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长文集卷之五

译《赠吕正宾长篇》。《三茅观观潮》。《雪》。《万里比邻篇赠嘉则》。《述梦》。《今日歌》。《二马行》。《送兰应可之湖州》。《观猎篇》。《题侄子家所藏双凤鸣阳画》。《画鹰》。《赠歌者》。《对明篇》。《继溪篇》。《北云篇》。《赋得百岁萱花为某母寿》。《楚宗室鸡将啄蚁画》。沈刑部喜爱梅花，却送来三丈纸，请我画些杂画。《送陈君会试》。《天坛》。十六日夜里，提灯游行，与璩仲玉、王新甫在大中桥西楼饮酒。六月七日晚上，和梅君客生及各位乡里人在长安街乘凉。醉后按韵作诗，得到片段文字。在摩诃庵括子松下听弦上人弹琴。《谑雪》。《白鹇诗》。《握锥郎》。《星渚篇》。《无题》。《廿八日雪》。《题画》。《郑本白兔》。《沈叔子解番刀为赠》。客人强迫我画十六种花，于是想起徐陵杂曲中“二八年时不忧度”一句，作成一首歌，给十六位花姨歌舞并缠头，也顺便戏仿徐陵的体制，使用徐陵的韵。我画了十二种花，多数呈现风吹之势。其中有石榴花，便在画卷开头题写：“石醋醋骂座。” 《蟹》。《王鹅亭雁图》。画了一卷百花图，和外甥史某题写：“漱老谑墨。” 又画花卉图，以应外甥史某的请求。《九马圉人图》：两个圉人醉得几乎坠落。《完淳篇》。福建工匠某人临摹李公麟《昭君下嫁图》，画中单于亲自迎接她。随行的骑士和胡姬中，姬女娇美而骑马，与单于一同显得凶猛健壮，令人畏惧。皮衣装束整齐，花马华丽的旗帜耀眼。连姬女的靴子和帽子，也都艳丽可爱。尤其是掌管琵琶的人最为出色，胡人决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形象。李公麟大概是凭想象创作，以取悦观者的眼目。马三兄作赋，我便为这幅画写赋。朱次公在飞来山读书，群贤前来拜访，带着酒登上塔顶。正要拈取六韵仿拟作赋，雨却来了，只好踉跄下山，随意听闻而作此诗。《菘台醋》。《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器》。题写茅氏的画。在扇面上附画风竹，送给子甘，请他题写此诗。《渔图》。《寿王生》。《沈将军诗》。《春野图》。《刘雪湖梅花大幅》。洞岩通入鳖口，里面有石棋盘、石桥和石池等景观。《兰泉篇》。《赠吕正宾长篇》。海上的雾气扑向城池，城池无法守卫；倭奴夜里从金山口进攻。铜制箭簇上半边涂着鸊鹈膏，刀上的血斜斜凝结，像紫色花朵绣在上面。天生吕生眉毛高竖，辞别家门去守城。他独自带着大胆量走出吴地关口，铁皮双双包裹着青檀树。楼中歌唱完毕，酒意已经昏沉；倒戴儒冠，高得像佛顶。跟随众人游于泮水，践履绳墨，却嫌弃去采那青春的芹菜。吕生本来就有奇特的气概，学问胜过万人，却不是他的志向。天姥山中峰的翠色隐约可见，石榻斜斜支在读书处。《三茅观观潮》。意境像李贺，却又清新明亮。黄色旗幡上绣着文字，金铃沉重；仙人夜里骑着青凤低语。宝树簇拥，摇动绿色枝叶；海门外几点潮头正在涌动。海神舞罢，回身时腰身显得狭窄。天地有形躯，却无法保存自身；是谁用白色丝带束住秋天的天空？是谁用古老的感慨丈量春日的白雪？黑色巨鳌背负大地，经历了几万年；昼夜之间，这具神躯的血已经干涸。升降沉浮不过是转瞬间的事。人间的白浪如今如此，太阳高高挂着，却惨淡无光；寒冷的彩虹跟随太阳缠绕城墙。城中的人哪里知道，城外竟疑似有寒色袭来。鹿园的草已经长高，文殊菩萨也已死去。狮子在秋水画中尚且还能惊动世人，有什么可奇怪的？当年它奔走追随天子，想呼唤它交谈，却怎么也不能使它起身。于是走向屏风西面去打鹦鹉。试问华清宫里太阳西斜的日子，梦中曾经飞来的是哪里的雨？《雪》——构思爽快，自然佳妙。傍晚天空呈现珍宝般的色彩，珊瑚般紫红；海上雾气凝成云，云层不如瑶阙华美，重重关门和金锁透着寒意。枕席上毫无欢意，帝妃已经死去，百神奔走，马匹散乱，曹吏也四处逃散；马蹄踏过空处，众神各自相视。天孙伸出纤纤玉手裁剪白绢，绢帐横向铺展九万里。鲛人的丝绸映着海波的光，海犀贡献的织物装满一万驮；神人捕捞所得的鱼网鱼具都不够使用。长发披散、身穿白缟的人呼唤众位仙娥。世人不知道天上的苦楚，罗帐……围绕着身体；日暮时换上貂襕，拂拭玉鞍，起身向山南射黄兔。《万里比邻篇赠嘉则》。白藤编成的书箱上，春花繁密；青袍像剪裁的水波，湿润明亮。出门寸步便是天涯，帷帐下牵衣挽留，琴弦正急促地响。关山阻断了道路，却阻不断云彩；吴刀劈水，哪里能够把水分开？章华宫的杨柳仍在显露旧日的颜色，什么地方又会缺少春申君呢？人生远游必须趁春天，青天能够容纳七尺之身。芳草铺满漫长的道路，远行万里；回望再望，我的家乡随处都在。《述梦》——有古朴的情趣。伯劳鸟一叫，燕子便开始飞走，怎么也留不住。今晚它来到梦中，哪里像当初那样飞走呢？怜惜被羁留的雄鸟，讥笑那恶劣的伴侣。两种心意茫茫然，一同坠入拂晓的烟霭；门外乌鸦啼叫，眼泪像雨一样落下。又一首。赤脚涉水，情景宛如昨日；四钩的罗鞋闲置着，无法穿用。在棠梨花下踩着黄泥，行走的踪迹不到栖鸳阁。《今日歌》〔这一年虏寇从古北口入侵，逼近都城〕。琉球佩刀，光芒照在水上，三年都没有磨过。绣花紫布换钱，拿到市场上去卖。我看重它，别人却看轻它，没有人购买。家中只有这一把刀，它颇为值钱；想换成钱却换不到，愁得几乎要死。客人问这把刀值多少钱，我说：广州的五葛布能抵得上轻柔的雨；如今求购它不必计较多少，只要给三葛钱也就算了。千个人中十个来问，九个都不理睬。朝着刀柄长……折断双脚趾；一天不吃饭已经很饿，两天不吃饭又怎样逃走呢？在异乡向长官告急，往日停车时如果早知道，平生本来有孟尝君那样的仁心，今天反倒想起门下士了。《二马行》——顿挫曲折，含蓄深沉。谁家的两个奴仆骑着两匹青骢马？谁是主人？听说姓宗。早晚夹着街边的树木而去，经过烟雾，像游动的龙。问这马从哪座山得到，竟如此神骏？淮安的大豆、清泉水养成了它们。胸脯像排开两座山，横行而难以羁束；尾巴撒开像圆球，骄傲得几乎要死。阳春三月，杨柳飞舞；骑马的人是谁，观看的人却很少。梅花形的钉子钉在肥厚的革带上，京城人戴着高帽，穿着细褶衣。马厌恶饲养，人因它而显得威严；出入之间顾盼生辉。去年防守秋季边防，在古北口，强劲的风吹来，马匹逆风而行。两军对垒整夜不解鞍，连续几天吃粟也不满一斗。将军见到虏兵饱掠而归，便倚着马鞍摆出姿势，呼喊着让贼兵逃走。士卒早已知道他的用意，策马追赶，只勉强射到一箭的距离。天气寒冷，马毛下垂；腹中没有箭，饥肠在数里之外都霍霍作响。哪里知道此处正在踏着芳香的泥土，一路春风中坐在罗绮装饰的车里。《送兰应可之湖州》。梅子黄熟时雨过天晴，阴云轻淡；送客到西门，驿路平坦。相聚时多，忽然分别，既疑惑又惊讶；愁苦的心情应和着手下琴弦的凄清声。荷花映在镜中，红色映入船舫；当时还一同沉醉游赏，船桨徐徐荡漾。想起您所在的苕溪，仿佛在天上；徒然伫立，清歌又唱给谁听呢？《观猎篇》〔并序〕——苍凉的八古。

译王将军邀请我观看打猎。当时连日的雨刚刚放晴，飞禽走兽都躲藏起来。我跟随将军和众骑士牵着猎狗，从太平门出去，到达海宁的沙滩上。不一会儿奔驰了一百多里，却没有见到一只野鸡或兔子，只好返回。于是割取所带的新鲜肉，在月唐寺中饮酒。茅刀划过水面，娇艳的红色像茜草；风吹倒了寒意，稍稍伏卧在长堤上。青林稀疏，树木隔着荒坟；白水茫茫，一眼望不到尽头。将军本来是北平豪杰，依稀记得身姓曹；不愿在扬州做富贵客，惯于跟随下泽车疾驰，马镳声响。万里秋郊平坦如船，千骑包围之中只有我一人。箭声惊起饥饿的鸱鸟，快马如龙腾跃，追赶鹿和獐。解开丝绦，抽出锁扣，耳后生风，鼻头冒火。自从来到此州，杀贼尚且来不及，黑雕的气势也消磨了，韩卢犬的魂魄也坠落了。昨天看见一个儒生，穿着长衣大鞋，进入堂中拜揖令公；他挥金而不求回报，提笔便撰制诏文，弯弓便能射箭。停下来，放下屠刀，剖牛取肉，吃着外枯内肥的腌鱼，没有什么做不到。催促骑马，请求召集征夫；出野牵犬，不要迟延。见到兔子便立即击打；倘若遇见大犀牛，一箭射断它的大腿，作为给先生祝寿。斟满十杯酒，健儿跪下接受将军的命令。转身上马，去得如烟。宝刀映着太阳也不值得一提，头戴角巾迎风而立，实在可怜。浅草覆盖平堤，水痕聚集；万匹马为了避水，像搬家一样迁移。沙土拥着肥大的螫虫掠过岸边，细丝牵着小虫悬在空中吐乳。汉军将要追尽，路也快到尽头；胡人的瓯脱之地又怎能躲避？今天在祁连山上勒马而立，却看不见匈奴有一骑回来。《题侄子家所藏双凤鸣阳画》。海水涌动，天空将要破晓；天亮后太阳炙烤着衰老的珊瑚。鲛人在夜里哭泣，无法入睡，早早起来听凤凰在百尺梧桐上鸣叫，梧桐耸入秋日云际。竹梢覆盖水面，千年竹实垂挂。一只凤凰飞来，一只凤凰栖宿，又一只凤凰发出鸣叫；百神奏起音乐，天宫的钧天乐开启。梧桐生长实在困难，凤凰出现也确实不容易。愿意用黄金铸成梧桐树，不要让凤凰飞到丹山去。○画鹰 闽南的白绢上光泽浮动，油润可爱；传神地描绘这只苍鹰，谁能画出它立于苍崖上的凶猛姿态？它生来就不肯依附于人，空有一副绿色鞍具套在将军臂上。八月九月，原野上的草本来就稀少；百鸟高高飞翔，兔子也养得肥壮。它在烟霭中收拢翅膀，远远地不肯落下；翅节虽短，却暗合孙武、吴起用兵的机谋。这时若能一击必中，实在痛快。深林中的燕雀何必躲避？只应让它迎着凉风搏击。谁会贪图一块肥肉，夸耀山中的野鸡？昨天看见一个少年向南市去买鹰，想给它套上平原马辔；平庸的鹰使人侧目，吃饱了还要靠人喂，不像画中的这只具有神采。夜里鸱枭作怪成精，怎能把这只鹰放到人世间，让它在秋风中试展刀锋般的翅膀？○赠歌者　绮丽的颜色几乎遮掩了张籍 东风吹来春雨，杨花飘落；清亮的歌声细细地环绕着鸣钟的楼阁。酒已斟满将要倾饮，客人却还没有来；白日斜斜飞逝，晚云渐渐变薄。回身想舞，却又不能舞；试着买一件罗衫，请谁来估价？○对明篇　所谓的狂放之语，不必删去 四明山高达万丈，南面是姚邑的屏风，北面便是新昌的后门屏障。新昌有位客人姓吕，要同这座山约定以它为主人；拿一尺长的白绢凭空造成一个洞，通到屋后，安上一扇如此狭小的窗。窗中有时传来飒飒风雨声，说是山神遣送来的。夜里猛虎一声长啸，英雄之心便在枕边被风吹走。长安的花枝高高插入云天，金陵的美酒多得像泉水；花儿挽留美酒劝我，却不肯停住。我回来只爱在窗中睡眠。窗中堆着万卷书，每一本书都仿佛由山神掌管。有才而无命，不能适逢时势，也只对山神同样莞尔一笑。听说去年在采石醉酒，醉后发狂呼唤李白，披散头发在万竿竹林中题写诗文，纵身舞剑直冲青天。这时山神失去了主人，便自己骑着青虎寻找，寻找又寻找。凡人的肉眼哪里知道神道来临？主人自会认出亲交降临。忽然来到笔端，自有神采；横展醉眼，双眉像在发怒。这时墨雨增添了江水，诗花拨弄着暮春。暮春的江水浩渺无边，射策封书又过了多少年？明珠遇不到识宝的贾胡，宝剑难以报答鲜明的夜色。诙谐如汉庭东方朔也已老去，仿佛听说终于要辞别长安之路；何况我如今是个抱拲之人，带着虮虱搬家，穿着宫中旧絮棉袄。我们两人曾经都是青春少年，当时只说彼此不同于贫困。你如今幸好没有成为樊鹿，像蛟龙盘曲而不能伸展；莲花峰也十分秀丽，你为什么半途把它抛弃？邀我来面对四明山题诗，我却只贪恋你的百壶美酒；只怕莲花会嗔怪四明山，而四明山喜爱我，我也把自己交给这一场醉了。○继溪篇 海水必定来自黄河，桃树还会开出桃花。试看万物各自依循本性生长，哪里能让蕙草生在蒿莱之中？龙溪的吾师继溪子，是曾点那样的狂士，为老师所喜爱。自家溪畔自有波澜，不必远去寻找濂、洛之水。年年春水上涨，溪水拍击天空；我醉倒在溪头载酒的船上。自从误落旋涡之中，离开溪船已经两三年了。○北云篇 你家的楼北面有楼子山，大椿树活了千年却一去不回；一片白云从松林间升起，远游的人彼此相望，泪如雨下。殷勤地劝告夜里的乌鸦，不要再啼叫；东方太阳升起，烟雾抽成缕缕轻丝。○赋得百岁萱花为某母寿 二十年前的事转眼便过去了，记得我曾和郎君一起醉卧城市。令堂杀鸡接续夜间宴席，夜深蜡烛已短，天空清澈如水。那时我的母亲也不责怪，郎君来访我家也像主人一样。两家尽情酣醉，不分日夜；坛子忧愁，酒瓮怨恨，杯中甚至长出了菌。如今白首已经二十年，我的母亲不在了，而你的母亲还在。八十岁时又逢生日到来，何况两扇门以及门庭也都已改变。我如今像破网尚未完全补好，两只翅膀还在弹丸射程之旁。郎君长久寄来一封书信，令堂想来还会赞许一句。为人祝寿的张姓人家，画中的萱花长久不凋谢。令堂只管保养好牙齿，百岁宴前还可咀嚼甘蔗。○楚宗室画鸡将要啄食蚂蚁 起句高雅深奥。锦葵丛下有一只黑白相间的公鸡，黄色蚂蚁长着翅膀，飞起来却始终迟缓；不应让草叶再彼此遮挡。五寸长的荆轲，仿佛相隔千里。王孙的构思奇妙，使人痛快地想把画中物一口吞下；司马迁的奇笔描写鸿门宴，在临机对敌时也不过如此。反而使观看的人心神飞动。○沈刑部善画梅花，却送给我三丈纸，要求我杂画 长安街上的尘土像雾，穿葛布衣服，眼睛也难以抵挡风尘。回来后扫净厕所，索取一束长笺和溪藤。沈刑部调好五合墨浆，墨水浓得苍蝇都要吃饱。刺叶藤花怎么也扫画不成。门前铜盏急急呼唤人，原来是冰儿来卖冰。干渴的喉咙像火，遇到薪火便更加炽热；一寸冰入口，狂烟般的热气便消灭了。自惭野花草木不够妍丽，刑部画的梅枝却像弯曲的铁。○送陈君会试　苑折次第有法 霜花像钱币一样点缀芳草。折下荷花，送客走在邪溪路上；荷叶已干、荷花已老，只遮挡着啼叫的鸳鸯，远不如梅花在清晨开放。折下梅花赠给知己，娥江东边、舜江西岸，有位手持七尺长书信、蓄着长髯的客人。早晚长安城中白马嘶鸣；长安白马去如云，杏花有情，定要同你相逢。为了你，它愿意留下花朵三年，岂肯请东风把自己嫁给别人？去年你来时，棘墙围栅旁，半醉不醉，秋月皎白；留给我三百颗海蚶，瓦沟中的每一颗都晶莹如霜雪。今年你的马向长安奔驰，我没有一丝东西挂在你的马鞍上。只能让一滴相思泪随风飞去，万里之外到达杏园。○天坛【高皇曾骑此马在夕月礼中使用，如今却误把它用于郊祀。】白雀之事见《酉阳杂俎》。

译公当时骑着白雀，下马后与高皇共同斟酌国事。自从九鼎迁向幽燕，碧色坛台锁在琉璃般的斮地之间。古松旧柏黑沉沉一片，几乎迷失其中；绿瓦之间飞出一只野鸡。杨雄没有资格陪同郊祀，只能空自回忆当年执戟侍卫的时光。龙驹从远方由施绳牵来，开平已经死去，无人骑乘；只好交给羽林军中哪个健儿。它踏过压沙之地，五石的负重使步子缓慢。真人的雄心老而更雄，在月下亲自控马奔赴斋宫。四十八卫、万匹马之中，五里风尘却一动不惊。黄柏太苦，甘蔗太甜；盛世时文章忌讳新奇尖刻。当时作颂只能卑屈地追随枚乘、司马相如，交给金华宋景濂。○十六夜踏灯，与璩仲玉、王新甫在大中桥西楼饮酒 树枝仿佛画出千条弦上的月光。十五的月亮不圆，十六才圆；它悬挂在酒楼屋檐外。南市的好花灯值多少钱？大中桥上坐满游人，今夜若不饮酒，岂不是白白让它过去？红脂留在唇上，香气留在楼中，怎么能有一个人到炉边来？青衫白马，实在无聊；望断了秋天黄金般的小钿。○六月七日夜晚，与梅君客生及各位乡人，在长安街乘凉 醉后依韵作诗，得到“片”字。长安城中白色苎麻衣被风吹断，银河瑟瑟，难以连成一片。楚人惯于演唱《阳春》，一曲尚未唱完，人已经散去。西内湖的荷花淹没了，鹤也长高了；想截竹制成箫管却不得，只闻到荷花香。东方万家屋瓦映着寒冷楼阁，月光照在金色飞檐上，琥珀般的光泽一片。○在摩诃庵括子松下听弦上人弹琴【上人号无弦，是翰林诸人所交往的人】括杛松不知有多少株，深青色遥遥伸入云际。上人在松树底下坐着弹琴，十指引出七道水声。松树清、琴声妙，听的人感到寒意；松叶堆翠，仿佛聚成高山；流水环绕殿宇，震撼铁板，狮子想要吼叫却又不敢。琴声忽然停歇，浮云也仿佛停住；细小的猿猴一寸寸跃去。南园中玉蝶隔着花朵聆听，东海的金鳷乘雾鸣语。颖师一曲使韩愈悲伤，我也听弦而感到别鹤凄凉。醒悟之后忽然问无弦的旨趣：究竟是手指在鸣，还是琴弦在鸣，必须回答，是不是？我问太史。○戏谑雪【一笠黄茅，指小草屋。】岩岩一瓮虀，指贫瘠的儒生。梅花一夜之间出现在窗中。去年冬天少雪，春天又没有霰；寒冷到来时可借来吟咏的景物实在不多，窗子又小，只须落下三百片雪花。每每举起枯杯面对梅花，只怕梅花落尽，剩下的全是风沙。谁知滕六虽说无赖，仍派残破的白绢给树木分行披上；有一行落向朱门大屋，误把寒雪点在羊肉上。锦屏挡住了受冻的胭脂，飞絮落盐，弹弦上扑向四根弦；筋骨突然寒冷，鹍鸡片刻之间便冻僵。肉食筑成围障，难道没有一间黄茅小屋，使岩岩这样的穷儒冻僵在一瓮虀旁？最初青萍本来也是相同的，大王终究是雄风；总让承受者自己区别，难道青天主持的真是至公吗？○白鹇诗 闽南烟雨迷蒙，遮住青色山峰；孤独的雌鸟带着孩子飞向天空，却回想起被羁留的雄鸟不能归来。两只桨划开深处如镜的水波，微微荡漾；尾部仿佛分着一片雪和长梢。有时梦见武夷君，山长水远，却没有书信可寄；还不如南飞的鸿雁成群。主人为你苦苦惆怅，打开鸟笼想放你出去，却并非想放就能放。弓箭和鹰鹯哪里没有？万里之外又凭谁报你平安？○握锥郎 城西南有个握锥郎，醉倒在别人家的楼上床。楼上女儿头发还没长成，汗水脱落，胭脂沾污了午间的妆容。锥郎两管鼾声正急，女儿一见，边跑边惊得几乎跌倒；跑到厨房叫父母，认出是西家老鹄鸧。从来不扰乱雌雄匹配，必定是被曲糵伤害太深。把他扶下十二层楼梯，明天说起这事，他全都不记得。豆蔻幽香依旧含蓄，葡萄酒仍像千日醉那样醉人。我听到这话，便敬重这个人：有行为而无邪心，又有什么可责怪的？东墙桃花各有主人，哪里肯让西家也共享一个春天？楚国有才华的美人却没有宋玉，东邻有如花女子独守空房，攀墙呼唤玉郎已经三年，玉郎却在楚王面前坚守自己，实在可怜。小臣不像登徒子那一类人，仿佛隔着几千里的银河。阮籍醉来双眼不青，阮咸醒时却纵情放荡。借马追赶姑娘，强行夺取婢女；因为丧事去吊唁，女子哭泣却无情。哭泣没有情意，笑容却有姿态；纵然价值千金，也必须买下；即使钱袋空了，买不起也罢。韩寿偷香却没有得到回应，难道停止刺绣就少了吗，或者倚在市门卖笑？姑且用浊水润湿干唇。投桃也许可以求得连理，赠药又怎知不会抵达洧水之津？鸟类错杂配偶，兽类混乱成群；卓轸使凤凰越发低贱，韩冢中的鸳鸯死后反而比越地芬芳。一曲《青陵》崩裂了高空的云。○星渚篇 昨夜梦见张骞到来，今晨忽然遇见娄星渚；同样往返于天河之间，可曾认识牛郎和织女？牛女相隔遥远，在银河边；乌鹊搭桥，半月才圆。黄姑怜惜他们长久离散，折下琼枝插成美景。龙山尽头，深水一片洁白；夜夜我来玩赏明月，钓竿拂过珊瑚，长波声细细地像琵琶呜咽。这时我的思绪横溢而不能自禁，此刻萧郎系住了妾的心。楼中刻漏滴答又滴答，月里的梧桐树阴一重又一重。娄子惊讶我醉了，想要离去；我便去买一尾尺许长的鲤鱼，既让柳叶从娥眉旁伸出，又取花枝催促羯鼓。鼓声高亢急促，像鼍在鸣叫；星辰升高、月亮西落，又能怎么办？隐约听见喜鹊叫，东方已经发白，于是作了这首迢迢的《星渚歌》。○无题【中秋所作】黑云被风搓成细柔的丝缕，皎洁的月亮从天空放晴处落下。云丝一条条，有时会断；明月皎洁，夜夜都同你欢乐。杯酒壶觞也不能尽兴，坐到天明还要再买酒饮用。五色彩云被月光染成，增添了护卫蟾宫的桂花树影。○廿八日雪【当时绵被被盗】我一生见雪便兴奋不止，如今见雪却愁苦欲绝。昨天早晨棉被被偷，只得整夜蜷缩双拳，仿佛身边竖着三尺寒铁。杨柳尚未长叶，花朵已经飞落；造化戏弄水气，结成冰丝。这样的雪景谁不觉得痛快？只是我这个客居的人没有貂裘。太学生一向向我要诗，飞书来置酒，在鸡鸣时相约；天寒路滑，赶车的人发愁，哪里知道究竟去得还是去不得？不如穿木屐向西边走，过桥转入高楼。华亭有人住在楼上，我却十天中有九天去投奔。昨天看书帙，发现一件很令人惊诧的事：古人绝交，难道不可以停止吗？谢榛既然同他结为朋友，为什么在诗中公然辱骂？□□□□□□□。鱼□布衣毫无顾忌；即使这类人触犯谢□，谢榛难道敢骂这类人吗？回想世事，怒发冲冠，使我即使不饮酒也不觉寒冷。片刻间怒气消歇，便没有什么事了；太阳出来，冰消雪残。○题画 南海的荔枝我曾经吃过，今天看见两只黄鹂争夺一颗残荔枝。边郎原本是陇西人，却能画出这种南方的物产。我听说南海的荔枝更加绝伦，只是听说过，未曾入口。不知这两只鸟争夺的残果，究竟来自海南还是闽地。○郑本白兔　像李贺的乐府诗 唉，啊！虾蟆没有翅膀，却能载着羿的妻子；宋鹊行动迅捷，难道反而不能飞吗？人们说太阳广大千里，月亮也同样如此；七分用来作楼台，三分用来作水中小洲。吴刚砍桂树，不能安睡。天帝命令牵着猎犬去追猎它。娄金星宿徒然有光芒，赵简子的翟鸟既已赠给吴刚，他拿着它的手却不能打猎。向下呼唤喜鹊，飞入苍苍天空。玉兔告诉虾蟆：‘虾蟆不能庇护宋鹊上天，玉兔也要下到地上。’ ○沈叔子解下番刀作为赠礼

译沈叔子为报仇出行塞外，一次奇遇便得到千两黄金；买马买鞍仍不称心，又买来五尺长的番家铁刀。刀上镂金小字已有一半磨灭，交给碧眼译者也翻译不出。细瓦厂中狐狸很多，京师夜行不敢向西。叔子佩刀只走过一次，黄蒿中整夜听见狐狸啼叫。今年我从上谷出行，中丞送我聊作盘缠；买驴向南归去，只需两旬。只是发愁在马上遇到黄巾。叔子见我没有武器，解下佩刀赠给我，使我的行装壮盛起来。毕竟我还是从水路回去，把刀挂在蓬窗边，与我相对。一日之中拔刀十次，摩挲九次，刀鞘上的鳞纹闪闪映入河水。片刻间听说渔罩之外，电光般的龙腾起，五尺长的梭状刀影飞过。○客人强让我画十六种花，因而想起徐陵《杂曲》中“二八年时不忧度”一句，作了一首歌；因为十六位花姨歌舞而收受缠头，也就戏仿徐陵的体制，使用徐陵的韵。东邻西舍的美丽无人能比，新建的屋舍栖息着花神，迎接莫愁。蝴蝶本来应当憎恨与脂粉相伴，牡丹也自行从红楼中开放。牡丹掌管春天繁盛的花发，一株上百个花蒂，永不停歇；从花管中选出八对美人，在纸上娇艳地开放，遍历十二个月。谁在关西不会说她美，谁数过关头的小怜？我只把她当作片刻的殷七七，我也徘徊在酒中天地。昭阳宫的燕子年年飞度，谁能在镜中不互相嫉妒？镜中的容色不会长久新鲜，画中的胭脂反而能够永远如故。花姨舞罢，石家香仍在纸上；纸面磨得光亮。不要因为弓腰便唱一曲，成双成对地来靠近白昼里的睡床。○我画了十二种花，多半带有风势。有一幅是石榴花，我在卷首题道：“石醋醋骂座。”这是风流的一件事。洛阳城中有位崔处士，花园里麝香升起，花妖便来到。封姨十八岁，极其狂放；石家醋醋梳着新式高髻。醋醋娇媚，百条衣带都系得牢；珊瑚枝上缠着□□鲛绡，明珠像月亮摇摆而不坠，冰封住黄鱼，白色鳔胶凝结。封姨身子沉重，不能称量；反而打翻酒杯，弄湿石家的裙子。刚来时争相唱迎接封姨的曲子，转眼便变成了骂座的人。朱唇带粉，远山般的眉毛；忧愁时皱断了春蚕茧。石娘娇小，不推辞酒杯；夜深潮浅，脸颊红润柔软。金铃不动，仿佛倚仗着崔徽；明年还要凭借她这个十八姨。试问当时的诸位女儿，能像画中这几抹蓝色胭脂吗？唉，胡蝶灰、黄蜂锥；封姨的风，丰隆的雷。问画图中究竟有没有十八姨，她为什么要做高阳酒徒、燕市狗屠？耳朵发热之后，秦筝呜呜作响；明日就是重阳，却没有钱买酒。十八姨为什么要这样？十指握着骰钩，五个白子呼卢；夜叉、子都一同醉倒在一炉旁。十八姨为什么要这样？○蟹　诗也不肯写得工整，近似而已 虽然说像螃蟹，却并不十分像；若说不是螃蟹，却又确实不是。无意让你费心装裱，你自己装裱后又交给我题诗。世间美好的事物总被人夺取冒充，稍微涉及丑陋之物，又推给谁？这一幅即使说是傩面也并不丑。懂得的人赞赏起来不会住口。落笔时仿佛有神灵蹲在墨色中，烟气腾跃，任凭酒无肠公子几乎要逃走；沙滩外的渔翁倔强地折弄杨柳。○王鹅亭雁图 □□花鸟画谁的品格最高？林良、仲吕、纪伯，矮人只知随声附和，站在场边观看，只知道徐熙和崔白。崔、徐一幅画价值百金，风韵却要让给吕与林。就像这幅王鹅亭的图，传说是剡溪雪夜访人的意境；一笔扫出六十只雁。它们怎会不落在青天白云之间？沙黄芦白，彼此欢快追逐；逸者飞鸣，劳者栖宿。不必泛舟彭蠡，彭蠡湖就在我的眼前。○画百花卷，与外甥史题道：“漱老戏谑之墨。” 世间没有事情不包含三昧，年老后便以戏谑心情涂画花卉。藤蔓长、尖刺阔，手臂几乎枯竭；三合茅柴酒也不能使我醉，葫芦依样画成，仍禁不起擦拭。若能像造化那样绝无安排，不求形似，只求生动的韵致；根和枝都由我的五指栽成。为什么要拘拘于剪枝裁叶？你不要猜疑，墨色淋漓，仿佛雨水拨开了花叶。○又画花卉，应外甥史的请求 跌宕而古雅，读来痛快。陈家的豆酒天下闻名，朱家的酒也酿得精美。外甥史亲自提来八升酒，又拿一幅大如椽子的长卷让我作画。小杯接连漂饮三十杯，指尖豪气浩荡，响如雷鸣，惊动花草，使它们在晚愁中开放。哪里还用唐玄宗的羯鼓催促？羯鼓催促，笔下的兔子瘦，螃蟹的螯足成百成双；还有一肘羊肉，陈家的酒再来两斗。吟诵伊吾之声从口中迸出，我为你再作一声狮子吼。○九马圉人图，画两个圉人醉得将要跌倒【王元美任太仆卿时刻《穆王八骏图》，形状像壁虎】穆王的八匹骏马向西奔驰而去，造父执缰为他驾车。如今八骏的形貌由谁传下？是太仓老王太仆卿，把它刻在石头上，嵌在卿的庭院里。马瘦尾尖，全无脂肉；颈长筋裂，像抽出的兰草，俨然如壁虎沿墙飞腾。说它是龙，只是没有鳞片。这幅图中的马却有九匹，比八骏多了一匹；骨骼高耸、肌肉匀称，也是奇物。老眼哪里知道画家是谁？抚摸观看，原来是孟俯的笔迹。牧夫九人中有两个喝醉，清醒的人扶着他们，醉者才没有跌倒。河南、山东的牧马人，汗水和酒混在一起，胡葱般醉得如泥。此时倘若跌倒而无人扶持，马就要失去，太仆也要受鞭打。○完淳篇【有人索取吟咏“完淳”这个别字的诗】七窍虽然对外相通，谁让它们内部滑脱？一旦凿开七窍，七天之后混沌便死去。大隗山上的牧马儿，是轩辕黄帝所称的天师。牧儿凭借马，马便受到扰乱；伯乐治理马，马便产生机巧。唉，海若和太仓里的米，庄子濠梁上的鱼，纪渻子训练的木鸡不敢应战，乡野老人使鸥鸟忘掉机心，葛天氏、无怀氏的境界还算可意。卢敖漫游无边，我长久思念。天柱不周山崩塌，上下失序；苍天破了一角，谁来修补？五色石灿烂如花，女娲炼石，十根笋般的高柱竟能达到这样的程度。你没看见朱提铸造铜银，坠落的赝品和银制雁不知有多少；蜘蛛借雨伪造罗网，络纬把声音织成纺车。巧是巧，却不真实。郑君名号完淳，陈君请我说明；我说完淳之“完”，就像云中的月亮，被云与月自身清扫；高高的团月依旧映着金色蟾蜍。○闽地工匠摹画李伯时《昭君下嫁图》，匈奴单于亲自迎接她 画中有骑士随行，胡姬娇美而骑马，和单于一起显得狰狞强健，令人畏惧。皮衣装束整齐，骏马华丽，旌旗鲜明；连胡姬的靴子和帽子也妍丽绚烂，惹人喜爱。其中掌琵琶的人尤其出色，胡人绝不可能办到这种程度。李伯时大概是凭想象画成，以取悦观画者的眼目。马三兄作赋投赠，便为此图作赋。毛奴索要金嫱却没有得到，便把貌美的西施画成嫫母；一旦远嫁成为阏氏，还不如宫墙边的一抔土。画工虽把嫱画得美貌，终究不真实；龙眠画嫱，彼此相隔一千多个春秋。朝风暮雪相隔万里，粉红脸颊怎能娇美到这种程度？所以知道这两种容貌都是画师想象出来的。两者美丑虽各不相同，却都是凭意想而作。人生处处都有不幸，东边脱离罗网，西边又落入陷阱。汉宫的美色未必能得到天子的知遇，胡廷中的憔悴容颜，也未必始终得到单于亲近。弹琵琶的小妾有百双眉眼，无论是胡女还是汉女，都终将如花枝般衰老。老公羊夜里醉饮葡萄酒，□入毡帐，不知是否明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万里〕 ○朱次公在飞来山读书，群贤来访，带着酒登上塔顶；正要拈取六韵仿作赋诗时，雨下来了，便踉跄下山，随意听闻次公之事而作诗相和。

译枕着书小睡，门半开着；客人来了，靠近床榻，弹着书呼唤带酒壶来。醉客轮流饮酒，尖嘴的鹳鸟窥看食物。搅乱云气的僧厨中，酒沸腾，百只蚊子飞舞；两枚枣沉在茶中，紫色茧状的茶叶微微舒展。酒喝完了，书横放着，我依旧睡去；梦中化作蝴蝶，离开花朵归来。○菘台醋　诙谐峭拔□ 辣味冲鼻，像犀角直刺向月亮；一擤鼻涕便长达天尺。十人中有九人低头像鹭鸟，刚打一个喷嚏便喷出大雾。多年积下的糟酒蛊虫腐烂人的肠胃，片刻间从毛孔逃向大荒；一战之下，笑着接受糟酒之王的投降。刘伶没有妻子，可以把酒糟送给左邻；谁拿五斗酒来祝贺我？这一战获胜，难道真的能治病吗？兴衰成败，少了它还真不行。西国的葡萄酒哪里能得到？我们家的豆酿酒逐家堆积。黄公掌握酒曲，仿佛千年之后重新归来；卓氏当垆，百家酒店一齐开张。新涡放水，荷花洁白；旧栈飞溅酒珠，像黄色琥珀。人人鼾声传到忉利天，人人梦中到达华胥国。华胥国里，饮食■〈酉灵〉醁，活着没有欢乐，死后也没有哭泣。孟公的紫菘胜过黄独，绿台的大拇指般茎块肥得像玉；一浇一段鲁微生，旸在春天的瓷器中供给醉人。每咬一口、每打一个喷嚏，醉意便立即醒来。醒来固然多有烦恼，清醒并不坏，醉着也很好。○张旭观看公孙大娘舞剑器，画羚羊、海马 公孙大娘只知道舞剑器，哪里懂得舞姿中还藏着草书？老醉鬼一瞥便把它拾取归来，手腕中顿时觉得掌握了书法三昧。公孙大娘舞得猛烈，懒态也飞动；秃尾锦蛇多出两条腿。老醉鬼用黑墨画蛇，两条蛇突然发怒相斗，不肯归去。红毡、粉墙争相显出神奇；黑蛇和锦蛇相比，哪一条更低矮？野鸡啄麦，翟鸟与晕鸟同姓异名，并无雌雄之别。老醉鬼蘸墨把头发卷起，公孙大娘的幞头也舞得脱落。留下这些给诗人戏谑题跋。常熟翁屡次来索取判语，常熟长官反而错怪了人。○题茅氏画【《台阁丝纶图》，茅老将把它赠给一位贵人】小李将军本来就是著名画家，轻轻描绘、细细设色，工整得像织物一般。若画台阁和丝纶，界画细线便须用三十天；茅君挥笔洒墨，一尘不染。只是这样一幅画，便清新真实、潇洒自然；寥寥几点江湖墨色，画出了岩廊中辅佐世人的人物。○在扇上附画风竹，送给子甘，请他题写；率意之语使神韵转为苍劲奇崛。送给你，不能送得庸俗；为你画一枝迎风的竹子。你听竹梢的声音，是风声还是哭声？谁能描画风中竹子的哭泣？古人说画虎难画骨。○渔图 是谁画出了秋色？芦花像绣成的丝带。钓鱼回来，在孤舟中安睡；月亮照满潇湘水边。撒网捕鱼，惊起了□；钓竿闲挂在寒冷的鱼矶上。醉后正好切鲜鱼作脍，奇怪的是画中的松江鲈鱼竟如此肥美。○为王生祝寿 四十年前，王国鸣系着红带、用绳束发，年轻英俊；众客面对他都含有深情，我也举酒劝饮一大杯，想引他回敬，他骄傲地不肯答应。如今转眼已六十岁，头发虽黑，胡须却白；朋友们作寿，送来双脚的鹅。我却老态龙钟，走不动了，只送上一格食物和四枚红柿；他让我自己吃，想到我吝惜买酒，便少作了些安排。唱起《鹧鸪》，若方阑还在，也会嫌我丑。○沈将军诗【沈将军凭鼓吹乐队在军旅中起家】将军是谁？是沈家的郎君。学书，学剑，也学渔阳鼓。夜场上呼喊掷骰，喊得疲倦；月已低、太阳已高，仍睡得忘了起身。身躯虽小，胆量却大；从军十年，官至参将，杀贼归来，坐镇五羊。明珠和芡米在旁衡量，买得绿珠，难道姓梁？一妻五妾，愁苦于独占内室。广西藤酒天下无双，海南红螺不需花钱，虽值钱少，却贵在天生。鹦鹉不说话，立在酒旁；文犀玳瑁细碎装饰，龙脑香一缕从中央飞出。左边挂着翡翠和玉制虫螀，右边挂着镂金小凤凰。回身未迈步，身上先铿锵作响；斜月光照入鬓影，拽郎胡须，郎的嘴张开，大杯小杯都震响喉咙。池中难道少了雌鸳鸯？怎能让老鸧专门与之抗衡？郎君要同谁欢聚，思念边疆？谁肯换马给邯郸娼？庐龙将军急于求才，见郎便问为何不任用；且试试让他掌管锁钥，扼守要害，分道把守密云，你前去担当。汉家猛士守卫四方，沈郎沈郎，实在不同寻常。我思念古人，愿与他们并列同行。吹箫的人是谁？是勃丞相。○春野图 北门之外有许多美景；白水茫茫，环绕天际。其中有位幽居之人，名叫春野翁，摘荷采菱，缝入衣袖。春野翁曾读书万卷，如今一个字也不想看，只把天地元气调理在手中，不许红尘在眼中散开。前些日子有人铸鼎炼九转丹，我想跟随他求一粒丹药。青牛在田里，却不肯说话；轻蓑衣、大斗笠，天将要下雨。○刘雪湖梅花大幅　风神疏散飘逸 梅花本来就是百花之魁，如今画梅花的又有谁？雪湖刘先生本来就不俗，尚未画梅花先画竹。梅花与细竹相映，直干横梢比铁还坚。最好有一片云遮住一抹，尤其适合画大雪中踏着孤驴的人。我初次同刘君相见，便比较长短、捋着胡须；画梅花的圈点略让元章的笔，画树干却是元章不如我。于是拿起笔呼唤取墨，闭门不让人观看；不一会儿停笔开门，一挥便在三丈绢上画出盘曲的枝干。我客居金陵，访求画梅之人，画梅没有比盛行之更妙的。刘君放逸而不可羁，一刘一盛，不分雄雌。我今日在白天题写梅画，恍惚如同罗浮山夜梦；醒来时香风吹动衣带。花下的美人，究竟是哪个时代的人？○洞岩进入鳖口，里面有石枰、石桥和石池等景致。洞中横梁高高承负泥沙，险恶难行；整个身体只能用巧妙的骨架包裹在愚拙的皮革中。早在三十年前就听说过，今夜张灯后才开始摸索。起初疑心像螺蛳尾，无法攀登；再进再折，仿佛没有尽头。鱼脑般的水波另处分流，枯竭却还未止；蜃虫脚遇到沙子，涩滞懒于移动。人们这样说，只能得到大概，还须请你说明细节：桃根倒僵，虫子啃咬已久；蜜脾斜挂，蜂群归来渐少。二洞三洞只剩一条缝，脱下衣服躺入洞中，身体投入鳖口【第三洞的洞门名叫鳖口】。苍色石枰像被斧头砍坏，也许有人；石桥浸在水中的影子，终究没有月光。当年蒋侯没有死，离开时亲自带着五日粮米。远远听见船橹声，送江船驶来；船头上恐怕就是钱塘江水【僧人说，洞岩寺和田地都由乡人蒋二舍出资；探洞之事如此，今盐桥蒋相公就是他】。躲避秦乱难道只有武陵的曲隈？桃花为什么没有出来？星河映成归路的影子，疑心是淳于髡梦见大槐安国。○兰泉篇 细细的白虹长达三千尺，兰草花梗一叶叶垂着青碧。百草和各种芳香植物都不敢吹拂，只有湘洲的杜若可以同它相齐。沐浴蛟龙、饮水的鹿□不可知；漱口洗耳，随你认为合宜。徐文长文集卷之五【完】●徐文长文集卷之六 公安袁宏道中郎评点 古歙郝之壁子荆校订 五言律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