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长文集卷之二十三

译我看伏虎图，老虎弯曲盘伏，把头枕在身上；其他画中的虎都凝神注视，唯独这只安然睡卧。它像是在隐藏威势、等待时机，不知不觉反而显得更加凶猛。斐旻遇到它，弓便应手落下；李广夜行，见到的仿佛是冰而退却。题滤水罗汉画赞 江河中的水，假如其中的虫类有生命，水也【原文缺字】有生命；假如虫和水都各自有生命，或者都没有生命，那么若虫和水都有生命，虫本来应当生长，水为什么偏偏承受烹煎烧煮等种种苦毒？若二者都没有生命，水既然应当烹煮，也应当连虫一起煮掉；为什么只过滤虫而煮水呢？这样分别，是因为认为虫含有灵性，水没有知觉。然而仔细观察这两种东西，虫体游动，水含有流动的性质；能跳跃的是虫，随流而动的是水。一个有知觉，一个没有知觉，究竟有什么差别？譬如有人发心爱惜象、马、牛、羊，不忍杀戮，却对蟹、鱼、虾、蚌任意剥解；或者也有人爱惜虾、鱼、蟹、蚌，却把草木砍伐殆尽。那些有生命的东西，无论大小、动物或植物，形体虽然不同，所含的生性却完全没有差别。为什么杀掉这一类而放过那一类，生起分别心呢？过滤虫而煮水，也是这样。弟子愚迷，不能通晓这个道理，只有大罗汉您端坐观察，请为我作何解释？请您宣说开导，解除我的迷闷。弟子徐渭合掌礼拜，说了这些话。莲叶大士赞 若说船是纸做的，船夫是铁铸的；船夫尚且如此，何况大菩萨呢？东方朔窃桃图赞 偷窃并不一定污秽，诙谐与机锋彼此相角，什么都没有不可；道理就在戏谑之中。纯阳子图赞【并序】世间流传的纯阳翁画像，都以他的传记中所记载的形貌为根据，人们一看便能认出他。这幅图却与世间流传的不同。相传纯阳翁在近世示现于人间，形貌就是这样，所以人们便根据所见画成图像；关于此事的说法纷纷不一。中军陈侯一向崇尚道术，既然从朋友那里得到这幅图，于是让我为它作赞。从前的画像是那样，如今的画像是这样。究竟是从前还是如今？都只是一个纯阳子。凡是涉及有形之物，都像露水、气泡、闪电一样短暂；若从颜色形貌去求他，终究不能看见、不能认识。知道他是凡人，也就知道我是仙人。不要说学佛之人说这话便落入禅病。梓潼像赞 恭敬地思念帝君：您变化示现三十余次，在百姓诞生之初，历经十七世，作为士大夫；作为帝王时，是星宿，神灵居于翼、张二宿；在蜀地安居，神灵在岷江；把帝君描绘在绢帛上，神灵便在丹青之中，遍布一切世界，没有一处不是帝君所在。忠、孝、文、武，无论祈求什么没有不获准许的。何况如今桂籍、神箓广大如海，难道会因为这一粒粟米般的地方而舍弃贤俊良才，把它赐给谁呢？又 帝君出生在周代的纪年之中，身为士大夫已历十七世；从此以后，谁知道还要出生多少世？人间万事没有不明白的，掌管文章只是其中之一罢了。我从前听说，古人所说的文章，并不只是笔墨，而是胸怀经史、以德怀柔万民，使德泽远播四方。帝君任官时文德盛大，飘然骑龙驾箕尾星。世人传说文章帝君的事迹，譬如大海中的一滴水；说他在梦中化为龙、化为神，驾着白骡，统御、招揽那些喑哑聋瞽之人。这些说法全都诡异虚幻。马君供奉帝君，请姚子绘图，我为此作赞。呜呼！帝君的事迹也太幽微难明了；“阴骘”二字，才是真正的要旨。三教图赞 三位圣公是谁？是宣尼、老聃和昙？若说他们的旨趣，正如车辕向北、舟船向南，各不相同。依我看来，他们却如头、脊、尾彼此相应，因时施教，圆融通达而不拘泥。是谁画了这幅图？三位圣公同处一堂，仿佛大海凝成了冰；一滴之中，便包含四方。四老图赞 他们乘坐的是鹿、羊、牛，而不是车马；那些黑头发的人奔走忙碌，却又有昂然的气概，不像平野上的寻常人物。四位老者身材伟岸而多髯，有人认为他们是商山四皓一类的人。鸿雁已经高飞到幽远之处了，又为什么还停留在浅水、平山之间？难道将要舍弃郊野而进入城郭，和少年一样游荡冶游吗？还是认为他们应了孝惠帝的征召，只是还没有看见驰赴汉廷的使者？怎能使留侯从九泉之下复起，辨明这是玉还是瓦呢？四仙图赞 认为肉身不完整，便说它不是成仙的法器，这只是空话罢了。神光断臂——铁拐。又一首。这样的人应当升天，成为神仙的祖师；心中没有挂碍，便能活转子午之机。——钟离权 又一首。他遍游人间，老人曾经见过人；人却没有见过老人。若要寻找老人，只能凭形迹。——吕岩 又一首。他骑驴时，人们免不了要寻找驴；如今他已经下了驴，还想寻找什么呢？——张果 高皇帝像赞 上部高耸，是因为天高而覆盖它吗？下部丰厚，是因为大地承载而厚重吗？扫除胡虏而掌握汉家统绪，是靠这些吗？这是嘴吗？眉毛如彩绘吗？眼睛像河流吗？是唐、虞以后的人吗？姓朱吗？是金天氏的后裔吗？这就是我圣祖高皇帝的面貌吗？一品三公图赞 汉代官员手持执杖，捕捉金吾鸟以示法戒；迟到的师傅便授给他枣子。古人借此寄托譬喻，仿佛捕捉却又巧妙。是谁画了这幅图？一品三公，考察它所譬喻的意思，与古人相同。君子得到它，确实是吉祥的征兆。鸣教出来了，拿出所收藏的郭氏画作，画着一位老人，手持一件黑色物体，形状像石头，方长数寸；他张口说话。又拿出所携带的竹筐，筐中竖着一面小旗，放在道路旁。一位老人听着它说话，手执册子放在肘旁，像是要退避的样子，便让他为此作赞。起初观看两位老人，一个像在沉默，一个像在说话，似乎有所传授。于是仔细观察，只见它幽黑地坠着，手中有一件东西；形体玄黑，守持黑色，说：“这才是真正的诠释，是天地的母亲。”因此，听者丢下他原来的书册，惊退并收回手肘，在筐上竖起标志。像商人出售货物一样，其中的意义就无法穷尽了。自题小像赞 我出生时肥胖，到了二十岁却瘦弱得连衣服也撑不起；成年以后又渐渐肥胖，直到像这幅图中这样痴痴的样子。大概年纪已经达到“知非”的阶段了。然而今天这样痴痴的样子，怎么知道不会又重新变得瘦瘦的，以求接近山泽中清瘦的人呢？人们又怎能执着于这幅图，像刻舟求剑、守株待兔一样拘守不变？究竟是龙还是猪？是鹤还是野鸭？是蝴蝶翩翩起舞，还是周人梦中栩栩然的蝴蝶？谁知道它最初的样子呢？又一首。用千名工匠的手，铸成一尊佛像；用泥制成模范，再从炉中铸出，竞相夸说已经铸得相像，交给众人观看。观看者各有不同，评论也随之而变，和工匠所说的相同。我所画的像已经很多，年纪也已经到了“知非”的时候；工匠、观看者和评论者仍像从前一样混杂。偶然有个孩子在身边，我让画师给他画像，画像很像他；儿子像父亲，父亲的相貌也就可知了。如今我肥胖，从前清瘦，人们说清瘦胜过冶铸之美；冶氏增加铜器，我难道敢不听从吗？商大公子像赞 公子是谁？特别专心于《诗经》的《周南》《召南》，立志归隐山林，筑室于土城，并把这些刻在坚贞的美石上。起初正当二十岁，面色白皙，鬓发青黑；很久以后再来看他的画像，只见面颊和胡须清朗，面容姿态如玉般晶莹，从他的修养便可推知他的成就。余东白赞 古濠刘公来任我们县的长官，给我文书，考问我的文章。我那年十一岁，问他考我什么；他来到老人的宅第。公侯和大官借住在我这里，我为逃亡的奴仆打官司，拿着诉状等待。那时东白还没有出生，推算东白的世代，他是老人的孙子。老人已经去世，刘公也已经倒下；我这犬马之年已经超过七十，忽然也将枯槁。东白已经成材，令誉远播；从浙江越地以西，直到东吴，都听说了东白的名声。他种植梧桐，和焦氏相伴，随寓而居。这样的人一天怎么可以没有呢？美好啊，东白难道不是君子吗？想到刘公当年寄寓在老人的里巷，屈指算来，已经六十多年了。为这幅画像作赞而起身，掷笔长叹。宗侄像赞 面色像荷花一样红润，胡须也颇为丰盛；进城去又回来，车中装满了别人投赠的果子。四十岁尚且如此，三十岁时应当是什么样呢？又一首。

译这是五十岁的样子，胡须多得数不清；归雁、晚霞、秋浦、芙蓉。又一首。六十岁，距离五十岁并不远。彼此相隔才有多久，竟至于已经认不出来；何况再过十年，为什么道路上竟没有人来问是谁呢？娄叟像赞 几年前，您让我题写画像；不久又让我题写一次，觉得您似乎老了一倍。假如再题写两三次，老人应当会更加老一倍。愿老人享寿百年，我一次次为您题写、一次次为您绘制。吴君像赞 两颊承托着颧骨，面上有一种明朗周匝的神采；谈笑之间，仿佛休竹振动面颊。画像尚且改变了观感，何况见到真人；从未见过有这样美的胡须，却没有树立功名。郁君小像赞（面上有天黥的人） 瓜和葫芦虽白而肥，也只适合浸泡在泥水中；松柏虽然多鳞，却正适合用作栋梁。观察您的相貌，怎么能不舍弃前者而取后者呢？题写马策之像赞 清啸与玄妙的□□□相互助益，仿佛进入那片林竹，风起时竹窍怒鸣；风停之后竹子凝然不动，飘然□□□然，其中自有道理。美好而有文采，所以安静而沉默，也未尝不适合于□□。范子小像赞 范家的小马每天能行千里，卜居在新宅，靠近它停息的地方；赠给我两条鱼，长度超过一咫。王子小像赞 看您的肥厚，是因为内心饱含德行，所以不羡慕别人的膏粱厚味。古人有话说：“鲁国有后继之人，难道不会最终征召冉求吗？”下部丰厚。傅子像赞（傅子能画梅，也擅长弹琴） 梅花是一种事物，而您有两种技艺都精通：一种表现在笔毫上，一种表现在琴弦上。人们看您的仪态，正应当是潇洒清逸的姿态。我远远望去，梅花就像您一样，苍然挺立，仿佛一截拘束的树桩。柳生小像赞 都昌五位儿子都像他们的父亲。元谷的身材尤其矮小；身材虽矮小，文章却非常华美。譬如马氏五常中有白眉马良，白眉用来区别五兄弟，矮小也用来区别兄弟。许伯熙像赞 古人说，竭尽力量修道，战胜自己便会丰肥，也称为壮士；胡须像戟一样。那画像上的人是谁？这些特点兼而有之，由此可以知道他内在的所得。走近一看，原来是我所交往的士人之林中的文中虎；他的相貌古朴，姓许。草诵（并序） 王懋新从剡县带来八九片小草，悬挂在空中，整整五年不很茂盛，却也没有死；即使暴露在烈日中，反而更加青翠舒展，因此被称为名仙草。我夺取而得到它，戏作一篇诵文。当时酒意正浓，哭悼萧女臣，写了挽诗，所以末句这样说。青青的小草，艳丽却又不只是艳丽；将要经历五次霜降，它知道自己的命运几何吗？遇到风便化生，得到羽化的气息，难道是河上丈人的神异吗？还是造物主把它造作成虫臂鼠肝那样的微末之物，而零星地落在这草蒂上吗？它上不在天，下不在地，也不在人间，这就是它前世所能存有的心吗？如今在轮回中漂转，只是恰好落入了它所习惯的因缘吗？它难道还超然悬在空中吗？唉，人人都知道不死者为什么不死，谁知道死者也有其“不死”之处呢？为什么不去向我的朋友萧季询问呢？题鸠 你的性情为什么这样笨拙，为什么不能自己经营巢穴，却又为什么喜欢夺取别人的巢？山上有高大的树木，树上有下垂的藤萝；你不能取树皮来筑自己的窝吗？难道没有阴雨的时候吗？你只会取那斧柄，让你的嘴咀嚼、啄剥它，爬上屋梁、钻入屋宇，来到前梁后柱；这些事情都由喜鹊做成，你却享受它的成果，只顾珍爱自己，只顾整理羽毛。难道不能使屋子润泽，却只能滋润自身吗？《徐文长文集》卷之二十二【终】●《徐文长文集》卷之二十三 公安袁宏道中郎评点 钱塘许尔京士魏校订 铭 这些铭文都从性情真意中自然产生，难道说是仿效古法吗？然而竟然自自然然地具有大雅之风。歙石砚铭 歙石砚铭 端石铭 端石螭砚铭 无眼端石铭 马策之端研铭 鼍矶研铭 鼎研铭 破胆磬铭 刺匣铭 篆椟铭 竹秘阁铭 书椟铭 歙石砚铭（并序） 从歙县西门出来，步行经过长桥，远望黄山，群峰插入云天，像剑戟一样。进城门到一家小店，花二百五十钱，买到这块石头。石上有云纹，珍美可爱；其中的沙粒在阳光下闪耀，瑟瑟作响，像东夷所用的銮铃屏扇一样。用墨汁试过胶性，稍微干后便像磁石一样，能吸铁，是龙尾石中上佳的一种。当时王仲房欣赏它说：“转卖出去可以得到一千五百钱。”过了很久，歙地的客商从狱中把它带回来，为我雕琢了两周年，后来又恢复成璞石的样子。我将把它寄给吴地的工匠雕刻，先把铭文刻在下面。它在歙地上市，归到越地；又返回歙地，最终仍归来越地。石头啊，你难道能够忘情吗？把铭文刻在若卢，把石头送到吴地雕琢，怎能保证它会归于我呢？它难道真的有情吗？歙石砚铭（都呈金星玄色） 不吃肉，颜色本来就黑。君子效法它，戒绝荤食来培养德行。不聚敛金钱，散布出去便如星辰。君子效法它，散财以修养自身。又一首。苌弘的血经过千年仍然幽黑；女娲割取三垣的星宿。巨桥撒下一捧粟，已经腐朽；亭长的左股白天也不能守持。云气兴起，水势奔涌，龙在夜里长吼。端石铭 端石的美好，磨墨时发出声响，像螃蟹爬过沙地；原来就是这样吗？翩翩公子，梦中笔下生花。又一首。鸜鹆的眼睛，有或没有都不值得追求。人尚且会以眼疾为忧，对石头来说却只是疵病。端石螭砚铭 下颔像燕子，头却像虎；眼眶像螭，眼睛则像鸜鹆。那一个能飞而吃肉，这一个能飞却饮用墨汁；不过是墨卿罢了，哪里值得封侯？无眼端石铭 鸜鹆的眼睛偶然出现在端石上，有人拿它来检验真假，有人指着它说是毛病。我却不这样，只问它究竟能不能落墨、能不能发墨。马策之端研铭 珍贵的端石呈紫色，有鸜鹆眼，这是世俗的看法，谁不能这样说？这块端石虽紫，却没有鸜鹆眼，正好用来磨砺隃麋、昆刀，像削玉一样。又一首。小小的端石，墨汁浓而磨墨迅速；像翡翠削金一样，笔毫反复停顿却不沾染，羞得难以苦苦吟咏。鼍矶研铭 浓墨仿佛隃麋，研磨多么迅速；败笔像兔子，猛烈得超过猎马，善于奔走，必然要用蹄践踏、用牙咬啮。才难得啊！又一首。从中山拔出毛笔，我的女子都惊讶；还胜过攻打即墨的人，终年也不能攻下它。鼎研铭（砚面圆，直径一尺；砚池也圆，深一寸；砚背横向下凹，足极短） 砚背上说：它的腹部像鼎，乌鸦有三足，蹲伏着却能追逐太阳神羲和的车轮；砚面上的月亮中有蟆虫，啄饮砚池中的一勺水，水中月影微微又像一寸冰雹，宛如月面上缺损的云。隃麋墨兴起，一寸大的砚面便用来降雨滋润苍生。破胆磬铭（并序） 家中收藏一只古代白瓷胆瓶，曾经采来梅枝浸在其中。经过春夏，梅花开了，又结了果实；后来瓶子被冰冻破裂，我敲击它考察声音，发现类似泗滨的美石，便取下其中一半，悬挂在书斋中，作铭说：“破胆磬。” 胆瓶成形时，水进入空腔，从中出来以滋养梅枝，眼睛看见它花果的荣盛；胆瓶结冰时，水从空腔中出来，进入其中以承受它的倾斜，耳朵听见它铿锵的声音。一进一出，成为声音，成为色彩；视觉和听觉各有区别，奇妙的本性却没有改变。刺匣铭 像鬼，又像神帝，是一种能够通达的东西；你掌管它的锁纽，握持着却不发出。外表看似浅薄，实际上折入其中。古人有“藏名”的说法，大概说的就是你吧。篆椟铭 唉，我难道未曾在这个世间做过官吗？尘世之外的一切，我都能够主持。所以设置符信，没有拘束于升迁贬黜，也不按时，因此眼目所见也没有固定的除授。所上奏记录的，起初是在堂上呈报；关白之事则如同蓑笠之乡。若一旦用檄文召集，便只剩猿鹤的文章。假如一旦用于尘世之内，朱色字迹数日也不会消散。谨此告知你这只椟子，希望你慎重收藏它。竹秘阁铭

译写大字时悬起手臂，写小字时便不能悬臂；笔蘸了墨便浸染纸张，这和夏日的苍蝇有什么不同？不悬臂而又悬臂，只有你才强健有力。又一首。写中字、大字时使用肘和腕，写蝇头蚊脚般的小字时，手握住笔管；用阁托举它，使墨不沾染手肘。刻竹制成这座阁，创意惊动妙手。妙手是谁？应当是尧和张老人。书椟铭 唉，这不就是古人所说的博学君子吗？把知识收拢起来闭藏其中，只在叩问时取出；只是想要入耳、出口，成为小人的腹中之物吗？又一首。古人已经死了，你还读什么？如果得不到他的精髓，和你的书椟又有什么不同？《徐文长文集》卷之二十三【终】●《徐文长文集》卷之二十四 公安袁宏道中郎评点 钱塘许尔京士魏校订 记 《蜀汉关侯祠记》《坐卧房记》《西施山书舍记》《函三馆记》《游五泄记》《闸记》《西溪湖记》《义塜记》《石顶浮图记》《修郡衢记》《长春祠记》《半禅庵记》《吕氏始祖祠记》《石刻孔子像记》《烈妇姚氏记》《镇海楼记》《酬字堂记》○《蜀汉关侯祠记》　颜色苍然。马水口是防备胡人的要地，过去把这里的职任交给守备。近来才经朝廷议定，设置参将一名，统领士卒三千人镇守此地。朝廷认为辽东李君某是现任宁远伯的后代，世称名将之家子弟，派他前往镇守，再合适不过，诏令说“可以”。李君到任后，全省的关卡税收都命令货物聚集于此，以便供应军需。士卒死了却无钱安葬，他就拿出自己的钱给死者置棺收殓，并供给饭食，祭奠祝祷。过去军士和战马死亡，主将可以自行补充马匹，并侵取其中差价，李君一概不这样做；劳逸苦乐，他都同士卒共同承担。后来又节省自己的俸禄，估量可以建造一座祠堂，于是向北门外寻访，在万山之中找到一处灵秀之地，建造大屋一座，其中正殿两座、门一座，共三间正屋，两侧配以廊庑，砌墙盖瓦，材料和工匠无不采用上等，择定日期举行祭祀，供奉蜀汉前将军关侯的塑像。每逢春秋伏腊，宰杀羊猪，吹奏铙歌，以音乐辅助神灵享用。此后李君骑马赶到燕地，迎接我前来，并把记文的事托付给我。他过来请求说：“为什么要建这座祠堂呢？”李君说：“我没有什么才干，但生来仰慕忠孝节义的人物，其中以蜀汉关侯最为显著；死后成为神灵的，也只有关侯最为灵验。从前我在辽东跟随父亲驱逐胡人，梦中常常见到他，似乎有所感应。如今这里距北门不过几程路，正是胡人聚居之处。我家世代蒙受国家恩典，替国家守备边境，修筑亭障，正如孝子奉养慈亲一样，凡有疾病痛痒，都应无所不至，难道能只依靠药物治疗，便废弃对神灵的祈祷吗？”我回答说：“汉代有郅都，匈奴畏惧他；等他死后，匈奴做了他的偶像来射，最终却不能射中。关侯的勇武、义气和光明磊落，威严为华夷所敬，岂是郅都可比？何况活着还有您这样的将领在此，胡人哪里知道，难道敢指望来到马水口发射一箭吗？至于史书所说关侯爱惜士卒，却独独轻慢士大夫，我认为即使确有此事，也只是针对请求投降的狡诈吴将糜芳、士仁等人的背叛；而这三人都是汉室的叛贼，本来不能以士大夫看待。您既爱惜士卒，又极力礼遇贤豪，来宾无不倒屣相迎、虚左以待，这才是真正善于学习关侯的人。您的关侯祠，建成这样是再合适不过了。”我谨为此记道：祠堂始建于某年某月某日，经过若干日建成，耗费金钱若干；主持工程者为某官某，分管工程者为某色人某，负责出纳并监督者为生员某。○《坐卧房记》　简约而有情致。一般人住在一间屋子里，白天便坐着，夜晚便躺卧；坐着时像簸箕，像弯弓，躺卧时像蛇，像龙，这就是人从梦中醒来和入睡的常态。谁不是这样？可是青野子偏偏建造房屋，把坐卧分成一室，还给它命名，并让我要为它作记，这是为什么呢？庄周说过：夔羡慕蚿，蚿羡慕蛇，蛇羡慕风，风羡慕眼睛，眼睛羡慕心，说的是有形体运动不如无形体运动的妙处。有形体的运动是靠形体，无形体的运动是靠精神；无形之动，才叫作极致的运动。这样说来，也不是一定要不动，也不是一定要动；即使身居一室，也可以照见天下，观察万物，贯通昼夜，通晓梦醒之间的一切。若不是这样，那么坐着也不过像簸箕、像弯弓罢了，躺卧也不过像蛇、像龙罢了；人人都能做到这些，青野子为什么要以此给房屋命名呢？○《西施山书舍记》。与《长公凌虚台记》大体相近。西施山在县城东面约五里。《越绝书》和《吴越春秋》都称它为土城，后人才改用今天的名称，但也仍叫土城山。大概是句践曾在山中建造宫室，用来教导西施、郑旦，后来把她们献给吴王。又说，担心女子质朴鄙陋，所以命令她们住在大道附近。那么在当时，这里本来就是极其壮丽、交通要冲的地方吗？又经过几千年，已经无法追问当初的主人了。商伯子花费若干钱买下此地。山高不过几仞，丛生的灌木和稀疏的竹林，也很少有清澄可爱的景色。山上有台，台东有亭，台西有书舍；书舍后有池塘，池东外面引断水种菱，亭前则仍旧称作脂粉塘，没有改名。向东南西三面望去，山峰高耸秀丽，无法一一列举，都是名山。环绕书舍的田地和水面，一眼看不到尽头；用来种田、捕鱼、栽桑的地方，田亩和水面无不如此。我年轻时曾在这里饮酒游乐，至今还能认出它来。如今伯子让我作记，我虽因病不能来饮酒，却还能够在心中回忆它，大致就是这样。唉，土城只是一座山罢了，最初曾作为粉黛歌舞的宫殿，处在壮丽而车马倾城的大道上；如今却发生变化并不断迁移，一下子变成寥落的村落。农夫野老在其中耕田、垂钓、徘徊，有时还会在锄掘之间拾到遗落的发钗；到了阴暗的夜晚，他们又常常向人夸说，夜归时看到野火和磷火在转动，放牛孩子唱着歌。这些景象，不能不使人感慨叹息，也成为乡野人聚集谈论的话题。至于这里把奢华艳冶变成朴素，把歌舞伎乐变成农桑，专心于本业而民风敦厚，有见识的人又未尝不会忘却悲哀而为此一笑。伯子聪敏，素有文章声誉，又通晓世事变化；试着在读书之余登上此山远望，或许会被景物触发，产生如我前面所说的感慨，不妨慢慢咀嚼这些意味，或许也能使你开怀一笑吧。伯子名浚，字景哲。○《函三馆记》　文辞通达而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