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长文集卷之一

译同学前辈滕子仲敬曾在庭院旧址种牡丹。春日阳光已经明丽，花也娇艳鲜美，来观赏的过客不知有多少；几天后花朵摇落，客人才停止来访。滕子心中疑惑，来问我说：‘我听说牡丹花被称为富贵花，如今我把它种在庭院里，难道不是喜欢纷华盛丽吗？几天之内繁盛，一朝之间凋落，忽然吸引游观，忽然又使人离散，难道不是逃避寒凉而趋附炎热吗？所以古代通达的人、修养高的人佩兰、采菊、食芝、携带芳香之物，始终都不追求浓艳，最终也不显露寒凉；他们恬淡自得，和天地一样长久，不像这种花混杂了我们的品类。您认为怎样？’我回答说：‘像您所说的，难道要完全抛弃万物的浓艳而取其淡朴吗？还是认为人也要依靠万物的浓淡来判定清浊？况且富贵并不污浊，贫贱也不清高。来观赏的人都是粗略的过客，主人却是精细的主体；主人常常洁白而不受污染，过客又有什么损伤？随处寄寓，随处更替；像您这样怨恨富贵之花，以为它混淆自己，难道世间真有因为过客寄居便毁坏主人的事情吗？即使观赏者来去匆匆，那又和花有什么仇怨？实在是盛衰在于天，人因此而来去。宾客有贵有贱，而交情才显现；荷花门下宾客聚散，和翟公相比又有什么不同？您也称赞芝兰松菊是清雅的，只是它们寿命长短也许不同，荣枯却一样。您又怎么知道那些食用、佩带、采摘、携带芳香之物的人，终身守着它们枯朽的本质呢？这样看来，它们和那些匆匆游观的花又有什么不同？’滕子回头对我说：‘真有这样的道理吗？您何不替我作一篇赋？’徐渭说：‘好，好。’于是写道：什么花呢，什么花呢？它朦胧无定，哪里有常态？春天来到，丽日照耀；秋天来临，便抵抗霜寒。牡丹又有什么炎热，菊花又有什么寒凉？只是听凭时令安排，并非自己能够计议。走进滕子宽广的庭院，看见这猛烈芳香的花；它们是名花中的一种，根茎和萌芽也各有不同。花色不出五彩，变化却无穷。经历九秋而自在，经过数次月圆仍不凋谢，依从颜色从根本中生发，永远附着花蒂而不离。此时白帝掌管时令，寒冷凛冽，草木叶落，霜露降下，大雁南征。于是从园圃迁到宽大的堂柱之间；一株尚且不足，百株仍然有余。群居而不结党，自矜而不争斗。远望仿佛结伴而违背世俗，独自玩赏则各自挺立而独行。乘着秋金之令开始绽放，秉受大地正气的精华。虽然杂色一同铺陈，唯有黄色最为繁盛；满庭仿佛锦绣昌盛，又像剖符而镀金。[此处有缺字]它更加润泽却不妖艳，芳烈无需风吹便自然散香。正要辞别道路，处在规整的陶土中托身；并不以瓦砾为美，保存着大朴无声的本性。那主人是谁？怀有高远空旷的胸襟，内心坚贞，执持圭璋般的洁白，树立文学的旗帜。又有隐士、墨客、逸史，等待节序高朗，知道寒暑迅速，停下车驾来到门前，整肃队伍而至；有时移酒到筵席，赋诗作文不止。它们却不因外物惊动，也不因外物欢喜，挺立着高危的花朵，反而更加劲健。它们舒展正色而不媚人，不靠铅华来侍奉世人。许多君子都遭遇困厄，难道无人便不芳香吗？又何必一定要采来佩戴？当春天生发、桃李盛开时，名园中花朵如雪，上国之中灿如霞彩；鸟儿和鸣，万物没有不变化的。为什么你们这一类偏偏自夸，反而隐藏自己的萌芽？天气刚开始肃杀，太阳迅速运行到南方，云色惨淡而无光，野外万物萌芽都收缩。于是你独自显耀孤高的标志，认为同类卑微而自己尊贵，认为本性本来如此，却未必完全是这样。夜晚不能当作清晨，早晨不能当作黄昏；既然荣枯有时，怎么能专擅你们同类的命运？要推开它却不退后，要挽留它却不前进；苍天使你晚年才厚重，又何必推辞迟暮？花朵纷纷有先有后，哪里有心躲避桃李盛开的时节？面对素秋而挺立繁茂，最终保持不衰。到了微霜侵袭屋宇，惊风振动帷幕，花萼呈深青紫色却不再挺起，叶子相连下垂。幽静的庭宇中无人，只有星月悬挂发光。那情景仿佛贞女失去夫君，放逐的臣子怀念国家而悲酸；如尹子在野外踏霜，如苏武在沙漠边缘咀嚼白雪。处在颠沛之中反而更加坚厉，直到九死也不改变。外在容色虽然凋伤，内心誓愿却长久不变。可叹主人胸怀高远，珍爱美好的才质；盛年已过而岁月远去，渐渐走向晚年的衰落。假如苍天偏爱你，又何必忧虑迟暮？太阳到了正午以后反而更加猛烈，金之精华在熔铸中凝聚；只要守住贞节不改变，对这花英又有什么亏负？我借花寄托情怀，实在相信它而不固执。想来这大概是由习惯产生，由景物和想象共同形成的。一株牡丹罢了，世人多说花像美人，那么前面所引用的各位姬妾和众小人，正是这种象征。假使佛道之人来看它，为了远离嫌疑、避开讥评，那么后面所引用的大众群仙，正是这种象征。如今这花长在学士庭院中、仲敬住宅里，仲敬或许会认为这花举止安详美好，行动端正恭谨，佩着美玉，弹瑟鸣琴，仿佛孔子和七十弟子。即使说它像妇人，若说繁多，便像太姒初到宫中，宫人欣喜，琴瑟钟鼓齐奏而快乐却不淫乱；若说简约，便像娥皇、女英在苍梧原野寻找帝舜，像宓妃在洛水边徘徊解下佩环。这些都不是根据外物，而是根据自己的心，吐出丑陋、吞纳美好，所依恋、欣羡的对象，和世人的想象一样罢了。至于我徐渭，既不增加想象来赞赏，也不带着成见鄙薄；我看花只是花，看我只知道是牡丹而已。忽然把目光移到别的园子，便完全不记得它的婀娜姿态；至于花朵纷纷繁茂，又有什么不能施展的呢？《鞠赋》幽深刚烈，清雅疏宕，胜过伯□、长公；秋阳之下，幼酒新酿。[句意有疑]

译徐渭写完《牡丹赋》后，滕子又进一步说：‘先前我庭中的牡丹在春天开放，菊花在秋天发花；您把精华倾注在牡丹上，又在这里发言，难道不是像我所说的逃避寒凉而趋附炎热吗？’徐渭说：‘有这样的事吗？您真会戏弄人，而且还挟持着道理。’于是笔不停，词也来不及展开，便写道：是谁呢？是谁呢？它朦胧无定，哪里有常态？春天来到，丽日照耀；秋天来临，便抵抗霜寒。春天有什么炎热，秋天有什么寒凉？只是听凭时令赋予，并不是自己能够计议。走进您的宽广庭院，看见这猛烈芳香；它是名花中的一种，根茎和萌芽也有差别。花色不出五彩，变化却无穷。经历九秋而自在，经过几次月圆而不凋谢；从颜色的中心生发，永远附着花蒂而不离。此时白帝掌管时令，寒冷凛冽，草木叶落，霜露降下，大雁南飞。于是从园圃迁到宽大的堂柱旁；一株还不够，百株仍有余。群居而不结党，自矜而不争斗。远望仿佛结伴而违俗，独自欣赏则各自挺立而独行。乘秋令开始绽放，秉受大地正气的精华。虽有各种色彩一齐铺陈，唯有黄色最为繁盛；满庭仿佛锦绣昌盛，又像剖符镀金。它越发润泽而不妖艳，芳香不待风吹便自然散发。它将要辞别道路，处在规整的陶土中托身；并不以瓦砾为美，保存大朴无声的本性。那主人是谁？胸怀高远空旷，内心坚贞，执持圭璋般的洁白，树立文学的旗帜。又有隐士、墨客、逸史，等候节序高朗，知道寒暑迅速，停车到门，肃整队伍而来；有时带酒赴席，赋诗作文不止。它们不因外物惊惧，也不因外物欢喜，挺立高危花朵而更加劲健。舒展端正的色泽而不媚人，不靠铅华来侍奉世人。许多君子都遭受困厄，难道无人便不芳香吗？又何必一定要采来佩戴？当春天生发、桃李盛开时，名园花朵如雪，上国花色如霞；好鸟鸣唱，万物没有不变化的。为什么你们这一类偏偏自夸，反而隐藏自己的萌芽？天气刚开始肃杀，太阳迅速运行到南方，云色惨淡无光，野外万物萌芽收缩。于是你独自显耀孤高的标志，认为同类卑微而自己尊贵，认为本性就是这样，却未必完全如此。夜晚不能当清晨，早晨不能当黄昏；既然荣枯有时，怎么能专擅同类的命运？要推开它却不退后，要挽留它却不前进；苍天使你晚年才厚重，又何必推辞迟暮？花朵有先有后，又何必躲避桃李盛开的时节？面对素秋而挺立繁茂，最终保持不衰。直到微霜侵袭屋宇，惊风振动帷幕，花萼呈深青紫色却不再挺起，叶子相连下垂。幽静的庭宇无人，只有星月悬挂发光。那仿佛贞女失去夫君，放逐的臣子怀念国家而悲酸；如尹子在野外踏霜，如苏武在沙漠边缘咀嚼白雪。处在颠沛中反而更加坚厉，直到九死也不改变。外在容色虽凋伤，内心誓愿却长存。可叹主人胸怀高远，珍爱美好的才质；盛年已过，岁月远去，渐渐走向晚年衰落。假如苍天偏爱你，又何必忧虑迟暮？太阳过午反而更加猛烈，金的精华凝聚于熔铸；只要守住贞节不改变，对这花英又有什么亏负？我借花寄托情怀，相信它而不固执。《荷赋》　言辞俊逸，描写精妙传神 徐渭写完《牡丹赋》和《菊赋》后，仲敬又请求说：‘天有四时，花有四种代表，夏天有荷，冬天有梅，您难道唯独不想写它们吗？请您动笔续写辞藻，使世人称为四赋。这虽是小园的光彩，也将成为您的华美文章。’我无法推辞，便再次拿起笔。一个大到两人合抱的瓮立在台阶旁，来回徘徊，舀来三尺深的清水，装入五石泥淤。花朵明亮，盈满手掌；香气浓郁，充满台阶。靠近它观察，想说话又没有说，慢慢察看它的情意，仿佛它有所诉说：‘我是凌波而行的逸卿，也是张盖出行的公路。我的远祖生活在春秋吴越之际，适逢机缘，居住在若耶溪，那是欧冶子淬剑的地方。从会稽到剡水，溪流长、岸边宽，平坦清荡百里；沙土洁白，泥土肥沃，芦苇杂生，种类繁多得无法记载。其中有刚刚裂开、半舒展的花朵，有小花、大蕊，有短暂挺立、长久高耸的花枝，有低垂、迅速升起的姿态；有的向着太阳一同娇艳，有的随风自然倾斜。它刚裂开时，俨然华灯含笑的火焰；半舒展时，宛如新月刚刚露出；小花成群开放，像群仙合掌，数着花甲，花尖尖锐；大蕊盘曲，像古佛现身，具有千只眼睛。花瓣短小外张，像蛮奴跪着进献珍宝；花枝长高挺立，像山峰簇聚青翠；低垂的花朵像马肝刚刚剖开；迅速升起的花枝像树起羽盖向上连接。花梗有柔软的，仿佛将要随风；花节有劲硬的，显出刺人的姿态；疏疏排列的像约成队伍尚未越过；密密相依的仿佛附耳私语而不停。向日并开虽美，还不足以尽其妍丽；随风摇曳又怎能充分显扬它的华美？香气不浓烈却更加恬静，颜色越娇艳却不妖媚。花房俯仰之间，像宾主酒宴将尽而重新传杯；荷叶翻动，又像兄弟共同起卧、共用长枕大被。因此它们饮食风露而显出光彩，与鸟鱼聚集嬉戏；五月清凉，三伏也不炎热，处在旷漠之地。烟波笼罩的水面上，根蒂欢娱，枝叶从容；花神常常游息而无穷，生机也随着它而不离。您难道没有听说，周王后宫有个叫西施的吗？她采摘花朵而不满足，观赏者像集市一样拥挤，羡慕她的容貌，心中惊动。这固然是千古流传的美谈，也是诗人记载的故事，哪里像这位主人这样安置我呢？把我培植在池沼中，灌溉我、施肥我；覆盖井栏，加以控制，使我抽芽生茎，却被束缚不能伸展。炎热时只能蜷缩栖息，竟引得邹、鲁相争。难道是俊杰之臣被推举，却请您进入这只瓮中？实在是遭遇时运不偶，被观赏者戏弄。因此看见先生到来，我不能用言语沟通，只能错误地以心意感动您。’我回答说：‘你见闻怎么这样不广？我听说，从您的先祖直到您，都能够获得君子的名声，难道是因为居处广大、顾盼光荣吗？只是枝干挺直而不弯曲，内心空虚而不存杂物，孔窍众多，近似于人的心；清澈照人，像伯夷的骨骼；含有芳香刚烈，越久越温润；处在骄阳炎热之中却不感到炎热；身形高远可望而不可亲近；事情极难使它改变，也很难使它喜悦；轻盈欲举，挺生出冰雪般的姿态，潇洒脱俗，不让于神仙行列。因此映照清流而不增加清流的澄澈，处在污泥中反而更显洁净。况且您既然不被污泥污染，又何必计较居处的广狭？即使遭遇时运有偶合和无偶合，又有什么关系？’ 又何必计较托身之处有屑与不屑？花于是低头沉默，仿佛有所失，又微微含笑，仿佛有所回答：我知道君子的美名，不是靠外物涂饰而成。此时游鱼在茎底跃起，翡翠鸟聚集在花房旁；微风带着香气袭上衣襟，纤细的新月高悬，映照着屋梁。于是我命主人斟酒，与它告别。《梅赋》有徐庾文章的华丽，却没有徐庾文章的峭拔。

译从前我轻装游历海外，听说罗浮山的胜景，却未能登临；大概就是古人所说、只能入梦而不可亲见的景物了。入冬后出大庾岭，看见庾岭的梅花，多是枝理粗疏、花色深红的品种。到了玉山，人们说东岳奇景可观，我前往一看，只见有的梅孤独生长，姿态奇瑰；有的俯伏回卷，一朵千瓣；有的数萼并蒂；有的忽然向上挺立，枝叶疏落。至于依山临涧、覆盖桥梁、横跨原野，松竹相间，屋角墙头长着茅草，景色也并非不美，只是没有听说有人骑马驾车来此游赏。难道不是因为物类的质地各有不同、品种各有区别，人们习惯于玩赏所习见之物，才喜欢夸说它们的不同吗？唯有这梅，禀性孤高，争奇竞秀，精妙英发；花肌如冰凝，枝干似铁曲。它流连于野水的淡烟，荡漾在寒山的月色中；花蕊簇聚，如霞光集中，五瓣花朵争似白雪；侧斜披散在断裂的沙碛上，任朔风吹拂，忽而又升上高空，仿佛助冻云凝结。枝梢几朵花，半捧之中便含有万斛之气势。古干横伸如臂，仿佛玉龙游动而张开甲片；繁枝聚拢如头，仿佛白凤收敛羽翰；花萼纷纷，犹如佩玉环玦。哪里只是凌波仙子的姿态：肌肤柔美，宛如姑射仙人，默然无言。它的情趣将幽深而可取，艳丽却因清冷而更显妍美；把香气蕴藏在空际，把皎洁的色泽显现在云霄之端。瘦削的影子横映窗前，形容憔悴却像山泽中的幽人；素洁的魂魄，仿佛美玉，忽然变得婵娟。它仿佛托人传信，寄来江南的遥远消息，随风暗暗传送，报告塞北的春天；羌笛一声，全部的韵味都飘落在纤细的手指间。素琴反复弹奏三遍，精神也屡屡寄托在冰弦之上。因此，古道清流、善于绘画的工匠和记载图史的人，有时把它曲折画成一窝，有时又把它种植在数里之内。人们围棋饮酒，一同躺卧其中；落月之下，风吹过纵横棋印的地方，那里的人都说自己已经醉了。我则面对清气而不能自胜，含笔构思，要把春光长久地留住。这也可以说是梅的一种高尚品格，却还不足以穷尽它旷达的意味。又有住在山岩中的人、饮溪水的老人，穿短褐，戴黄冠，眉毛粗长而且长寿；他们骑跛驴、拄竹杖，煮热浆、烹水藻，望着谷口寻幽探胜，坐在石上拂拭清扫。也有寄心于道德的儒者、深思风雅的文士，在梅下读《易》说《诗》，吟咏《离骚》，撰写文章；在那里飞觞传爵，直到兴尽，仍流连徘徊而不肯离去。景物因得到人来观赏而更加增色，人也因景物而显出风致。这种风格幽雅而韵调奇异，足以使人心情畅快、精神舒展，洗去喧嚣，打破滞塞，又何必羡慕罗浮山的奇景和东岳的秀丽呢？况且我观察梅这种东西：它最先得到天地之气，也最先得到液体的酸味。酸，是木的正味；先，是四时次序的开端。最先得到气的，就浑厚坚实，含有太和之气而独自充足；酸味则能调和甘、辛、咸、苦，无论接受什么滋味都能相宜。含气充足，便能发育茂盛；能够调和各种滋味，和谐就一定完备。它以先发为百花先驱，于是占据上林苑中的位置，调匀五味，又兼有商鼎中盐的功用。它开始时点缀文章，在一夜之间泄露天地的春意；最终又调和颐养，把天地的功效完整地收聚起来。却没有人知道，它处在寂寞之中而保持贞正坚厉。它守着清冷素淡来自我安适，悠然舒展于松菊园圃之间，盘曲交错于水石之中。狂风摇撼它却不能使它动摇，疫疠侵袭它也不能使它倾覆。雪和冰雹落尽之后，枝条反而更加奋发；外在的阴寒幽暗逐渐剥落，内里的阳气渐渐增长。等到花果发挥作用，经历世间滋味而饱尝一切，桃李那样柔弱的资质，哪里敢与它争先后、齐肩并立？倘若上天将要让这样的人承担重大使命，就应当考察万物的道理，明白其中固然如此的原因。前《破械赋》　趣 唉！西河的残余守臣、东海的孝妇，差之毫厘，便会走上相隔千里的歧路；一寸之颈、一尺之肢，二木一金，昨日为何如此沉重，今日又为何如此轻微？这在今天，正如庄生化为蝴蝶时那样翩然；在昨天，又如蝴蝶化为庄生时那样恍惚。后《破械赋》有一件器物，制作得也很斑驳；鹳鸟的嘴不能啄它，琴身又缺少琴弦，于是同两位朋友木孔和金纽相伴，三者合在一起。脖颈、脚和手都被束缚，一个人靠近它，不等到棺木便会腐朽。它有许多高尚的情义，跟随我四年，我怎能忍心把它抛弃？二三位神明，头戴驾鹅，掌管它的去留，请替我撞破它。唉！你完整时，我便死；你破碎时，我便生。破与完转瞬即变，生与死相隔如天壤，怎么可以不谨慎呢？谨此告知掌管刑罚的人。《画鹤赋》　丄部进鹘得此有□ 红色的冠，洁白的衣；四池黑色的边缘，铁色的长腿，高高昂起的臀部；金色的眼睛夹在头顶两侧；长嘴容易涉水，圆喉声闻九天。它秉持空旷高远的气度，怀抱小而苍莽的幽意，忽然一举冲天，追逐九万里的鹏翼；又独自栖息，养育千年的玄妙。至于焦山埋铭、桂阳躲避弹丸、道林纵情放归、扬州背负缠累、乘轩卫国，这些事徒然流传着关于甲鸟的说法；听到华亭鹤唳，又有谁同吴地人一起叹息？由此看来，形体容易消亡，难以长久留存；纸墨工巧，反而可以延长生命，成为终身玩赏之物。于是舔笔调铅，搜求精意，召集巧思；有时放纵不羁而解衣，有时凝神澄思而命人起草。想象仙鹤的羽毛，仿佛它在青田之间；挥动束□，希望得到它的玄妙，于是便有一只翩然降临，划过水面，凝神伫立，姿态矫健在波间，亭亭玉立于松边。黄楼的酒价，全凭橘汁而增高；赤壁梦醒，只能徒然追忆车轮般的翅膀。至于洁白的墙壁刚刚粉刷，朱红的门才开始发亮，徐徐展开如玉轮，高高悬在玳瑁梁上；数丈轻绡刚刚挂起，像瀑布一样，一双呢喃的燕子忽然受惊飞过。洒落的孤雪蓬松飞舞，头顶殷红如荔枝，低头昂首；正拂动水波，振翅飞翔，又将鸣叫伸颈。人们把假的当成真的，郑重地把它当作花粉中的蝴蝶，过了很久才发现原来误把屏障上的苍蝇当成了它。然而，万物固然常有在绘画中比真实更有神采、又便于玩赏的，何必一定要在苍茫天空中张网捕取那两只翅膀呢？《缇芝赋》　修饰文辞，使之妍美 在探珠岩的楼榭旁，直到临镜波的水馆，土地一同秀美，景色两相辉映；气候和顺，暖意竞相增长。这里有一种东西，名字叫芝，忽然从孔穴中卷曲而出，仿佛玉芽扎成瑶草；既舒展如车轮，又张开如伞。下部露出白练般的内里，上部则以绛红色表皮覆盖；像薄薄的白雪将要飘落，又载着未曾散尽的红云。大的有二咫，映照着湖中的荷花；小的直径一尺，灿然如竹，枝柯秀美。河边织锦的女子，取下支机石便停止织布；汉宫中剪彩的人，停下宝剪而羞于制作罗衣。使君温和恭敬，推崇而抑制浮夸，整衣敛容，俯身询问：这是灾还是祥？已经登临山角，又泛舟于浩荡水面；唯恐盛德污点了墙壁，只能弯腰沿墙慢行。芝本来默默无言，却以露水呈现自己，吐出祥瑞的氤氲之气，庄严地散发如烟雾。芳香浓郁，侵袭衣襟；姿态袅袅，笼罩素色之地；绕着数尺黑土，瑟瑟然周遍铺开，显现出从未见过的绝奇逸态。若不是家族积累的余庆，符合上天的心意，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缘故？于是使君推让而无法推辞，推拒而不能离去，举起酒杯说：‘你替我作赋。’我便依照这些话谱成宫商之调。辞谢自己才疏，恐怕辜负了这件事。乱辞说：使君身居玉阶，盛美的芝英啊！一进献便可延续福运，两次侍立在殿柱之间，这正是祥瑞的征兆。使君虽有轻微疾病，却不是由蒸气所生；芝草生长出来，采来放入铛中，便可延年百岁，这正是祥瑞的凭借。《十白赋》【有序】既有讽谏，也有悲悼。我奉少保公的檄令，自从捕获白鹿，开始让它们代表各种白色之物进献朝廷。此后接踵而来的，共有十种物品，聚集在一起，几乎不是虚妄之说。□时，我本想分别为它们作赋来讽谏少保公，却没有能够做到。少保公死于华亭氏之后，我寄居在马家，饮酒时烛火烧掉一寸，便写成十章。讽谏固然已经无从说起，也只能借此表达悲痛了。两只鹿 兔 鹊 猴 鸜鹆 鹦鹉 四只龟 麂 鼠 黄头 两只鹿

译这里有两只鹿，毛色洁白如雪、晶莹如霜，前后相互显现；一雌一雄，合起来八只蹄、两只角，蹲伏并立，靠着墙壁交相对峙。威武的抚臣谨告世宗：谢绝山海中的聚集之食，仰赖上宫所赐的刍草豢养；想来它们的遭遇自有时机，为什么人与物不能相同呢？兔 感谢那轮明月，它来到人间；毛色明亮如琥珀般赤黄，毛质奇美而像雪一样寒洁。难道韩卢那样的猎犬能够捕猎它，和月中蟾蜍一同跳跃吗？从前食客谋划，并不是为了营造三窟；如今成了走狗锅中的食物，只能含泪双双流淌。鹊 即使普通的鸟羽也知道时令，何况是白鹊，为什么不扫除污秽？不是舍弃疆界去效法鹌鹑，也不是捕捉幼鸟去学做猛禽。秋日把梁木搭成巢架，正应当与银河一同显出白色；古老的印玺仿佛幻化腾起，却羞于把翅膀寄托在黄金的坠饰上。猴【《琼赤玉》误作白色，沿袭此说而已】人们也有话说，猕猴可憎。穿上周公的衣服，撕裂衣冠、毁坏缨带，为什么这种东西竟善于变化？脱去苍黑色的皮毛，露出玉般的肌肤；早晨说三个，晚上说两个，难道就能欺骗狙公吗？既已戴冠又已沐浴，却招致韩生被烹的结局。鸜鹆【韩愈《二鸟赋》说：白鸜鹆也参与进贡】鸜鹆来朝，《春秋》曾记载此事；它的羽毛洁白，怎么会得到这样的遭遇？我在幕府之中，实在是因为嫉妒它，才没有把它进献朝廷；它忽然奋起而去。鹦鹉 黄冠白斑，鸣声嘒嘒，与普通鸟类不同；绿色的胸襟，朱红的鸟喙，却怎能忍受这红色的笼子？刚要飞起又坠落。我于是想起祢衡作《鹦鹉赋》之后，也不禁流下眼泪。四只龟 想到宝龟洁白的甲壳，仿佛冰雪般迸发晶莹之光；它背负九畴从洛水中出现，帝王也因此一同获得上天的赐予。即使落入豫且的网中，苦于灵异的骨骼被钻凿，也还可以寄身于庄周的寓言，恍惚间拖着尾巴而超然越世。麂 《拾遗》有言：细微的声息也会招来祸患。看你霜雪般的体质，秉持金性而畏惧火；跟在白鹿之后到来，既然已经错过时令，还是面向青草而长久奔跑吧，希望你能够得到适宜的处所。鼠 听说你贪婪残暴，哪里能够冰清玉洁？如今却披着白皮，长着白毛，强行改变黑色而成为白色。难道没有听说胡□的光泽晶莹明亮吗？它起初也是铅一样的黑色。黄头【当时赏赐捕获黄头鸟的人颇为丰厚】这种鸟叫黄头，勇猛而且善于争斗；白色正秉承金的精气，俨然披着铠甲头盔。虞人用网捕获它而报功，就像从千人之中拔取勇士；幕府高兴而赏赐黄金，仿佛一翻手便把尘土抛掷出去。《徐文长文集》卷之一【完】●《徐文长文集》卷之二 公安袁宏道中郎评点 门人闵德美子善校订 乐府 张家槐 悲饔歌 歌风台 我曾梦见白天所判决的事情不能办成，心里很厌恶这件事。后来读《唐书·李坚贞传》，才稍微明白其中的意思。六昔 ○张家槐。这些乐府诗都接近古体，只可惜受古体形式拘束。张家槐，喜鹊筑巢在树枝上。使君刚一出门，便关上门扉，鞭打行人，甚至射出弹丸打飞鹊母，连同鹊卵也受到波及。鹊母抛下幼雏逃走，哪里去了？天一亮衙门开门，邸报传来；使君早晨离去，喜鹊晚上也不再归来。○悲饔歌 吴地人贪吃，越地人拿刀俎；一碗肉羹触犯舌头，便死在杖刑之下。肉少而味甘，骨头却化作尘土。○歌风台【当时汉高祖将要铲除英布、彭越等猛将，又知道猛将中有人想要据守反叛，所以说‘安得猛士’；鄂州作】老妇人把酒打碎，躺在老妇人的酒垆旁；武家酒垆边鼾声呼呼。丰沛之地聚集着一群酒徒，嘲笑着高祖的大鼻子，说这里是大酒糟的聚集处。是谁把高鼻隆准的公子呼唤出来？十二年后，他左边插着大旗回来，还穿着红衫；正值午时炎热，七尺身躯所到之处，万马环绕，诸王列侯谁敢不恭敬？猎人和酒友挤满小巷观看；唯独召来故老，举起金爵饮酒。可惜青春消逝，朱颜变老，于是思念猛士：有了将领又能归向哪里？询问野鸡，把韩信还给我。又 《鄂州篇》：衡县的权渭啊。俯身拾取残余之物，为异代而悲，实在令人酸楚。说黄河高涨，水流拍击天空；渭水两次从那里经过。黄河尚且如此，麻姑量海之后，海水也不过变浅三尺。鸟爪陷没到小腿，大家筹划计谋，为什么这样长久？请看究竟是什么人偏偏坠入短处。又 英布、彭越这些人，不是雌伏之辈，正是刘邦所猜忌的；如今韩信也不过是布越一类，最终也会成为豨，最终也会成为豨。不如我先除掉他们。过去所得的猛士，十人抵得上一人，一个也不剩；十人既然连一人也没有剩下，怎么能不歌咏以追思呢？又 乌骓渡过长江，八千子弟跟随；如果不是父老使他们这样做，他们哪里会懂得？项籍和项梁，巴蜀的公侯，新城披白，奉行三老的教诲，发动为皇帝服丧的义兵，如河水一般，日日向东而进；这才知道王者的军队，上面亲近长者、讲究礼教，下面以斩首论功。蜀公亲自经历并验证这些事，才明白猛士难以驾驭，四方守御容易，战攻又有谁能兼顾？不以马蹄买蹀躞，骢马击杀太牢祭祀鄹乡；听叔孙通征召鲁地诸生，他们惊讶于礼仪，四位贤者远道从商地而来。○我曾梦见白天所判决的事情不能办成，心里很厌恶这件事。后来读《唐书·李坚贞传》，才稍微明白其中的意思。李坚贞十七岁时死而无他志【‘死’读去声】。他多次梦见男子乘坐百辆车来抵御【叶韵】。李坚贞醒来后愤恨不解其意。华盛前来相见【‘胥’通‘蝶’】，我容貌还没有憔悴，却已经停止洗浴，头发和皮肤沾满尘垢，衣服破败，像秋天未到便被摧残而枯黄的叶子。从此以后，晚上睡下，早晨醒来；角雀谢绝，穿过筐子；梅花凋谢，枝条卷曲。虽然腥膻之理令人不乐，何况已经成为肉了，怎么还能感动而化为蛾【音‘宜’】？万般纠葛，哪里可以诘问？伟大的北方天帝啊，他将要作何解释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六昔 从前朋友是雉和鷮，不得已，如今成了枭。以前骨肉是鹅和鸭，不得已，如今成了鹘。以前宗亲是鹊和鹑，不得已，如今成了鹯。以前官府中的驺和虞，不得已，如今成了虎。以前是吃奶受抚、汗血奔腾的小马，不得已，如今成了于莬。昔日叱咤风云、胜过万夫的英雄，如今看起来只像苍蝇所生之物。《徐文长文集》卷之二【完】●《徐文长文集》卷之三 公安袁宏道中郎评点 门人闵德美子善校订 四言古诗 《鴈台诗》《土鲁番贡狮》○《鴈台诗》【陆子曾买雁放生，因而用‘鴈台’作为名号。又，鴈台在杭州江干】左右两旁都是名山，有一座台，靠近向阳之处而背向阴面；大雁因此飞来。江海广大，弓弩、箭矢和弹丸都在等待大雁，大雁便不再飞来；清凉的天空覆盖着水面。主人有马，客人也有船，走出城门，便在这里遨游。众人聚集在这里；人也如同大雁一样。庄周化蝶，谁能揣度其中的道理？买雁放生，人们说这是出塞；有人问烤雁的人，他瞪大眼睛，却不回答。○《土鲁番贡狮》羌人把它送到官驿，这东西确实不寻常。官马遭了灾，它腾跃到马背上，低头用牙撕咬，贪食马肉；烤食时把马的四蹄撕裂，马就像人撕裂绢帛一样被撕开。狮兽威猛无比，观看的人都脸色惊惧。为了讨好羌胡，仿佛是在讨好它的母亲。我惊叹着询问羌人，羌人说：‘我给它喂奶，直到它从洞穴里出来；它像婴儿离开襁褓一样，见不到母狮，只看见我在哺乳。’这话并不欺骗我，就像梁鸯能够驯养老虎一样。《徐文长文集》卷之三【完】●《徐文长文集》卷之四 公安袁宏道中郎评点 门人闵德美子善校订 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