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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养吾斋集九

钦定四库全书飬吾斋集》卷十三元刘将孙撰序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9–52 段

送吴文彬序以科举取士,入唐最盛。然唐进士良不易,科塲或开或不开,毎不过数十,甚或不满十。贡士投卷、温卷,望公卿一言为知己,遇合论荐,以至伏光范,不惮其间,名讳转触,展转拘忌,不可胜道。非如后来糊名较艺,三岁两科,动千计。士俛起草野,倘其有命,弱冠徒步,无不骤致青云之上。即不幸潦倒,第名荐书,犹得赐袍笏。故其敝滥吹假,手侥幸冒窃,冺冺不足称数。复在此虽欲不废,亦不可复继也。后有作者,宜一反于此矣。其必以三代乡举里选为经,以唐法贽荐试考为纬,庶几文字之外,以耳目得人物。两年来江西之有职于校官者,无不以试选宿士俊才,项背相望,起山谷古意,今法日以粹密。推之复科,繇此其本矣。永新吴文彬慤乎其为士者,文采深厚,资馆授以给。一日有天上故人问名氏,乃其从昆弟有列于朝为今秘书丞张义山。既公举之,复私介之,以至当路。文彬亦慨然而起。念世家庐山,将取道就试其间,问谱牒,快游览,访亲旧。吴氏大族,出唐良史,五代以游宦居永新,科第相望,有与二苏同试馆职者。以文彬之今日,安得遂欝欝以久此也?行且谋焉曰:吾惟贫不自理,愳不能待,若何?予告之曰:昌黎尝爱吕毉山人之才,又喜其始自山出,有材茂之美,意不同进士、明经及卿大夫之世习,熟时俗,工语言,识形势,独戒其少安无躁,以聴其所为。今以子之能试于至公之下,毋虑其不获居,而或有为之先行而非无因而前,毋患其不合,然愿吾子之安之也。试者,吾之所可能,不得不力以求知,不得不竭以自异。其处我者必有所当,皇皇然而进,或者以为竞也;暨暨然而语,不知者以为有所挟也。昌黎举入于陆祠部也,受举者未必知也,陆之聴与否,昌黎亦不与知也。举者盛心,聴者公道,而非所识穷乏之为徳也。吾以文彬有始自山出之操,故以是望之。其使举文彬者,获能知人之名;而文彬之遇也,则文彬之才,有司之公也。其自是游于四方,持此道以往,且无不名实光昭,而进退余裕矣。何但西江焰焰而已哉?

送刘复村序往乙丑丙寅间,余侍亲客西府堂。西荣其东荣,则庐山公外甥小村刘宰先在焉。小村踈髯下丰,眉目常有笑意,谈论倾倒。庐山公无已出之子弟兄,鲜少中外亲贤,惟小村君一人。小村内承顔色,外接宾从,其间调笑几微,力劳而功倍,以此不得从事于宦游,徒借幕薄飬岁月。先君湏溪先生尝絶叹其才,而惜其不试于用,乃亦如我等老于笔墨文字间也。其时余年始八九,垂髫左右,睹记歴歴。复村年相若,弟兄参差以长,书暇相觅嬉戏,夜輙随诸公行天街,坐卜肆,归已廹朝焉,动以为常,岂识离别感慨为何等事哉?暨已已再读书昭文馆中,于世事益习,则小村方从辟书边淮上,徒书问往复。自是江东西隔越,政俛首事举子业。时萧如壎先生从芝山馆归,出片纸曰:“刘小村文伯纯,李明通寄声问小湏何如?”一笑“小湏”者,当日戏相命语也。乙亥,庐山公兄弟鄱阳,小村与焉。彭衙骆谷,肠断天末。又六年,用周始相闻。先君走庐山葬文忠公,用周公子也。廼不三年,用周亦己矣。回首百年,一代师友零落,未有若此其甚者也。岁庚寅,而行省移治庐陵,有同姓来访,称自庐山,问其名居,则小村之子复村也。执手▯然,何以至此?乃有职于奉新之学官,恍忽谈旧事如梦。先君为题其诗,相与细论今古,而官事有程,惘惘而别。丙申夏,予自闽归,闻吉水新州得学正为吾复村,欣然吾二人之复合也。秋晚而复村来,来未数月,而先君弃世,予皇皇幽忧,自无神情与故旧周旋,而复村亦低徊欲去之不可,朝夕萧条,恶况毎相对黯然,各不一语,径去。追念三十年间今昔之故,手循余髪,人事何长?一日来城,抚手笑曰:“人生再见良难以,予与君合于此若数者,而差池多憾。其来日重逢不更密耶?未可知也。”以君之材,为古心先生之外孙,已试于奉新,表表如。此再治于吉水,吉文士最多,不易理。屹然三载以完锦去,由是而四方万里,青云汜滥。何故防之足怀,而余独区区感念平生游从之槩,抚尘迹之已逺,论旧事而无人。天高地迥,长庚落月,不自知其心之悲而辞之苦也。因托之商声而为之歌。歌曰:庐山之高兮,浮沉春涛;我梦五老人兮,觉而呼嘷。重游西湖兮,翘材;既而余蒿徒逺想兮,心劳。庐山之清兮,夫人美子;一棹空明兮,落月千里。相见何年兮,既三载已若此;悔何云兮,逺矣。庐山之逺兮,不逺者心。几易世三十年兮,白头犹新。固何所无芳草兮,毋金玉尔音尚后今兮,如今。歌罢悄然,白云流空,挥泪而别。

译送吴文彬序 以科举选取士人,在唐代最为兴盛。然而唐代进士确实不容易考取,科场有时开、有时不开,每次不过几十人,甚至不满十人。贡士投卷、温卷,希望得到公卿一句话而被视为知己;遇到际会,议论荐举,甚至伏在光范门求见,也不顾其中艰难。姓名避忌辗转触犯,进退拘束,顾忌无穷。并不像后世糊名评卷,三年两次科举,动辄以千计。士人从草野间突然崛起,倘若命运相合,即使弱冠徒步而来,也没有不骤然登上青云的;即便不幸困顿,只有科第名次和荐书,也还可以得到赐予的袍服笏板。因此其中弊病在于滥取、吹嘘、虚假,靠侥幸、冒名、窃取,湮没而不足称道。如今再想不废止这种制度,也不可能继续实行下去了。后来有志于改革的人,应当反过来做:以三代乡举里选为经,以唐代投贽、荐举、考试、考察之法为纬;这样或许可以在文字之外,凭耳闻目见得到真正的人才。近两年来,江西担任校官的人,无不通过考试选拔久困的士人和俊才,彼此接踵而起,重新振兴山谷间的古意;现在的法令也日益精密。若把这种办法推广到科举,根本就在这里。永新的吴文彬,确实是有志于做士人的人,文采深厚,凭借馆授可以自给。有一天,天上故人问起他的姓名,原来他的堂兄弟中有在朝廷任职、做今秘书丞的张义山。既由公推举,又由私人托请,直到当权者那里。文彬也慨然振作起来。他想到自己是庐山世家,将取道前往应试,途中查问谱牒、尽情游览、访问亲友旧交。吴氏是大族,出自唐代良史;五代时因游宦居于永新,科第相继,有人曾与二苏同时参加馆职考试。以文彬今日的才华,怎么能一直郁郁不振、久留于此?将要出行时他谋划说:‘我只是贫穷,不能自我料理,恐怕不能等待,怎么办呢?’我告诉他说:‘韩愈曾爱吕医山人的才华,也喜爱他从山中出来、具有才质茂美的一面,认为他不同于进士、明经和卿大夫那种世代习惯:熟悉时俗、工于言语、通晓形势;只是告诫他少安勿躁,等待他的作为。如今凭你的才能,在最公正的考试中应试,不必担心不能取得相应位置;即使有人先替你出头,并非没有缘由,也不必担心不能合格,但希望你能安然处之。应试是我们能力所及的事,不得不尽力以求知于人,不得不竭尽全力使自己显得不同。考官对待我必然有适当的安排;急切向前,有人或许以为是在争逐;接连发言,不知情的人或许以为有所倚仗。韩愈被推荐到陆祠部那里时,被荐者未必知道;陆祠部是否听取,韩愈也不能预知。’ 荐举者有厚重的善意,听取者有公正的原则,而不是把贫困困乏当作德行。我因为文彬有从山中出来的操守,所以这样期望他。荐举文彬的人能够得到善于知人的声名;而文彬所遭遇的机缘,则显示文彬的才华和有司的公正。他从此游历四方,持守这条道路前行,将没有不使名声和实际都光明显著、进退从容的。难道只是西江一地光彩灿烂而已吗?送刘复村序 从前乙丑、丙寅年间,我侍奉亲人客居西府堂。西荣的东荣一带,庐山公的外甥小村刘宰已经在那里。小村胡须稀疏而身材丰厚,眉目间常带笑意,谈论起来使人倾倒。庐山公没有亲生子弟,内外亲族中少有贤能者,只有小村一人。对内承奉长辈脸色,对外接待宾客随从;在其中调笑谈谑、察看细微,付出的劳力很大而收到的功效加倍,因此不能从事仕宦游历,只能依托幕府薄俸来度过岁月。先君湏溪先生曾极力赞叹他的才华,又惋惜他没有得到任用,后来也像我们一样老在笔墨文章之间。那时我才八九岁,垂髫在左右,所见所记都清清楚楚。复村与我年岁相近,兄弟们年龄相差而共同长大;读书之余彼此寻找嬉戏,夜里常跟随诸公走上天街,坐在卜肆里,回来时已迫近上朝时间,常常把这些当作平常事,哪里知道离别和感慨是什么呢?到了己巳年,我再次在昭文馆读书,对世事更加熟悉;这时小村正奉征辟书在边淮一带,只能写信往返。此后长江东西相隔,我专心埋头准备举子业。当时萧如壎先生从芝山馆回来,拿出一张纸说:‘刘小村文伯纯,李明通托话问小湏近况如何?’我笑了;‘小湏’这个称呼,是当年我们相互戏称的名字。乙亥年,庐山公兄弟在鄱阳,小村也在那里。彭衙、骆谷,令人肝肠寸断于天涯。又过了六年,才开始听到用周的消息。先君奔赴庐山安葬文忠公,用周是文忠公的儿子。不到三年,用周也去世了。回首百年,一代师友凋零散落,没有比这更惨重的了。庚寅年,行省迁治庐陵,有同姓的人来访,说自己来自庐山;问他的姓名居处,原来是小村的儿子复村。我们握手流泪,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原来他在奉新的学官任职,恍惚谈起旧事,仿佛梦中。先君曾为他的诗题字,我们共同细谈古今;但官事有期限,只能惆怅分别。丙申年夏天,我从闽地回来,听说吉水新任州得到了学正,正是我们的复村,高兴地觉得我们两个人又重新相合了。秋末复村来到这里,来了不到几个月,先君便去世了。我惶惶忧伤,毫无精神同故旧交往;复村也徘徊想走却不能走,早晚萧条冷落,彼此相对总是黯然无言,终于径自离去。追念三十年间今昔的往事,我用手抚摸剩下的头发,人生和世事怎么这样漫长?有一天他来到城中,抚着我的手笑说:‘人生再见实在很难;我和你在这里相逢竟有好几次,可是错失和遗憾也很多。’ 以后再相逢,难道不会更加亲密吗?这还不可知。以您的才华,又是古心先生的外孙,已经在奉新试任过,才能显著如此;如今再次治理吉水,吉水文士最多,并不好治理。您屹然任职三年,完成政绩后荣归,由此走向四方万里,青云之路广阔无边。这些事本来足以令人欣慰,可我偏偏只是区区地感念平生交游的情谊,抚摸已经远去的尘迹,谈论旧事却没有人可谈。天高地远,长庚星落,月亮西沉,我不知不觉心中悲伤,言辞也变得苦涩。于是托付商调的声律写成一首歌。歌曰:‘庐山多么高啊,浮沉在春日的波涛中;我梦见五位老人啊,醒来便呼号。重新游览西湖啊,追慕杰出人才;后来我只剩下遥远的蒿草空自遥想啊,心中劳苦。庐山多么清幽啊,先生是美好的君子;一叶小舟荡入空明之中啊,落月照耀千里。何年才能相见啊,才过三年已经如此;悔恨又能说什么啊,相隔已经遥远。庐山多么遥远啊,心却并不遥远。几乎换了三个世代,三十年过去啊,白头相见仍如初识。原来何处没有芳草啊,不要珍惜你的金玉之音而把它留到后世,还是就在如今吧。’歌唱完后,四下寂然,白云流过天空,我挥泪与他告别。

送郭适安学正序庐陵适安郭君,以前贡士,乡曲之英,满路。学正资歴之考,宪部明扬,备言老成文学之实。乡老诵叹,共惜岁月今昔之淹。以其才遇知己,虽为洛阳贾,新丰马已晚。然公孙▯七十,徒步致平津;田千秋一言,感悟蔡义;萧望之明经,皆迟暮骤至卿相。君年视同进,为屈;视公孙尚少,为田蔡萧未憗也。顾一命分教,尚湏问铨候选守格法限资次。虽古人复出,亦安能不黾勉出此?是固公论之所以为君惜者,不但惜其遇合之晚也。虽然,吾于二三年间,有感于三人者,为君诵之。西京举孝防,举贤良,歴数世百年,几诏几防,而后仲舒出焉。计仲舒亦中年矣。岂前是皆无知其人者哉?唐科最盛,以昌黎之才,试艺不合,而三谒光范,极其所以求合,复胁之而不可,舍之而不可,歴落孤夐,极矣。而昌黎卒由科目进,书复何益哉?东坡少年,自眉山至益州,遇张安道,试开封选南省,一时名动当世,独以自蜀来诸书耳。后之知韩苏者,诸书揭揭,廼试之选者,未尝称也。嗟夫,仲舒之徐起者以命,韩苏之特奋者以才,其对防科举,特借径而已。天于人物,未尝不惓惓也。乃其变化成就,也有时遇合发越,也有道天且有所不能与也,况于人哉?今盛时急士如渴,恨宿士羞自衒,而后进多捷出,故没没无所短长至此。若适安者,岂非在门之潜夫,晚见之严徐哉?余亦于斯行而卜之也。

送赵玉相序往岁癸酉,共传宗学内舍生赵玉相舍选第一。易义虽他经能赋,无不诵咏。其破四语,前軰唶唶,口赞笔録不絶。繇是教授鄂渚,当其时称其文,复叹其年不可及。后此更二十六七年,计当徊翔馆阁,无不极其选,即小却亦佐一郡。丈夫当若此矣!讵意﨑岖流落,途穷翼堕,为世闵笑。及今始正乡校,考满诣选部,当授一校官,匍匐邯郸,故步也哉!君素抱负闿爽,毎俛仰尘埃间,遇故人相视,无足回首,酒酣乌乌,破涕为笑。知君者识君景景,不知者知复何人?吾先君湏溪先生毎凄然念之。然苦贫,贫不同寻常,得代逾年,尚不能诣洪都。矧燕台万里外,卿大夫士能不交致其力?将繇此而聚粮,而治装,而湖而江泝河而上,或又羡君之从此升矣。予独怀思今昔,固喜君之将逹,而盛衰转烛,忧患日长。君之及此命也,士之生世,当云雷经纶之交奋而起者何限?而繇潜入沉,一不自振者复安可胜道哉?故召平侯也,卖瓜于青门;王绩贤也,躬耕于东臯。彼其所遇,岂无其时哉?而不自偶至此。今吾与君乃得长衣清谈,优游庠序,以致其身于阨穷之余。此则上之仁也,斯文之泽也,其何以报哉?识时务者谓之俊杰,而不通于方者,于用一无所宜。以文艺取士,歴世有年矣。人间大富贵,或庸人餍之而去,顾独周旋其衰遇也?校短量长,争尺寸之先于崦嵫之景适也。当絶续之交,遭休明之运,而乃不能激昂以自异于流軰,耻也。夫事有因有革,或不必其因而有加于昔时,义固各有所当也。而况君之深于易乎?

送刘荣辅序昔东坡官钱塘,子由自陈留来,相与泛西湖,游径山,唱酬连数十。湖山景物,一日落二公笔墨间,千载如图画。后来坡守彭城,子由再来游,留非不久,乃不见咏赏之乐。不特位高负忧责,无余暇,亦山水不复有,钱塘胜丽也。东南山水称钱塘,金陵又兼六朝遗迹,晋人品目,殆过钱塘。自唐以来,名贤才子叹咏不可极。通衢荒邱,东西寸步,往往皆可访古而逹官贵人扬鞭过之,有所未暇顾也。盖秦淮夜月寂寞久矣。荣辅刘君自赵州来江南问候其兄行台,薄游庐陵,自兹而东下,自北之故家文献及南之博士诸生,交赞迭咏,成章授简属笔为叙。以君之学之才,当世之知己,如过江二陆,行且见一台二妙矣。余独张金陵景物之胜,诵坡颍钱塘之游者,赞君之留意乎此也。君行矣,倚棹石头之城,对床长干之里,台清务简,伯壎仲箎,谈别后之家山,説南来之赋咏,登新亭,谒定林,借草而微吟,聮辔而晤赏。他时游宦,复思当日之兴,而观于此诗,亦足以不负兹行也。

译送郭适安学正序 庐陵郭适安,曾为贡士,是乡里的英才,声名满路。学正的资历考核由宪部明白公布,详尽说明他老成而有文学才华的实际。乡中父老吟诵赞叹,共同惋惜他蹉跎了今昔岁月。凭他的才华遇到知己,即使像洛阳的贾谊、新丰的马周,也只是来得晚些。然而公孙弘七十岁时还徒步求见平津侯,终于显达;田千秋凭一句话使汉武帝醒悟,蔡义也因此受知;萧望之通晓经术,都在迟暮之年突然做到卿相。您的年纪与同科进士相比,已经算屈晚;与公孙弘相比还年轻,对田千秋、蔡义、萧望之来说,您还没有到他们那样的迟暮。只是一个命令下来担任分教,仍须等待铨选、候选,遵守法令规定的资历和次序。即使古人复生,又怎么能不勉强经过这一途径呢?这本来就是公论替您惋惜的地方,不只是惋惜您的际遇来得晚。虽然如此,我在二三年间对这三个人有所感触,要为您说说。西汉选举孝廉、贤良,历经数代一百多年,几次下诏、几次策试,后来才有董仲舒出现。算来董仲舒也已是中年了。难道此前都没有认识他的人吗?唐代科举最盛,以韩愈的才华,考试不合格,却三次拜谒光范门,竭尽一切求取合格,甚至以言辞相逼也不行,舍弃又不行,困顿孤独到了极点。可是韩愈最终仍由科举进身,那么那些书信又有什么用呢?东坡年轻时从眉山到益州,遇到张安道,参加开封府选拔和南省考试,一时声名震动当世,独自凭借从蜀地带来的那些书信。后来认识韩愈、苏轼的人,往往靠那些显著的文章;但参加选试的人,却从来不以此称道。唉,董仲舒慢慢起用,是由于命运;韩愈、苏轼特别奋发,是凭才华;他们面对策试、科举,不过是借此取得进身的路径罢了。上天对待人才,从来没有不殷切关怀的;只是人才的变化成就,也有时机和际遇使其发扬,也有天道尚且不能完全给予的地方,何况人呢?如今太平之时求士如渴,可惜久困的士人羞于自我炫耀,后起者又多迅速显达,所以有些人默默无闻、没有短长可见,竟到了这种地步。像适安这样的人,难道不是门下潜夫、晚年才被看见的严安和徐乐吗?我也要借这次出行来预卜他的前途。送赵玉相序 往年癸酉年,大家共同传说宗学内舍生赵玉相在舍选中名列第一。他虽然也能作其他经书的赋文,却没有不诵读吟咏的。他破题的四句话,前辈们啧啧称赞,口头赞誉、笔下记录从未间断。因此我任教授于鄂渚时,当时就称赞他的文章,又感叹自己的年岁不能与他相比。此后又过了二十六七年,按理说他应当在馆阁中辗转升迁,无不达到极高的选用标准,即使稍有退步,也应当辅佐一郡。大丈夫本该如此啊!哪里料到他崎岖流落,走投无路,像鸟翼坠落一样,成为世人的怜悯和讥笑对象。到如今才在乡校任职,考核期满后到选部听候铨选,将要授予一个校官,难道还要匍匐在邯郸,重复旧日的步伐吗?君素来抱负开朗爽利,每当俯仰于尘埃之间,遇见旧友相视,却没有什么值得回首的;酒喝到兴浓时便呜呜而歌,破涕为笑。了解你的人,知道你的光明磊落;不了解你的人,又知道你是谁呢?我的先父湏溪先生每每凄然念及此事。然而我苦于贫困,这种贫困非同寻常,任职替代已过一年,尚且不能前往洪都。何况燕台在万里之外,卿大夫和士人难道能不共同尽力相助吗?将因此筹集粮食,置办行装,经过湖、江,逆河而上;或许又会羡慕你从此得以升迁。我独自追怀今昔,固然为你将要显达而高兴,但盛衰如烛火转瞬,忧患却日益增长。你到了这种境地,实在是命运如此;士人活在世上,正当云雷交会、施展经纶而奋发起身的时候,这样的人究竟有多少呢?然而那些由潜藏而沉没、始终不能振作自己的人,又哪里数得完呢?所以召平侯那样的人,尚且在青门卖瓜;王绩那样的贤者,也亲自在东皋耕作。他们所遭遇的处境,难道没有时运吗?只是没有与时运相遇,才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我和你竟能长久穿着便服清谈,悠游于学校之中,在困厄穷苦之后保全自身。这是皇上的仁德,也是斯文的恩泽,究竟该用什么来报答呢?能够识察时势的人,才称得上俊杰;不通晓时宜的人,在实际运用上便一无所长。以文艺取士,历代已经实行多年了。人世间的大富贵,有时平庸之人满足于此便离去,为什么偏偏只有你还在衰败的境遇中周旋呢?比较长短,争夺尺寸之间的先后,直到夕阳西下时仍如此奔忙。正当国家命运将绝而复续之际,遇到政治清明的时运,却不能激昂奋发,使自己不同于流辈,这是可耻的。事情有因袭,也有变革;有时不必沿袭旧法,反而比过去有所增加,义理本来各有适宜之处。何况你对《易》学如此精深呢?送刘荣辅序 从前苏东坡任职钱塘时,苏子由从陈留来,两人一起泛游西湖,游览径山,唱和酬答接连有几十首。湖山景物,一天之内便落入两位先生的笔墨之间,千年之后仍如同图画。后来苏轼镇守彭城,苏辙再次来游,虽然停留并非不久,却再也没有吟咏欣赏的乐趣。不只是因为地位高了、肩负忧患责任,没有闲暇,也是因为山水不再有钱塘的美胜。东南山水以钱塘为首,金陵又兼有六朝遗迹,晋人品评山水,几乎超过钱塘。自唐代以来,名贤才子感叹吟咏,无法穷尽。大道、荒丘,东西相隔不过几步,往往都可以访古,而达官贵人扬鞭经过,却没有闲暇顾及。秦淮的夜月,大概已经寂寞很久了。赵州人刘荣辅君从赵州来到江南,探望在行台任职的兄长,稍稍游览庐陵;从这里向东而下,北方故家文献之士以及南方的博士、诸生,交相赞美,接连吟咏,写成文章,交付纸简请我作序。凭你的学问和才华,再加上当世知己,就像渡江而来的二陆一样,很快便会看见一台之上并列二妙了。我独自铺陈金陵景物的胜概,诵说苏轼、苏辙游钱塘的故事,是赞美你留心于此啊。你出发吧:倚着船桨停在石头城,对床夜谈于长干里;官署清简,事务闲少,兄弟如伯壎仲箎,谈论别后的家乡山川,讲说南来的诗赋;登临新亭,拜访定林寺,借草地稍作休息低声吟咏,联辔同行,相互观赏。以后出游做官,再回想当日的兴致,看到这篇诗,也足以使这次出行没有辜负了。

送倪天全序吾犹及诸老盛时,毎漏入戌夜,鸡未唱,广庭列炬如昼,籸盆明燎。大吏具衣冠,出笏峩峩如士大夫,高下以列,宾庑分上中下,无不笼绛纱,垂帘幙拂拭坐席以湏过客。车马马未辨色,就门下各入宾位,游士亦轩轩其间。至卜相艺术,亦有候谒处。掌客者洁笔墨,请刺标名次,推择先后,治版牍,谨书之,置两臂间,奉之以升,如大典防。主人传警,呵拥小车,徐出屏后,稍治钱谷出入竟,即推案且视宾牍几何人,坐几时,得毋淹久。赞者导,谒者以序升,檐光烛影间,颙颙卬卬,一介贱微,无不抗焉。为宾主问:“何方来?何来仆马?舍馆得无有不足者?”至江湖丐书尺,干荐赏,未有不唯然答也。洎送客聴讼已,退食罢,未皇他务,取宾籍第某某当餽,当问卜,某日奉杯酒,接殷勤。祁寒盛暑,公剧忙事,不敢惮庙朝大老衮斧尊贵,节度数道,不敢自暇逸,先期治具。下州小邑厨传酸薄,红粉凄暗,不自惜。酒酣促膝,道平生阅歴,或以是为终身交遇,识防为知已,出云萍録,请爵里世次出处交际本末,归以夸示乡党。他日子孙,四方相遇,犹称先契,以洎别下者为币帛筐篚,无素者亦分数楮券为资,最下奉一醉费。纳数书,某寓公大家为前途计,未有行百里无一邑,千里无两州者。所至上谒,无不得见,无不得所欲。士何必致身名宦而后为快哉!浮游湖海,行不赍粮,曵裾趿履,有余以及妻子。江山名胜,无不可乐,犹有立谈白璧一双之叹,犹有堂下一言不知子之恨。摩劘搪激,张为虚声,落落气出公卿大夫上,刼而下之,且有所不满。嗟乎,此道废又二十年矣!后生裹足不敢出邱里,先軰车轮草莽,生四角兴言。昔者何可得也?毎寤寐嘅叹,何地复歌骊驹?别南浦送人,四方作游客乎?西昌倪生天全往尝见之,东湖望而知为俊士,一旦擕钜幅来曰:“吾将游南北,所至交”其豪俊当使相识者各记于此帙。如云萍子为我叙其端,余盖俛仰欣悲,感动于生之用心。抑余也亦仅知闻之畴曩而己当今王公大人,皆魁磊杰特,如黄河泰山,高大深厚。吾闻古称四公子,其宾客立防,卿相金千镒,车千乘,客之客且结驷轻肥,倾邑都。固有朝窭人,夕封君者,行矣。大梁之墟,有如夷门生之遁迹焉;冀之北上,有望诸君之墓焉。君振臂而风云合,举袂而名声流。安知史所称游士之遇者,不于君乎?见之也,吾言盖不足羡。

送郭于石序郭君于石持先君子癸亥所赠郭徳章序,且述梅垣先生客逰始末,过予而言曰:「先君癸亥之入沅也,湏溪先生序而送之;癸酉之没于重庆也,先生盖屡问焉,哀之闵之,而孤也至今未能归重庆之骨。往兄若侄先涂往,又道死。近乃有自重庆来者,能言洪崖寺之殡如初,必于一二年间遡沅入五溪道,反其匶。顾万里防涉,上高下深,言之犹难也。非诸公闵念我,我何能行?子其为我发之。」盖言未既,涕泗下。虽余闻之,亦感慨而不能答也。呜呼!士生世,何必才哉?使泯泯无闻,亦必不能出州里庸众人,而生庸众人,而死亦庸众人而葬可矣。坐抱负惜,不试展转防履,穿篁竹,攀青天,以及重悼于不幸,非才之为累,不至此。然三十年间不幸于世故,而竟不归者,抑又何限?有沙场战地,邂逅执俘而不得归者,少卿河梁之泣别,王孙道旁之困苦,其为沟中瘠而异乡鬼者,必不可得而知也。有时命蹉跌,涂穷力屈而不能归者,越石抚枕于中夜,鲁公透爪于暮年,其魂魄憾而蔵血碧者,亦无所而不可知也。有孤愤决絶,囚羁长恨而不可归者,河流西去之叹,南风飞灰之词,虽起巫咸招而司命聴,亦卒付之于不可知者也。若梅垣之没也,虽不及于兵兴,而旅殡之存也,犹有待于世泰,谓非▯防者爱其平生而深望于此日耶?不可也。抑于石之言犹有可悲者,其言曰:「癸酉及今又三十年矣,尚忍言哉?」呜呼!昔柳子厚之贬也,吴武陵尝慨然言于朝曰:「人生三十年,一世今子厚之谪半世矣。」予尝诵其语而悲,彼逺调犹生存也,地上非地下也,半世又非一世也,孰非人子?其谁无?人心行道之人犹不忍也,况于所识所厚所往来之同类者乎?李赞皇死珠厓,犹梦于故人曰:「公幸哀我,使我得归葬。」生者之欲归其父,犹逝者之欲托之子也。彼谓魂气无不之者。殆出于无可奈何者也,而非人情之言也。所谓于礼合乎者,亦疑其辞于可不可之间,而非以为礼之据也。呜呼!予无所乎寓吾情,故反复论著之,蕲以动闻者之感而己其毋亦颦蹙三叹如我而止也。

译送倪天全序 我还赶得上诸位老先生盛盛的时代。每到漏刻进入戌夜,鸡还没有啼叫,宽广的庭院里排列着火炬,亮得如同白昼,籸盆中的火光也明亮地燃烧着。大官穿戴好衣冠,手执笏板,气势高峨如士大夫,依品级高下排列;宾客廊舍分为上、中、下等,无不悬挂红纱,垂下帘幕,拂拭座席,等待过往宾客。车马尚未辨清天色,便来到门下,各自进入宾客席位,游学之士也昂然置身其中。至于占卜、相面和技艺之士,也有等候拜谒的地方。掌管接待的人清洁笔墨,请来宾递上名刺,标明姓名次序,推定先后,整理文牍,谨慎书写,夹在两臂之间捧上楼去,像办理重大典礼那样严谨。主人传令警戒,呵斥簇拥着小车,缓缓从屏风后出来,略略处理钱粮出入事务完毕,便推开案卷查看宾客文牍,来了多少人,坐了多久,是否停留过久。赞礼者引导,拜谒者依次登堂,在檐下的光影和烛影之间,众人恭敬昂然,即使一个卑微小吏,也无不挺身而立。作为宾主互相问道:‘从哪里来?带来的仆人和马匹怎么样?住宿处是否有所不足?’即使是江湖上来求书信、求荐举、求赏赐的人,也没有不恭敬答应的。等到送客、听讼完毕,退朝用膳之后,还来不及处理其他事务,便取出宾客名册,列出某人某人应当馈赠,某人某人应当慰问,某日应当置酒相待,继续殷勤接待。严寒酷暑,公事极其繁忙,也不敢因庙堂大老、衮服斧钺的尊贵身份而怠慢;即使节制数道,也不敢自求闲逸,提前准备好宴具。下州小县的厨传供应虽然寒酸微薄,歌姬舞女也憔悴暗淡,却并不因此自我吝惜。酒喝到兴浓时便促膝交谈,讲述平生阅历,有时因此结为终身交往;认识对方,便视为知己。拿出《云萍录》,请对方写下籍贯、里居、世系、行藏和交游始末,回去后用来向乡里夸示。以后子孙在四方相遇,还会称说先人的旧交;至于送别的礼物,有人用绢帛箱笼,没有积蓄的人也分给几张纸券作为资助,最少也奉上一顿酒钱。收下几封书信,有些寓居外地的名公大族为前途作打算,没有走百里而不经过一个县、走千里而不经过两个州的。所到之处上门拜谒,没有不得见的人,也没有得不到满足的愿望。士人何必一定要取得显贵官位以后才感到快意呢?漂游湖海,出行时不带粮食,拖着衣襟、趿着鞋,也有余力养活妻子儿女。江山名胜无处不可游乐,却仍有片刻交谈而叹息未能以白璧相赠,也仍有在堂下说了一句话却不知对方姓名的遗憾。互相磨砺、抵触激发,张扬声势,昂然之气凌驾于公卿大夫之上,甚至逼使他们退下,仍觉得不够满足。唉,这种风气已经废弃二十多年了!后生裹足不敢走出乡里,前辈的车轮陷入草莽,生出四角而慨叹。过去的情形哪里还能够得到呢?我每每在睡梦中感慨叹息:哪里还能再唱《骊驹》?在南浦为人送别,四方去做游客吗?西昌人倪天全过去曾来拜见我,东湖一望便知道他是俊秀之士。有一天,他带着大幅纸卷来说:‘我将游历南北,所到之处,那些交游之中豪迈俊杰、应当使我结识的人,都请各自记在这部册子里。’又请《云萍录》的作者为他写序。我俯仰今昔,既欣喜又悲伤,深深被他的用心感动。或者说,我也只是听说过往昔的情形罢了。如今的王公大人,都魁伟杰出,如黄河、泰山一般高大深厚。我听说古代有四位公子,他们的宾客树立声誉,卿相赠金千镒、车千乘,宾客的宾客还乘坐四马轻车、穿着肥美衣裘,使邑都为之倾动。本来就有早晨还是贫寒之人,晚上便封为君侯的。去吧!大梁的废墟上,有像夷门隐士那样的遗迹;冀州北部,有望诸君的墓。你振臂一呼,风云便会聚合;举起衣袖,名声便会流传。怎么知道史书所称说的游士际遇,不会应验在你身上呢?等你见到他们,我这些话大概就不值得羡慕了。送郭于石序 郭于石君拿着先君子癸亥年赠给郭德章的序文,并且讲述梅垣先生客游的始末,来见我说:‘先父在癸亥年进入沅州时,湏溪先生作序为他送行;癸酉年他在重庆去世时,先生多次询问,既哀悼又怜悯,可是他的遗骨直到今天还不能归葬重庆。从前兄长和侄子曾前去,又在路上死去。近来才有从重庆来的人,能够说洪崖寺的灵柩仍像当初那样停放着,一定要在一两年之内逆沅水进入五溪地区,把灵柩运回来。只是跋涉万里,路途上高下险深,说起来尚且困难。若不是各位先生怜悯挂念我,我凭什么能够成行?请你替我发端说说吧。’话还没有说完,眼泪鼻涕便流了下来。即使我听了,也感慨万分而不能回答。唉!士人活在世上,难道一定要有才华吗?假使默默无闻,也必然不能走出州里,在平庸众人中出生,也在平庸众人中死去并埋葬,这就可以了。只是因为怀抱抱负而珍惜自己的才华,不能亲自辗转跋涉,穿过竹林,攀登青天,终于又因不幸而深深悲痛;若不是才华成为负累,不会到这种地步。然而三十年间因世事不幸,最终不能归葬的,又哪里有限呢?有的人在沙场战地,偶然被俘而不能归来;苏武在河梁哭泣告别,王孙在道路旁困苦;至于成为沟中枯骨、做异乡之鬼的,必定无法知道。有时命运蹉跎,路途穷尽、力量耗竭而不能归来;有像祖逖在半夜抚枕,颜真卿在晚年伸出手指那样的人,他们的魂魄怀有遗憾、血化为碧,也同样无从知道。有的人怀抱孤独愤懑,决绝而死,被囚禁羁留、长久怀恨而不能归来;像屈原感叹河水西流,宋玉写南风飞灰,即使请巫咸招魂、让司命听闻,最终也只能归于不可知。梅垣去世时,虽然还没有遇到兵乱兴起,但客葬的灵柩能够保存下来,仍要等待天下太平;说这不是冥冥之中爱惜他一生、深切希望在今日实现的人意,又怎么可能呢?但于石的话还有更令人悲哀之处。他说:‘从癸酉年到如今又三十年了,还忍心说吗?’唉!从前柳子厚被贬时,吴武陵曾慨然在朝廷上说:‘人生三十年,一生之中如今子厚被贬已经过了半生。’我曾诵读这句话而悲伤。他在远方被贬却还活着,是地上之人而不是地下之鬼;半生也不同于一生,谁不是人子?谁没有父母?连行仁义之道的人都不忍心,何况是自己认识、厚待、来往的同类呢?李赞皇死在珠崖,还托梦给故人说:‘您如果怜悯我,请让我得以归葬。’活人希望父亲归葬,正如死者希望把自己托付给儿子一样。有人说魂气无处不到。这大概是出于无可奈何的话,而不是合乎人情的言论。所谓在礼法上说得通,也只是对这种说法处于可与不可之间有所疑虑,并不是把它当作礼法的依据。唉!我没有别的地方寄托感情,所以反复论述这些事,只希望能够触动听闻者的感慨罢了;愿他们不要也像我一样皱眉叹息三声,便止步于此。

送戴石玉序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此井田既废之叹也。南山之南,北山之北,交游不出邱里,议论不接耳目,而欲扳知已当世,望天下士友,我辟之逆行而求前,况于裹饭无及门之平生,卧雪靡爱才之长吏,而蹙蹙四顾,如隅翮之不可展,无高山钜野可以登临雪涕,无新知忽合可以慷慨论心,日复日,岁复岁,不知青春之去我,而白髪之不赦予也。自孔孟来,士未有不游,或以师友游,或以宾客游,或以学问游,或以才艺游,或以辞华游。二千年才贤特逹,未有非以游而合也。老泉自叹无成,有二子,不忍使其老于穷乡,故汲汲焉及盛年而推之四方,置之通都京邑,以发舒其才,使二苏待其修于眉山,传之京师驿致而礼罗之,何能震动超越如是哉。安成戴石玉,美才也,相从于斯文有年,毎惜其不试,其静重不炫,予尝为之字説,以警世之瞆瞆者,诗文凌厉俊防,毎见愈进,予往屡推毂之而未遂于用,亦石玉毎有所不屑也。今慨然有逺游之意,予盖喜其不安于寻常,且由此而有遇也,故赠言以怂慂之。以予之期石玉于斯行也,惜其晚也。诸公之怜才者,岂后于予哉?使石玉不恨于出晚,必有任是责者矣。

送刘文州序吾庐陵多刘氏,皆世族,有美名。如文州之刘,其先世又与杨文节公父子为姻聮。宝蔵诚斋东山遗墨,若诸父科第麾节相望。文州以其才游诸公间,口之所讲,靣之所命,沛然县河而奔流,粲然倚马而具草。又未尝不游薜宣之东阁,逢当时之推毂。然三四年一再选,坐视同升后进各持一纸若一卷告身去,而文州不与。爱其文而惜其命者,无以寓其意,则复为之剡上监之院于格复宜试。廼慨然曰:「吾患无所于试耳,万里非所惮也。」其意气浩乎无千帆侧畔之叹,而有一日看花之想。虽无所不足以自致,抑所遇亦小挫矣。相遇东湖之上,索赠言,必长语。予亦黯然喟然于所以相求者也。嗟哉,文州!吾道之遇合,自孔孟以来,皇皇以遗我后之人,凡二千年于此。苟自吾孔氏,其道必尔。若夫起徒步至公卿,朝白屋暮青云,或赀为郎,或择为吏,屠酤而侯,蹶张而相,往往皆非吾党士。故横翔直上若辙环若载质,道之行废,决于命。予之不遇,归之天,盖我道宜尔也。政使君蚤得其志,特不过山巅水涯,深衣清谈以老岁月,止安能使观黄河泰华,窥金马玉堂,为江东之机云阙下之严徐哉?故不遇者,遇之资;难进者,进之道。尝见公孙▯屡举贤良,或辄报罢,亦尝奉命逺使,非不见知者,又以不称指斥,暮年西上,乃惊喜其伟丽,遇合冠一代。司马长卿固尝为郎在陛防间,无能推之者。他年从狗监闻名氏,幸乃同时,何今昔之悬絶耶?固遇合之有待也。于是命之説信,而天之道验。然则文州之是行,也不亦昔之迟君扼君者,有以发君之命而相君之天也耶?嗟乎,吾言长矣。抑君命,我既叹以寓吾感,复颂以致吾情。凡为士者,所以浩然于天地之间而不恨于流落者,徒以能自释而已。而其穷亦政坐此。虽然,非文州,余宁言哉!

钦定四库全书

养吾斋集》卷十四元刘将孙撰序七

送樊仲璋序元贞丙申冬,客有贾广文与匠监蒲坂樊君仲璋来谒先君子。湏溪先生望其容,肃然;即之,温然;聴其言,蔼然。知为岂弟详密人也。所寓隣,并不闻有逹官者如是,几五年余。闲居无公府之迹,凡见大人,尝不一识。自侍边识樊君,已而忧居服释,虽相近无所为事,未始往见。之间遇之于防,同一揖,如平生交。虽不交一言,意弥属。日闻有旗皷载道者闯焉,则樊君也。路人唶曰:“樊提举替矣。”诸为匠者叹曰:“樊公往矣,我安适归矣。”闾里间亦惜之曰:“善人去矣。”余于是益信樊君之贤也。夫受嘉师为父毋,刍牧之托寄焉。然或暴如狼,或狠如羊,或俘用之如奴,或漫不省恤如涂人。考工会计,日程嵗课,供亿有度,小弛则不应额。故前史称将作少府有声者多严刻,致治办虽贤者任此不能免。彼治天下都会浩穰犹若此也,况以一出▯邑数千户之众工?令要东専奉藩府,而能使去思之至此,是可书也已。邦之人士又载之歌咏,且治卷属叙以传南北,是皆无所为而为之,亦有以见樊君之能得此于人也。是可叙也已。呜呼!后之人其益求所以如樊君者。

译送戴石玉序 士人如果留恋安逸居处,就不足以称为士了。这是井田制度废弃以后所发出的叹息。南山以南、北山以北,交游不出乡里,议论不能接触耳目,却想结识当世知己、仰望天下士友;这就像我反而向后退行,却想向前求取。何况一生连带饭上门都来不及,躺卧雪中的贤才也没有爱惜人才的长吏;自己局促不安地四处张望,像角落里的鸟翅不能伸展,既没有高山大野可以登临流泪,也没有新知忽然相逢、可以慷慨谈心。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不知青春已经离我而去,而白发却不肯饶过我。自孔子、孟子以来,士人没有不出游的:有的以拜师交友而游,有的以宾客身份而游,有的以求学问而游,有的以才艺而游,有的以辞采文章而游。两千年来,才华卓异、通达显著的人,没有不是凭借游历而相互结识的。老泉自己感叹没有成就,却有两个儿子,不忍让他们老死在穷乡僻壤,所以急切地趁他们年盛,把他们推向四方,安置在交通便利的都市京邑,使他们施展才华。假如二苏还等着在眉山修养,凭驿站传送到京师,等待别人礼聘,怎么能有后来这样震动超越呢?安成人戴石玉,是有美好才华的人。我同他交往、共同研习斯文已有多年,每每惋惜他没有得到施展。他沉静稳重,不炫耀自己;我曾为他写‘字’的解说,用来警醒世上昏昧的人。他的诗文凌厉俊秀,每次见到都更加进步。我过去多次替他推荐,却始终未能得到任用,这也是石玉常常有所不屑的缘故。如今他慨然产生远游的意愿,我很高兴他不安于寻常境遇,并且希望由此获得际遇,所以写下这些话来鼓励他。按照我对石玉此行的期待,只是可惜太晚了。怜惜人才的诸位先生,难道会比我更晚发现他吗?假如石玉不因出仕太晚而遗憾,一定会有人承担起任用他的责任。送刘文州序 我们庐陵刘氏很多,都是世代显贵的家族,有美好的声名。文州所在的刘氏,其祖先又同杨文节公父子结为姻亲。家中珍藏诚斋、东山的遗墨,诸位伯叔父的科第和旌节相望不断。文州凭才华游交于诸公之间,口中所讲的,面前所奉的命令,像大河奔流一样充沛;又像倚在马前就能草拟成文一样明快。他又未尝不游于薛宣的东阁,遇到当时愿意推荐他的人。然而三四年才一两次参加选试,只能眼看着后来一同升迁的后进各自拿着一纸或一卷告身离去,而文州却没有份。那些爱惜他的文章、惋惜他的命运的人,无处寄托心意,便再次替他上书推荐,请求监司审察;按照资格,也适合参加考试。于是他慨然说:‘我只担心没有地方试用自己,万里路程并不是我所畏惧的。’他的意气浩大,没有千帆经过船边的失意之叹,反而有一日看花的期待。虽然并非没有足以自我施展的地方,但所遭遇的也算是小小的挫折了。我在东湖之上遇见他,他索要赠言,必定要我长篇说话。我也因他来求言的缘由而黯然叹息。唉,文州!我们这一道的际遇,自孔子、孟子以来,先贤殷切地留给后人,至今已有两千年。如果从我们孔氏的道统说起,它必定就是这样。至于有人从徒步起身而做到公卿,早晨还住在白屋,晚上便登上青云;有的凭资财做郎官,有的被选为吏;屠夫、商贩而封侯,勇士、武夫而为相,这些人往往都不是我们这一类的士人。所以有人横翔直上,有人像车轮反复行走,有人像载着贡品求进,圣道能否施行或废弃,取决于命运。我不能得到际遇,便归之于天,大概是我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即使你早早实现志愿,也不过是在山巅水涯之间,穿深衣、作清谈,安度岁月;哪里能使你观览黄河、泰山,窥见金马门、玉堂,成为江东的陆机、陆云和宫阙下的严助、徐乐呢?所以不被遇合,反而是获得际遇的资助;难以进身,反而是进身的道路。我曾看见公孙弘多次被举为贤良,有时却立即被罢黜;也曾奉命出使远方,并不是没有被人知晓,却又因不合旨意而受到指斥。到了晚年向西入朝,才惊喜于他的伟大美好,际遇冠绝一代。司马长卿本来曾在宫殿台阶之间做郎官,却没有人能够推荐他。后来从狗监那里听到他的姓名,幸而得以同时在朝,这与从前、后来相差多么悬殊啊!可见际遇本来就要等待时机。这样看来,命运之说确实可信,天道也得到了验证。那么文州这次出行,岂不正是过去迟误、困抑你的力量,借此来发扬你的命运、成全你的天道吗?唉,我的话说得太长了。只是因为感叹你的命运,我既借此寄托感慨,又以颂扬来表达感情。凡是作为士人的人之所以能在天地之间浩然自得、不因流落而遗憾,只是因为能够自我排解罢了;而他们之所以穷困,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即便如此,如果不是文州,我哪里会说这些话呢?钦定四库全书 《养吾斋集》卷十四,元刘将孙撰,序七 送樊仲璋序 元贞丙申年冬天,有位客人贾广文和匠监蒲坂人樊仲璋君来拜访先君子。湏溪先生望见他的容貌,神情肃然;走近他,觉得温和;听他说话,觉得蔼然可亲。由此知道他是一个和乐、周详、严密的人。我们所住的地方相邻,将近五年多,却从未听说有哪位达官像他这样。闲居时看不到他出入公府的踪迹,凡是见到大人,也往往只相识而已。自从在边地任职时认识樊君,后来我因父母丧居家服丧,服丧期满,虽相距很近,却没有事情可办,始终没有前去拜见。有一次在街巷间遇到他,彼此只作一揖,却如同平生旧交。虽然没有交谈一句话,情意却更加亲切。每天听到有旗鼓开道、车骑闯入的声音,便知道是樊君。路人啧啧说道:‘樊提举要离任了。’各位工匠叹息说:‘樊公要走了,我们该到哪里去呢?’乡里之间也惋惜说:‘善人要离去了。’我因此更加相信樊君的贤德。接受美好师长的任命,把他们当作父母,承担畜牧和工役的托付;然而有的人暴虐如狼,有的凶狠如羊,有的把工匠俘获来像奴隶一样使用,有的则完全不加省察怜恤,把他们当作路人。考核工役,计算钱粮,每日有进度、每年有课绩,供应支出都有定额,稍微松弛便不能达到数额。所以前代史书说,将作、少府中有声望的人多半严厉苛刻;为了使事务治理完备,即使贤者担任此职也不能免除这种做法。治理天下大都会、管理浩繁事务尚且如此,何况只凭一个属县数千户人口的众多工匠呢?县令负责向东专门奉事藩府,却能使人们离去之后思念他到这种程度,这就值得记载了。当地士人又把这些事载入歌咏,并且编成卷册请人作序,想流传于南北;这些事情都是没有人强迫却自发做成的,也由此可见樊君确实能够得到人们这样的爱戴。这就值得作序了。唉!后来的任职者,希望更加寻求那些能够像樊君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