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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养吾斋集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二十元刘将孙撰记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8–90 段

止善堂记钓台张公一飞,服勤戎幕,升掾省闼,周旋过江之役,星霜马上,涉厯江湖,以忠实沈毅,受知元宰,倚重留后,几务繁伙,小大究懐如是者逮二十年,毎慨然王事之独劳,而偃息之未有涯也。宁造物所命则然,尝以语平逺宣慰赵公,平逺以止善名其堂,且以寓优游之有其所,而志念之遂其乐也。既繇潜水令迁长蕲府选佐,七闽宣慰以名堂之意,俾予着之。予复于公曰:「止善者,大学之极功,而中庸之所自出也。大学之道,主于至善;中庸之无过不及者,止之所也。古今忠贤志士,其事之善有倍于古人,而所以不逮于圣贤,未免于议论者,往往皆过于中庸。圣人之道,至平至实,人皆可以为尧舜者,谓愚夫愚妇皆可以与知与行,而其极也,圣人有所不能尽,非不能尽也,知止于其所止,无过不及则足矣。然世之论者,常求其过也。中庸无奇,而流俗多好异,此止之所以难言,而中庸之所以鲜能也。今语人以为圣为贤,其事逺其言长;若语人以为善,谁不欲之?善之道不可极,随其性之所近,情之所钟,无节文以为之闲,无中道以为之度。观过虽足以知仁,制行不知其无节,亦不得为尽美也。止慈,止孝,止敬,止信,人生之常理,人事之近情。如是而为善,行而不已,如繇门庭而造阃奥,升培塿而及九仞,起足下而达万里,必然之理,必至之势。夫是之谓至,而又何加焉?后之言善者则异是矣。君父之道勿论,臣道止于敬,如子产之事上,夫子许之矣。孟子之陈仁义,自以为人莫如也,敬不出于此矣。或者乃必待如申生之无所逃而后谓之恭,石庆之惧书马而后为之谨,则敬本不如是也。子道止于孝,闵子骞不间于父母昆弟之言,曽子之养志,孔孟皆以孝归之矣。或者乃必欲如卧冰而得鲤,汲井而移江,乃得谓之孝,则孝有不必尔也。南容之三复白。圭子路片言可以折狱,圣门之言信亦如是而已。而为尾生、为白公、为田光者,毎喜谈而乐道之。未已,则信之理不自知其为可疑矣。为善之志不可后,而善之道各有其当。为善之道不可尽,而善之事必得其中。不可止者,吾心也;止于其所止者,亦不得而不止也。中庸之言曰:「所求乎为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为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此与大学之至善相为发挥,于是而见曽思之同道。夫常有未能之心,则止有所不能止,而何过之有哉?有余不敢尽,有不及不敢不勉,拳拳乎得中而后止,而至善无以逾是矣。公好古博雅,老成厯练,遇事明敏,论説有方。其于为善,若饥渇,所至皆可纪。虽用未酬其劳,而诸子皆好学自立,长者才望如其家君,盛年已继践入荆省为名掾。是堂之名将后人之兴,用之犹有余裕,且将与江汉并传。吾记之以俟方来云。

后记东汉李郃以隠徳不仕,前辈谓不飨之报在其子,固古今之兴家也,何不然哉?尝浩叹。夫隠徳之初,未有非艰虞之日而穷约之秋,惟其力不副于心,事不行于势,乃回折于无可为之中,嚅呴于茍可及之域。人者有不可知,而天者念之矣。然推之而无可陈也,感之而无所验也。盖善人之善,毎如此,故报之及也。不能于其事,于其身,而常施于其人之天,及其着也。傥能思其先世植立之勤,人事反复之故,则其报也愈逺,而其庆也方长。若因其获而以为已能,侈其逢而谓人莫已若,不知木之方盛而根之已拨,水之方涨而源之不继。若此者,往往而是也。若张公之述,是可谓世有其徳矣。张公不飨而旉遗其子孙,今止善公由蕲水幕升佐宣帅子之掾,湖南者选掾于省,去余君之述,几何年而新灼加焉?后此又可知矣。余君繇俘为止善行军所获,以属对知其为儒,繇是登之上坐,师礼之,乃其素志,不愿得子女玉帛,愿得一南士以敎子,并如其意。今止善堦庭森然,皆讲于诗礼,恂恂无求多于人,未艾者固在此,即是一事,其所积有加于张公之隠徳者,几倍张氏,其可涯哉?予既执笔书之,复记其后如此。

译止善堂记 钓台张公一飞,长期在军幕中勤劳任事,升任省闼属官,参与周旋于渡江战事,骑马奔波于星霜之中,历经江湖;凭忠实沉毅而受到元宰知遇,受到留后的倚重。军政事务繁多,无论大小都能尽心处理,像这样已经近二十年了。他常常感慨王事独自劳苦,而安息还没有尽头。不知是否造物者的安排本来如此,他曾把这些话告诉平远宣慰赵公。平远于是以‘止善’命名他的堂屋,借此寄托优游有处、志向和思虑得以实现的快乐。后来他由潜水令升任长蕲府选佐,七闽宣慰把命名堂屋的意思告诉我,让我作文记述。我又对张公说:‘止于善,是《大学》的最高功夫,也是《中庸》的根源。《大学》的道理以达到至善为主;《中庸》所说没有过分和不足,就是止的所在。古今忠臣贤士、志士仁人,他们所做的善有时超过古人,但之所以不及圣贤、免不了受到议论,往往都在于超过了中庸。圣人的道理最平实,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这是说即使愚夫愚妇也都可以参与知晓和实行。至于最高境界,圣人也有不能穷尽的地方;并不是不能穷尽,而是知道止在应止之处,没有过分和不足就够了。然而世上的议论者,常常只求超过常规。’ 中庸没有奇特之处,而世俗大多喜好奇异,这就是止难以说明、中庸难以做到的原因。如今对人说要成为圣人贤人,事情遥远,言语冗长;若对人说只要成为善人,谁不愿意呢?行善的道路没有最高限度,应随着人的性情所接近的方向、感情所专注的地方而行;没有礼节文饰作为界限,也没有中正之道作为尺度。观察过错虽然足以知道仁,但约束行为却不知道节制,也不能算尽善尽美。止于慈、止于孝、止于敬、止于信,是人生的常理、人情的近情。这样做善事,实行而不停,就像由门庭进入深屋,登上小土丘而达到九仞高山,从脚下开始而走到万里之外,这是必然的道理、一定达到的趋势。这样就叫作至善,还要增加什么呢?后世谈论善,却不是这样。君父之道姑且不论,臣道止于敬,如子产侍奉君上,孔子已经赞许他了。孟子陈说仁义,自认为没有人能超过他,但他的敬也没有超出这种范围。可是有人一定要等到像申生那样无处逃避之后,才称为恭敬;像石庆那样因为害怕写错马的毛色而谨慎,才称为谨慎,那么敬本来并不是这样。子道止于孝,闵子骞不在父母和兄弟的话语之间挑拨,曾子供养父母而顺从其志,孔子、孟子都把这些归入孝。可是有人一定要像卧冰求鲤、汲井移江那样,才认为是孝,那么孝并不一定要如此。南容反复诵读“白圭”之诗,子路只凭片言就可以断狱,圣门所说的诚信也不过如此罢了。可是人们常常喜欢谈论尾生、白公、田光的事迹,谈个不停;这样一来,诚信的道理不知不觉就变得可疑了。行善的志向不可延误,但行善的方法各有适宜之处;行善的道理不可能穷尽,但行善的事情必须得到其中。不能止息的是我的心;而在应当止的地方,也不能不止。《中庸》说:‘对于做儿子所要求的侍奉父亲,我还没有做到;对于做臣子所要求的侍奉君主,我还没有做到;对于朋友所要求的先主动施与,我还没有做到。’这与《大学》的至善相互发明,于是可以看出曾子、子思的道理是相同的。常常存有尚未做到的心,就会知道还有不能止步的地方,这样又有什么过错呢?有余力也不敢耗尽,不足之处也不敢不努力,诚恳专一地达到中正,然后才停止;至善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个了。张公爱好古代,博雅多识,老成练达,遇事明敏,议论有条理。他对于行善,好像饥渴一样,所到之处都值得记述。虽然他的才能尚未得到与劳绩相称的任用,但几个儿子都好学而能自立,长子才华声望如同他们的父亲,盛年时已经继而进入荆省,成为有名的属官。这座堂的名称,将来还会因后人的兴盛而得到发挥;它的意义仍有余裕,并且将与江汉一同流传。我写下这篇记,等待后世的人来验证。后记 东汉李郃凭借隐德不出仕,前辈说,他没有享受到的报偿,会应验在他的儿子身上;这本来就是古今兴盛家族的道理,难道不是这样吗?我曾经对此深深叹息。隐德的开始,没有不是处在艰难忧患之日、困穷窘迫之时的;只是力量不能符合心愿,事情不能顺着形势实现,于是在无可作为之中辗转受挫,在勉强可以达到的范围内低声求全。人有不能预知的事,而上天却会顾念他。然而推求这种道理,却无从陈述;感应它,也没有可以验证的迹象。善人的善行,常常就是这样,所以报应到来时,往往已经延及后代。不能在当时的事情和自身得到回报,却常常施加在后代所处的天命上;等到显现出来,已经很久以后了。假如能够想到先世树立基业的勤劳,以及人事反复变化的缘故,那么他的报应会更加深远,福庆也会更加长久。若因自己得到福报就以为全是自己的才能,因偶然际遇显达就认为别人都不如自己,却不知道树木正旺盛时根已经被拔起,水势正上涨时源头已经断绝。像这样的人,往往很多。像张公所述的情形,才可以说世代承继着他的德行。张公自己没有享受福报,却把它广泛留给子孙。如今止善公由蕲水幕府升任佐宣帅之子属官,湖南方面又从省中选任属官;距离余君记述这件事,才过了多少年,新的光彩就更加显著了?以后还可以由此看出结果。余君从俘虏中被止善公行军所俘获,因为对答而知道他是儒生,于是让他登上上座,以师礼相待。这正合乎他的平素志愿:不愿得到子女玉帛,只愿得到一位南方士人来教育自己的儿子,止善公便完全满足了他的心愿。如今止善公的庭院肃穆整齐,子弟都在那里讲习《诗》《礼》,恭谨谦逊,不向别人多求。张氏未尽的福泽本来就在这里;仅凭这一件事,他们所积累的德行已经比张公的隐德增加了几倍,哪里还有尽头呢?我既然执笔写下这些,又把后面的情形记述如下。

适安堂记人情于所安者不能忘,而安不可常得,往辟兵离城居,顾念恋恋,孰非所素安?故人饰华屋,迎奉待还,顾慨然不如故庐之为适。间清风明月,思旧家竹树,虽清景有过之,而不予适也。一日戈矛迫之,走暮夜穿荆棘,心摇摇不自宁。所过深宻柴门,抖擞茍团栾相保,意未尝不羡之。及归而得故处,欣然安之,有过于其旧也。于是思所谓“惟适之安”,语古人类阅世而为斯言也。吾等傥非逢不意得蹔逸,安知其味哉?日西英以适安堂记,请予盖悠然当日之意而为之记。适非其所固有也,而适亦非常境常意。孰不饮食也?日用而相寻,而适得其宜者,常终嵗可数。孰不安居也?朝与夕相禅,而适得其趣者,亦一往不常得。足之于屦也,热之于濯也,偶然而得之,偶然而忘之者多矣。未有识其所以安也。脱忧患而安平,可以为适矣。寝惊而梦噩,境固以为适矣,而神未得谓之安也。惟安其安者,无往而不适;惟随适而适者,亦无往而不安。杜子美厯铁硖石龛之余,视羌村犹如梦,浣溪花竹欣然乐之如故乡。过从邻里,比于少长,杜曲何所独无芳草兮?吾何懐乎故宇?若此者亦不能不安之也。东坡当承平盛时,三迁未已,至往复渡海,慨然有乘桴之叹。泛合浦下苍梧,他乡清夜,共方外萧条赋诗对月,乃知天壤间何人不清安?若此者又不得而安之者也。今予与西英皆尝伥伥于四达之衢,而皇皇于一叶之泛,固无足以为安者。彼山居云角栅险鸟道者,自以为莫予胜也。今其存者有几?苍庐螘附,形势兔狡,自以为无与夺也。今其效竟何若?则斯堂也,虽不得遂其初志,而在枌榆相望,茍无逖逺,偶得安居,子孙少长,吾伊嵗晚,坐念昔人漂摇厯落,如子美之乱丧,东坡之流浪,非意及此,抑昌黎辛勤屋庐,非乔木之故,欧公思颍归老,无土思之音,则造物者之惠我,为有余矣。即他日云仍,磅礴如南北阮、东西李,所至而适安掲焉。推其所以始者,固世故之所驱;而安其所以存者,同适之味也。斯堂斯记,亦岂不足以贻永久而无不足邪?西英本幢桥刘氏,居城亦二十年。其家君昭叔甫,予盖旧交云。

天咫斋记谁谓天去地一亿一万六千七百八十一里半者?齐谐者,臆之以为怪诡,诵之如东西若干里,某至某,强半纎悉仰而▯焉者,信以为厥若有神告,不诬异哉言天者也。天日夕尔,左尔右之,不知而谓其荒且逺若是?方之外者,于以诞而愚若狂者,肆焉。或曰:若是则苍苍者非耶?恶而以为苍苍耶?则吾见其昭昭而已。至虚者天也,固也;至实者莫如天,而未有识之者也。隂阳日用流动充满,一举首而参乎吾前,一瞬目而临乎吾上,其喜怒变化而声而形,无一有隠于我。我日与之周旋,而乃欲以耳目之区区不闻不睹者,若逺若近以欺之,可乎哉?繇是有以尸居而龙见,渊黙而雷声者,如神人焉,则亦其诞我于蝉翳而愚我于云雾也。然则天恶在?谓天在尔心,自事其心者也,犹隠而不可知也。吾谓天无不在,吾日所见者皆是也。阳明者,天道也。吾晨兴而东方粲然,四塞之室亦必有一隙之明焉,穷居偪仄亦必有寻尺之虚焉。仰而瞻不必有接于视,俯而视地上者无非天也。天在咫尺之间,出入游衍,曰明曰旦。呜乎,曷其奈何不敬以斯心至所在而见之?尺地之盘桓,无以广于四达之衢;一室之磅礴,无以大于大荒之野。幽之而鬼神,原始要终而生之説死之,故屈伸之情状昭布森列,知其説者之于天下也。逺之而事君,冰天桂海,如其城南之尺五,所在而如凌紫霄蹑青云,玉闗万里,无往而非威顔之在望,玉阶之方寸地也。盖退而无不足于心,进而无不满之望,以之隠约以善其身,以之优游以卒吾嵗,以之自律以遗其后人,以待夫天之察焉。自求多福,在我而已,非耶?吾宗友字昭甫,老屋市间,低徊一窓,取昔人君家近市所得天咫尺语,名其斋。吾家君须溪先生为书之,而未有记,乃为发天咫之义,备数义之言,依苏氏三槐之叙叙而铭。铭曰:「天逺乎哉?一仰而足。毋曰髙髙,视下于目;毋曰茫茫无隠,尔伏天之于我,如我观天。一动一静,帝临汝前。无地不有,无时不然。苍苍匪云,云亦何有?九闗非髙,九万非厚。于观于游,慎尔举首。

译适安堂记 人对于自己安适的地方不能忘怀,但安适又不能常常得到。过去我们躲避兵乱、离开城中居所,回头思念留恋,哪里不是平素安居之处呢?所以有人修饰华美的房屋,迎接供奉,等待归还,却感慨它终究不如旧日居所舒适。偶尔面对清风明月,想起旧家中的竹树,即使清幽景色胜过从前,也不能使我感到安适。有一天被戈矛逼迫,连夜奔逃,穿过荆棘,内心摇荡而不能安宁。经过那些幽深紧闭的柴门,看见人们战战兢兢、姑且抱团自保,心中没有不羡慕的。等到回来重新得到旧居,欣然安居其中,反而比从前更加安适。于是想到所谓‘只有适意才是安’,古人大概是遍历世事后才说出这句话的。我们如果不是遇到意外、得到暂时的安逸,哪里知道安适的滋味呢?日西英请我为适安堂作记;我于是领会他当日悠然自得的心意,为他作这篇记。适意并不是地方固有的,安适也不是永恒的环境和心境。谁不饮食呢?日常饮食相互接续,但真正恰到好处的适意,一年之中常常只能数得出来。谁不安居呢?早晚交替不息,而能真正得到其中趣味的安适,也不是常常能够得到的。脚穿鞋时的舒适、热水洗浴时的舒畅,往往偶然得到,又偶然忘记;人们很少认识到它们所以令人安适的原因。摆脱忧患而处于安定太平,可以称为适意了。睡觉时受到惊吓,梦境又很凶险,所处环境固然可以认为是适意了,但精神还不能说已经安定。只有把安定本身视为安定的人,无论到哪里都能感到适意;只有随遇而安、因适而适的人,也无论到哪里都能安定。杜子美经历铁峡、石龛之后,看羌村仍像在梦中;到了浣溪,看见花竹,欣然快乐,仍如同故乡。与邻里往来,和老少相处,杜曲哪里没有芳草呢?我又何必怀念旧居?像这样的人,也不能不把所处之地视为安定。东坡处在承平盛世,却三次迁徙未停,直到往返渡海,慨然发出乘木筏漂泊的叹息。他从合浦泛舟而下到苍梧,在异乡的清夜,与方外之士相对,寂寥地作诗赏月,这才知道天地之间,谁不能获得清静安适呢?像这样的人,又不能真正把所处之地视为安定。如今我和西英都曾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茫然无所归,在一叶扁舟上惶惶不安,本来没有什么足以称为安定的。那些居住在山中云边、栅栏险峻、鸟道难行之处的人,自以为没有什么比得上自己。如今还剩下多少呢?茅屋像蚂蚁附着,形势像兔子狡黠多变,自以为没有人能夺取它。如今它的结果究竟怎样呢?那么这座堂,即使不能实现最初的志愿,只要在桑梓相望之处,距离不太遥远,偶然能够安居,子孙无论老少都在这里,我在晚年坐着追念古人漂泊零落的经历,如杜子美遭逢乱离,如东坡流浪四方;即使没有想到这些,又或者想到韩愈辛苦经营屋舍并非因为有高大的乔木,欧阳修思念颍水、回乡终老而没有土地乡思之歌,那么造物者对我的恩惠也已经很丰厚了。即使将来子孙众多、声势盛大,如同南北阮氏、东西李氏一样,无论到哪里,都会把‘适安’高高揭示出来。推究它开始的原因,固然是世事所驱迫;而能够安于它所以保存下来的原因,则是共同体会到了适意的滋味。这座堂和这篇记,难道还不足以留传永久而没有遗憾吗?西英本是幢桥刘氏,居住在城中也有二十年了。他的父亲昭叔甫,是我的旧交。天咫斋记 谁说天距离地面一亿一万六千七百八十一里半?《齐谐》凭臆想把它说得怪诞离奇,像背诵东西若干里、某地到某地那样,勉强把极细微的距离都仰望而眩惑,人们竟相信那仿佛是神灵告诉他的,难道不是把谈天说得荒诞了吗?天每天早晚都在这里,向左向右环绕着我们;不知道这一点,却说它荒远到这种程度,难道可以吗?至于天之外的事情,便有人因此夸诞愚妄,任意胡说。有人说:‘若是这样,那么苍苍的天空不是天吗?’为什么要把它看作苍苍的天空呢?我所看见的只是明亮昭著的天。天是最虚空的存在,确实如此;但最实在的没有比天更实在的,而还没有人真正认识它。阴阳在日常生活中流动充满,抬头一举目便参列在我面前,眨眼之间便临照在我头顶;它的喜怒变化,发声显形,没有一样隐藏于我。我每天都与它周旋,却想凭耳目有限的听闻和观看,把它说成若远若近来欺骗它,难道可以吗?因此有人说天神尸居而龙见、深默而雷声,如同神人;这也不过是把我蒙蔽在蝉翳之中、使我愚昧于云雾之间罢了。那么天在哪里呢?说天在你的心中,是把自己的心当作天来奉事,仍然隐晦而不可知。我认为天无处不在,我每天所见的一切都是天。光明普照,是天道。早晨起来,东方灿然明亮;即使四面封闭的屋子,也一定有一线光明。即使居处穷困狭窄,也一定有寻尺之地。抬头仰望天空,不一定要让眼睛接触到什么;低头所看见的地面上的一切,无不是天。天就在咫尺之间,出入游行,叫作明、叫作旦。唉,为什么不以这颗心保持敬意,到了哪里就在哪里看见天呢?一尺土地上的徘徊,并不比四通八达的大道更宽广;一间屋中的广大,也不比荒远旷野更宏大。把它幽深地看,便是鬼神;推究事物的起始和终结,谈论生死,所以屈伸变化的情状清楚地陈列出来。懂得这个道理的人面对天下,远处侍奉君主,即使在冰天桂海,也如同城南相距尺五;无论在哪里,都像凌驾紫霄、踏上青云,玉门关相隔万里,却无处不是仰望君王威严的所在,仿佛就在玉阶前方寸之地。这样,退处时内心没有不足,进取时也没有不满的期望;凭此在困约中修养自身,凭此从容度过一生,凭此自我约束而留给后人,等待上天的察验。自己求取更多福分,终究只在自己,不是这样吗?我的宗族朋友字昭甫,住在市中的旧屋里,面对一扇低矮的窗徘徊,取古人‘君家近市所得天咫尺’的话,为他的斋室命名。我父亲须溪先生为他题写了斋名,却还没有作记,于是我阐发‘天咫’的意义,备述几层意思,依照苏氏《三槐叙》的体例作叙并铭。铭说:天离我们很远吗?一抬头就足以看见。不要说它高高在上,低头看,天就在眼前;不要说它茫茫无所隐藏,你伏身在天之下,天也在你我之间,正如我观看天空一样。一举一动、一静一止,天帝都临在你面前。没有一处没有天,没有一时不是天。苍苍的并非云,云又有什么呢?九重关并不高,九万里也并不深厚。无论观看还是游行,都要谨慎地抬头。

思斋记东平孙诚子,中州儒家,少负俊誉,所事皆文献大老,所交多台阁英流,恂恂言行,和慎笃敬,故前辈亲之如师弟子,朋游爱之如已昆季,馆于相门而人不知其为贵客,职为元幕而萧然无异于儒生。予自客授临汀,君提纲总府,公退无一日不相从谈论,闻见讲贯商确,相知为深。又七年相遇三山,食贫守次,闭门敎子,不妄交往,偶访旧,共载同卧起者月余,慨然语我:“吾名以信而字以诚,其为吾斋一言何如?”予于君厚,自不得而辞也。抑君之为人于名若字,可谓应是二徳矣。予复何以为赞?予读《中庸》《孟子》,于其一字之异,若有以得于诚之所以诚者,为君陈之,则名君斋以思,而为思斋。记曰:“《中庸》曰:‘诚者天道,诚之者人道。’《孟子》曰:‘思诚者人之道。’子思之言浑涵而有未用之处,孟子发以‘思诚’而‘诚之’之防乃明,人之为道为有所依矣。诚者天道,至一而不杂,至实而不伪,不必委曲而无不中,不假忖度位置而无不合。人则安能非不能也?为之而有所不可也?我与之无心,彼不与我为无心;我与之行道,彼不与我为行道。况夫人情险于山川,世变浩于江河,金石可入,而愚嚚者有不可得而化;神明可通,而奸伪者有不可得而测。彼方捷出而争驰,吾乃守方而执固,感之而有不动,行之而有不达,则吾之道无所施矣。所以诚之者思也。事至物来,揆之于义者如此,度之于人者如彼,在彼无恶也,在此无斁也,而何不可行之有?以此事上,孔明鱼水之乐也;以此使人,东山忘死之説也;以此处友,晏平仲与人交之善也;以此临民,召父杜母之不可忘也;以此奉亲,曽子之养志也;以此齐家,元方一门之雍熙也;以此待兄弟,温公视其兄之寒饥也;以此处同寮,子产叹他日见蔑之面而子皮今而后知侨之心也;以此进谏,触龙之所以寤也;以此处变,谢安石之所以全其弟也,天下无不可为之事,亦无不可行之理,患勿思耳。彼守正而必为,任理而明辨其心,岂不诚乎?为善哉!然由扞格而为参差,由胜负而立党与,古今忠贤之祸,往往相望于覆辙。其后也,以身殉之而已,一无补于事,则竟何益哉?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诚而不思,诚则诚矣,所以行之者有未尽也。诚子之审恪,其有得于斯乎?毋亦予浅之论诚也。

春谷记文瑞于予同姓,又世交往,又婣亲也。其医称最于吾庐陵城中,审谨而有思,巧悟而有守。居众中恂恂不▯耀,暮夜寒暑风雨,赴人急不惮烦。游诸公贵人间,不借声以髙视同辈,轻车肥马,意气自洋溢,泊如也。乃亲友相呼,必曰文瑞。予久客乍归,四坐毎称文瑞,爰以春谷顔其药室,则记春谷曰:「谷者,生生之所聚,所以为此春者也。尝闻之,燕地有谷,居于极寒而邹律吹焉,黍于是乎生。是谷者,乃所以胚阳春而胎百谷者也。由是而勾萌甲拆,畅达茂遂,红奇紫巧,竞芳逞秀,而不可涯也。由是而荏菽、禾穟、麻麦、瓜瓞,方苞发秀,坚好颖实,千仓万箱而不可极也。其繁衍盛大如此,而春意之所肇,皆自于此。谷已而芸芸归根,木冻地裂,雪霜凝沍,而九地之阳自回,硕果无余,而一气之春有在。是谷之所以生生不息,往过而来续者,无往而非春也。夫兹谷之所以得擅于此春,何哉?岂无髙山大川而不足以蓄此春?岂无穷林乔岳而不足以养此春?盖谷者,以不争为郛郭,以能下为方隅。故老子曰:「谷得一以盈」,又曰:「知其辱,为天下谷。」彼其所以逺于春者,魁然以为大,放焉以为骄故也。是则予以春谷为文瑞称者,岂不与其天性近耶?且自得以为春者,未有如医之为可乐也。与一药一病愈,彼病者不可测,而吾药有常验,是不可谓我非春也耶?不亦可乐耶!昔有仙人董奉善医,其愈者人种杏一株,毎杏熟时,随买者寘谷取杏去,有虎监之,称为杏林。夫杏有开有落,有宻有疎,方外一壶之景,非揽万象以为春者也。美哉春谷,吾愿与子相倚于嵗寒。

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二十一元刘将孙撰记七

译思斋记 东平孙诚子,是中州的儒家子弟,年轻时就负有俊秀声誉。他所侍奉的都是文章典籍方面的前辈大儒,所交往的多是台阁中的英才;言语举止恭谨,和顺谨慎,厚重恭敬,所以前辈亲近他如同师生,朋友爱护他如同亲兄弟。他寄居在宰相家中,人们却不知道他是贵客;任元帅幕僚,萧然自守,与普通儒生没有不同。我从前客居临汀授徒时,您主持总府事务,公务之余没有一天不与我相从交谈;我们讲论、贯通、商讨所见所闻,彼此了解很深。又过了七年,我们在三山相遇。您生活贫困而安守本分,闭门教育孩子,不随意交往;偶然来访旧友,与我同车、同寝、同起居,一个多月后,慨然对我说:‘我的名取“信”,字取“诚”,请为我的斋室写一句话,怎么样?’我与您交情深厚,自然不能推辞。况且您的为人,与名和字相应,可以说具备了这两种德行。我又有什么可赞美的呢?我读《中庸》《孟子》,注意到它们在一个字上有所不同,似乎由此领会了诚之所以为诚的道理;现在为您陈述它,就把您的斋命名为‘思’,称作‘思斋’。记载说:‘《中庸》说:“诚,是天道;使自己诚,是人道。”《孟子》说:“思考如何做到诚,是人的道路。”子思的话浑厚含蓄,其中有尚未展开的地方;孟子以“思诚”来阐发,于是“诚之”的门径才明白,人行道才有了依凭。’ 诚是天道,纯一而不杂,真实而不虚伪;不必曲折安排,却没有不合适之处;不必假借揣度和配置,却没有不相合之处。人却怎么能做到完全如此呢?不是不能做到,而是实行它会有困难。我用无心对待他,他却不会也用无心对待我;我按照正道行事,他却不一定也按照正道行事。何况人情比山川险恶,世事变化比江河浩大;金石尚且可以感化,而愚昧顽固的人却有无法教化的;神明尚且可以沟通,而奸诈虚伪的人却有无法测度的。他们正迅速出头、争相奔驰,我们却守住正道、固执坚持;感化他们却不能使其改变,推行正道却不能通达,那么我们的道就无从施行了。所以使自己诚,需要思考。事情到来、万物出现时,从义理上衡量是这样,从人情上估量又是那样;对待他人没有厌恶,在自身也没有怨怼,这样还有什么不能实行呢?用这个道理侍奉君上,就是诸葛孔明与刘备鱼水相得的快乐;用它役使他人,就是东山之人忘死效命的传说;用它与朋友相处,就是晏平仲善于交友;用它面对百姓,就是召父、杜母使人不能忘怀;用它奉养父母,就是曾子所说的奉养父母之志;用它整顿家庭,就是元方一家和睦安乐;用它对待兄弟,就是司马光看见兄长寒冷饥饿便加以体恤;用它与同僚相处,就是子产感叹将来见不到子皮的面,而子皮到此时才知道子产的心意;用它进谏,就是触龙使赵太后醒悟的方法;用它处理变故,就是谢安石保全弟弟的办法。天下没有不可做的事情,也没有不可实行的道理,只怕不去思考罢了。他们守正而必定实行,任凭义理来明辨自己的内心,难道不是真诚吗?这是行善啊!然而事情从抵触隔阂变成参差不齐,从争胜负而形成党派,古今忠臣贤士的灾祸,往往相继重蹈覆辙。到了后来,只能以身殉道罢了,对事情一点补益也没有,那么最终有什么好处呢?不真诚,就没有能够感动人的。真诚却不思考,诚固然是诚了,但实行诚的办法还没有穷尽。诚子谨慎严肃,难道在这里有所领会吗?也许只是我浅陋地谈论诚罢了。春谷记 文瑞与我同姓,又是世代交往的朋友,也是姻亲。他的医术在我们庐陵城中最为著名,审慎谨严而有思考,巧于领悟而有所操守。他处在人群中恭谨自持,不炫耀自己;无论早晚、黑夜、寒暑、风雨,只要有人有急事求医,他都不怕麻烦前往。他在诸位公卿贵人之间交游,却不借助声势来轻视同辈;即使乘轻车、骑肥马,意气自然洋溢,神态仍然淡泊。亲友相互称呼他时,一定说文瑞。我久客在外,刚刚回来,四座宾客都称赞文瑞,于是用‘春谷’题写他的药室,便为春谷作记说:‘谷,是万物生生不息之气聚集的地方,也是春天所以形成的地方。我曾听说,燕地有一种谷,处在极寒之地,邹律吹奏之后,黍就在这里生长。这种谷,正是孕育阳春、胎育百谷的地方。由此草木萌芽,种甲裂开,生机畅达,茂盛成长;红花奇艳,紫色精巧,争相吐芳竞秀,无法穷尽。由此荏、菽、禾穗、麻、麦、瓜瓞,开始含苞发秀,果实坚实美好,千仓万箱也不能容尽。它繁衍盛大到如此地步,而春意的开始,全都来自这里。谷物成熟以后,万物纷纷归根;树木冻结,土地开裂,雪霜凝结,而大地深处的阳气自然回转。果实虽然已经成熟,春天的元气却仍然存在。这就是山谷生生不息、往来相续的原因;无论到哪里,都不是没有春天。’ 那么,这山谷为什么能够独自占有这种春意呢?难道没有高山大川,却不足以蓄养春天吗?难道没有深林高岳,却不足以滋养春天吗?大概是因为山谷以不争作为外郭,以处于低下作为方位。所以老子说:‘山谷得到“一”便充盈。’又说:‘知道自己的屈辱,便可以成为天下的山谷。’那些远离春天的地方,是因为高大自负,以放纵为骄傲。因此我把‘春谷’作为文瑞的称号,难道不是接近他的天性吗?况且能够自得其乐、使人感到春意,没有比医术更可喜的了。用一味药治愈一种病;病情虽不可测,而我的药却常有疗效,这难道不能说我是春天吗?不是很值得快乐吗?从前有位仙人董奉,擅长行医;被他治愈的人,每人种一株杏树。杏子成熟时,买杏的人把谷物放下取杏离去,有老虎守护杏林,因此称为杏林。杏花有开有落,树木有密有疏,那只是方外一壶天地的景象,并不是包罗万象而成为春天。美好的春谷啊,我愿同您相互依靠,共度岁寒。钦定四库全书 《养吾斋集》卷二十一,元刘将孙撰,记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