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养吾斋集》卷二元刘将孙撰五言古诗二

译白云出岫图 白云如同高人积蓄的修养，深藏在山中。天晴时偶然显露心意，浩浩荡荡地时而出现在人间；远望还可以看见，走近一看便已经消失。上天的变化游行为什么没有穷尽，哪里可以预先确定？何况又怎能辨认它的颜色？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不那样？天空因为有云而显得高远，青色才是天空的本质。它刚从山中出来时，只有白色无可比拟；等升到半空，随所遇环境而呈现不同的色调。黑色是雨泽贯通的征兆，红色是霞光映照太阳，黄色是气息受迫所成，苍色进入幽玄之境；其实都不是云的本来形体。也如世人沉浮于古今之中，有志之士怀抱才德而被遗落，最初的志向如同莘渭之间的贤者，不要因环境不同而改变本性。实在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变化的缘由难以追究。其中若成就事业，难道一定要有不同的学术吗？云本来无心，并不是为了晴雨而显现吉祥庆瑞；只是有时明、有时暗，任其自然罢了。如果只凭颜色来认识它，我还不如使你的眼睛漆黑一片。东户 东户打开，玲珑的台阶直通天窗顶端。向下俯视，岩石映照如井；抬头仰望，云气垂落山岭。平展的田地像草铺成的褥子，群峰如屏排列，仿佛朝见请谒。竹树望去好像都低伏，登临其上才知道自己也很高。青山与夕阳的影子相和，诗作于民萧行叔彭氏园中，赠陈南居山长，依其诗韵三首。荒园还留着春色，孤亭依傍墙阴。你能够留下使我醉倒，我姑且借此舒展客中的胸襟。面对可爱的人和名花，怎能无动于衷而不吟咏？慨然想到天宝年间，仿佛看见杜子美的心情。此时还可以有所作为，可惜时势已经渐渐沉沦。哪里知道蜀地的天空也会昏暗，并一同陷入北方云层的深处。憔悴来到江南，这里是坡仙曾经登临之处。茫茫的渔阳鼙鼓，令人怨恨地想起钟仪的琴声。罢了，还能说什么呢？千年以前的古事如今仍然相同。春风还没有形成气势，春花却偏爱微阴。偶然有一樽酒，正好容纳我们四海之人的胸襟。高谈遍及《风》《雅》，只是欠伸时还要放声吟唱。俯仰之间这是哪一年，苍茫之中又有谁知我心？也知道沧海会变，哪里料到我们竟都要沉沦陆地？逝去的一切已经如此，你又何必追求得这样深呢？东风吹换枯枝，啼鸟的声音也很悦耳。只应当选择胜地，每天像今天这样沉醉。面对酒杯黯然怀念旧事，黑云凝结成重重阴霾。当时彼此一握手，说分别的话如同割断衣襟。我与你纵情歌哭，都寄托在吟咏之中。遥遥望着将来，内心耿耿，为什么这样苦苦用心？你先觉察到危险的机关，我后来却沉入锦绣陷阱。幸而彼此郁结相望，虽然晚了，情意仍然深厚。只是遗憾没有无弦琴，早已失去知音的声音。算了，不要再说；过去的事情哪里还赶得上今天。题南郑尹氏四序堂四咏【并序】我已经写了《萃贞堂》诗，又得到《永思》《景先》二亭以及《义塾》《万卷堂》四记，都是良臣所题写的，于是《萃贞》的意义就完备了。从前陈师道为思亭作记，苏轼为思成作赋，都只是一座亭子而已。范仲淹的义庄，虽能供养族人，却还没有专门用于教育。李氏庐山的山房、刘氏清江的墨庄，都是藏书并感怀往事，也不曾明确以‘万卷’夸示博学。这座堂、这个名称，聚集人世间难以聚集的事物，完备天下难以完备的条件，难道只是比前人的声名更光显，留给后人的教化又岂有超过它的吗？子孙贤能还是不肖，虽说有天命，但人事中应当尽力的，只有教育。祭席上济济一堂，仰望高山，景慕大道；即使原本没有这样的心志，也会有所约束，知道自己应当前往的方向，并且得到良师。回头瞻望先人，不要辱没自己的出身；反躬自求，给自己留下更多福泽。这样一来，从这座门下走出去的人，将会像司马氏家族的子弟那样，受到人们仰望并成就其事业。拿韩愈以富贵诱导符载、杜牧以兴亡警戒人的做法相比，这难道不是更大吗？有《萃贞堂》而没有两座亭子，还不足以劝勉后人；有了两座亭子，却没有这所塾、这座堂，也不能说真正实施了教育。所谓‘萃聚而永守贞正’，不就在这里吗？因此应当各自作诗，把它流传下去。世人谁没有思念？但思念如果只停留在眼前，所思之人又近在身边，也不过浅近罢了。圣贤谋划千年，孝义流芳百世，即使一时没有显赫声名，也可以等待后世来验证。思堂中的人，阅历世事而仿佛不会死去；发誓守心，千万不要忘记。此记由某氏刻立。右为《永思亭》。全族都听到诵读声，琴弦余韵润及乡邻；推举我族贤善的后辈，内心因而扩大了对桑梓的关怀。仁若读书，起初究竟为了什么？懂得义理而自爱自身，难道会不是郑公所说的乡愿，或成为滕地的普通百姓吗？想见同井而居的人家，比屋相连，淳厚如古人；与人相处便更加安宁。只是这一门之中充满春意。右为《义塾》。每十日休沐一次，调赵宜可。每十天休沐一次，休沐时饮一杯酒。百年就这样老去，千载也就这样腐朽。空庭中面对夕阳，孩子们自然把彼此当作宾客朋友。片刻之间各自违背心意，嬉笑便变成侮辱和责骂。假使你到了我这样的年纪，这种欢乐还会有吗？饥寒困顿在眼前，功名牵动于身后。所以古代贤达之人，把杯酒当成长寿之物。举杯斟满敬你，愿你醉得像柳树一样摇曳。酒醒时月已升到中天，露水降下，再与你携手同行。小时候遇到这样的日子，高兴得像获得释放的囚徒。前一夜约好两三个朋友，明天要到哪里游玩？自从懂得读书的趣味，休沐之日也常常不能真正休息。只是被这一念耽误，忽忽之间已经二十年。不要让孩子们察觉，这件事又有什么值得责怪的呢？寒坐 残灯挑到将尽，小雨停了又下。山中寒冷，听不见人的声音。瓶子冻住了，梅花自行飘落；呼唤人煮茶也不合心意。合上书，兴致反而更加萧索；难道没有杯中之物吗？独自举杯，又和谁对饮呢？残年还有十天便尽，千里之外只托付一枝梅花。去年冬天东湖下雪，亲友们共同尽情游赏。大家极尽欢娱，暂且又叹息漂泊。何况如今只剩孤单身影，只能把低声吟咏交付给空旷天地。文学山要离去了，洪索向我要赠言，我便吟成短章，前往江边送他，呈给静得提举，请他一笑。这次分别难道说很远吗？但这次出行实在令人凄然。当年同登黄金榜，曾共同祝愿做玉堂仙人。俯仰之间事情竟大为错谬，功名蹉跎了三十年；身外之事渺小，饥渴却困扰眼前。在鸡群般的得失之间，恰如鱼肆中的鱼干枯空悬。只为了五斗米，离去租买十日行船。诸位多有古人的道义，难道不会慷慨怜悯我吗？送人离去，难道不是很值得惋惜吗？我却写不出好话。往年曾祝愿你遇合得志，今日却感叹你羁旅漂泊。明知只能姑且如此，实际上又有什么办法呢？放眼四顾，贩夫走卒都没有不得其所的，为什么偏偏只有我如此？连一餐饭还要等待，向上天诉说，任风吹得浩荡，激起西江的水。我凝目极望，归舟将在岁寒时节仍然相聚。石床 一个孔穴仅仅容得下身体，一张床只有五尺之地。这张床原本就不算床，睡觉又哪里算真正睡觉？在突出的洼地中找得一处平整，弯曲手臂也能自在游玩。由此才明白，世间人的身体之外，都是多余的累赘。平村别青山 山林中的雨来得急，停得也快。绿色清净得没有一丝尘埃，斜阳从半边池面照出。好鸟在树阴中鸣叫，空阶前仿佛与客人交谈。俯仰之间，离别的日子已经很深；新愁无法排尽，旧梦又哪里忍心追寻？当日对床共语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芳草却忽然已经到了今天。我的道途本来就悠远，悠远之中也令人伤心。百年人生能经得起几次离别？欢乐相会时怎忍不皱眉？再次举起一杯酒，想起从前我们曾在这里共同吟咏。当时席中的客人，忽忽然都化作尘土。有人不能回来，有人不能亲近。颓然听着夜间的谈话，心中耿耿，难以全部说出。

译我的思绪徒然结茧，而你已经高谈禅理；你把我看作留恋幻妄的人，一笑而过又有什么值得怜悯？不知道谢灵运所信的佛法究竟如何，丁令威化鹤成仙千年之后尚且怀念故乡。悲歌之中思绪凄然，不忘固然是大累，忘却也还不能这样说。愿你每天精进，年岁晚来应当为我作传。暮过水驿 薄暮时渡过长桥，晚色进入溪边道路。山尖上还留着落日，水面已经浮起微雾。苍茫的洲渚笼罩在烟霭中，只有两三处渔火。似乎还可以稍稍停留，楼角的声音却催促人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上下岩 一座岩穴空空荡荡，另一座岩石碧绿而繁盛；白色岩层横贯左右，石室仿佛建筑在东西两面。屋舍高昂深藏，覆盖着嵌入岩壁的奇异洞窟；上面受光，下面成为泥土，平地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分别。绿水潭【原注：古佛运木建造寺院，木材都从这池中取出】方形池水深湛碧绿，来水却完全看不出踪迹。曾经有佛运送木材，于是形成了无底的洞穴。僧人说用网能够捕到鱼，千条鲤鱼随着涎沫而来。仔细看那幽深沉暗的水色，这里本来就应该有异物。清都台 茫茫风雪之中，我登上这座清都台。这里是坡仙经过的地方，山川至今仍然高大险峻。长声吟咏诗篇一遍，以燕饮酒三杯。先生不在这里，那么先生如今在哪里呢？南安岩【原注：相传古佛赴东京接受斋供，从天窗飞锡而去】一个洞穴上下通透，当年是佛出入的地方。佛在南安岩中安静地坐着，驾云前往东京游玩。接受一次斋供，转瞬便走过万里路。哪里知道真正不动的佛，本来只在这洞内近处。题皮君野逸堂 四时都有野外的景色，秀丽得融入天然的情趣。草木葱茏浮动之间，浓淡浅深全都具备：江山间夹带草木和田畦，尽是农圃；远村的炊烟时明时灭，晴川上雾气朦胧；桑麻蔚蓝，晓花与柳色如画。雨声悠悠，使人吟咏王维《辋川》之作；山庄景物历历，引人想起山庄赋。造物主偏偏苦苦违背人的愿望，美景不轻易交付给人。何况能在其中获得逸趣，不过百中之一，更不容易遇到。开山的谢灵运，狂放的韩退之，都为此苦心经营。人生只要适意，哪里不能寄居？宗炳把山水画满四壁，欧阳修把《集古录》寄托其中。兴致来时便悠然自得，俯仰之间抚览六合，也抚慰皮君。幽雅的兴致由野外而生，淡泊之中自有取舍；又取法西村萧散的笔意，于是成为逸趣之作，供客人欣赏。佳时展开画卷，昏暗的云气便像排入窗户。古今优秀的诗篇往往凭想象和悟会使人成为可亲之人，不必相识也仿佛是旧友。我题写《野逸堂》时，不必等到展开白绢、蘸墨，已经如同看见那个人，也已经来到那个地方。狮子山 巨石高高蹲踞，摆出狮子般的姿态；偃伏的翠竹像它的鬃毛。平地仿佛张口吐纳，狮子的头尾彼此相依。溪水那边的十二座山峰，迅疾昂扬，仿佛早有约定；忽然遇见大狮王，回旋环绕，双足像被束缚一般。晚晴 刚放晴时高兴地看见山，骤雨却忽然使门户昏暗。卷起书听檐下雨声，究竟是什么事让你如此喧闹发怒？沟渠的水几乎要漫上台阶，想来江流也正奔腾倾注。焚香守在一室之中，幸好没有出行的道路。雨久不停，不能出门；天刚晴便高兴地闲步。来到水边观赏上涨的溪水，抚摸柳树，想到春天将尽。难道没有桃花和李花吗？放眼望去，山色隐在树中。谁愿意带一樽酒来？转眼间又感到时光虚度。春霜和浓露交加，春晓深深地透着寒意。倚着衣袖等初升的太阳，衣襟还没有晒干。轻花嫩柳，忍受这样的寒冷实在令人难过。东风转为微暖，转眼之间便令人一笑。天晴忽然已经三日，暖风荡漾着春日的和气。纨扇被弃置已久，拂去尘网和蛛窠。斜阳下泛起酒杯，花柳融入啸歌。天运确实如此，逝去的日子也已经很多了。杉关晓行 清晨带着凉意走上关口道路，苍茫山色环绕着高树。昏昏然仿佛踏在空中，左右山谷都充满云气。太阳还没有出来，海面平阔，野外的气息如玉；草木葱茏，彩虹五色，霞光如一幅翠锦。若不是远行有急事，这样的奇景哪里能够进入眼中？回头对同行人说：能够见到这样的景色，也就足够了。诚斋诗 喝！石头能够震裂，手指向山，山泉便会流出。匹夫的志气精诚专一，激发造化的力量也不能相比。何况我践履的是真理，难道能与徒然感慨的人相同吗？人本来就有不诚实之处，阅历世事后又被幻象蒙蔽。读书只是从事外在的文饰，离道反而越来越荒谬。这座斋舍的好主人，到白头仍更加喜好修养。说话不欺骗内心，谨慎行事，自然少有过失。心领神会于床头的《易》，一贯之道何处显明、何处幽微，都能洞察。蓍草和龟甲因我而发动，宇宙也因我而谋划。朋友来此看见斋名，我反省自身而没有愧疚。不必诵读‘三省’一章，便可借此游于青云之上。病起秋怀示罗以道 风露侵入小窗，梦醒后四壁萧然，秋意凄清。偶然有所思，万古仿佛只在片刻；周代贤达又能做些什么？往往随着逝去而不留，谁能够认识他们？醒悟与迷失难道要等到年老才停止吗？读书人真有虚妄的心意，高傲地想同松桂相比；虽说清爽可爱，却终究傲岸而不相合。朝阳也许还没有放光，夕阳却已经先行衰败。寄语尘世中人，何必怀抱奇异才气？从前年少时，不知道天将黑；直到如今迟暮，才悔恨不已，愁看西山落日。何况又感受秋风，只能低回玩味荒凉寂寥。寒蝶不胜悲情，黄花故意发出凄瑟之声。我想要描画羲之，清静地坐着嗅闻花蕊；大概正是他临终前立誓守墓的心意。世人没有一个把我当回事，壮志早已摇落。所谓佳话也不过如此。人生有些事情不能释怀，难以知晓，许多情事不可看得浅薄，但又何必看得过深？在依稀的光景之间，只能伤人心罢了。西风徒然卷起尘埃，山骨青苍而高峻。这样的景色难道不好吗？只恨你不会弹琴。浮云有厚有薄，流水相互萦回。人生岁月短促，天运在古今之间迅速变化。我们志趣不同，苍茫中只能在狭路上纷纷相撞。我的心明亮如月，我的鸡却长久如木。青色的东西日渐变黄，白色的东西又怎么会变黑？问那位故人如今在哪里？罢了，变化之后终究还会归返。活着的人如枯枝，逝去的人不会等待年岁。为你振作商声，有泪便应流尽如泉。斗牛之间没有英雄的气象，风雨使孤剑黯淡，连一寸光芒也没有，哪里还会有百尺的焰光？田翁腰间的刀斧，春天割草、秋天收敛锋芒，光芒仍如昨日般明亮，何必炫耀才华？今天又有什么值得吝惜？此生自古无可相比。只应是上天昏暗惨淡，仿佛心中积聚着重重忧思。什么时候才能强健羽翼，飞出六合的浮云，与大道一同逍遥？难道还要做忧愁的奴役吗？丙申正月五日晚步用陶韵 新年忽然已经过了五天，一半春意也将歇止。积雨之后欣赏新晴，随意行走，终于得以同游。敲门却没有主人，倚树面对清流。飞鸟聚集，发出和谐鸣声；晴日的雪色映着飞鸥。山城少有闲旷之地，转过几步便是山陵丘壑。虽然登高跋涉劳累，我却喜爱这份寂寞相伴。老翁在路中等候，斟酒邀我劝饮酬答。不知明年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天气，是否还会有这样的客人？他笑着指向庭前花朵，说可以为你消除百般忧愁。把酒斟满一饮而尽，老翁醉了没有？我又有什么所求呢？石碓【原注：用石砌成的碓，十分整齐，据说是古佛所作。绿水潭上有小水流灌入，只有寺中舂米时它才运转，其他米它便不肯舂】凿石制成碓机，舂米姑且回应僧人钵中的需求；自己的米尚且不舂，难道它会吝惜这股水流吗？日常使用不能缺少，事情办完便不再显神异。何必制造机械，让它代替众生充当马牛呢？同此观看剑鞘，在凤山寺用西塔韵。

译云气渐渐散去，可惜晴日难得，不忍立即离开。我们沿溪同行，斜阳照着道路，穿过这条崎岖小径。弯曲的岸边拨弄流水，登上山丘眺望秧田。山寺令人感慨久别，仿佛道路还没有迷失。入门后悄然没有僧人，芳草掩没了蹄印。长廊旁树木像剑鞘一般，不知哪一年在此安栖？岁月渺茫不可识，神怪的传说又从何考察？疲倦了便在门外石上休息，惆怅地想要分别题诗。高大的树林催促暮色降临，美好的兴致浩荡而难以齐集。倒映的景色进入碧绿水波，云雾灿然如颇黎。早早归去，哪里还能得到这样的景致？笑着领受它，不要忘记这份情意。延平斋居 一天有时睡好几次，睡醒时日影已经平斜。梦醒与现实之间萧然无事，只能借此排遣羁旅之情。治理世事我全都不能胜任，读书到晚年又能成就什么？南游又走了千里，所得不过荔枝罢了。高处居所俯瞰万家屋瓦，悄然听不见市场声。僧钟送走朝暮，鼓角报告山城。一点闲暇怎么用也用不尽，天风带来无穷的清爽浩荡。此身若能稍稍减少百般念头便好。如今我忘了自己，不只是忘了姓名。三山客馆 古人珍惜一寸光阴，如今我却玩忽时日，只喜欢月初月末不断更替，不觉年岁已经迁移。官事本来难以办完，执意办完它的人本来就痴；办不完也只是消耗日子，我难道愿意这样吗？读书求志、施用于世，大致都已有前期安排。忽然间头发已经半白，惶惶然又要到哪里去？我并非安坐无用，只是天命如此，人又何必怀疑？浮沉在宇宙之间，姑且可以自我娱乐。樵川再病 归去的计划只剩几天，疾病却又把我留下。颓然没有一点力气，更觉得人生漂浮不定。西风吹来一片云，匆匆下起秋雨；秋檐雨声进入残梦。抚着枕头，感到岁月迅速消逝；北去的雁已整理羽翼，准备向南游飞。我萧萧然如同燕子，无言地等待归去。千古功名不过尘土，人事聚散不过水上泡沫。新交为何含情脉脉，旧友又为何遥远悠长？斜阳中听到断续笛声，俯仰之间惊觉已白头。可惜不能饮酒，胸中郁结徒然堆积如山丘。夜归呼渡 寒星从稀疏云层间出现，晴雾升起；溪水湿润，呼喊船只，空旷的声音与石阶回响相合。我久久站立。船家快来，不必说辛苦，我又有什么急事呢？街鼓已经惊动行人，送迎之事并非我愿意赶上。客馆对月 两边屋檐彼此不合，流动的月光环绕其中。推枕忽然看见月色，明亮地铺在床榻前。片刻间月光升到我的被上，清辉耿耿，真是美丽的婵娟。我抱持着它想要入梦，欣赏它又不忍睡眠。忽然它舍我而去，回头望去仿佛飞仙。山风隔着屋子急吹，林涛声搅乱了流泉声。长久想象经营，站立在那里，心中茫然。顺昌道中 前面的路也已经近了，何必苦苦奔驰？解下马鞍买些村酒，姑且舒展我的眉头。秋雨下了又停，秋云淡淡地下垂。野店有八九家，高低错落，酒旗随风飘动。父老对我说：‘年成可望丰收，长官稍稍清明平和，田里的人不至于苦于饥饿。’追想离乱的开始，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时节。哪里敢说有过高的期望，只愿常常如此。斟酒感谢父老：‘你们的话美好而值得记取。’ 大干旅馆 夜雨没有积成泥，早晨的云还留有余阴。四面山岭含着清气，万木保留着萧瑟森然的景象。鸥鸟飞过空旷碧天，淡烟从远林间飘出。滩石遇到初涨的水，发出新的金石之声。暂在临水楼阁休息，眼前陈列的一切都合乎心意。归程与相会观赏这两件事，都难以承担。秋夜住在旅馆中，偶然想起陶渊明的诗；气候变化，醒着不能入睡，知道夜深而漫长，于是辗转不寐，以十字为韵，写成十首。凉秋时我卧在孤馆，半夜知道露气横侵窗户。落月清冷，幽梦不能继续；我带着一床薄被走出门，忽然与凉意相遇。感叹这样的日月迁移着我的一生，又在这一年半夜思念故人，心想或许能在梦中相见。梦中的精神上下驰骋，所梦之人并非我所愿，往往也不是平生亲近的人，反而多是白日所见。可怜身在风尘之中，连魂梦也跟着变化。我的一生也算多幸，遭逢变乱而早早醒悟；怜惜那些年老之人，仍逐逐追求而陷入谬误。千年以前有古人，今日也有今人；万事在今天已不同于古代。到了此时忧患更加炽烈，愚蠢啊，你难以度量。种田田地反成石头，种豆豆子反成豆秸。大丈夫到了困穷之时，万事都无可作为。床下蟋蟀局促鸣叫，声音像琴弦；我仿佛不能说话，只有你独自知晓时令。夜里读陶渊明的诗，读完泪水沾湿胸口。那时的遭遇难道不如季世的困苦吗？折腰求仕可以弃去，抱菊自得闲适。后来的人实在凄凉，固守贫穷哪里容易？墙东临着古道，乔木旁还留有高大的柳树。满城寻找旧日之物，叹息你竟独自长寿。池子倾圮，台榭又被夷平，很遗憾没有迅速腐朽。青翠之物阅历世人，也还保有旧日的情意吗？又何必这样愚蠢？落笔夸说写了千字，最终又得到什么？连一场熟睡都没有得到。这个世界已经如此，何况还想活过千年？悠悠然既壮且老，惶惶然又有什么可以流传？神仙自古难得，乱世中却常有人谈论。得失消长或许自有一理，慨叹仰慕也可共同期待。折节学习方外之道，大要是忘却欣喜与悲哀。可叹我有一颗心，哪里能使它毫无知觉？鸡声鸣叫又纷乱起来，凉月像要离去；前路上有人声，窗隙射进晓光。所憎恶的不能排释，所喜爱的又不能借取。推枕时天已经明了，今天早晨之后又将来到夜晚。我的年岁还能有多少？来日的河流正长。为什么徒然使自己苦恼，使五脏互相炎冷？幸好没有踏入令人惊骇的机关，也没有在名场竞争中被搅扰闲愁，竟然失去了安睡。延平任满归途中有感，示送行客人 两条溪水一东一西汇合，其中藏着神异之物。万石相撞声如雷霆，四面水势森然如锋刃。正因此地得到名剑，千载以来称为镆将。宇宙间有这样的奇异之地，镆将难道只是祥瑞吗？假使它寄托在这片土地上，正像隐藏在豫章。父老对我说：‘春天向西、秋天向南飞翔；当它一来一去时，云雨浩荡，令人惊惶迷茫。’此时你在西边，我也将返回我的故乡。遥遥指向斗牛之间，紫气占据着夜空的光芒。文笔峰亭亭耸立，秀丽之中很有笔意。宇宙之间究竟有谁，应当承受这山水的祥瑞？科举名次哪里值得一说！即使一日之间定下文章，又何况这里也没有流传。湮没无闻，谁来为它记述？三年来它独自陪伴我，早晚景色和气象都不同。山灵自然珍重自身，世道正有大事。请不要草率地显露英华，反而成为造物主的负累。愿在浩荡天地间相约，四海之人共同敬仰等待。演山是什么时候离去的？山色长久青翠。晴天和雨天各有姿态，远近景物都成为眼中之美。何必预先辨明有无？景物的形态本来就诡异多名。这座山可以成为仙境，别的山没有这样的清幽。大地分布着丘陵，高低相接直摩云霄。山势拥肿而又连绵，万种形态不能齐平。其中特别突出的，也正如人中的英才。山仿佛在欢喜，我知道骤雨忽然转为晴朗。群山森然如熊，仿佛为我送行。九座山峰如口渴的马匹，双面旌旗如树立在门前。最初是谁建立了它们？石头仿佛还留有足迹。四面山岭没有一丝缝隙，层层叠叠形成藩篱。日月被阻碍了出没，云气使早晚都迷蒙。逼仄得似乎令人厌烦，奇特之处却难以言说。古寺种有剑鞘树，山脊凸起而没有雕琢痕迹。潭边岩石隐藏着异样形状，画师面对它也只能简略取舍。确实是地灵之处，未觉其他地方更加尊贵。姑且用来夸耀燕地和粤地，归去后也足以排遣猿鹤之思。

译老学有百间屋舍，坐落在风雨中的西山之巅。我来为它雅饰一番，青红色彩照映平川。乘船经过时仰头指看，想象居住其中仿佛成仙。哪里知道其中的人，把一日都过得像一年。阁道遮蔽了绝佳景色，明暗变化就在眼前。下方临近鼓角声，处在缥缈云雾边。我以此自娱而忘我，独自长久徘徊。山水难道不好吗？只是我孤然自处而萧然。我的任期还没有结束，旧迹却已经像被抛弃。马厩依旧荣耀，鸡舍混杂在西边。凡是我曾经相聚观赏的地方，后来又有谁怜惜它们？反复思量本来就有这些事，内心耿耿却不能自我宣泄。彩旗猎猎迎风，鼓笛声遥遥喧闹。使君的马联翩而来，来到冷清的官门。使君举杯哭泣，群吏各自献上酒杯。可惜从此分别，三年之内再无违背的话。这所学校若没有君子，便会荒凉得如同马厩园圃。只要学舍还在，你也将离去，我确实不会忘记你。低头辞别使君，薄命之人哪里敢谈论自己？人人都能得到佳境，我所遇到的却总是艰难困顿。四年之中往返三次，屑屑奔波于道路之间。幸而逃过长官的责骂，也没有被恶犬般的曲意逢迎所困。职分只怕没有尽到，已经惭愧自己像鹤立轩中。唯有使君的情意，距离越远却常常如在眼前。我有两三个朋友送我来到吉舟【原注：铺名，过顺昌三十里，离南剑一百五十余里】。我喜爱这个名字，恰好像它与我到家相近。不远还有二百里，临别时却再三迟疑。来到岔路前洒下一捧眼泪，回头望去，情思多么悠长。回顾我这个不能承受德行的人，所求仍然茫茫无着。客人向西而去，浩浩荡荡的水向东流。山溪道路寂寂无声，匆匆之间只剩孤独身影。屡次回头再也看不见你，只能独自说话，开始便无人酬答。想来你的徘徊之意，正如我离群索居的愁苦。三宿之内仍有深情厚意，这份寄托可延续三秋。只应今夜梦中，仍与你情意绵密。林子年过六十【原注：林元甲，仁初曾任太学职，服膺生】；汤子年老将近七十【原注：后村先生集中题写《汤野孙词四六》的人，就是他】。林子像依人的鸟，汤子也像退飞的鹢鸟；张子处在他们中间【原注：张世清】，壮志尚未展开羽翼。三年来幸亏有三位陪伴我，形影相随；在小窗下听积雨，在长廊中送走漫长白日。我对亲疏本来没有分别，但世俗中有远近而难以亲密。我深知不容易分别，何况我的话已经说到老年相见无期，壮年时还说彼此必定顾念。我还能说什么呢？面对秋风，心情仿佛被堵塞。别尚学林 墙东倚立，爱惜眼前的美景，却要同好客之人辞别，依依不舍，不能离开。勉强索取话语，言辞支离；明知不能挽留，也姑且宽慰心情。相聚和离别本来相互依存，哪里能够长久追随？这次分别若值得惋惜，岁末行期也已经临近。把养竹托付给梅竹，婉转温和地寄托此时情意。如今正要各自飞去，怎能不感伤？我想着你归向空旷江面，我守在沧洲水边。夜里秉烛清谈，以文章文字作为娱乐。悠悠饮下一樽酒，彼此两相思念。江边道路上梅花正当开放，却不能共同饮上一杯。你说不要过于苦恼，春风还会再来。此次相处已经七十日，多情地共同徘徊。你这一去自然会很久，离别的愁恨终究难以剪裁。彭城夜雨之中，年老的亲友催促着白发增长。得闲便互相来访，有兴致时不要轻易衰减。姑且以春风作约，借此驱散愁怀。三首诗送别王稼村，末篇寄给他的儿子巨济 平生与王茂弘在乱世开始时才得以相识，他像高耸千尺的松树，风雪之中显出古朴正直。浮沉于世俗罗网，耿耿之心不容易施展。相见时又能说什么？想说的话难以尽数吐露胸臆。桃花时节一场雨，江路水涨三尺。逆水行舟，归帆缓慢，迟迟徘徊，满怀都是相互思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东皇铺陈百花，花朵明丽，一天比一天好。这种文采却如秋风萧瑟，吹入衰草之中。苍茫黯淡，凝神伫立，在岁晚时节彼此相守。若有上天相助，便与你共同振兴这条道路。千万不要像黄鹄那样高飞远举，只恨不能早些如此。浩浩荡荡的西江水，千里相连而同出一脉。悠悠与你相互交谈，谈到我和你的操守。一个成为路旁尘土，一个成为天边浮云。身在此地不能相见，何日才能共同谈论？东风吹断南飞雁的行列，天路之上仍能听到彼此的声音。寄去这声长长叹息，满怀怨恨，又还能说什么呢？杂诗 老虎是百兽之长，母虎本来没有可以匹配的对象；它屈意采择下属，狐狸受惊逃走，不敢应对。固然知道做虎的女婿会受宠，却也害怕因此丧命。若伤害君王的心意，又怎能长久？又不可辱没君王。喜鹊鸣叫，人人都祝福；乌鸦却只得到人的唾骂。主人本来有所疑惑，听见喜鹊便高兴地惊坐起来；乌鸦也跟着在其中喧噪，反复思量仍没有定论。那人的话尚且有不可信的地方，何况只是飞鸟经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