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长文集卷之八

译她转身离去，目光仍然回转；抱着琴从什么地方来？一定是在清静的夜里，去听司马相如归来。腰肢纤细，适合舞蹈；脚步轻盈，懒得催促。睡意浓时妆容略淡，性情聪慧而多疑。眉下波光含柳，额心风姿落梅。面对人时，莲花仿佛要开口说话；袖手而立，藕色衣袖藏住花梗。洗水可以倾动吴国，化云可以到楚台。衣带飞扬，白绢佩饰作响，精细的玉佩相碰。绿色帷帐中忧愁地独自掩门，朱唇仿佛善于诙谐。冰弦弹写离愁，洞房中合奏声传得很远。清晨窗户玲珑开启，春花依次盛开。相伴折取芍药，掩映着走过莓苔。她像蜀国娇美的薛涛，又像河中色彩绝妙的崔氏。试着与她并肩站立，正合适两相徘徊。宫髻高一尺，明珠环有两枚；自然适合淡妆，所以不用涂画烟煤。有人献上珊瑚枕，也有人斟满玳瑁杯。芳香越近越浓，粉面越显洁白。按曲回旋如雪，征车声响如雷。翟衣真是帝王之后，荇菜正合《关雎》悠哉之意。箜篌传出丽玉之声，琵琶伏下善才之手。哪里比得上弹奏《流水》，真像逆流而上、顺流而回？《别鹤》曲引得如同玩弄，《求凰》调子转为哀伤。有人坐在席上，却被屏风角落隔开。采药人听说姓阮，游仙者说姓裴；不说偶然到过襄汉，定说曾见过天台。巧笑千金难买，多种香玉仿佛借美人之胎。绣衣穿着新样，领上系着古文佩绶。面容明亮如珠游水浦，清润如露滴槐。采花于棚上竹间，在台阶角落斗草。约伴携手而行，所思之人喜悦写在两颊。鸳鸯到哪里去寻找？鹦鹉有时用手抚弄。增减长短都难以完全合宜，却各自有其应当的尺度。她像赵妃宅中的妹妹，又像宋玉里巷中的魁首。她姿态婉然凝定，仿佛远望；嫣然一笑，便可以亲近。临水而立，恰似帝子。即使食肉，也如同身在蓬莱。懊恼地思念金谷园，倚着栏杆哭吊马嵬。流动的水和流动的姿态，使稿本反复修改又反复焚毁。绝代美人确实难得，瑰丽姿态自有不可推却之理。如此美貌足以使鱼雁沉落，难道竟是梦见蛇虺？侠客的气概何等壮烈，佳人却被弃置如坠落之物。将来若能换得骏马，期待得到高大的騋马。艳丽并非不爱，纵横驰骋也确有才具。任凭身形袅袅，不必贪恋志向恢宏。凑成两难以粲然一笑，作为屏风并制成傀儡。麝香新热如饼，兽鼎旧器还能怎样？这幅画是谁染成的？是钱塘漆工裁制的。拂过初升的太阳，惊动卧榻；借此腕力，汲取新酿。带着它走到西陵之下，因哭泣而想起苏小小。青松帷帐下鸟儿鸣叫，红颊已经成了灰烬。潮水上涨，太阳刚刚西斜；春意深浓，草色渐渐染上莓色。山家不时呼唤猎犬，捕捉野雉，又张开罗网。上下水面，凫鸥时隐时现；翡翠鸟擎拳般立着，羽毛蓬松。万物迅速流转，容色最终都归于尘埃。处女本来守持自重，太平时代也肯自己求偶吗？有时求取栋梁，不相信会舍弃徂徕之材。嫉妒忌恨在宫闱中产生，刍草和粱米却喂饱了劣马。只听说饥饿使人婉转哀恋，不见被斥退的虺虫。戏论铺陈出许多韵语，虚谈遍及九州。心性本空，色相无所执著；养护到最后，形体反而更加衰颓。既然已经画成图像，怎么忍心再剥裂毁坏？屏风图画已经装裱完毕，任凭花月成为灾害。书斋中潇潇的影子，奇花一一栽植；对着卿长久相伴，反看那株独自浇培。风在罗帷中飒飒作响，虫声在玉石台阶间鸣叫。此时汉武帝看见它，也会说是李夫人的魂魄归来。先于除夕两天下了大雪，雪团大如婴儿拳头【次日迎春】腊月将尽，春天将至，独眠时枕被仍然寒凉。早晨起来惊见纷纷白雪，午后俯看千竿竹林。孤坐发愁，空酒瓮相伴；群鸟栖满破墙。雪团像捣碎的酥，也像几枚鹤卵；柳絮纷飞，还没有鹅黄的新色。可以取雪团来作球，打过之后，看它们挂在凝结的水流上。明年应当五谷大丰收，连年灾祸也将剩余不多。听说开元寺重新修建了古老道场，一个僧人挑担作化主，十殿阎王的殿宇敞开。还记得往年迎春时，长久倾斜的酒杯就在这里。解姬捎来诞马，蛮子穿着绵羊皮袄。楼角聚集着娇媚的水波，亭边椒树刚刚长出嫩叶。百座酒垆的酒保忙碌，四郊村妇拥挤而来。兽圈里牛群挤在泥土间，虫枝上鸟儿试鸣。谁知道今天还能赏玩这样的风光？画坐在草中的栗鼠：的色少陵 有一种善于跳跃的鼠，因为喜爱栗子而得名。听说儿童常把它串在袖中，带到松树、桧树的顶端。悬空描画跃动的姿态很难，画它蹲伏却容易显出臀部肥美。草地温暖，尾巴肥大，像刷子一样；眼睛圆圆如瓜。它呼唤孤独的雌鼠，告别戴银铃的旧伴；牵坐在一旁，只想着饱餐一顿，等到生下的幼鼠大得像拳头。雷电：奇险 列缺睁目怒视，戴着绯红的冠，穿着深红的衣裤。雷火炸裂，鲜红的舌头吐出，烟焰涨满天空。侍从排列，额头被烧焦；槐树、檀树塞满太虚。光芒中藏着箩筐，麦田间借来旌旗。公鸡吐出朝官的绶带，龙逢在海边驱赶凶物，阿香打开镜子，几位玉女笑着把壶中之物输送出来。王戎的眼睛也无法相比，别再烧李绩的胡须，应当熄灭这难以捉摸的火。越是搜寻，它越逃逸；有时只见烧焦的鳞尾，徒然听见它绕过北斗枢星。金蛇穿过雨幕，赤兔驾着雷霆奔驰；焦土使天地变成赭色，日月飞腾而过。闭门也遭斧凿，冯塔上养着蜘蛛。铛斗中究竟用什么锻造？硫磺仿佛国库储藏。旱灾干涸归于闪电之魃，冬日蛰伏伴着泥猪。万片屋瓦都像被穿透，孤窗热得几乎熔化。淫威神气粗野，鬼物还在旁边嘲弄。昨夜暴雨倾泻，群灵肃然聚集诛杀；红色遍及云霄，燕子坠落，白色水珠跳满大海。雷火只劈梧桐，什么时候曾真正击中过其他树木？【雷火如燕，见《夷坚志》】芭蕉花 芭蕉种下四年，花蕊才在茅檐旁开放。玉兰是陪嫁的姊妹，木笔是曾孙玄孙。十一重花瓣像巾帕，莲蓬寻常，形似马肝；花瓣裂开难以剖分，如海蚌，厚重地落下，像河蚶。香气和颜色都收敛其中，蜂虫自得其闲。古妆如蚕妇走出，立刻使使君感到寒意。春枝都结出果实，彩霞般绚丽；大雁正飞回。寄书给年老的苏蕙，手执扇子的婕妤显得衰弱。我从前向南越过山岭，那里蛮地多把它种在田中；果实甘甜，可放在藤制的食案上，丝葛却冷落在织机旁。与荔枝同样烧红了天色，和椰树共同遮蔽炎热的海面。离别以来屡屡屈指计算，秃发之后只剩头顶。谁知道孤亭旁，拙劣的言辞竟写成一团直径一尺的花？徘徊无术描摹，只恨才力浅薄。太华山尖崩去一半，平原上的颖脱去棱角；樵夫梦见鹿，鱼沉入水，美人面上丹色苦少。石榴枝条泛红，珊瑚供人倚靠栏杆。子侯的芳园里，王瓜成双并秀；远近都传闻此事，欣然观赏并吟咏歌颂。我的才力不足，只能借名家之光勉强续貂，姑且漫写几句。老来住在后园，姑且以种菜为便，芋田夹在其中。坏掉的轱辘牵引着远处的井，破屋靠着邻家的椽木。脱帽面对茶灶，拿着锄头挖笋。忽然来了新的知己，幸而还能与旧日忘年之交相逢。说起你家的园子，仿佛承受帝王的深切眷顾。瓜虽不是五色瓜，瓜蒂却结成两个圆瓜。木杵向着秋日砧声悬挂，冕旒增添清晨的丝绵。双瓜相连，尾鼻都贯穿其中；这是自然生成的偶合，并非造化偏爱。孤独的瘿树羞对杜预，面对庭院却俨然如庭坚。不羡三眠的柳树，也不必谈并蒂的莲花。嫩黄如浓鬓上的花钿，浅黑如掘土的针绵。花谢之后谁在后面，藤蔓上升又有谁先行？客人欢喜，自斟自赏；妇人高兴，用红线缠绕。野鼠分行抱持，墙蜗另成一队攀缘。霜降时争相收入画卷，按月令特意记载流传。杨尹有几首诗，柳州有一篇表文；合欢树的光辉载入简册，内行履事须谨慎周旋。骈拇自古被轻视，重瞳自古受怜爱。任凭旁人闲加评校，哪里能确定美丑？宴游西郊诗【有序，借饮寺人的园子】

译离城不到五里，有一座著名的园林。高大的树木遮蔽天空，流水环绕台阶，远望如同锦绣。曲折几转，花木盘绕聚集；园中有两座携酒亭，飞檐高翘。珍贵的果实累累垂挂，像贯串的珠子一样繁盛。青萝飘荡成帷幕，鸟儿在其中鸣叫，吹奏般的声音多半是黄鹂。飞蝇害怕冰冷，全都投入绿色的蚁酒之中。等待众位公卿而他们尚未到，正好使微弱的兴致孤独飞扬。大杯酒屡屡浮起，于是挥动紫兔毫笔；没有什么可议论，姑且进入黑甜的睡梦。至于蒟酱、木凳之类的传闻，全都是实情。朱卿侯家的引荐，也并非虚言。举出其中最好的，其他景物便可推知了【园中有白樱桃树】等待龙舟，萍踪聚集在凤城。清晨催促府中用饭，趁空闲出城郊游。短短的蒲草抽出玉色嫩芽，交交鸣鸟吹奏笙声。辞别车帷，排开拥挤的人群；并马而行，山势显得峥嵘。碧山红云变幻，磁壶中擎着白雪般的酒。等候宾客而宾客尚未齐集，只见仆人们频频倾酒。蒟酱、胡桃等食物横陈，骑着龙形木凳，剪成虎形的冠缨。彩色匾额临近，鞋履登上蒲团；原文多处脱字。百种花木争相抽秀，千种英花盛开。荷花含着冰一般的清气，樱桃滴下水晶般的汁液。胡蜂都仰头向蜜，家鸽半栖屋脊。成熟的果实从枝头摘下，繁茂的花有绿叶映衬而更清丽。看尽锦绮般的色彩，听断断续续的辘轳声。买竹花费千镒黄金，温瓜只需一星火。弯月迟迟升起，流水曲折仿佛兰亭。菱角和莲藕堆满盘子，如雪洁白；蝇蚊躲避席面，仿佛畏惧冰雪。江南仿佛缩短了土地，塞北也总能令人怡情。折简邀请群贤，同榻而眠胜过百位朋友。来宾稀少，主人情意懒散；分别容易，客人心中惊惶。折柳枝还剩多少？牵衣时眼泪不断。舞腰哪里肯独自欣赏，歌曲迟迟等你来听。日光晒红衣袖，狂风吹散绿萍。盆中供满春色，竹席铺开迎接晚凉。茉莉簪在纱帽上，玫瑰花在酒杯旁袅袅。习池淹留宴席，金谷园也只能逊色。可惜朱卿离去，偏偏遇上赤地。锦帆无风不能前进，玉斝对着月亮无人唱和。孤舟停在芦苇间，身躯倚树，面对长空不禁叹息。把懊恼的情绪交给美人。得意时才思俱发，原文此处多字脱落。诗赋仿佛吹嘘，确实只是俗话；纵情放浪，任凭一生浮沉。球绕着飞动的明月，群山围成翠色屏风。归来时鸟掠过树梢，饥马望着草料嘶鸣。斜榆树影下回鞭，指向柳营。侯家银烛照耀，宾客座上彩帘明亮。原文有脱字。用莲筒吸酒来解除醉意，车辖沉重使满座惊醒。高楼遥远，景阳钟声轰鸣；早晨车马摇响玉佩，升起的太阳照在画窗格上。百川仿佛变成大海，仍要如此醉饮长鲸般的酒量。张氏的黄色鹦鹉 听说黄色鹦鹉来自西方氐羌之地，羽色如今分明，正是上天替它改换了文章。它的羽毛竟夺走春日黄鹂的光彩，整个身形如汉代天鹅般飞翔。它能言善语，红猩猩也不敢相比；借着蜜色染成的初开花房。稍稍挂在杨丝间，凌乱地抖动菊瓣；张开金钗般的冠羽。它使卫女、萧娘烦恼；紫燕依人，苍鹰掠兔。拳爪坚硬如铁，身影在铜梁间闪动。江夏埋葬词客，秦山询问上皇；赭色袍服双双映照，芳草铺满一洲。梦兆曾呈给妃子，琵琶唤来海上歌女。性情承受戊己之气，音韵合于宫商。百鸟窥视便应声喧噪，孤凤一见必然悲伤。虽然不能求得一个朋友，尚可差强人意地哭祭三位良臣。老病完全如从前，听到新奇消息却从未这样欢喜。若允许我借来一看，愿以香稻和茶汤相酬。后来听说鹦鹉的眼睛是直通的，两边眼眶可以让人彼此洞见。险峻的句子超过了令公的意料。两只瞳孔直穿脑后，面对面像两面菱花镜；琥珀般的眼珠钻入松树孔，琉璃般的眼睛钉在扇纱之间。原文多处字词疑误。它们孤独而碧绿的目光炯炯横视，梁间映照着饮啄之物；雌雄各自占据万树。回头忽然不见，交睫之间梦境已经遥远。晶莹的眼睛摩荡着初日，玲珑光芒照落晚霞。拳头般明亮的蕨脑夹在喙间，影子像姜芽；恋月的眼眶泛着寒晕。烟中啼叫，泪水涩如沙。端州的鸜鹆砚，蛮地的石榴砂。斜视时雄鸟生怒，迷离时媚态显邪。倾城美人顾盼如秋水，眼睛被虎头人夸赞。辨认宾客不要只看青白，韬光养晦才能混同瑾玉与瑕疵。若怜惜蔡家女，便分开镜子，埋葬琵琶。题宋代缂丝《蓼花立鸟图》江上深秋的景色，偏偏在浮萍和蓼花间显得妍丽。鸟儿啼立在淡淡的叶间，村庄笼罩在轻烟中。色彩鲜明，几乎疑心是绘画；细丝牵连，原来却是缂丝。精细之处令人愁恼吕纪，妙处也使黄筌失色。挂久之后才知道它确实安定如真，初看时只想翩然飞去。天孙有无穷巧思，请把它传给世人。丁卯年六月十六日五更，我梦见一位宪公再次审问我入狱之事。我很恳切地求告，并且逐一述说古人的事情。宪公于是取出一张纸，亲手画了一只白狗在雪中追猎，并题写道：“你写成十韵就停止。”我写成了十二句，宪公徘徊着起身，我也醒来，梦中内容已经忘了一半。现在把它续写完成。【梦中记下的内容，“秦雪”醒来后没有根据，“鹰呼二旬”也只是勉强成真。这是梦中的话。】太白星高悬，秦地降雪；材官从汉都选出。西来的獒犬并非远方奇物，冬日狩猎正是雄伟的谋略。冰溜使蹄子兼滑，花朵消融，兽毛结成酥状。追逐四方的狡兔，烹煮起来难道会赶不上韩卢？羽毛搏击纷乱，白毛被火燎去，雪末和毛屑一同飞散。一声号令并非人口吹出，万山遍响鹰呼。奔驰的身影与飞霰争快，蹲身留下守株般的痕迹。穷尽搜寻，寒气越发急迫；冻僵的尾巴稍稍温润。既然固然应当夸耀獢猲，也还应当解开网罟，不要让它们把有文采的雉鸟撕得破碎模糊。《徐文长文集》卷之八【终】●《徐文长文集》卷之九 公安袁宏道中郎评点 门人郝之玺公琰校订 七言排律 上呈督府公的生日诗 奉侍少保公宴集于龙游翠光岩。几年来，南方的雪比北方还大。癸未年又是这样，人们戏称南北的气候互相交换了，像商人带着货物来往一样，这个道理或许确实如此吧？边塞不容易下雨，如今却常常积水成涝。我作十九韵。第二天晚上又下起大片雪，路面铺满了鹅卵和鸭卵那么大的雪团。我睡下后又起身，烧竹子照看雪景。作八十韵。连日大雪后迎春，追忆旧事，十二韵 上呈督府公的生日诗【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