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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徐文长文集二十二

徐文长文集卷之二十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5–105 段

白母者山阴某里葛氏女也年十六归白公瑾公素弱母为善调节使读书成所学成化中以进士为分官知县母与俱往其明年公病踰时而库所贮折银尚数千两邻境有因饥而作乱者聚徒百余人将刼取之县固无城郭寇仓卒将及门诸簿丞与其妻孥既弃署走匿他所母独分命家人力拒其两门乃始迁公别室埋其银污池中着公之服升堂以俟贼贼至则阳为好语相劳苦、益尽出其所私藏钗珥衣服诸物以与贼、贼谢而去、而不知阴巳表识其间、用是后稍捕得之、未几公竟以病死于县、先是县阻江水一方舟渡人多争溺死者、母劝公为浮梁以济而公之政治有恩惠又大畧时出母之意母之贤既巳闻县中、至是丧公而归也、民哭声溢郊野、其妇人载橐哭以送者、途相次如鱼鳞、母都一毫无所取以归、时年若干矣、归若干年而后卒、其始归时独闭门谢外事修饰谨慎以率先其帷中教子孙使治行谊里中人贤母亦如其在分宜也至其末年皓首时、乃始听邻人诸族戚之请、为之决疑难、断不平、有不讼于官而谋于母者、即桀猾、母一言冰解而兽伏、于是府若两县学诸生数百人以母走告知府汤公公令榜其门时母巳老就枕席至榜目独呼其孙宪令起沐浴更衣坐堂中、益遍召其诸子孙使来前榜声绝而母逝矣

  论曰古今称节妇贞女者多矣、兼才与智而有之、唯孙翊妻徐氏耳、纡缓图之而乘时以亟发、殆兵家所谓彍弩发机者与、然徐既许览以昏、则可延日时、得自为谋、有两故将可召则可与共事、未闻以文吏妇与其家众数人、阻百余创起之寇于呼吸之间匿贮金徙病男子假冠服出所藏又默识其所欲与若母之敏给而奇者也、假令母与翊之妻、不为妇人在今日得提数万之众以与闽越东夷之寇相从事其所谓敏给而奇者又不知何如也余于斯重有感焉、母之曾孙贲数为余道母事且曰母死时出其箧中所计族人婚姻巾括衰带至麻缕系缀之细无不具、其它物称是、子孙男妇人哭泣成礼而巳、噫观于斯而母之慎密计深远又如是哉、

○王君传 点次清妍

吾友王君讳某字某卒之又明年,其子府学生某以葬其考时缺志铭,惧遂殒殁其素也,乃书状来请传。余读巳,喟然者久之。夫以王君少颖敏,苦学未弱冠,以儒充试一不售,乃为生于府学中,便廪食。其后试有司无一第不高等,且间甲诸同学生。百里之外,褁粮而趋学者,无一不就王先生塾,乃弛担如是,且三十年。数奇伏然,犹以贡拔。此人人能知之,某亦能言之者。至其以文受知一府公,府公怜其贫,颇风之人持百金为寿,请府事而君不为动。先是又一他府公授一乡翰林,托令简壻以属君,君对曰:“某薄命,业巳约妇,无以承使君厚惠。”府公复翰林戏举旧事曰:“事不谐矣。”此虽人人未必尽知之,然某犹能言之也。至君以一经教弟子、致束修若廪食凖铜钱以个计可百万,乃悉以同诸弟瑜者教之,股者食之,终其身为一窭人。此则人或知之,生君未尝言之,死某亦不得言之者也。今夫身至大官,镪盈藏,乃嫂叔矜耰锄,兄弟以故业而鬬者,岂少哉?噫,可传巳!君有胆量、尝读书山中,雷破庐木弗怖,多鬼稍来弄人弗迷。白晳面,满月应法,匪特文当显也,而竟止此命也夫。

  论曰懋新君虽窭然喜植花木畜鱼于盆池。买古书帖及名人畵箧笥。数饾俎衔杯。喜翩也。即为举子业然亦时为诗。及好人为诗。城中大家治园池不少。友人中为诗者亦往往有之。然予不数过也而特数过君。君之办景岂眞过富人哉。而乃今则巳矣。庄周曰自惠子死。无以发吾言也。

○彭应时小传 言简却有气韵

彭应时,山阴人。始以文敏为生员,既以侠败,乃□武中武科为镇抚。又以亢被黜,家居困郁。甚久之,都御史王公抒来镇浙,知其材,檄使练士。会参将卢镗自松江击走萧显公,令应时截诸海塘乍浦,为贼所掩,乃奋鬬被鎗堕马死。死之时,犹恠骂其马前卒,促使巳脱身走者。应时性聪敏,能诗文、材力武技、一时盖乡里中、而驰射尤妙、几于穿叶。少年时使气,人莫敢忤。至是善抚士卒,士卒且乐为之用,而竟以败死命也夫。

徐文长文集卷之二十六【终】

●徐文长文集卷之二十七

公安袁宏道中郎评点

  门人锺人杰瑞先校订

墓志铭

  墓表

◆墓志铭◆

高君墓志铭

  萧女臣墓志铭

  吴孝子墓志铭

  嫡母苗宜人墓志铭

  伯兄墓志铭

  仲兄墓志铭

  亡妻潘墓志铭

  自为墓志铭

○高君墓志铭。公志铭跌宕多风,生色堪把。今之名家匠,谓象龙刻凤,虽美不情。

译白母是山阴某里的葛氏女,十六岁嫁给白瑾公。白公一向身体虚弱,白母善于调养节制,使他读书并完成学业。成化年间,白公以进士身份任某地知县,白母随他同往。第二年,白公患病,过了一段时间,库中储存的折色银还剩数千两。邻近地区有人因饥荒作乱,聚集一百多人,准备劫取这些银子。县城本来没有城郭,贼人仓促间将要攻到县门,县丞、主簿等官员及其妻儿已经抛弃官署逃往别处,唯独白母分别命令家人奋力拒守两道门。随后她才把白公安置到另一间屋里,将银子埋在污水池中,穿上白公的衣服登堂等待贼人。贼人到来,她便假意说好话慰劳他们,又把自己私藏的钗、耳饰、衣服等物品全都拿出来给贼人;贼人道谢离去,却不知道她已经暗中在这些物品上做了标记,后来官府凭此渐渐捕获了他们。不久白公终于因病死在任所。此前县城被江水阻隔,百姓渡江时常争抢渡船而溺死,白母劝白公建浮桥以救济他们;白公治理政事也很有恩惠,大体上常常采纳白母的意见。白母的贤能已经在县中传开,到了白公去世、她扶丧归来时,百姓的哭声遍及郊野。妇女们背着行囊哭泣相送,路上前后相接如鱼鳞。白母回去时一丝一毫也没有取走。那时她已经若干岁了。回乡若干年后去世。她刚嫁来时,独自闭门,谢绝外事,修饰谨慎,以此率先教导内室中的子孙,使他们修治品行、讲求义理。乡里人称许她的贤德,也像她在分宜时一样。到了晚年白发苍苍时,她才开始听从邻人和亲族的请求,为他们解决疑难、裁断不平。有人不向官府诉讼而来请母亲裁决,即使是凶悍狡猾的人,也会因母亲一句话而冰消瓦解、像野兽一样伏服。于是府学及两县学校的数百名生员把此事报告给知府汤公,汤公命令在她门上张榜表彰。那时白母已经年老卧床,看到榜文时,只呼唤孙子白宪,命他起身沐浴更衣,陪她坐在堂中;又一一召集子孙来到面前。榜文宣读完毕,白母便去世了。评论说:古今称赞节妇贞女的很多,兼具才能和智慧的,只有孙翊的妻子徐氏罢了。她从容筹划而乘机迅速发动,大概就是兵家所说的张满弩弓、扣动机括吧。然而徐氏既已答应与览成婚,就可以拖延日期,自己设法谋划;又有两位故将可以召来,便可以共同办事。没有听说一个文官的妻子,凭家中几个人,就能在呼吸之间阻挡突然出现的一百多名贼寇;藏匿所储钱财,转移患病男子,借用冠服,拿出所藏物品,又默默记住贼人所取之物,像白母这样机敏而奇特的行为,实在少有。假使白母和徐翊的妻子不是女子,而是在今天能够率领数万军队,和闽越、东夷的贼寇交战,那么她们所谓机敏奇特的才能,又不知会达到什么程度。我对此深有感触。白母的曾孙贲多次向我讲述母亲的事,又说:母亲去世时,打开箱子,里面连为族人筹划婚姻所用的巾帕、丧服、腰带,乃至麻线缝缀等细节,全都准备齐备;其他物品也都如此。子孙男女哭泣,按礼成服而已。唉,从这里看来,白母谨慎周密、谋划深远,竟然又到了这种程度吗?《王君传》 点次清雅秀丽。我的朋友王君名某,字某。他去世第二年,他的儿子、府学生某在安葬父亲时缺少墓志铭,担心父亲平日的品德最终湮没,于是写来行状,请我作传。我读完后,长久叹息。王君年少聪敏,尚未成年便苦心求学,以儒生身份参加考试,却一次也没有考中,于是成为府学中的生员,领取廪食。后来参加有司考试,没有一次不是名列高等,而且有时还压过同学,成为第一。百里之外,带着粮食赶来求学的人,没有一个不进入王先生的私塾;他就这样放下行囊教书,前后将近三十年。命运多舛,后来仍以贡生身份被选拔。这些事情人人都知道,某人也能说出。至于他因文章得到一位府公的赏识,府公怜悯他贫穷,暗中示意别人拿一百金来祝寿,请他办理府中事务,王君却不为所动。此前又有另一位府公将一名乡试中式、授翰林的人的女儿托付给他,请他为女婿,王君回答说:‘我命薄,已经订婚,无法承受使君的厚意。’府公又拿这件旧事对翰林开玩笑说:‘事情没有成功。’这些事虽然未必人人都完全知道,但某人还能够讲述。至于王君凭一部经书教导弟子,所得束修和相当于廪食的铜钱,按枚计算可以达到百万,他却全部拿来与弟弟瑜等共同使用,供给家人吃饭,一生终究只是一个贫穷的人。这件事有些人或许知道,但王君生前从未说过,死后某人也不便说出。如今有些人身居高官,钱财装满仓库,嫂嫂叔叔还在为锄耰彼此计较,兄弟又因祖业争斗,这样的人难道还少吗?唉,王君的事值得流传了!王君有胆量,曾在山中读书,雷电劈断屋梁和树木也不害怕;有许多鬼怪来戏弄人,也不能使他迷乱。他面色白净,脸圆如满月,按相法本不只是文章应当显达,然而最终命运竟止于此,真令人惋惜。评论说:懋新君虽然贫穷,却喜欢栽种花木,在盆池中养鱼;购买古书、碑帖和名人画作,收藏在箱笥中;常常置办酒食,举杯饮酒,喜欢轻快游乐。他即使应举攻读举子业,也时时作诗。城中富家大族修建园池的不少,朋友中作诗的也往往有,但我并不常去拜访,唯独常去拜访王君。王君经营景物的本领,难道真超过富人吗?可是如今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庄周说:自从惠子死后,就没有人能让我发言了。《彭应时小传》 文字简练,却很有气韵。彭应时是山阴人。起初因文章敏捷成为生员,后来因侠义行为败落,于是改习武艺,考中武科,任镇抚。又因性情刚直高亢被罢黜,闲居家中,困顿郁闷了很久。都御史王抒公来镇守浙江后,了解他的才能,发文命他训练士卒。适逢参将卢镗从松江出兵击退萧显公,命彭应时在海塘、乍浦一带截击贼人,却被贼人包围,于是奋力战斗,中枪坠马而死。临死时,他还责骂身边的马前卒,催促他们已经脱身的赶快逃走。彭应时天性聪敏,能作诗文,才力和武艺都很出众,一时在乡里无人能及,尤其擅长驰马射箭,几乎能够射穿飘落的叶子。年轻时意气用事,没有人敢违逆他。到了后来,他善于安抚士卒,士卒也乐意为他效力,然而最终却因战败而死,这大概就是他的命运吧。《徐文长文集》卷第二十六【终】●《徐文长文集》卷第二十七 公安袁宏道中郎评点 门人钟人杰瑞先校订 墓志铭 墓表 ◆墓志铭◆ 《高君墓志铭》《萧女臣墓志铭》《吴孝子墓志铭》《嫡母苗宜人墓志铭》《伯兄墓志铭》《仲兄墓志铭》《亡妻潘墓志铭》《自为墓志铭》《高君墓志铭》。这篇墓志铭写得跌宕多姿、富有风神,读来仿佛使人物重新焕发生气。当今所谓名家巧匠,讲究雕刻龙凤,即使美丽,也没有真情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