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长文集卷之二十五
会稽典史吴侯成器徽之休宁人其始仕会稽当海上宝初入内地侯以能将兵知名于是承大吏命提兵守水陆阨塞历浙东西南直隶与贼遇大小数十战斩贼首数百级生获数十人还虏者亦以百计凡战之处休止督发设守出鬬有方法禁士卒无毫毛扰居人又能舍死先士卒民多知其功者往往就所战处为建祠刻石今曹娥江其一也父老某等来告厥成请予序事予感而叹曰。曹娥一弱女子耳。当其吚嘤婉恋。乃不知有门外事。至其赴父之难。眇大江。蹈洪涛。慷慨激烈。有猛丈夫之所不敢为者。夫典史下僚也。动为人所箝傫然何异一女子。至其当国艰难。乃惟知曰吾臣而巳。其仗剑舍身以当事。乃不复知有他计。此其人皆以忠孝植性。历千万古而同一道。今其祠若庙岐然两相望岂偶然哉诗曰
伊昔孝娥。垂笄紞珥。当斯之时。一女子耳。愤江痛父。不得尸所。被发乱流。娥猛如虎。今之仕者。沈伏下僚。傫然长叹。则怨其遭。有寇在庭。孰敢攘臂。世将弃戈。何况邑尉。桓桓吴公。天植忠孝。先国后身。与娥一道。启宇崇功。娥江之沚。祠木相望。照暎江水。
○徐相公碑。事与鬼谋,文疑史削。
神姓徐名龙佛世凤阳人宋端平三年三月十三日生当父官会稽学时尝从道上拾鸡卵腋之得白鸡以鬬莫有敌者父母憎其侠遂去家为县狱长未几改行读书归事其父母以孝闻殁而为神至动人主咸淳三年诏封神白衣顶圣入 明人争奉之天顺成化间再拓其居于故所称学西鬬鸡场所、至弘治初乃有沈润王世威事、润曰我尝夜半胶舟浅水、鬼火萤遶、忽失楫、我迷怖号神、忽闻空鸡、遂获楫以归、世威曰我为老人随祭南镇夜归、忽一白衣告虎至、巳而果赤虎至、我怖不能号、白衣诧虎、虎去、翼我以归、及别问为谁、曰老夫会稽学西徐姓者也、于是众益趋信始请乡先生陆建宁记于石而狱有众以□神神之迹顾漫不知也某车?系之六年始删定建宁记复碑于此而举其义曰、今世之祠神者、固以神神也、至问其所以神神者何、则徒知曰不神、胡获封于人主、又安能□二男子于鬼窟虎口中、以予按建宁记神之得为神、与其得封、直云相传耳、而二男子事亦仅出其口、有无不足据、又乌足以证神之神不神哉、独鬬鸡有场。则眞非无据者鬬鸡而出于卵腋卵腋而直从道上无故获之此则眞神者事耳意当其时用博用狱以自掷弄必有诧呼束纵于圜场中绝奇特异其祸福善滛可以动天而宰幽者。端平咸淳、终神之世、仅三十年、正南渡兵时、宜典籍之不备也、今狱既祠神即不备不宜绝无所识即识又不宜以无据者充也故予取于神卵而腋且拾者以存信、为作歌曰、卵兮伏兮。雌所軄兮。拾且腋兮。倮代羽以翼兮。孰思其故而能得兮。博愊愊兮。战靡北兮。舍博而徒。掌索纆兮。生侠而雄。殁而不可测兮。遶圜者棘兮。彼稷稷兮。俦善而冤。俦慝而殛兮。
○季先生祠堂碑 【 代】
译会稽典史吴成器,字徽之,是休宁人。他开始在会稽做官时,正赶上海盗刚刚进入内地。吴侯因善于统率军队而出名,于是奉上级官员之命,率兵守卫水陆要塞,先后在浙江东西和南直隶一带与贼人交战,大小数十战,斩贼首数百级,生擒数十人,俘获的敌人也以百计。凡是交战、休止、督促调发、设置守卫、出战,都有一定方法;禁止士卒对居民有丝毫扰害。他又能舍命冲在士卒之前,因此百姓中有许多人知道他的功劳,往往就在交战之处为他建祠刻石。曹娥江边的这座就是其中之一。父老某等来告诉我祠堂已经建成,请我作序记述此事。我感动而叹息说:曹娥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当她低声哭泣、婉转依恋时,原本不知道门外的事情;到了父亲遭难,她却俯视大江,踏入洪涛,慷慨激烈,做出了勇猛男子也不敢做的事。典史不过是低级属官,行动常常受人钳制,卑微困顿,和一个女子有什么不同?可是到了国家遭遇艰难时,他只知道自己是臣子;他拿起剑、舍弃自身去担当职责,便不再考虑别的办法。这两个人都是以忠孝作为本性,经历千万年仍同守一道。如今他们的祠堂和庙宇分立相望,难道是偶然的吗?于是作诗说:从前孝女曹娥,正是将要成年、佩戴簪珥的时候;在那时,她不过是一个女子。她因父亲沉入江中、尸体无处可得而悲愤,披散头发冲入乱流,勇猛如虎。如今做官的人,沉沦在低级官位,困顿长叹,只怨恨自己的遭遇。即使有贼寇在朝廷之中,又有谁敢挽起衣袖奋臂而出?世人将要抛弃兵器,何况区区邑尉。威武刚健的吴公,天生具有忠孝之性,先国家而后自身,与曹娥同一道路。他开辟居处、建立功业,在曹娥江边,祠堂的树木彼此相望,光辉映照着江水。《徐相公碑》。事情仿佛与鬼神商议,文字又像被史官删削。神姓徐,名龙佛,世代为凤阳人。宋端平三年三月十三日出生。当时他的父亲任会稽学官,他曾在路上拾到鸡蛋,夹在腋下,后来孵出一只白鸡,拿去斗鸡,竟没有敌手。父母厌恶他的侠气,于是他离家做了县狱长。不久改行读书,回家侍奉父母,以孝闻名。死后成为神,感动了君主。咸淳三年,下诏封他为白衣顶圣;进入明代后,人们争相奉祀。天顺、成化年间,又在原来所谓学西斗鸡场的地方扩建居处。到了弘治初年,才有沈润、王世威的事。沈润说:“我曾在半夜乘船经过浅水处,鬼火如萤火环绕,忽然失去船桨。我迷乱恐惧,呼喊神明,忽然听到鸡叫,于是找到船桨回来了。”王世威说:“我作为老人随祭南镇,夜归时忽然有一个白衣人告诉我老虎来了。不久果然有赤虎出现,我害怕得不能出声,白衣人呵斥老虎,老虎离去,他护送我回来。临别时我问他是谁,他说:‘我是会稽学西姓徐的老人。’”于是众人更加信奉神明。起初请乡先生陆建宁把这些事记在石碑上,但狱中众人奉神之处,神灵的事迹其实漫无依据。我任职六年,才删定陆建宁的记文,重新刻碑,并提出其中的意义说:如今世上祭祀神明的人,固然是把神当作神来敬奉;但若问他们为何把他当神,便只会说:“他若不是神,怎么能得到君主封赐,又怎能把两个男子从鬼窟虎口中救出?”据我考察陆建宁的记文,神之所以成为神以及得到封赐,只说是相传而已;两个男子的事情也只是出自他们自己的口述,有无尚且不足为据,又哪里足以证明神明究竟灵验还是不灵验呢?只有斗鸡一事,还有斗鸡场的说法。那么,斗鸡这件事确实不是毫无根据:鸡从腋下的蛋中孵出,而这个蛋又是无缘无故从路上拾来的,这才是真正具有神异意味的事。我想当时他以斗鸡和狱事自我戏弄,其中一定有在围场中惊呼、拘束和放纵等极其奇异的情状;其祸福、善恶足以感动上天,并使掌管幽冥的人有所裁断。端平到咸淳,贯穿神的一生,仅有三十年,正值南渡后的战乱时期,典籍不完备也是应该的。如今既然狱中已经祭祀神明,记载不完备固然可以,却不应当完全没有记述;既有记述,也不应拿没有根据的事情来充数。所以我取神明孵蛋并从腋下拾蛋的事情保存其可信之处,为此作歌说:蛋啊,孵化啊,是母鸡所职掌的啊;拾来又夹在腋下啊,以未长羽毛的身体代替羽翼啊;谁能思考它的缘故并得到答案啊?斗鸡啊,声声急切啊,交战从不败退啊;舍弃斗鸡而徒手掌握绳索啊;活着时侠勇雄健,死后却不可测度啊;环绕围场的是荆棘啊,那些战栗不安的啊;同类善良的便受善待而蒙冤的便得到惩罚,同类邪恶的便被诛戮啊。《季先生祠堂碑》【代作】
先生蚤闻新建致良知之旨既浸溢惧后之学者日流而入于虗也乃欲身挽其敝著书数百万言大都精考索务实践以究新建未发之绪四方之士从之游者数百人自筮仕至老且革无一日不孳孳问学者亦且数十年此其卓然以继绝学觉来者为巳任而处心制行光明夷坦孝友忠信盖卜诸鬼神、鬼神许之、质诸儿童、儿童信之者矣、间有稍疑之者、谓先生当长沙时以严以湼、为人所弹诋罢、罢而独居禅林着礼书、将有所迎而希也、嗟乎是乌知先生哉、先生先人秉宪为大夫家世禄先生知长沙为太府罢归者不两纪身死几不能殓、骨且未寒而三子巳寄舍于他人、湼者固如是乎、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萑苻之尽杀子大叔之不猛也芟稂莠植嘉禾治何病于严哉而况先生之或过于严也又其壮年养犹未粹之时乎当长沙之 觐善当轴者以书畀先生先生疑其荐巳也怀之不达及罢启书果然始推官建宁会宁藩变先生提兵壁分水关院史以乡试役檄府长及先生先生移书并绾长令城守再二拒院檄勿往即得罪勿顾若为御史得谪则以 慈寿太后及 肃皇帝两宫故批逆鳞即兹三事其所志不在荣进也亦明矣拂之于显然之章奏、而顾迎且希于不可必达之故纸、迎且希者固如是乎、先生之学与行仕与处其懿美不可殚举其大约为人所疑与信则如此噫一疑之、一信之、彼从其疑、我从其信、亦足称贤矣、乃不得与槩无可信者、一食于乡之贤、殆十有二年、而先生时往往语其徒曰、吾子孙无显者、而显者之先吾所知也、吾死慎勿随世俗为乡贤举、与闻者咸志之常怏怏、一日越中荐绅暨家大人以先生即不乐于校未必不乐于社而祀于社又吾辈之力所易为也议始倡和者向应郁颖上言遂撤巳所居旁舍四楹徙置禹迹寺西林实先生旧着书所以祠先生陈按察鹄胡通参朝臣奔走督率益力助赀者既众祠所需用旬日告成门以二重垣径略备洁牲卜吉治主以升鼓吹道周国人喜跃以某职史□□书、某始见先□□木知学也既□从事于学而先生则巳殁、殁而尝追师之、窃比于聂兵部事新建之义、于是举也诚快之、书其敢辞、考之古凡功德与言三立者有一焉则祀于国而今先生居其二昌黎乃曰乡先生钓于某水游于某树某丘其可指而乐者有三则宜祭于社而今先生独苦于学其为三可指而可乐者未尝居其一顾不即祀于国而亟祀于社也于法虽有遗亦从我之信以俟夫疑者之久而自信云尔于是谨书其举事始终之岁月、与鸠工之人、若先生之世、曰祠始于万历二年二月之朔越十五日而成又越五日而主以入鸠工者为里人王炼先生名本字明德别号彭山以进士仕始推官召拜御史以谪历县佐长起为礼部郎中再谪历府佐止长沙知府他若助赀者例得书书于碑之阴为作歌曰
修篁兮丛枝黄熊子兮招提湘潭兮牧长、解佩组兮言归、依短寮兮长席、载六籍兮以卑栖、髠管毫兮杵杵、惟以遗兮将来、 【 叶】 淹日月之逾几、灵冉冉其何之、祠灵兮享灵、匪他人兮吾侪 【 叶】 灵之来兮总总挽北斗兮乘箕中参差兮延伫劳骋望兮何如
○知清丰沈公祠碑【代商督学】后传较胜此文。
译先生早年听闻新建致良知的宗旨,后来受到其影响日益深厚,担心后来的学者日渐流入虚浮空疏,于是想亲自挽救这种弊病,著书数百万字。大体都精心考索,注重实践,以探究新建尚未发明的思想。四方来跟随他游学的士人有数百人。他从初次做官直到老年将死,没有一天不勤勉求学,前后也有几十年。他把继承濒绝的学术、启发后学当作自己的责任,存心立身光明平坦,孝友忠信,简直可以向鬼神占问,鬼神也会认可;拿去质问儿童,儿童也会相信。偶尔有人稍有怀疑,说先生在长沙任职时严厉而清正,被人弹劾诋毁而罢官;罢官后独居禅林,著作礼书,是想有所迎合以求进用。唉,这哪里是了解先生呢?先生的先祖秉宪曾任大夫,家世享有俸禄;先生任长沙知府,罢官归来还不到二十年,死时几乎不能入殓,尸骨尚未寒,三个儿子已经寄居在别人家里。清正严厉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火势猛烈,百姓既仰望又畏惧,所以很少有死于草泽盗乱之中的;这就像子大叔没有采取过度严猛的手段一样。除去恶草而培植嘉禾,治理上有什么害处呢?何况先生有时即便过于严厉,也是在壮年、修养尚未纯粹的时候。先生在长沙任职时,觐见善于当权的人,那位当权者把一封信交给先生,先生以为是推荐自己,便把信藏在怀中没有送达;等到罢官后打开信,果然如此。先生起初任建宁推官,恰逢宁藩叛乱,先生带兵驻守分水关;院史因乡试事务发文召府长及先生,先生写信说明情况,并系带长令一同守城,两次拒绝院史的文书不去,于是即使获罪也不顾。如果是做御史而获谪,也只是因为慈寿太后和肃皇帝两宫之故,竟敢冒犯皇帝的威严。仅凭这三件事,便明显可知他的志向不在追求荣进。对显然的奏章文书尚且毫不迎合,却反而要在未必能送达的旧纸上迎合求进,这样的人会如此吗?先生的学问、操行、出仕和退处,其中美好之处无法全部列举。大致说来,他受到怀疑和信任,情形就是如此。唉,有人怀疑他,有人信任他;他们依从自己的怀疑,我依从自己的信任,这也足以称为贤者了。于是我不能把他和那些完全无可取信的人等同看待。我在乡里的贤者中生活了将近十二年,先生常常对弟子说:“我的子孙不会显贵,而显贵者的先祖我都认识。我死后,千万不要随世俗把我列为乡贤,并参与推举。”听到的人都记住了这番话,心中常常不平。一天,越中士绅以及家大人认为,先生既然不乐意于学校,未必不乐意于乡社;在乡社祭祀他,又是我们这些人容易做到的事。这个议议一开始由向应郁、颖上倡导并得到赞同,于是拆除他原来居所旁边的四间房屋,迁建到禹迹寺西林,那里正是先生过去著书的地方,用来祭祀先生。陈按察鹄、胡通参朝臣奔走督促,更加努力;捐资相助的人很多,祠堂所需用具十天便告完成。门有两重,围墙、道路大致完备;备办洁净的牲品,择定吉日,制作神主,请神主入祠,鼓吹仪仗绕行四周,国人都欢喜踊跃。我因为任职史官,写下这篇文章。起初我见到先父的遗留文字,知道他曾向先生求学;后来我也从事学问,而先生已经去世,死后我曾追慕他为师,私下把自己比作聂兵部奉事新建的义举,因此对这件事实在感到痛快,写作此文实在不敢推辞。考察古代,凡是功德、言语、立功立德立言三者中有一项的人,便可在国都祭祀;而今先生占有其中两项。昌黎却说,乡先生如果曾在某水垂钓、在某树游憩、在某丘游览,凡有三处可以指明并令人喜爱,就应当祭祀于乡社。如今先生只是一心苦学,三处可指可乐的事一处也不曾占有;不在国都祭祀,却急忙祭祀于乡社,按礼法虽有遗漏,也只能依从我们的信念,等待那些怀疑者日久之后自然相信罢了。于是谨慎记下这次举事的始末年月、聚集工匠的人以及先生的世系:祠堂始建于万历二年二月初一,过十五日建成;又过五日,神主入祠。聚集工匠的是乡人王炼。先生名本,字明德,别号彭山,以进士出身,起初任推官,召入朝廷授御史,因谪贬历任县佐、县长,后来起用为礼部郎中,又两次被贬,历任府佐,最后任长沙知府。其他捐资者,按例都应记录,刻在碑的背面。于是作歌说:修长的竹子啊,枝叶成丛;黄熊子啊,招提寺啊;湘潭啊,牧长;解下佩带和印绶啊,说着归去;依靠短小的屋舍啊,长久铺席而坐;承载六经啊,谦卑地栖居;削发执笔啊,勤勤恳恳;只把这些遗留给后世啊。【叶】岁月淹留,已经过去多少时日;神灵飘然,又到哪里去了?祭祀神灵啊,享用祭品吧;并不是外人啊,而是我们这些人。【叶】神灵到来啊,纷纷而至;挽住北斗啊,乘着箕星;人影参差啊,久久伫立;劳苦地驰目远望啊,又能怎样呢?《知清丰沈公祠碑》【代商督学】后来的传文比较胜过这篇文章。
赠光禄少卿沈公炼,嘉靖中以进士知溧阳,与御吏争可否,再调补清丰。凡十年,稍迁锦衣卫经历。会虏入古北口,逼都城,时肃皇帝久居西宫,至是特视朝,且诏下百官议,众莫敢声,独赵公贞吉一开口,公辄和之,触讳忌。巳而上书请兵二万人,愿自效。虏退,会大风霾,公又上书诋分宜,直甚乃得罪,杖阙下,徙置保安。既至,则益结豪贤为御虏计。虏蹂大同塞,臣败绩,则割汉首以上,幸赎。公移书诋之,又作《射虎行》《筹边赋》及诸谣词,以弹激风刺,稍稍闻京师。分宜若塞臣畏且衔之。其后又削木为桧象,令决耦射中,则举觥相赏。喝值饥,则又散巳财粟活殍以千计。将卒割汉首,公得之,毙杖下者复数人。于是远近无不颂公眞忠气益功齿。分宜党党为计日深,公由此遂遇祸。不数年,党败庄皇帝下诏录旧忠,公得赠与荫。而后公知清丰者,相继为某某,因邑人意后先经营,相与祠公于故唐南将军霁云祠畔。后若干年,某奉命以御史督学北畿,至清丰,吏士相率以记属,佥曰:“光禄之死事于曩昔也,虽以劲然治兹邑,实有惠爱于民,且公乡人也,敢以书请。”予喟然曰:“西国之刀,其锋之铦,至断犀兕,然人得环之,则遶指也,等于韦。今夫忠爱一道也,于民则为爱,于君则为忠。爱柔而忠刚,视用之而巳矣。柔于邑而刚于廷,公眞能审所用哉。”公三仕为县,其治爱多不能悉录,录其大槩如此。至公为士,以文名吾浙中,然文主于雄藻,类西京、其居常以孝弟节义为经,而稍喜侠,以故每事必奇。乡人至今谈之,犹凛凛若生云。诗曰:
韦缓弦急。各专所长。水柔火烈。不能相通。鷃翔蓬蒿。鹏抟苍苍。庄周所短。智效一乡。于惟沈公、知柔知刚、方其作宰、用宽斥严、如牧而笠、求刍饱羊、及其在廷、掣绦以扬、抟击恶鸟、则为苍鹰、等为令耳、一弛一张、式矜小鲜、或借尚方、柔可遶指、劲不留行、我仪图之、西国之钢、公死国事、论定棺盖、乡里垣塞、祀公者再、清丰之祠、则以遗爱、岂偶然哉、宜南也对、
○庞公碑文【代】序述无一稚语。
天顺间,御史朱英所疏行两役法,籍县民为十年,而统于坊里之长。每一坊一里,中长各十人,以倾之。令民按丁若田,五年而卒钱,与长为吏办公私费,在坊者主宴,在里者主馈,曰甲首钱。又五夫而长率民诣县庭审诸役,曰均徭。岁环逓以为常,盖五年一用民也。时颇称便。其后吏肆而长饕,所云甲首钱,有一贫男子出白金至四五两者,即富家按田而率,有如亩满千出金不数百不巳。于是贫者走徙,往往以钱累其长。其富者不免于诡其亩,半其输与例得蠲丁者。至若均徭一不幸得驿库或捕盐诸役,其在榜中顾直役不过七八金,富民承之则诛攫百出不数百金亦不巳。又不幸富者兼得两里役,贫者或分得十之一二,则身家立破碎。于是每当书榜,则老胥黠长有朝持空手,暮金满囊者,与诡输相唇齿,而民之病极矣。南海庞公旧为御史,来按浙,其所因革予夺悉匪故常。知前两役为病,既大且久,乃一破其法。如一邑中调剂官百所需费,若诸顾役不缩不盈,与民之丁土相厘合。凡丁一田亩十率出若干钱,与秋租岁并输于邑吏。明年百所费与诸所役亦岁出库中钱,择其人掌之,且买且顾,名一条鞭。又刻帖人给一纸,令晓然无所谓甲首钱,长不得滥索。无均徭富者不入驿库役最重且苦,若盐捕等者不得勒富者募,而且岁输仅若干钱,受诡者不得行,胥吏无所用其役以自殖。盖自诏下行之至今,农始知贵田,而柜檐而食者亦重去其土。闾阎熙熙,畧始苏息。然亦既十余年矣,诸父老子弟乃始醵金买屋以祠公,而属石上言于予:「何晚耶?」诘之则相顾以对曰:「公亦知永州事乎?柳大夫将夺、蒋氏之蛇、而复其赋、蒋氏出涕汪然者,以蛇之毒人不若赋法之毒人甚也、庞公易两役为条鞭,是出我水火加之袵席、今也」闻且将夺我袵席而复之水火、其毒于蛇也倍几、予曰:“诚若是、则父老等之言,众言也。予言者,一人之言也。众言也者,能致于闻者也。予一人言也,而又言于石,是不能致于闻者也。”诸父老更进曰、急父母之病者、医药不巳也、而兼事于祷祠、甚则且糜股上肉、又安问祷祠、不如医药哉、噫,是亦可哀也巳、予亦何容于喙、公名尚鹏,字少南,广之南海人,嘉靖癸丑进士,今为副都御史。
○刘公去思碑 崭秀
译赠光禄少卿沈炼,嘉靖年间以进士出任溧阳知县,因与御史争论是非,又调任清丰。任职十年,稍稍升为锦衣卫经历。适逢虏人进入古北口,逼近都城。当时肃皇帝长期居住在西宫,到这时特意临朝,并下诏命百官议论,众人没有谁敢出声,只有赵贞吉公开口,沈公便附和他,触犯了禁忌。不久他上书请求发兵二万人,愿亲自效力。虏人退去后,恰逢大风霾,沈公又上书斥责严分宜,言辞正直过甚,于是获罪,在宫阙下受杖刑,发往保安。到那里后,他更加结交豪杰贤士,谋划抵御虏人。虏人蹂躏大同边塞,守臣战败,竟割取汉人首级以上报邀功,幸求赎罪。沈公写信斥责他,又作《射虎行》《筹边赋》和各种歌谣,以弹劾激励、讽刺抨击,这些作品渐渐传到京师。严分宜仿佛被堵住了嘴,既害怕又怀恨他。后来沈公又削木刻成严嵩的像,命人轮流射击;射中便举杯互相奖赏。遇到饥荒时,他又散尽自己的财物和粮食,使数以千计的饿殍得以存活。将士割取汉人首级,沈公得到后,将几个人杖杀于杖下。于是远近没有不称颂沈公真正忠诚、气节日益增高的。严分宜的党羽日夜谋划,逐渐加深,沈公由此终于遭祸。不几年,严党败亡,庄皇帝下诏登记以前的忠臣,沈公获赠官职并荫及子孙。此后,继沈公之后担任清丰知县的某某等人,因顺应县人的意愿,前后经营筹划,共同在原唐南将军霁云祠旁边建祠祭祀沈公。若干年后,某人奉命以御史身份督学北畿,来到清丰,官吏士人相继请求我撰写碑记,众人都说:“光禄公为国事而死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虽然以刚劲之气治理此县,实际上对百姓有恩惠爱护,而且公还是我们的乡人,冒昧请您写下此文。”我叹息说:“西国的刀,锋刃锐利到可以斩断犀牛和犀兕;然而人若套住刀环,它便能绕指而转,柔软得如同熟皮。现在忠和爱本来是一回事,对百姓表现为爱,对君主表现为忠。爱是柔的,忠是刚的,只看使用它的地方罢了。对县邑柔和,对朝廷刚强,公确实能审慎地使用这两种品德吗?”沈公三次任县官,他治理百姓、施行仁爱之处很多,不能全部记录,所记大概就是这些。沈公在做士人时,以文章闻名于浙江;然而他的文章以雄奇藻饰为主,近似西京文章。他平日把孝悌节义作为根本,又稍稍喜好侠义,所以每件事都一定做得奇特。乡人直到今天还在谈论他,仍然凛然如同亲见其生前。诗说:熟皮的弦柔缓,弓弦却紧急,各自专擅所长;水性柔和,火势猛烈,不能相通。鹌鹑飞翔在蓬蒿之间,大鹏盘旋于苍天;庄周所短浅的地方,只能使智慧在一乡得到效用。只有沈公,知道何时柔、何时刚。等到他做县令,便采用宽和而摒弃严酷,像牧人戴着斗笠,寻找草料使羊吃饱;等到他在朝廷,便拉紧弓弦奋扬,搏击恶鸟,成为苍鹰。同样都是做县令,时而松弛,时而紧张;对于小民格外怜恤,有时借用尚方之威,柔软时可以绕指,刚劲时势不可阻挡。我由此观察推想:西国的钢刀,沈公为国事而死,棺盖一合,评价便定;乡里筑墙建祠,祭祀沈公两次。清丰的祠堂,是为了纪念他的遗爱,难道是偶然的吗?应当向南方回答。《庞公碑文》【代作】序述没有一句幼稚浅薄的话。天顺年间,御史朱英上疏实行两种徭役法,把县民编入十年之内的役籍,并由坊长、里长统领。每一坊一里,各设中长十人,来均分徭役。命百姓按丁口和田地承担,五年结算钱款,与长者一起办理官府公私费用;在坊的负责宴饮,在里的负责馈送,称为“甲首钱”。又每五户设一长,率领百姓到县衙审定各种徭役,称为“均徭”。每年轮流更换,成为常规,大概五年使用一次民力。当时颇称便利。后来官吏放纵,长者贪婪,所谓甲首钱,有一个贫穷男子出白银四五两的,也有富家按田地分派,田地多达一亩便要出钱,不达到数百两不停止。于是贫民逃亡迁徙,往往因钱款连累长者。富家也不能免于虚报田亩、减半缴纳,以及按例获得免丁的情形。至于均徭,若不幸抽到驿站、库房或捕盐等役,榜上所列的直接役钱不过七八两,富民承当后却会被层层搜刮,不到数百两也不能停止。又若不幸富家同时承担两个里的徭役,贫家有时只分到十分之一二,便会使身家立即破碎。于是每当张榜时,老胥和狡猾的里长早晨还两手空空,晚上便能囊中满金;他们与虚报减输者彼此勾结,百姓的困苦到了极点。南海庞公过去任御史,来到浙江巡按,他所实行的改革、废除和取舍,全都不拘泥于旧例。他知道前面两种徭役造成的祸害既大且久,于是彻底废除原来的办法。例如,一个县中调剂官府百般所需的费用,以及各种雇役,不增不减,与百姓的丁口和田地一并核算。凡是每一丁、每十亩田,按规定缴纳若干钱,和秋租每年一起交给县吏。第二年,官府百般费用和各种役费也每年从库中支出,选择专人掌管,或购买,或雇用,名为“一条鞭”。又刻印帖子,发给每户一张,让百姓明白不再有所谓甲首钱,长者不得任意索取。没有均徭,富家不再被纳入驿站、库房等最重最苦的差役;至于捕盐等役,不得强迫富家出钱招募,而且每年只缴纳若干钱;接受虚报田亩者不得再行其事,胥吏也没有机会借此差役谋利。自从诏令颁行至今,农民才开始知道珍惜田地,靠柜台屋檐下谋食的人也看重离开土地。民间和乐,略微开始得到休息。然而这件事已经十多年了,各位父老子弟才开始凑钱买屋祭祀庞公,并托人把这段话刻在石上告诉我:“为什么这样晚呢?”我追问缘故,他们相互看着回答说:“您也知道永州的事情吗?柳大夫将要夺取蒋氏的蛇,恢复蒋氏原来的赋税时,蒋氏流泪满面,是因为蛇毒害人还不如赋税制度毒害人厉害。庞公把两种徭役改为一条鞭,这是把我们从水火中救出、安置在安逸的席榻上。如今如果又要夺走我们的席榻,把我们重新投入水火,那种毒害比蛇毒还要加倍。”我说:“果真如此,那么父老们的话,就是众人的话。” 我说,是一个人的话;所谓众人的话,是能够传达到世人耳中的话。我一个人的话,又把它刻在石上,也还是不能传达到世人耳中。”诸位父老又上前说:“救治父母的疾病,医药不能停止,同时还要举行祈祷祭祀;严重时甚至愿意割下大腿上的肉,又哪里会问祈祷祭祀是否不如医药呢?”唉,这也实在令人悲哀。我又有什么资格插嘴呢?公名尚鹏,字少南,是广东南海人,嘉靖癸丑进士,如今任副都御史。《刘公去思碑》 文字峭拔秀丽。
今夫以百里之长。而听断百里之民。长之心一耳。非有二也。耳与口目一耳。亦非有二也。而百里之民。盖千万其心。亦千万其耳目与口。夫以千万其心与耳目与口如此其众也。且鬼匿而狐奸者百出而乘其所不及。至欲以一心一耳目一口以临之。一不当则强弱倒置。淳黠无所别。书史起而阴把其衡。平者十一。而不平者十九。谤讟兴而怨声作矣。噫然则孰谓听断非难哉。刘侯名某者之长我山阴也其才能眞足以起敝而完补破裂特以承某侯后侯恬然安之欲不取赫赫事更张独其听断则眞若止水须眉靡所不烛若禹之铸鼎即有魑魅魍魉亦夔夔睢睢毕露而不可迯其折而低卭之又若权石然无不惬其轻重而后巳自一事至百千事自一日至三年。民蹙而入者。无不踊而出。于是一邑百里之间帖帖若无□而史胥舆台之辈亦缩手重足而退听无有攫民□钱一粟者在汉史刘陶以孝廉宰顺阳无他事特以县多奸猾陶能摘而发之既去吏民思之复作歌曰悒然不平、思我刘君、何时复来、安此下民、今侯之以召入也、民思而歌之、亦如之未巳也、谋共祠而碑之而属书于予、噫固其宜也、异时邑校圯侯新之不令劳且费于民江汰天乐侯堤之可十万丈广狭长短视田业而责之主者民亦不知有劳凡此皆教与养之大者也。然学不圯。堤不坏。则侯亦不作。吾所谓不猎取赫赫。而必欲功自巳出者。大抵然也。噫有才而不急于名此更难
徐文长文集卷之二十五【终】
●徐文长文集卷之二十六
公安袁宏道中郎评点
钱塘许尔京士魏校订
传
赠光禄少卿沈公传
白母传
王君传
彭应时小传
○赠光禄少卿沈公传。悲愤激荡,故其本色。
青霞君者,姓沈,名炼,字纯甫,别号青霞君。生而以奇骛一世。始补府学生,以文奇。汪公文盛以提学副使校浙士,得君文,惊绝,谓为异人,拔居第一。嘉靖辛卯,遂举于乡。戊戌,成进士。始知溧阳,以政奇。御史惮之,卒得诋,徙茌平,再徙清丰。巳乃擢经历锦衣卫。以谏奇。庚戌冬,虏入古北口,抄骑至都城,大杀掠时,先帝仓卒集羣臣议于廷,大官以百十计,率媕婀不敢出一语。君独与司业赵公贞吉历阶抵掌相倡和,慷慨论时事。严氏党执格之,君遂坑声诋严氏父子。又上疏请兵万人,欲出良涿以西护陵寝,遮虏骑使不得前,因得开都门通有无,便不报。无何,又上疏直诋严氏十罪。有诏廷杖君五十,削官徙保安,为布衣,以戆奇。当是时,君怀愤之日久,而忠不信于主上,乃削木为宋丞相桧象,旦莫射捶之,随事触景为诗赋,文章无一不慨时事,骂诃奸谀,怀忠主上也。当是时,边人苦虏残掠、而杨顺者方握符镇宣大、虏杀人如麻、顺不敢发一矢、虏退则削汉级、以虏首功上、君飞书入辕门、数顺罪、顺痛忌之、承严氏旨、日夜奇构君、及甲寅虏复寇大同右卫,顺计不出前辙,君飞书益急。而君在边久、尝思结客以破虏、或散金募土人豪宕者为城守保安、饥又散金市远粟粥僧舍活万余人、顺谓诸事非放逐所臣宜为、可以叛构君、遂与御史廵宣大者路楷会疏入告君叛状,严氏父子从中下其事,弃君宣府市,连坐死者五人。既又驰捕其长子襄,械抵宣府杖系糜且死。会给事中吴公时来疏上,有诏逮顺楷襄得免戍。时丁巳秋月也。先帝始再听谏臣邹公应龙、林公闰等说,悟向者严氏奸罔,斩世蕃西市,夺嵩官籍家再踰。夫而先帝崩,遗诏录嘉靖以来以言事得罪者,君得赠光禄寺。少卿荫子一人,今上立一年,襄复疏父冤,顺偕坐死。上感君戆,为制文,命省臣祭其墓。
外史徐渭曰余读离骚及阅青霞君塞下所著鸣剑小言集筹边赋。扼腕流涕而叹曰。甚矣君之似屈原也。然屈原以怨而君以愤。等死耳。而酷不酷异焉。虽然。死不酷。无以表烈忠。今夫干将缺且折。其所击必巨坚也。君结发庐越山至入仕至放居塞垣其特奇行多甚言之人无不骇心堕胆者然其要卒归于孝忠君少时君父翁暌其室走京师誓终焉其后君举于乡入京悉要其乡人为供具长跽请归其父翁哀痛恸号路人无不洒泣者父翁遂感动、亟命驾归、翁妪相欢如初迹君所为孝如此兰固有自哉、然余尝至京师、过君故舍、舍旁人为余道沈大夫盛时车骑集门如流水、及祸起、门张雀罗、所不去者永嘉张尚宝逊业乡人胡通政朝臣耳、然两公者卒以此得祸悲夫宋玉为屈原弟子原死玉作些招原魂余于君非弟子然晚交耳君徙居塞垣时余直寄所怆诗一篇愧宋玉矣
○白母传 国史有藉之文
译一个人凭借方圆百里的长官身份,听断百里之内百姓的诉讼。长官的心只有一个,并没有两个;耳朵、口、眼睛也各只有一套,并没有两套。然而百里之内的百姓却各有自己的心,也各有无数耳目和口舌。以如此众多的心、耳目和口舌面对一个人,又有百般鬼祟隐藏、狐狸般奸诈的人乘其不备,于是想凭一颗心、一双耳目和一张口来处理一切事情,一旦判断不当,强弱就会倒置,淳厚与奸黠也无从分别。书吏史官便乘机暗中把持衡量是非的权柄,公平的只有十分之一,不公平的却有十分之九,于是诽谤兴起,怨声四起。唉,难道谁能说听讼断狱不是难事吗?刘侯名某,是我山阴的长官。他的才能确实足以振兴弊政、修补破败;只是因为继任某侯之后,那位前任安然享受现成局面,不愿取得显赫声名、变更旧制。唯独刘侯审理案件,真像一潭止水,眉目之间没有什么不能照见;即使像禹铸九鼎那样把魑魅魍魉显现出来,它们也都畏惧显形,无法逃脱。他折曲、低昂,权衡轻重,又像称量石一样,无不使人心服,直到轻重相合才停止。从一件事到百千件事,从一天到三年,百姓愁苦而来,没有不欢欣而出的。于是整个县百里之内安定服帖,仿佛没有什么忧患;史吏、胥役、舆台之类的人也缩手重足,退避听命,再没有谁敢向百姓攫取一文一粟。汉代史书载,刘陶以孝廉任顺阳令,没有别的事迹,只因县中奸猾很多,而刘陶能够揭发他们;他离任后,吏民思念他,又作歌说:“忧郁不平,思念我的刘君;什么时候再回来,使这些百姓安定?”如今刘侯因被征召入朝,百姓思念他而作歌,也正是这样,至今未止。他们谋划共同建祠刻碑,并请我作文。唉,这本来就是应该的。后来县学倾圮,刘侯修缮它,不让百姓劳苦破费;江水泛滥,天乐侯的堤坝需要修筑,刘侯按田产多少责成主持者出资,长达十万丈,宽狭长短各依田产而定,百姓也没有感到劳苦。这些全都是教育和养护百姓的大事。然而,如果学校没有倾圮,堤坝没有毁坏,刘侯也就不会去修建。我所说的他不猎取显赫声名,却一定要使功业出自自己,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唉,有才而不急于求名,这就更难得了。《徐文长文集》卷第二十五【终】●《徐文长文集》卷第二十六 公安袁宏道中郎评点 钱塘许尔京士魏校订 传 《赠光禄少卿沈公传》《白母传》《王君传》《彭应时小传》《赠光禄少卿沈公传》。悲愤激荡,正是这篇文章的本色。青霞君姓沈,名炼,字纯甫,别号青霞君。他生来便以奇异卓绝闻名于世。起初补为府学生,以文章奇特著称。汪文盛公以提学副使考察浙江士子,得到他的文章,惊叹其卓绝,认为他是奇异之人,选拔为第一。嘉靖辛卯年,于乡试中举;戊戌年,考中进士。起初任溧阳知县,以政绩奇异著称。御史畏惧他,终于得到机会诋毁他,于是调往茌平,又调往清丰。后来升任锦衣卫经历。因进谏而显得奇特。庚戌年冬,虏人进入古北口,骑兵劫掠至都城,大肆杀戮掠夺。当时先帝仓促在朝廷召集群臣商议,大官数以百计,大多圆滑敷衍,不敢说一句话。唯独他与司业赵贞吉公沿着台阶上前,拍掌互相应和,慷慨议论时事。严氏党羽坚持阻挠他,于是他大声斥骂严氏父子。又上疏请求发兵万人,想从良涿以西出兵,保护陵寝,截击虏骑使其不能前进,借此打开城门、疏通物资往来,这个请求没有得到答复。不久,他又上疏直斥严氏十条罪状。下诏在朝廷杖打他五十杖,削夺官职,发往保安,成为平民;以刚直愚拙而显得奇特。当时他心中的愤恨已经积蓄很久,而忠心又不被君主相信,于是削木刻成宋丞相秦桧的像,早晚射击、捶打它;随时因事触景作诗作赋,文章无不慨叹时事,痛骂奸佞谄谀,以此寄托对君主的忠心。当时边地百姓苦于虏人的残杀掠夺,而杨顺正掌握符节镇守宣府、大同。虏人杀人如麻,杨顺不敢发一箭;虏人退去后,他便割取汉人的首级,冒充虏人首级报功。沈公飞书送入军门,数说杨顺的罪过,杨顺对此极为忌恨,奉承严氏的旨意,日夜罗织罪名陷害沈公。到甲寅年虏人再次进犯大同右卫,杨顺仍打算沿用以前的做法,沈公飞书指责得更加急切。沈公在边地很久,曾想结交宾客破敌,有时散发钱财招募当地豪壮之士守城保卫保安;发生饥荒时,又散尽钱财购买远方粮食,供僧舍施粥,救活一万多人。杨顺说这些事情都不是被放逐的人应该做的,可以借此罗织沈公谋反,于是与巡按宣大御史路楷会同上疏,诬告沈公谋反;严氏父子从中操纵,下令把沈公弃置在宣府市集,连坐处死的有五人。随后又派人急捕他的长子沈襄,戴着刑具押到宣府,杖打拘系,身体糜烂,几乎死去。适逢给事中吴时来上疏,诏令逮捕杨顺、路楷,沈襄得以免于戍边。那时是丁巳年秋月。先帝开始再次听取谏臣邹应龙、林润等人的劝说,醒悟从前严氏的奸诈欺罔,斩严世蕃于西市,剥夺严嵩官职,抄没家产,过了两年。此后先帝驾崩,遗诏登记嘉靖以来因进谏获罪的人,沈公获赠光禄寺少卿,荫及一子。当今皇帝即位一年,沈襄又上疏申诉父亲的冤屈,杨顺也一同被判死罪。皇上感念沈公的刚直,特意撰写文章,命令有关大臣祭扫他的墓。外史徐渭说:我读《离骚》,又读到青霞君在塞下所著的《鸣剑小言集》《筹边赋》,不禁扼腕流泪,叹息说:“沈君太像屈原了!”然而屈原是因为怨愤,沈君是因为愤激;同样都是死亡罢了,而死得惨烈与否却不同。即便如此,死亡若不惨烈,也无法彰显刚烈忠贞。如今干将剑残缺而且折断,它所砍击的一定是巨大坚硬之物。沈君从束发居住在越山,到入仕,再到被放逐居住边塞,他奇特的行为很多,说出来没有不使人惊心落胆的;但归根到底都出于孝和忠。沈君年轻时,父亲与他分居,便奔赴京师,发誓终身侍奉父亲。后来他乡试中举,入京后把同乡人都请来准备供具,长跪请求他们送父亲归来。他的父亲悲痛号哭,路人无不洒泪;父亲于是被感动,立即命车回乡,父母夫妻重新欢聚如初。看沈君的孝行到了这种程度,难道不是有根源吗?我曾到京师,经过沈君旧居,邻人告诉我:沈大夫显达时,车马聚集在门前如流水;等到祸患发生,门可罗雀,未曾离去的只有永嘉张尚宝逊业和乡人胡通政朝臣两人。然而这两位最终也因此获祸,悲哉!宋玉是屈原的弟子,屈原死后,宋玉作《些》招魂。我与沈君虽不是师生,只是晚年相交;沈君迁居边塞时,我恰好寄居外地,为他写过一篇悲怆的诗,真是有愧于宋玉了。《白母传》 国史中有借用此文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