名遂,而慨然于东山海道之归。隠之迹终南之佳处,或以为仕宦之径,隠之心金马门,亦或以为避世之地也。六一公以其一者隠于六物之间,不隠之隠,隠之得趣,物特寄焉而已。濓溪以菊为花之隠逸,与莲之君子并,而牡丹之富贵鼎二而三。东坡以朱逊之取黄为菊之正色,称羙之为正人。况于适隠之兴,其深有意于菊者,襟懐趣味可知已。吾记兹隠若隠非隠,秋英佳色,宛其矜丽。不知菊之有待于人欤?人之重此菊也,见菊也如见人,见人也如见菊。举杯一笑而仰彭泽之髙风,咏安阳之盛事。为斯菊愿之者,未渠央也。
译《如心画室记》黄庸之黄濬,发掘天然的巧思,自己领会而形成趣味,并不是靠老师传授。他擅长丹青水墨,花木竹石、禽鸟人物、神鬼仙佛、图障山水,眼睛一看,手就能画成,没有不满意的。他又擅长传神写照,无论老少、美丑,即使不询问儿童,儿童也能知道画的是谁。我把他的画室命名为“如心”,他请我写记。我说:道和技艺是一回事。没有从内心领会而只靠老师传授便能得到的,那不是最高境界。传授给人的,无非是模仿别人;这对于自己的心有什么关系呢?模仿别人,到了极像那个人的程度,就再也无法增加了;但心却没有极限,技艺也没有极限。所以善于教人的人,一定会从旁边打比方、从远处引证,等学生困惑之后忽然领悟,再检验他领悟得对不对,考察其理解的深浅。然而技艺成熟以后,即使追溯它的来源,也必定不能和所学者大不相同。为什么呢?因为所传授的不过是外在的物象罢了。书法和绘画是一样的,自古以来以书法著称的人,没有一味蹈袭前人的。章草兴起后达到逸少的境界,似乎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了;然而张芝、怀素、张旭等人,以及沧浪、山谷诸家,变化仍没有停止。就绘画来说,顾虎头的笔法,谢安石认为自苍生以来从未有过;然而没有听说虎头师从谁。师法周昉的人,后来还能把人的神气、情性以及言笑的姿态一并表现出来。同时代的韩干,仅仅能描摹形貌;到了周昉,不必师法顾虎头,却能精妙地进入神品,这不过是传神绘画中的一个例子。他的成就高超尚且如此,何况绘画的道理,哪里可以穷尽呢?最神妙的是心,最巧妙的也是心。心中所趋向的,一定会寻求使作品符合自己的心意;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到,还有什么技艺不能达到精妙呢?何况画物只是求得形似而已:明亮地呈现在我眼前的,无论横斜、高下,都是我绘画的根本;呈现在我面前的人的精神、谈笑,也都是我绘画的意趣。心中领会了,手上便有所回应;心希望它像,手便能如同我的心意。把自己的心作为对方的面貌,我既然已经使作品符合自己的心意,对方的面貌难道会有不像的吗?人的心各不相同,正如面貌各不相同;我的心却只有一个。我的心既然是一致的,就一定要使作品符合它,不因贵贱而改变,不因清浊而变更。这眉目就是这样的眉目,这颧骨面颊就是这样的颧骨面颊。一个身体有一个身体的动态,一张面孔有一张面孔的神韵。我的精神领会它的趣味,道理摄取它的精华。我所希望达到的形神相似,哪里会担心它不像我的心意,观看的人也会认为它极像那个人。用这种心来描写美丑,是这种心;用这种心来守护眼前的形象,是这种心;用这种心来经营惨淡、构思布局,是这种心;用这种心来临摹、设色渲染,也是这种心。面貌有万般不同,而我的心总要使它们各自相肖;心境有差异,事物有不同,而我的心总要使作品各自相类。具有这样的心,本来不是老师朋友讲解所能达到的,也不是靠践履形迹便能增进的。因此,吴道子学书法没有成功,便转而专攻绘画;有人说他是张僧繇的后身。卢棱伽有一天笔力忽然像他的老师,由此可知他的精气神已经全部发挥出来了;这难道不是心灵相通而获得理解吗?和大自然一样变化迅速,靠师承并积累学问的人,即使达到极高境界,也不过是极其相似,而才力已经用尽了。由此说来,绘画的生动意趣之所以不可穷尽,是因为心所生发的道理不可测度。过去苏东坡作《画说》,记载苏子由的话,认为鬼魅容易画好,而狗马难以画得好;这固然是至理名言,但韩非子已经这样说过了。顾虎头曾说:“人物最难画,生动的形态虽然可以描摹,却必须有神韵才算完整。”这又不是苏轼的话。大略记到这里,姑且作为我为庸之所写的记:如心取法于自己所得,实在是说心灵的老师胜过人的老师;古今名手的成就来源,也都具备这一点。我曾在一篇名画记中喜欢其中一句话:“书法和绘画都必须凭意气而成,也不是懦弱的人所能创作的。”这就是所谓心的学说。由“如心”推论到学问,其中有很大的道理。我只是针对庸之精湛的技艺,逐一列举自己从绘画理论中所得的见解,用来表现庸之的心意。当徐熙的画风盛行时,黄筌于是创作脱骨法,气韵远远超过徐熙;这当然不是黄氏家传的画法吗?庸之是庐陵城南人,年纪正盛,前途正在上升,当然还没有止境。《菊隐记》人没有不有所寄托而隐居的。身处山林还是朝市,都取决于志向存放在哪里;花木山水,也寄寓着兴致所适合的地方。有时是幽静闲适、独自往来的情怀,有时是把功名看作余事的乐趣。万物各自依附于万物,本来如此而不可改变。我之所以成为我,在那悠然的境界之中,这就是寄托我的寄托。东篱之菊姿态婉娩,在尘世之外显得高洁,成为千百年来盛美的德行。自从屈灵均以芳草比君子、以露水比仙境以来,陶渊明寄托其中的深长意味、徘徊南山的情怀,寥寥相望于天地之间,光彩昭然,一往而成为胸襟期许,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谁知道老圃中的秋日容色、寒花的晚节,收摄了彝鼎铭歌的神功,也收摄了昼锦相州的事业?哪里独独没有芳草,却偏偏独自眷恋这一物呢?因此,能够使这菊花显耀的,不只是隐士盘桓之处;巨公元夫,也都浩然俯仰,把这里作为隐居之所。所以称作“菊隐”。过去有人说:此人正当时世所用,为什么一定要隐居?有松柏般的姿态,有栋梁般的期望,又为什么偏爱菊花?我说:不是这样。大丈夫生活在世上,难道真想做隐士吗?一寸小草也承受春日的恩晖,一抱粗的树木也能长到冲天。上天所以厚待它的成长,本来就是要降下这样的使命。既然已经培植扶助,使它在盛美之时开花,在逢遇珪璋般尊贵、通达而有为的时代中施展才华,反而说“我隐居”吗?这难道是承受上天恩宠的方式吗?还是说,隐居的意味本来就不可不保留呢?留侯不愿接受三万户的封邑,希望遵从与赤松子、黄石公的约定;谢公功成名就之后,却感慨地想要归隐东山。隐居的踪迹在终南山的佳处,有人把它看作求取仕进的途径;隐居的心在金马门,也有人把它看作逃避尘世的地方。六一公把自己隐在六种事物之间,这种“不隐之隐”,正是隐居所得的情趣,万物不过是寄托罢了。濂溪把菊称作花中的隐逸,与莲花的君子并列;牡丹的富贵则与它们鼎足而三。苏东坡因为朱逊之取黄色作为菊花的正色,称赞他像正直之人。何况以适意隐居为乐的人,对菊花深有意味,他的胸襟情趣便可以知道了。我记述这种隐居,似乎隐居又似乎不隐居;秋花色彩美好,宛然自矜而艳丽。不知道是菊花有待于人来显扬,还是人看重这菊花;看见菊花就如同看见其人,看见其人也如同看见菊花。举杯一笑,仰慕彭泽令陶渊明的高风,吟咏安阳的盛事。替这株菊花祝愿的人,还没有穷尽。
风月吟所记清风明月在宇宙间无处不有,独无能得而専之。渔夫樵父,江中山外可以有之矣,而其人类非能言者解赏。惟骚人墨客邂逅倾倒,以其一言直为千载风月,亦赖以自壮,斯其所以为吟所者欤?古今称太白、子瞻飘然如仙,而二公之得意语正在风月间。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者,太白之神情犹可想见。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取之无尽,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者。东坡之淋漓放浪,固如在目中也。此风此月,千古常新,吾吟吾所,絶尘奔轶二仙者,精意浮动,吟风弄月,如将见之。陟青云以汜滥游兮,悲古人之不吾与。虽然,茍有其意,亦必有以异于流俗者矣。万安祐圣观道士萧独清,以诗行四方,为名公先进所称。甞提▯学西山滕玉霄大书「独清嬾拙人」,予之径游庐阜,又繇此遨游四海,意未憖也。以风月吟名集山房,扁风月吟所,要予记。抑风月也在此所外?子以吟得而所之者几何?而所之外无涯者,又孰得有哉?谁争子所风月?惟无边故不可尽,将在在皆所,而何特是间?虽然,东坡有「切月批风」语,吾亦为子试新发之硎。清心还近道,渉世即多忧。甚本色能如此,容不自是?故吾非甚有往复。流水落花,何处莺声飞过?垂杨不深不浅,予约畧着之所见,无非风月者。自是而无全风月也,则是所也,得其所哉。
钦定四库全书
养吾斋集》卷二十三元刘将孙撰论
译《风月吟所记》清风明月存在于天地之间,无处不在,只是没有谁能够独自占有它。渔夫樵夫在江中山外都可以拥有清风明月,但这类人往往不是能够说出并欣赏它的人。只有骚人墨客偶然遇到清风明月而倾心沉醉,用一句话便使它成为千载不朽的风月,也借此自我振作;这大概就是称作“吟所”的原因吧?古今都称李太白、苏子瞻飘然如仙,而两位先生得意的语句,正是在风月之间。清风明月不用花一文钱购买,太白的神情仍然可以想见。只有江上的清风和山间的明月,取用不尽,用之不竭,是造物主无穷的宝藏。东坡那种淋漓放纵的情态,本来仿佛就在眼前。这清风,这明月,千古常新;我在吟咏之所中吟哦,超越尘俗,奔驰逸出于两位仙人之外,精妙的意趣浮动不定,吟风弄月,仿佛将要见到他们。登上青云而纵情遨游啊,悲叹古人不能与我同游。即使如此,只要具有这种意趣,也一定会有不同于流俗之处。万安祐圣观道士萧独清,凭诗歌游历四方,受到名公和前辈的称誉。他曾请西山滕玉霄题写“独清嬾拙人”几个大字;我游历庐阜,又由此遨游四海,心意还没有满足。于是他把诗集山房命名为“风月吟所”,并题写匾额“风月吟所”,请我作记。还是说,风月也在这个处所之外吗?你凭借吟咏所得而称为“所”的风月有多少?而在这个“所”之外无边无际的风月,又有谁能全部得到呢?谁会同你争夺这个处所中的风月?正因为它无边无际,所以不可穷尽;到处都是“所”,为什么偏偏只在这里呢?即便如此,苏东坡有“切月批风”的说法,我也姑且替你试一试新磨的刀锋。清心就接近于道,涉历世事便多有忧患。你的本色若真能如此,难道还能容许自己不以为然吗?所以我不必多作往复辩说。流水落花,哪里传来黄莺飞过的声音?垂杨不深不浅,我大略所见的景物,没有一样不是风月。从此若说没有完整的风月,那么这里就是它的所在,也算得到它的归处了。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二十三,元代刘将孙撰,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