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二十六元刘将孙撰题跋二
题阜陵御书二十八将论阜陵规恢之志,岂不欲如建武之中兴哉?尝记内禅前,日月宰执奏葛王死,报慨然太息曰:「待此机已二十年矣。」呜呼!以帝之英武愤切,练兵经武,廿有五年,而不能北向一步,则知德寿年高,有所不欲故也。及思陵宾天,而帝亦老且倦勤矣,岂非一代之恨,千古之憾哉?此亲御翰墨所书二十八将论,以赐叅政正肃公者,记在国史。深宫机暇,至取范晔所着正书,严整如此,此其志念深矣。亦无所发其意,而寓之此也。河洛依然,再见青盖,反覆想像,霣涕奈何!寳祐遗民庐陵刘某,拜手稽首,为正肃公之元孙克翁题其后如此云。题阜陵御笔后宸奎洒然,异代如新,想像庙朝之上,威凤祥麟,备物典防,讵止天上而已。题绢本浯溪碑绢本《唐中兴颂》所见廿余本,此为第一。或谓欧公时已谓刓缺多,填补何能完整如此?是殆不然。欧公特谓时人多以黄绢摸打字画,不能一一如所藏西台本,又自重其本不同后来者也。顔字最见重唐末五代时,崖石致刓,其拓本多矣,岂可谓一世仅一西台本哉?予犹及见北集贤所得商左山枢宻京兆人家半帙,纸本精新美好如初脱石,固知欧公特自叙其所藏者耳。纸本犹有絶品,况于绢哉?题东坡翰墨此帖虽稍矜持,然横风倒雨之势,加之以赤壁啸傲之精神,固宜不与他日同。山谷有云:「是亦一东坡,非亦一东坡。」后元丰第四甲子丙辰八月,庐陵刘某题,因效公字体。题广防天师翰墨东坡赋张氏万卷堂,有老人叩闗语。或谓张氏实有龙化老人之事。是龙也,亦恋恋此书,何哉?广防天人师书,此诗予阁皁葆光之徒。张省吾期之甚逺,又当家事也。骑鲸汗漫,此笔不可复得。省吾方盛年,有志休文美躅,勉旃哉!而此卷当为佳话。题陈文二相翰墨呜呼!宋三百年有天下,尚儒右文,士奋身白屋,掇巍科,十年可至辅相,追爵三世,公师极品,孩孺京官,即日可麾节。其间植立为公论所主,虽九重常屈意用之,荣名福禄,前代所未有也。一朝世壊,武将望风崩角,去亦惟是一二魁彦,流落颠沛,不跲不移,疾风劲草,以身殉之。防二公,岂不负科目哉?盖寳祐丙辰,庐陵文公第一;景定壬戌,永嘉陈公第二。陈死海外,手泽亦絶。此文公书,乃丁邜答汪静山者,静山名防龙,登戊辰第。陈公书,乃答文公庚午,自宁国召为军器监者。二公所往复,又可贵也。古称一代百年,要百年直几何耳?若二公者,千年文献之讫运,又不独为一代重也。来者寳之,亦必有感发于予言云。陈公字与权,号静观,人物纎白温雅,所立乃屹然。于吾先君子须溪先生为同年,往同朝,予犹及识之。题卢明甫藏澹庵帖后予读澹庵先生胡忠简公吴绫所书问疑,以与安成读易翁卢子明甫者。盖反复把玩,三太息。澹庵博贯竒闻,凡用字若事类,非耳目所近,犹记公为安成某氏作绍堂记中,引禾绢平阙,思之茫然莫喻,其自出后十数年,读南史宋书,方知禾绢如称六飞銮辂,此所以平阙也。公于书,岂有所不尽?于义,岂有所不详哉?其不知者,诚不可知也。然以从官之贵,侯封之尊,七八十之耆年,方取绫为纸,曲折天问、广骚着辞囘合,古雅楷书精整,体兼▯古,下问于山之匹士,且有教之诲之之语,如承学折衷于师资,岂惟得此于公者可知?其学知其贤,而观公之施此于人者,亦岂不可悼悔叹恨敬仰其不可及也哉?今世黄口小儿,醯鸡井蛙之不足挟防,随康成车后,即哆然自画,岂复知学问之道,文献之征哉?然读易此时,必有所答,启棘宾商之义,晦庵至,宛转诚斋以谘于益公,而亦无所定也。惜哉!倘有答词,朱氏天问无未详者矣。此问所疑,多后来朱氏以为未详者,而读易且泯泯不着见于世。思牛思黯以答乐句,显近世如汤进之以对生人妇,蒋子礼以对诧姓息,皆遇合至相位,彼所知直何等浅浅耳?岂知深山皓首穷经,博古师友讲切如读易者良可感也。读易之裔孙震逺,得此帖于漂水冦掠,辗转乱丧之余,又能记益公跋语于后帖次,兼有诚斋戊申所题,可谓二妙。益公书楼百尺,已再易主,澹庵二尚书府顷刻煨烬,诚斋故里丘墟,御书至以塞圈窦,而读易乃有孙能营复收此帖传世,谱载方来,使人复知称读易能致澹庵问所不知如此,视三老家不已优耶?嗟夫,天道故不可知也。凡予于题是帖也,反复三太息者如此。后益公题之,九十又八年,为大德第九年六月七日。题益公帖
译题阜陵御书《二十八将论》阜陵想要恢复和扩张疆土,难道不想像建武年间那样中兴吗?我曾记得内禅之前,有一天日月宰执上奏葛王去世的消息,阜陵感慨长叹说:‘等待这个机会已经二十年了。’唉!凭着皇帝的英武和愤激,练兵讲武二十五年,却不能向北迈出一步,由此可知德寿皇帝年事已高,有所不愿为。等到思陵驾崩,阜陵也已经年老而倦于政事了,难道不是一代人的遗恨、千古的遗憾吗?这是阜陵亲自书写《二十八将论》赐给参政正肃公的文字,国史中有记载。在深宫政务稍暇时,竟取来范晔所撰的正史,书写得这样严整,可见他的志向和思虑十分深沉。他没有地方抒发自己的心意,于是寄托在这篇文字中。河洛仍旧,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看见天子车驾?反复想象,不禁泪流满面!宝祐遗民、庐陵刘某,拜手稽首,为正肃公的元孙克翁题写篇末如此。题阜陵御笔后 帝王的墨迹洒脱自然,虽隔异代仍像新写的一样。想象宗庙朝廷之上,威凤祥麟般的人物,礼制典章和器物都完备,哪里只是天上的景象而已呢?题绢本《浯溪碑》我所见绢本《唐中兴颂》有二十多本,这一本是第一等。有人说,欧阳公当时已经说碑文磨损缺失很多,填补以后怎么能完整到这种程度?这大概不对。欧阳公只是说当时的人多用黄绢摹拓字画,不能一一像他所收藏的西台本;同时也是强调自己的藏本不同于后来流传的本子。颜真卿的字在唐末五代时最受重视,崖石因而磨损,拓本很多,难道可以说一个时代只有一本西台本吗?我还来得及见到北方集贤馆所得的商左山枢密、京兆人家所藏半卷,纸本精美簇新,像刚从石碑上拓下来一样;由此可知欧阳公只是特意记述他自己收藏的那一本罢了。纸本尚且有绝品,何况绢本呢?题东坡翰墨 这幅字虽然略显矜持,但有横风倒雨的气势,加上赤壁之游那种啸傲的精神,本来就应当与他平日的书法不同。山谷说过:‘这也是一个东坡,不是的也是一个东坡。’元丰第四个甲子丙辰年八月,庐陵刘某题写,并仿效东坡公的字体。题广成天师翰墨 东坡为张氏万卷堂作赋,其中写到有老人叩门说话。有人说张氏确实发生过龙化老人的事情。既然是龙,为什么也对这些书依依不舍呢?这是广成天师所书的诗,我把它交给阁皂山葆光堂的门人张省吾。张省吾的志向非常远大,又肩负家事。骑鲸遨游于无边天地之间,这样的笔墨再也不可复得了。省吾正当盛年,有志于追随休文的美好足迹,努力吧!这卷诗将来应当成为佳话。题陈文二相翰墨 唉!宋朝享有天下三百年,崇尚儒学、尊重文章;士人从寒门奋起,考中高科,十年之内便可做到宰辅,追赠爵位可以惠及三代,公卿达到最高品秩,孩童也可授京官,当天便能持节出任方面大员。其间若有人立身持正、受到公论拥护,即使身居九重的皇帝也常常委曲己意任用他;这种荣名福禄,是前代所没有的。一旦世道崩坏,武将望风披靡,离去的也不过是一两个魁伟俊彦;他们流落颠沛而不屈不移,正如疾风中的劲草,以身殉国。两位公难道辜负了科举所赋予的使命吗?宝祐丙辰年,庐陵文公名列第一;景定壬戌年,永嘉陈公名列第二。陈公死在海外,亲笔墨迹也断绝了。这是文公所书,乃是丁卯年答复汪静山的信;静山名应龙,戊辰年登第。陈公的书信,则是庚午年答复文公的信,当时文公从宁国召回任军器监。两位公彼此往来的书信,也因此更加珍贵。古人说一代百年,但百年究竟有多长呢?像两位公这样的人,是千年文献气运的终结,也不只是一个时代的重宝。后人珍藏它,也一定会从我的话中受到感发。陈公字与权,号静观,仪表清瘦洁白而温文儒雅,但所立的志向却巍然坚定。他与我的先君子须溪先生同年,又曾同朝为官,我还来得及见过他。题卢明甫藏澹庵帖后 我读澹庵先生胡忠简公写在吴绫上的《问疑》,它是写给安成读易翁卢子明甫的。我反复把玩,长叹三声。澹庵博学而多奇闻,凡是用字或事类,只要不是耳目所能接触到的,他还都能记得。记得他曾为安成某氏作《绍堂记》,其中引用‘禾绢平阙’,我思索了很久也茫然不懂;十多年以后读《南史》《宋书》,才知道禾绢就像称作六飞銮辂的车子,这就是所谓平阙。胡公对于书籍,难道有不穷尽的吗?对于义理,难道有不详尽的吗?他所不知道的,确实是一般人无法知道的。然而他贵为从官、尊为侯爵,年近七八十,才取绫作为纸张,曲折地回答《天问》《广骚》中的辞意,回环照应,写成古雅而工整的楷书,字体兼有隶书和古体风格;向山中的普通士人请教,还有教导和训诲的话,仿佛在接受学生向老师请益并由老师裁定。难道只能知道读易翁从胡公那里得到这些吗?从他的学问可以知道他的贤德;再看胡公把这种态度施于他人,难道不值得悲悼、悔恨、叹息并敬仰其不可企及吗?如今世上的黄口小儿,见识如醯鸡井蛙,毫无可以凭恃之处;跟在郑康成车后,便夸夸其谈、自以为是,哪里还知道求学问道、考见文献的道理呢?不过读易翁在当时一定有所回答;关于启、棘、宾、商的义理,晦庵来后,曾委婉地向诚斋请教,诚斋又去询问益公,却也没有定论。可惜啊!如果当时有答词,朱氏所说的《天问》就没有未详尽之处了。这些问题中所疑惑的,多是后来朱氏认为未详的地方,而读易翁也已默默无闻,不能显现于世。思牛、思黯以答复乐句而得名,近世又有汤进之以对答生人妇、蒋子礼以对答诧姓息,他们都因际遇而做到显位;但他们所知道的究竟何等浅薄啊!哪里知道深山白首穷究经学、广泛访求古学并与师友反复讲论切磋的读易翁,是多么令人感动。读易翁的后代震远,在水寇掠夺、辗转乱亡之后得到这封帖,又能把益公的跋语记在帖后,并且还有诚斋戊申年所题,可说是两件奇妙的宝物。益公百尺书楼已经两次易主,澹庵两尚书的府第顷刻化为灰烬,诚斋故里成为丘墟,御书甚至被用来堵塞猪圈和狗洞;而读易翁却有孙子能够营造、收复这封帖,传给后世,并载入谱牒,使人再次知道读易翁能够使澹庵提出这样连自己也不知道的问题。与三老之家相比,难道不是优胜得多吗?唉,天道本来就是不可知的。我题写这封帖,反复长叹三声,原因就在这里。益公题写之后九十八年,大德九年六月七日。题益公帖
右益公前三帖皆与胡季懐者,后乃在宰路家书,与尚氏甥者。季懐,澹庵公兄子。与益公定交于庚午秋试,其时澹庵尚未离海上也。子柔,益公弟,名必刚,没于公入棺时。三帖皆公少年字,故姿媚明丽。今得公墨迹者,特后家书字耳,未有如此之精俊者,尤可寳也。季懐名维宁,其卒也,澹庵为之志,载所与益公哀诗七言和篇两全章,是为铭,亦前无此体也。志不载其名,予于他作中得之,附着之。此,噫!人欲图不朽者难矣哉。季懐居永和,尚氏亦居永和,甥以益公恩泽得官,亦不显。益公为之志,其集中「纶」者,公之子工部也。观于是卷者,亲戚故旧之情蔼然也,岂特前修手迹之间见哉?后益公百又三年,后学刘将孙谨题。题王菊涧晦庵帖后晦庵先生作字,聨络一笔,有游丝挂藤之势。此更帯楷体,又与忠定丞相往复者,当是守匡庐答过客。后来党论起,注离骚,以灵均况子直。抚一帖之数行,感百年之千载。岂独其人其字之寳而已?后先生一百八年,庐陵后学刘某题菊涧王氏所藏帖后。题文信国公燕山与外氏帖后甥天祥百拜覆:梅溪尊舅,天祥为子不孝,老母已矣,诵如母存焉之诗。今惟此一舅,间阔以来,思慕所及,每一南望,盖未尝不为之澘然也。天祥自国难以来,以为为臣死忠,古今通义,故间关兵革,鞠躬尽力,百折而不悔。天命不时,卒以丧败,家国俱弊,谓之何哉?当仓皇时,仰药不济,身落人手,生死竟不自由。及至朔庭抗词决命,乃留连幽囚,旷阅年嵗。孟子曰:「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如此而已。」老母年方望七,客殡余憾,然生荣死哀,粗慰人子之志。以此虽刀锯在前,故应含笑入地耳。母丧归葬,已戒仲氏不肖,孤不能躬毕大事,负此悲痛,天地鬼神谅昭鉴之。八哥来伏谂尊候万福,然终年不得与八哥一相见。今且告归,仰惟德人动履,神物防持,优游余年,万万珍重。儿子道生不幸夭折,今立升侄为子,凡百惟舅翁教之诲之。区区朽骨已恨沟壑,当具衣冠藏于文山之北,畴昔舅所指处也,并哀而窆之。是望谨奉书永诀,万古万古!不备,辛巳夏五,甥天祥百拜覆。燕山帖,比于越石、卢谌之赠伯约、石穴之书,骨肉情事,家国愁絶,尤可感伤。呜呼!信公年二十一,魁天下为进士第一;仕二十年,以辅臣死国难,为宰相第一;艰难困踣,必无负其忠志,为东南人物第一;而受祸亦人间第一。此帖在曽氏为世守,当刻之石,传之千载,亦今古法帖第一。刘将孙题。题巽斋文信公先君子三帖某皇恐顿拜,申禀复书,自合展属吏之恭。又惟浮道非情,将不自得于贫贱,易事难说,必不以是弃予。独椷题纸尾,不得更略小衔,恐执事疑其实受职而诡辞以欺,则罪之大者。托身幕底,政自不能不尔。某初未来,先生亦藏一削以相待,某至之日,即推以与面前欲得者。某于老先生如此,则执事必察其真矣。当涂亦非久居,老先生进退何如?必返我屠羊,尚能接斯文。秋浦之上,出厯子相示一笑。某自来不以身事语人,独行其意。窃承慷慨之谊,故不吝情倾倒。满纸犹不可尽,平生作书未尝尔,亦乞置之,勿复道。薄俗多怪,恐启好事。既已不及于造化,而益之以众人之议论,则殆非初意。所以相爱者,来书在襟袖,无谁见。第略为老先生诵髙谊之槩,同一感激。此亦一段佳致,彼此藏之为善。等祈台亮,某皇恐顿首拜又申。此三帖皆可使人想像兴起,不知菊涧何自得此佳寳。于是巽斋先生德人诚尽之佳致,先君子独立迈往之髙风,丞相信公磊落特达之伟度,皆可以见矣。先君子平生未尝受人举削,在江东漕幕为古心公强起,适故人黄敬轩镛繇二史以右撰持江东仓节来,固未始交书也。一日敬轩书来曰:「某来江东,举一路宜荐者,孰有逾于执事?固知不易为人屈,亦何敢扳援称举主?特舍执事何以为我?椷空削以至,惟所以命先君子致书返之。」此当时内幅也。此事他无知者,忽见之流落许,竟莫晓其故。先君子平生立身行已,未尝以自耀,如辞举皆不以语人,何意四十年后此纸又自莆田至庐陵?则亦可以有感也。前巽斋帖乃与故潭东西氏巽斋为古潭畏友,潭东西师事焉,每嵗必要留数月,或以年,如是者终其身。巽斋平生简帖无不周尽,此虽匆匆遣介,天时人事感恻▯欵,发乎中心者可玩而仰也。
译右边益公前面的三帖,都是写给胡季怀的;后面一帖则是宰相路家的书信,写给尚氏外甥的。季怀是澹庵公兄长的儿子。他与益公在庚午年秋试时订交,那时澹庵还没有离开海上。子柔是益公的弟弟,名必刚,在益公入殓时已经去世。三帖都是益公年轻时的字,所以姿态妩媚明丽。如今能够得到益公墨迹的,尤其是后面这封家书,字体没有比它更精俊的,尤其值得珍藏。季怀名维宁,他死时澹庵为他撰写墓志,记载了他与益公哀悼唱和的七言诗两章,合起来作为铭文,这也是此前没有的体例。墓志没有记载他的名字,我从其他作品中考得,附记在这里。这真是令人叹息:人想求得不朽,实在太难了!季怀住在永和,尚氏也住在永和;这个外甥凭益公的恩泽得到官职,却并不显达。益公为他撰写墓志,文集中题作‘纶’的那篇,是益公的儿子工部所作。观看这一卷,亲戚故旧之间的深厚情谊显然可见,难道只是前辈手迹偶然显现而已吗?益公之后一百零三年,后学刘将孙谨题。题王菊涧晦庵帖后 晦庵先生写字,笔画彼此联络,具有游丝挂藤的姿势。这一帖又带有楷书体,并且是与忠定丞相往来的文字;应当是他守匡庐时答复过客的信。后来党争兴起,他注释《离骚》,以灵均比拟子直。抚摸这一帖的几行字,感慨百年之后仍如面对千载之前。难道珍贵的只是这个人和他的字吗?晦庵先生之后一百零八年,庐陵后学刘某题王菊涧所藏帖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八年〕 题文信国公《燕山与外氏帖》后 外甥天祥百拜回复:梅溪尊舅,天祥作为您的外甥却不孝,老母已经去世;我诵读‘如母存焉’的诗。如今只有您这一位舅舅,自从分别以来,每当思念之情涌起,向南远望,没有一次不潸然落泪。自从国家遭难以来,天祥认为臣子为国尽忠而死,是古今共同的道义,所以在兵革艰难中辗转奔走,竭尽力量,即使屡遭挫折也不后悔。天命不合时宜,最终国家和家庭都遭受丧败,这又能说什么呢?仓皇之时我曾仰药求死,却没有成功,身体落入敌手,生死竟不能由自己决定。后来到了北方朝廷,抗词直言、决意赴死,却又被长期羁押,年年岁岁地度过。孟子说:‘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如此而已。’老母年近七十,客死异乡,留下遗憾;但生前得到荣誉,死后得到哀荣,大略可以安慰为人子女的心志。因此即使刀锯在前,也应当含笑入地。母亲的丧事已经归葬,我已告诫不肖的二哥;孤身一人不能亲自完成大事,辜负了这种悲痛,天地鬼神应当明察鉴知。八哥来信问候,知道您身体万福;但我终年都没有机会与八哥见上一面。如今将要告归,仰望仁德之人的起居受到神明护佑,安闲地度过余年,千万珍重。儿子道生不幸夭折,如今立升侄为儿子,凡事请舅翁教导训诲。我这副微不足道的朽骨,早已把葬身沟壑视为遗憾;将来应当把衣冠葬在文山北面,就是从前舅舅所指示的地方,并且与母亲一同哀悼安葬。这封信是我怀着遥望之情谨慎奉上,作为永诀,永远永远!不尽之言。辛巳年夏五月,外甥天祥百拜回复。《燕山帖》可以与越石、卢谌赠给伯约的信以及石穴中的书信相比;其中骨肉亲情、家国忧愁和绝望之感,尤其令人感伤。唉!信公二十一岁时,考中天下进士第一;做官二十年,以辅臣身份为国难而死,是宰相中的第一人;历经艰难困顿,始终没有辜负忠贞志向,是东南人物中的第一人;而他所遭受的祸患,也是人间第一。此帖由曾氏世代守护,应当刻在石上,流传千载,也可说是古今法帖中的第一。刘将孙题。题巽斋文信公先君子三帖 我惶恐叩拜,写信回复,本来应该以属吏的恭敬态度来表达敬意。又想到浮道并不合乎人情,我将不会因为贫贱而自得;事情容易做而道理却难说,您一定不会因此弃置我。只是信封题字写在纸尾,不能再略去小小的官衔,恐怕您会怀疑我其实已经接受职务,却用假话欺骗您,那就是最大的罪过。寄身幕府之下,政务上实在不能不这样做。我起初还没有来时,先生也藏着一封削牍等候我;我到的那天,您立即推让给眼前那位想要它的人。我对老先生尚且如此,您一定能察知我的真心。此地也不是久居之所,不知老先生进退如何?如果一定要回到我这个屠羊之地,还能与您这样的斯文人物相接。秋浦之上,拿出历子给您看一笑。我一向不把自己的处境告诉别人,只是独自按自己的心意行事。私下承蒙您慷慨厚重的情谊,所以不吝惜倾吐衷情。满纸文字仍然说不尽;我平生写信从未这样过,也请您把它放在一边,不要再谈论。世俗风气浅薄而多疑,恐怕会给好事者留下口实。既然已经不能改变天命,又加上众人的议论,那就恐怕不是最初的本意了。彼此相爱惜的心意,就在来信藏于衣襟袖中的地方,无人看见。只是略微向老先生诵说您的高尚情谊,大体同样感激。这也是一段美好的情致,彼此珍藏它才好。等候您明察。我惶恐叩首,再次致意。这三封帖都足以使人想象当时的情景而受到激发,不知菊涧从哪里得到这样的珍宝。由此可以看见巽斋先生作为有德之人的真挚深厚,可以看见先君子独立高迈、勇往直前的风范,也可以看见丞相信公光明磊落、卓异通达的伟大气度。先君子一生从未接受他人荐举,后来在江东漕运幕府中被古心公强行起用;恰好故人黄敬轩镛由二史任右撰,手持江东仓节来到此地,原本从未与先君子通信。一天敬轩来信说:‘我来到江东,荐举一路上应该推荐的人,谁能超过您?我本来知道不容易使您屈意出仕,也哪里敢借助关系把您称作我的荐主?只是如果舍弃您,我又凭什么来江东呢?信封空着的削牍已经送到,只请您写信给先君子,让他退回。’这就是当时信的内页。这件事其他人都不知道,忽然见到它流落到这里,竟没有人明白其中缘故。先君子一生立身行事,从不以此自我炫耀,连辞谢荐举的事情也不告诉别人;为什么四十年后,这张纸又从莆田来到庐陵?其中也足以令人感慨。前一封巽斋帖,是写给潭东西氏的;巽斋是古潭的畏友,潭东西以弟子身份事奉他,每年一定要留住数月,有时甚至留住一年,就这样终其一生。巽斋一生的简帖无不周详尽意;这封虽是匆忙托人送出,但其中对天时人事的感伤和深情,都是发自内心的,值得玩味和敬仰。
信公答朱古平懐抱如倾,语见心曲,立身之节,阅世之叹,居乡之义,可诵可传。潭东名蒙亨,字学圣,治春秋;潭西名阳,字素行;两举于乡。古平名填,字圣陶,丙辰赋省元甲科,郎仕至太学博士,倅袁州。某于巽斋为嫡孙行,又先姑夫也;于潭西为外舅,于古平为表伯氏。文山公则屡有知已之言,故于题此卷不自知其感慨纒绵,不但手泽在焉之悲也。一代风流忽其两絶,后生放逸渐复无闻,所为列叙诸公名字于此,亦有识愚衷之深哀矣乎!俛仰萧条,凄然出涕。丁未二月丁巳,谨题。题古心先生墨迹后此古心先生昭文相公咸淳丁夘所为《庐陵西林吴公文集》叙也。西林肮脏竒拔,为文章气势如潮。自甲午殿庐对防,古心考寘上三名,不合仅得甲科。虽麾节东西,而连蹇出诸公后,甚矣。古心虽位二府,极元宰,而弥缝敝衮于权驵颠倒拆裂中,浩然不得遂于意。故此叙之起伏景景,匪独西林之文之得,此乃其中之感慨者,彼此交有所触也。它日铭西林有「乾坤无气丧此英物」,庸夫扺掌重我膺拂。语三复之余,西林高抗絶俗之韵,古心浩荡怜才之心,千载之下,懐才不遇者尚可凄然而自慰也。某自垂髫即侍昭文公笔墨,每忆公伸纸行笔间精神,忽见此序如见当日。公虽不以书为意,而笔间有横风疾雨之势,要非儒儿墨奴弄姿为媚者是本。又先君子须溪先生丁夘访公芝山之下,为西林请奉之以归,以致之西林者,后西林守潮,先君子书中犹及此序诵再见。古心重举解劔语意,西林家乆落,何书字不毁,而此序归之周氏,乃得所托,信如有物防持也。雪堂清致雅尚,故饰而藏之。乃区区者得叙始末于此,亦若不偶然者,又何幸也。题先君子墨迹后斜川尝叹收坡诗及字者多伪,其言坡存时已尔,且谓吾家乃无藏帖。予昔者编坡集,尝举此以证去取。今于吾先君子须溪先生之身后,益信叔党之言之确也。此卷六帖,无不真,且皆得意之笔。先君子平生不喜用新笔,取秃頴以供挥洒,酒酣或漫使三钱羊毫者以为戯。砚不喜端歙,每谓发墨何必某品,安成、永新间自有佳者。墨不择今古,谓松烟不滞笔,更明滑如意,此皆未易为俗人言也。米元章字至绍兴间盛行,真赝莫辨,故当时必使元晖鉴定。今秘阁传本往往有此题字。俛仰今昔,何莫不然?此为吾壻曽以立所藏寳之,传之毋为有力者夺去。题先君子三祖信心铭遗墨往玉笥山中人求先君子三祖信心铭,盖乆乃为之。书风日佳时,弄笔成兴。又值頴辈如意,无醻应间断,始克至此,亦良难矣。当时得者亦稽首珍重,誓传之以为寳。乃从湘中宛转来请题,是其流落不可知者如方之内也。此小行书又最难得,又不知几易至此矣。湘灵有神,其谨防之。
译信公答复朱古平的信,情怀倾注如水流出,话语显露内心深处;其中立身的节操、阅历世事的感叹、居乡处世的义理,都值得诵读和流传。潭东名蒙亨,字学圣,研究《春秋》;潭西名阳,字素行,两次参加乡试。古平名填,字圣陶,丙辰年赋省元甲科,任官至太学博士,出任袁州通判。我按巽斋的嫡孙辈分,也是先姑父;对潭西来说我是外甥,对古平来说我是表伯。文山公曾多次说我是知己,所以题写这卷时,不知不觉感慨缠绵,不只是悲伤于这里保存着手泽而已。一代风流忽然两度断绝,后辈放纵散漫,渐渐又无人知晓;我之所以把诸公的姓名一一列在这里,也希望有人能体察我内心深处的哀痛吧!俯仰之间景象萧条,凄然流下眼泪。丁未年二月丁巳日,谨题。题古心先生墨迹后 这是古心先生昭文相公在咸淳丁卯年为《庐陵西林吴公文集》所作的序。西林先生性情刚直奇拔,写文章气势如潮。从甲午年殿试策问起,古心考定他为前三名,但因不合规定只取得甲科。虽然东西任职、持有节钺,却长期困顿,处在诸公之后,实在令人感慨。古心虽位居二府、官至宰辅之极,却在权臣颠倒、拆裂的局势中勉强弥补破败的国家,浩然之气始终不能按自己的心意施展。因此这篇序文的起伏显耀,不只是由于西林文章写得好,其中也寄托着双方相互触发的感慨。后来我为西林作铭,有‘乾坤无气丧此英物’之句,庸俗之人拍掌大笑,反而使我更加愤懑。反复吟味这些话,西林高傲抗俗的风韵、古心浩荡怜才的胸怀,即使千载之后,那些怀才不遇的人也还可以凄然自慰。我从童年起就侍奉昭文公,常常想起他展开纸张、挥笔书写时的精神;如今忽然看到这篇序,就像又见到当日一样。公虽然不把书法当作有意经营的事,但笔墨之间有横风疾雨的气势,绝不是儒生墨客故意弄姿取媚的路数。又有一次,先君子须溪先生在丁卯年到芝山下拜访公,为西林请求,把这篇序奉持归去;后来西林任潮州守,先君子在信中还提到这篇序,说要再看一遍。古心又重新提到解剑的意思。西林家族长期衰落,其他书札文字都没有毁坏,唯独这篇序归于周氏,终于有了托付之处,实在像是有神物在护持。雪堂清雅高尚,因此把它装饰起来收藏。如今我竟能在这里叙述它的始末,也仿佛并非偶然,又是多么幸运啊。题先君子墨迹后 斜川曾感叹,收藏苏轼诗文和书法的人,手中多有赝品。他说,苏轼在世时就已经如此,而且还说我们家竟没有收藏法帖。我过去编纂《坡集》时,曾引用这件事来说明取舍。如今在我先君子须溪先生身后,更加相信叔党的话确实正确。这一卷六帖,没有一件不是真迹,而且都是得意之作。先君子一生不喜欢使用新笔,常取秃笔供挥写,酒兴浓时,偶尔随手拿三钱重的羊毫笔来游戏。砚台也不喜欢端砚、歙砚,常说发墨好坏何必一定取决于某种名品,安成、永新一带自然有佳砚。墨则不论今古,认为松烟墨不滞笔,而且更加明润流利,合乎心意;这些话实在不容易对俗人说。米元章的书法到绍兴年间盛行,真迹赝品难以辨别,所以当时一定要请米元章的儿子米友仁鉴定。如今秘阁流传的本子,往往有这种题字。俯仰古今,哪一件事不是如此?这是为我的女婿曾以立所收藏的珍宝作记,希望他传给后人,不要被有权势的人夺去。题写先君子三祖《信心铭》的遗墨。从前玉笥山中的人来求先君子书写三祖《信心铭》,过了很久才写成。当时书写兴致正好,笔势也格外佳,乘兴挥毫。又正好遇到笔锋顺手,书写之间没有酬酢应答来打断,才终于写到这个程度,也实在很难得。当时得到它的人也恭敬下拜,珍重收藏,发誓要把它传下去作为宝物。后来有人从湘中辗转来请我题记,可见它流落到哪里,已经无法知道,仿佛方圆之内都可能有它。这幅小行书尤其难得,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转手才到这里。湘水之神自有灵性,希望你们谨慎保护它。
古心与云岩书简跋云岩先生李公叔端为丞相益国古心先生江文忠公之客,几四十年。二子正则、山立复先后客于兄弟间。自丞相守庐陵,客郡斋。自是漕洪入言路,以至谗谤闲居庐山之下者,十有六年。起江上登从班入政府,罢相判长沙。唯云岩终始如一日。丧乱以来,故家笔墨书翰窘兵火散,道涂云岩之乡,又娄水漂没。平生游从诸老,自庐山公以至后村、后林,往复不知几钜东壹,不复可得,亦怅然付无可奈何已矣。一日正则入城,首见语吾近有竒遇,偶从山立弟书阁上得一束书,风雨雀鼠之余,如不尽蠧壊,发而视之,皆庐山公书札也。凡数十通,自漕洪以至归湘,前后书问皆有焉。壮老欣戚,吏牍亲题,横斜疎宻,厯厯平生。而古崖戸部用周监丞亦数缄其间。吾得之惊喜,殆若有护持为诗友佳话者。同门欲尽子为我识其后,以待装潢,以示吾子孙,使知前闻人某反覆把玩与正则相对,不知澘然者之承▯也。古心公平生宾客何限,独不忘吾庐陵,自谓若有缘者。其初则候山黄公,继而云岩与巽斋欧阳公。巽斋生戊辰,小云岩一嵗。当时已新第,独云岩白首宾客。先子又最后登门承异盼,云岩于先祖好也。先子以执友事云岩,爱正则兄弟如家人。若云岩之所以敬于古心公,而公之施于云岩者,于是数十书者可以观矣。岂但师友宾主,文献风流之所系,而世教且有补焉。其曰「朋友人伦之大,他日勿替此心」,又曰「朋友骨肉至情,其所相与处者,岂为势利哉」。以元宰之尊,故老之重,与匹士处,而道涂问劳,亟馈亟遣,裹粮屝屦,下逮童仆,占风念逺,絷维邀致,情至礼尽,而匆匆引笔,潇洒突兀,有文家毕精竭虑不能及者。至末后一帖浩叹忧患无悰,托竿牍于人,而所得君房止此,尤足以使后生小子凛然而内自省也。某垂髫即侍公笔墨,尚记展纸疾书时,今发亦半白。而先人所得于公者,经乱都失,又不得如正则今所获也。念一时游从本末,除君与我,谁当知者?輙直叙其概,以附着之。呜呼!李氏子子孙孙,当守此寳。后文忠公之三十一年,大德乙巳八月二十有四日,孙行庐陵刘某书。跋刘玉渊道州九嶷山虞帝庙碑藁后。故国子监簿玉渊先生刘公讳子澄字清叔,以诗文着声诸老间。及真魏二公议论,其功名与诛山东之叛,着《平淮疏》《史补》,繇是佐二赵。甲午入东京,贬谪道州,归居南康。此其离道州时所为《九嶷山舜庙碑》也。复有摘其语怒穆陵,最后从史岩之沿江防议军事,防白鹿矶入相惎防江争功,并按前飞语罪谪封州。乙丑以绍陵登极赦,移袁州。犹记出归庐陵,首访先子,独手书谒状叩门曰:“吾不谒第二人也。”明日先子往谢之,首以是碑刻本为饷。乃程沧州▯甚精丽。玉渊自诵“帝车下来”下四语云:“冩至此牎外如有物复语。”先子云:“作文须在韩栁欧苏头上。”行嗟夫,其笔墨意气槩可想见也。此藁亦屡易,盖意欲深语欲辟,然卒不免于抉摘。穆陵犹赫然于“访生死念鞠哀”二语,今藁中已再改窜,此语尚未之笔,当又在此后,实精确涵蓄为一篇眉目。益公尝记欧公每作文必粘寘壁间,涂易数过,前辈于文不轻作,往往如此。玉渊平生所作自负此碑第一,亦以冠集。端论其文者亦云然。钟君士安谕教西昌,乃玉渊故里,得此碑旧藳,欣然如至寳,可谓好之乐之者矣。呜呼,语言之祸,千古同悲。杨子幼私书,耿耿不保家族;东坡吟咏,落落遂致诗狱。玉渊借古以风今,辞严而谊迫,先辈不挠之节,穆陵大度之仁,过昔逺甚。士安传此于方来,岂但文章翰墨之佳话而已哉?题山云字后先君子为宋益翁作《山云》二字,神彩活动。又申之以八言离合,感慨含思何极?汝成何事,如此而还?千古人物,时命差池,穷哀屈悼,尽在里许。前辈举晦庵《松》诗有未必真能庇寒士,不如留此贮清风。”盖为龚实之防政作也。如此八字,更觉慷慨,期望有用不尽其才之叹,而无浅待之之心。后有观者,亦可以一怅然也。益翁藏之既乆,间以见示,俾纪其后。反覆把玩,有触于中,輙私诵之。如此大德九年乙巳八月廿有四日,某谨书。题先君子与南冈往还帖后先君子平生挥洒流落在三千大千间,如此何限?此亦所谓泰山毫▯者,门生儿子口占牍授,又皆有焉。惟泉如昨,泉无尽,说亦无尽。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似人?尚须一日听泉。山中重为师作牛腰大轴。题跋御容后尝于三山见开元寺所奉列圣御容,与世所藏昌陵本皆不同。此卷前第一像,或以为宣祖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未必竒怪乃尔。且与方面大耳,语异传疑,传信要亦皆可传也。桥山芳草原庙,凄烟此本政复不多见。我见每再拜,重是古帝魂。诵少陵此语,展卷起立。题霜月画八君子【原注:赵韩王以下及王荆公】
译《古心与云岩书简》跋。云岩先生李公叔端,是丞相益国古心先生江文忠公的门客,前后将近四十年。古心先生的两个儿子正则、山立,也先后做过我兄弟二人的门客。自丞相镇守庐陵起,云岩便住在郡斋作客;后来丞相由漕司洪入言路,直到因谗言毁谤闲居庐山之下,共有十六年。后来丞相起于江上,进入从班,升入政府,罢相后任长沙判官。只有云岩始终如一。自从丧乱以来,旧家流传的书画墨迹和书信,困于兵火而散失;道路通向云岩的故乡,又屡遭水灾漂没。他平生交游的诸位老人,从庐山公到后村、后林,往来不知有多少封巨幅书信,如今都不能再得到,也只能惆怅地付之一叹。一天正则进城,首先告诉我说,最近偶然有一件奇遇:他从山立弟弟的书阁上得到一束书信,经过风雨、雀鼠侵蚀,幸好没有完全被虫蛀毁坏;打开一看,竟全是庐山公的书札,共有几十通,从漕洪到归湘,前后的问候书信都有。壮年、老年时的喜怒哀乐,以及处理官府文书时亲笔写下的字迹,横斜疏密,都清清楚楚地呈现着一生的踪迹。其中还有户部古崖和监丞用周的几封信。我得到它们,惊喜得几乎以为有人一直护持着它们,正好可以成为诗友之间的佳话。同门朋友想让你替我在后面题识,等待装裱之后,拿给我的子孙看,使他们知道前代某人曾反复把玩这些书信,并与正则相对,不知不觉流下眼泪的缘由。古心公平生宾客何止无数,却唯独没有忘记我们庐陵,自称仿佛与这里有缘。他最初是山黄公的宾客,后来是云岩和巽斋欧阳公。巽斋生于戊辰年,比云岩小一岁。当时巽斋已经新科及第,只有云岩到老仍以宾客身份相从。我的先父最后登门拜访,承蒙特殊礼遇;云岩也很喜欢我的先祖。先父以执友之礼侍奉云岩,把正则兄弟当作家人来爱护。至于云岩为什么敬重古心公,以及古心公怎样厚待云岩,从这几十封信中都可以看出来。这岂只是师友宾主之间的关系,也是文献风流所系,对世道人心同样有所补益。他说:“朋友是人伦中最重要的一项,日后不要改变这份心意。”又说:“朋友之间有骨肉般的深厚情谊,彼此相处,难道是为了势利吗?”凭着宰相的尊贵和故老的重望,却能同普通士人交往;在道路上问候慰劳,屡次馈赠,屡次遣送,替他包裹粮食、准备鞋子,甚至顾及童仆;或探听消息,或思念远方,挽留邀请,情意极深,礼数极尽,而匆匆提笔,笔势潇洒突兀,有些地方即使文章名家费尽心力也未必能够达到。最后一帖感叹忧患、毫无欢乐,把书札托给别人转交,而所得的君房书信只有这一帖,更足以使后来的年轻人凛然自省。我从童年起就侍奉在古心公的笔墨之间,还记得他铺纸疾书的情景,如今我的头发也已经半白了。我的先人从古心公那里得到的书信,经过战乱全都遗失,也没有像正则如今这样重新获得。想到当年交游的始末,除了你和我,还有谁能知道呢?因此径直叙述大概,附记在这里。唉,李氏的子子孙孙,应当守护这件宝物。后文忠公三十一年,大德乙巳八月二十四日,孙行庐陵刘某书。跋刘玉渊道州九嶷山虞帝庙碑稿后。已故国子监簿玉渊先生刘公名子澄,字清叔,以诗文在诸位前辈之间著名。等到真德秀、魏了翁二公议论他的事,他的功名以及讨伐山东叛乱的功绩,都记载在《平淮疏》《史补》中;由此他辅佐二赵。甲午年进入东京,后来被贬谪到道州,归来居住在南康。这就是他离开道州时所作的《九嶷山舜庙碑》。后来又因为摘取文中语句触怒穆陵,最后跟随史岩之沿江讨论军事;防守白鹿矶时,入相者嫉妒史岩之与他争功,又根据此前流传的诽谤之言定罪,贬谪到封州。乙丑年因绍陵登极而获赦,改调袁州。我还记得他出狱归返庐陵时,首先来拜访先父,亲手写了一封拜谒状,叩门说:“我不拜谒第二个人。”第二天先父前去致谢,首先把这篇碑文的刻本送给他。那是程沧州所刻,隶书十分精美。玉渊亲自吟诵“帝车下来”以下四句,说:“写到这里,窗外好像有东西在回应。”先父说:“作文必须写到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之上。”由此推想,他的笔墨和意气都可以想见了。这份稿子也曾多次改易,大概是因为立意想深,措辞想奇特;然而最终仍免不了遭到摘取。穆陵仍然对“访生死念鞠哀”两句感到震怒,如今稿中已经再次改写,这句话还是未改之前的笔迹,应当又是在此以后改定的;实际上它精确含蓄,是全篇的纲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益公曾记载,欧阳公每次作文,必定把稿子贴在墙上,反复涂改多次。前辈写文章不轻易下笔,往往就是这样。玉渊一生所作文章,最以这篇碑文自负,也把它列为文集之首;端正评论他的文章的人也这样说。钟士安先生在西昌任谕教,西昌正是玉渊的故乡,得到这篇碑文的旧稿,欣喜得像得到至宝,真可以说是爱好并以此为乐。唉,因言语而遭祸,千古以来同样令人悲痛。杨子幼私下写信,忧心忡忡而不能保全家族;东坡吟咏诗篇,孤高自守,终于酿成诗狱。玉渊借古事讽谏当今,言辞严厉而义理迫切,前辈不屈的气节,以及穆陵宽厚的仁德,都远远超过往昔。士安把它传给后世,难道只是一段文章书法的佳话吗?题写“山云”二字之后。先君子为宋益翁写“山云”二字,神采飞动。又用八言离合诗加以申说,感慨深长,含意无穷:你成就了什么事业,竟然如此而归?千古人物,时运和命数错失,穷困、悲哀、屈辱和悼惜,全都包含在其中。前辈曾举晦庵《松》诗中“未必真能庇寒士,不如留此贮清风”之意。这幅字原是为龚实之防政所作。这样的八个字,更使人感到慷慨,包含着对人才有用却不能尽展其才的叹息,却没有丝毫轻视他的意思。后来观看的人,也可以因此惆怅一番。益翁收藏它已经很久,偶尔拿出来给我看,让我在后面记下这些话。我反复把玩,心中有所感触,便私下吟诵它。大德九年乙巳八月二十四日,某谨慎书写。题写先君子与南冈往来书帖之后。先君子一生挥洒流传的墨迹,散落在三千大千世界之中,像这样的不知有多少。这也就是所谓泰山上一根毫毛;门生、儿子口述而由人代写的文牍,也都有。只有泉水依旧,泉水没有穷尽,要说的话也没有穷尽。昨夜有八万四千偈,日后将怎样举示给别人看呢?还须有一天再听泉。山中又为老师制作了像牛腰那么粗大的长卷。题写御容之后。我曾在三山见到开元寺供奉的历代圣祖御容,与世间收藏的昌陵本全不相同。这一卷最前面的第一幅画像,有人认为是宣祖,具有龙凤般的姿态和日月般的外表;但未必真的奇异到这种程度。而且它同“方面大耳”的说法也不同,相关言语有异,传闻和存疑之处,传信与传疑也都可以流传。桥山芳草、原庙凄烟,这个本子实在不多见。我每次看见都再拜,因为这是古代帝王的魂魄。诵读杜甫的这句话,展开画卷便站起身来。题《霜月画八君子》【原注:赵韩王以下以及王荆公】。
诸君子峩峩如天人,千古归重。半山文学行义,岂其有所不及?推论经纶开济之初心,上防孔孟,亦何意参差遗憾?置鴈行犹有所不足耶?呜呼!此虽孝子慈孙不能改也。功名之际,岂不各有时哉?
九歌图文公哀,庆元公论之不明,悲余子衮衮之所遇,为《离骚传注》以寄其意。此图题于乙夘,又在未作传前。方党论之殷,先生尝草疏欲极陈之,门人交谏不能止。蔡西山请以蓍决揲,而得遯,于是焚藁不上,更号遯斋。此题独署遯斋,而着其所以名遯者于次,其意端可识矣。反覆谛玩,是有关于古今论议之原,忠贤忼慨之故,岂直画本之精神,笔墨之清话而已哉!
武夷校书图东坡尝羡杨次公以王事而恣山水之乐,为之赋诗,赞且慕焉。彼直驰驱游览而已。武夷东南仙境,文公讲学其下,比于洙泗。今裕之肃将上命,校书是间,好事者冩之为图。比次公,岂但什倍?山川人物,每相借为风声云烟。九曲方之外者,称之二十年,而为云谷之遯;下视于仙圣,又百年而与天禄齐高上直于奎躔。岂不各有时哉?
题渤海兵士刘平妻胡杀虎图今人视史传所载竒事,类惊叹疑怪,谓后世不复有。若滨州渤海兵士刘平妻胡,手刃杀虎,夺夫余命,岂非竒妇人事?又竒,近在耳目,可传布留图画者哉!平当戍枣阳,胡偕二子从之。行道遇虎,拽平一臂去。胡奋逐随之十数步,持得虎足,与虎争回,呼小儿取刃,刃刺虎立死。平得脱,臂骨已糜溃,又三日乃死。帅府壮之,上之省,蠲其户不赋征。唐传记有懐州张俊、漳浦勤自励二人,皆以虎衔其妻去,忿而往刺杀虎,返其妻尸,以为义烈竒絶。彼男子也,然皆藏伏隐密,伺虎隙击射之,未有匹妇徒手仓猝,无旁援,且行且呼刃,与虎取急,争命于十步之内,殒之如孤豚。呜呼!又前古之所未闻也。岂直其感慨愤激,油然増伦纪之重而已?抑传之方来,有可戒,有可劝?是虎也,非其恋恋于一人之食,口之不置,见所可食而不见逐者,亦何至毙于妇人之手?夫贪得以忘身,虽鸷如虎,且不免,是可戒也。凡人遇患难,輙望风沮丧,不自振薾然,一妪攘袂而起,贲育乃不能支。则凡不幸而有急,无不可以死中求生,是可劝也。昔人有言:“何物女子乃尔勇健耶?”读徐太常公所赋,反覆想像,乆之。题赵平逺画石自大小坡竹石来,别有一等趣味,非画手之谓也。元章以泼墨作山水,亦得于此。平逺相门,雅尚多能多艺,作此木石,淡而愈淡,而清润自然。吾先子题此,亦得意语也。他题有赝,此晚年笔意清劲,鲜能得之。延祐乙夘三月丙寅,将孙鉴定如此。题江浙省掾王裕之山居图后前脩为菜言曰:「士大夫不可一日不知此味,民生不可一日使有此色。」相传以为徽言。予放之而为山居言曰:「用人者不可使居者专此乐而不欲出,用于世者虽在廊庙不可忘此趣而不知返。」裕之为斯图也,志则有在矣。览者或怃然于予言。题龙头十年前戯题此卷,效陈公字体,再见如昨,而诸贤笔墨交映,画乌得不重哉?舜卿乃老所族侄,所传笔法,字宗欧公,每作小楷,姿媚与吾家来徃最密,此予所以效其体也。犹忆舜卿平园醉中作髯君壁间,稍竒伟,时龚竹卿在旁书赞云:「知之者以为造物之神竒,不知者以为文字之墨汁。」龚字学于湖,淋漓明丽,颇相称,自谓得意。先子笑云:「正是倒了,何不云『不知者以为造物之神竒,知之者以为文字之墨汁』?」二公顿足称服。因舜咨再以此卷请题,为举此话以为贤于龙下添注脚也。
译诸位君子个个高峻庄严,仿佛天人,千古以来都受到尊崇。王安石的文学、品行和义理,难道有什么不及之处吗?推究他经营天下、开创辅弼的初心,在防范孔子、孟子之道方面,又为什么会有参差和遗憾?把他列在群贤之末,仍然觉得有所不足吗?唉,这些事实即使孝子慈孙也不能改变。功名的得失,难道不各有时运吗?《九歌图》。文公悲哀庆元年间公论不明,也悲叹众多才士纷纷遭遇不幸,因此作《离骚传注》来寄托自己的心意。这幅图题写于乙卯年,又在作传以前。当时党争正激烈,先生曾起草奏疏,想把事情彻底陈述出来,门人交相劝阻也不能使他停止。蔡西山请求用蓍草占卜,得到“遯”卦,于是焚毁稿子,没有上奏,改号为遯斋。这篇题记独自署名“遯斋”,并在后面说明他以此命名的缘故,其中的心意确实可以看出来。反复仔细玩味,它关系到古今议论的根源和忠臣贤者慷慨激昂的缘故,难道只是画本的神韵、笔墨的清雅谈资而已吗?《武夷校书图》。苏东坡曾羡慕杨次公因奉行王事而能尽情享受山水之乐,为他作诗,并加以赞叹和羡慕。但杨次公不过是奔驰游览而已。武夷山是东南的仙境,文公曾在山下讲学,可以比作洙泗。如今裕之恭敬地奉行皇帝的命令,在这里校书,好事者把这件事画成图。与杨次公相比,哪里只是超过十倍呢?山川和人物,常常相互借助,成为声名、风云和烟霞的寄托。九曲之外的人,称颂他二十年;后来又成为云谷的隐士;再往下看仙人圣人,又过了一百年,便与天禄阁同样高,与天上的奎宿相接。难道不都是各有时运吗?题《渤海兵士刘平妻胡杀虎图》。如今人们看到史传所记载的奇事,大多惊叹、怀疑、认为怪异,说后世不再会有这种事。像滨州渤海兵士刘平的妻子胡氏,亲手杀虎,夺回丈夫的性命,难道不是妇人中的奇事吗?而且这件事发生在近处,亲耳听闻、亲眼所见,值得传布并留下图画,岂不是更奇吗?刘平当时戍守枣阳,胡氏带着两个儿子跟随他。途中遇到老虎,老虎拖着刘平的一只手臂离去。胡氏奋力追赶,跟了十多步,抓住虎足,与老虎争夺丈夫,呼喊小儿子取刀;刀刺入虎身,老虎立即死去。刘平得以逃脱,但手臂骨头已经溃烂,又过了三天才死。帅府认为她勇壮,把此事上报尚书省,免除她家的赋税徭役。唐代传记中有怀州张俊、漳浦勤自励二人,都是妻子被老虎叼走后,愤怒地追去刺杀老虎,带回妻子的尸体,被认为义烈奇绝。他们毕竟是男子,而且都是藏伏隐蔽,等待老虎露出空隙后用刀箭攻击;从来没有一个妇人赤手空拳、仓促之间、没有旁人援助,一边追赶一边呼喊取刀,在十步之内与老虎拼命争夺,把老虎像杀死孤独的小猪一样杀死。唉,这又是古代从未听闻的事。难道它只是使人感慨激愤,自然而然地更加重视人伦纲常吗?还是要把它传给后世,使人有所警戒、有所劝勉?这只老虎,如果不是贪恋一个人的肉食,叼在口中不肯放下,见到可食之物却没有防备追赶它,又怎么会死在妇人手中呢?贪图所得而忘记自身安危,即使凶猛如虎也不能幸免,这就是值得警戒的。凡人遇到患难,往往望风而沮丧,不能振作;一个老妇人却挽起衣袖奋然而起,连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也不能抵挡。可见凡是不幸而遇到危急,都可以在死境中求得生路,这就是值得劝勉的。古人说过:“是什么样的女子,竟然这样勇敢强健呢?”我读徐太常公所作的赋,反复想象这件事,久久不能忘怀。题赵平远画石。自从大小苏坡画竹石以来,另有一种情趣,并不是一般画工所能达到的。米元章用泼墨画山水,也从这里得到启发。赵平远出身相门,向来崇尚多才多艺;他画这幅木石,色调淡而又淡,却清润自然。我的先父题写此画,也用了得意之语。他其他题字中有赝品,这件是他晚年的作品,笔意清劲,很少有人能达到。延祐乙卯三月丙寅,将孙鉴定如此。题江浙省掾王裕之《山居图》后。前代修身有成的人曾对吃菜说:“士大夫一天也不能不知道这种滋味,百姓的生活一天也不能让他们有这种颜色。”这句话相传为精辟的格言。我推而广之,对山居说道:“任用人的人,不可以让居住山中的人只安于这种快乐而不愿出仕;已经用于世的人,即使身在朝廷,也不能忘记这种趣味而不知道回归。”裕之创作这幅图,志向大概就在这里。观看的人或许会因我的话而若有所失。题写龙头。十年前我曾戏题这卷,仿效陈公的字体;如今再次看见,恍如昨日,而诸位贤者的笔墨交相辉映,这幅画怎么能不更加珍重呢?舜卿是老夫同族的侄子,他所传的笔法,以欧阳公为宗;每次写小楷,姿态妩媚,和我家往来最为亲密,所以我才仿效他的字体。还记得舜卿曾醉中在墙间作《髯君图》,稍显奇伟,当时龚竹卿在旁边题赞说:“懂得的人认为这是造物之神奇,不懂的人认为这是文字的墨汁。”龚氏的字学自米芾,笔势淋漓明丽,与画很相称,自认为得意。先父笑着说:“正好说反了,为什么不说‘不懂的人认为这是造物之神奇,懂得的人认为这是文字的墨汁’呢?”两位先生顿时跺脚称服。后来舜咨又拿这卷来请我题写,我便举出这段话,作为比在龙头下面添加注脚更高明的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