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徐文长文集二十三

徐文长文集卷之二十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6–109 段

君讳升字进之其先江都人靖难师起五世祖观音保以从征转徙遂来居绍之紫金里始官百户后落秩总旗三传至贤有子五人其季名奉者娶谢氏生君与按察经历阳君为人如出冶剑少即露锋锷师参议胡公某、某数睨以语人、君时尚窭、其伯父泰无子尝提千金产欲后君、君谢去、人奇之、无何果以贾数至千金归则跽进其尊人恣所以、既又泽其宗连若窭旧故必遍、且岁袭、了不见厌倦时、于是自家至燕齐数千里内皆知高髯公孝友嗜义有古侠士风复善料有急辄投君益为营且费往往倾囊然至贵游或黠少年有所挟者欲出其一铢于匦不得也晚光好结贤豪文士与磨切事、一裁于义、时召客把髯以谈切齿不平风雨飒飒集座中忠孝人遇灾祸辄揽仇思有以快以故客燕一旦跨驴度居庸驰保安把沈锦衣袂痛哭旅寓锦衣出匣中猫睛睒睒若果核意以酬旧逋君笑曰沈大夫仕荏平清丰时当吾贾道寸步耳吾不入取金今投穷边万里雪没颈来取金耶掷不顾去大抵君所为皆此类也。君敏绝、素解文理、其交我也实以文、乃终不请乞一字、人恠之、君曰辟诸山川其秀止耳何用采掇为及系、君每入饷我、必日久而唏以出、噫岂亦有痛哭保安意耶。君殁之前三日、其长子文明持君书来诀、故今葬也诸子来告日曰今隆庆之壬申闰二月之廿有八日。告所曰荻埠。告铭曰先生幸铭之。予以罪不可。某君涕曰君志也。余遂涕以铭。铭曰

驰雪塞,哭霜臣,掷狸睛,眇蚨缗,遏我之日兮,风伐木朴兮,樕尔兮,孰

○萧女臣墓志铭

吾友云莱子萧女臣翊年三十九而死葬未有志铭其父老而诸孤幼且贫亦不知为其父请乞而诸友则数属渭久之渭追志母兄妻而女臣于渭好兄弟也因志女臣女臣生而瘠峻捷轻步履如飞性绝聪明亦绝疏落卤莽薄世俗有物外想年十六七时其叔提学副使公讳鸣凤者深爱之岁具衣食令就渭家同学于师女臣心不喜举业、独喜秦汉古文、它庄诸子、仙释经录、及古书法、以故楷甚精摹十数种、死后争得之、率丈尺金数两、其于诸古文仙释、则不求甚解、独心窃好之、尝从师季长沙公访周江郎山人与渭过宿北庵上人之所从玉芝师者归、则翩翩然欲飞去、晚尤喜与人饮谑、每自其赘妇钱塘朱家走其家中梅踵不旋辄走渭所寓禹迹寺中与诸所好同席枕或累数月无日不痛饮眇世事感慨百集病且剧犹卧寺中渭与叶子肃侍之月余而始归中梅焉、女臣既贫而性复好施与、又不事生业、独守一弟十员、心益厌苦之、或为人师、所得仅资一岁、至是又亡其妻、用是以穷愁死而人不知见其外终旷荡于是尽归罪于酒与色矣子五人皆穉小始而寄散养长大者今始归焉女臣以某年月日死讣至、渭哭寺中几绝、以某年月日葬某所不给、渭与某稍会敛以遗、铭曰

枕耶?席寺禹迹,欲与君共之。今可得耶?

○吴孝子墓志铭

孝子吴翁讳浚字潮源号素斋世居山阴利乐村始祖翥唐大中间以高节赐号文简先生其子盖徙诸暨入 明至瞻后家山阴瞻子皋徙清道里皋子俊娶平当成化十有八年月日俱十一也而孝子生生十岁辄抱书以数言活父御史台中人奇之及长修身表俗、务厚人道、尝瀹肱剂父病、父死侍母寝足不至闺闼、冬燠衾几四十年如一日、先是妻陆暴死仓卒、请母木以殓、觉母少色忤、遽彻妻丧治母木、庐火、翁以构忘母辰一弗寿、遂终身不令家寿巳、至是翁年八十矣道父母生时事尚往往作婴儿啼其于人好解剧纷里中事行止必曰吴孝子任否人藉以为瞻云子曰凤旸籍诸生以侠坐诬死孙系绶绅属铭予辞以系至再舆石入遂书铭曰

  庭中有翁、不弛其亲、座中有翁、坐客尽惊、今其往矣、巷无居人、盖美不胜书也吾取其大者以铭

○嫡母苗宜人墓志铭。叙保爱,处愤感,自不能言。一铭痛绝。

译高君名升,字进之。他的祖先是江都人,靖难之役兴起时,五世祖观音保因随军征讨而迁徙,后来来到绍兴紫金里居住,起初任百户,后来官秩降为总旗。传到高贤一代,有五个儿子,最小的名奉,娶谢氏,生下高君和按察经历阳君。高君为人如同出炉的宝剑,年少时便显露锋芒。曾拜参议胡公某某为师,胡公多次斜眼看他,并向人称说。高君当时还很贫穷,他的伯父高泰没有儿子,曾拿出千金家产想让高君承继,高君却谢绝了,人们都为此惊异。不久高君果然凭经商积累到千金,回家后跪着把钱献给尊长,任凭他们支配;随后又惠及宗族,对贫穷的旧亲旧友一定普遍周济,而且年年如此,从不显出厌倦。当时从本家到燕、齐数千里之内的人,都知道高髯公孝友好义,有古代侠士的风范。他又善于筹划,凡有急事,别人只要来找他,他便替人经营并承担费用,往往倾尽囊中所有。然而遇到显贵游士或狡黠少年有所倚仗,想从他手中拿出一铢钱,却绝无可能。晚年他喜欢结交贤豪文士,彼此砥砺学问和事业;凡事只以义为裁断。有时召集宾客,捋着胡须谈论,愤恨不平之事使人咬牙切齿,仿佛风雨飒飒聚集在座中。忠臣孝子遇到灾祸,他便常常想替他们报仇,设法使心中痛快。因此宾客在燕地游历时,有一天骑驴越过居庸关,奔驰到保安,握住沈锦衣的衣袖痛哭。沈锦衣从匣中拿出猫睛宝石,光芒闪烁如果核,想用它偿还旧日债务。高君笑着说:‘沈大夫在茌平、清丰任职时,正是我经商道路上的阻碍,我一步也走不动;我那时没有进去取你的钱,如今你却到万里之外、积雪没颈的穷边来取钱吗?’说完把宝石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离去。高君所做的事,大多就是这一类。高君聪敏绝伦,平素通晓文章义理。他与我交往,确实是因为文章,却始终不曾请我为他写一个字,人们对此感到奇怪。高君说:‘譬如山川,秀美之处只在那里,为什么还要采撷点缀呢?’后来他被拘系,每次高君进来给我送饭,必定过了很久才叹息着出去。唉,难道他也有在保安痛哭的心情吗?高君去世前三天,他的长子文明拿着高君的书信来诀别。因此如今下葬时,诸子来告诉我说:‘现在是隆庆壬申年闰二月二十八日。’告知地点是荻埠。他们请我说:‘先生幸而为他作铭。’我因为获罪在身,推辞不能作。某君流泪说:‘这是他的遗志。’我于是也流着泪作铭。铭文说:奔驰于积雪的边塞,哭泣着霜臣;掷下猫睛宝石,轻视蚨钱;阻断我的时日啊,风吹伐木,树木朴然作响,树枝丛杂啊,谁知…… 《萧女臣墓志铭》我的朋友云莱子萧女臣翊,三十九岁去世,葬后还没有墓志铭。他的父亲年老,几个遗孤年幼而且贫困,不知道替父亲请人撰写;各位朋友又多次嘱托我,拖了很久。我曾追记亡母、兄长和妻子,女臣又是我的好友兄弟,所以便为他作志。女臣生来身体瘦弱而高峻,行动轻捷,步履如飞;性情极其聪明,也极其疏放粗率,轻视世俗,常有超脱尘外的想法。他十六七岁时,叔父提学副使萧鸣凤非常爱他,每年置办衣食,让他到我家与我一同从师学习。女臣心里不喜欢科举文章,只喜欢秦汉古文、庄子等诸子书、仙道佛教经录以及古代书法,因此楷书十分精妙,临摹了十多种字体;死后人们争相求取,通常每幅以尺计价,值数两金。他对于那些古文、仙道佛教典籍,并不求深入理解,只是内心私下喜爱。曾随季长沙公拜访周江郎山人,又和我到北庵上人、玉芝师那里留宿;回来后,轻快得仿佛要飞走。晚年尤其喜欢和人饮酒说笑,常从赘居的钱塘朱家跑到朱家去,在那里停留不久,便又跑到我寄居的禹迹寺,与志趣相投的人同席共枕,有时一住数月,没有一天不痛饮,不把世事放在眼里,感慨万端。病势已经很重时,他仍卧在寺中,我和叶子肃侍奉了他一个多月,才送他回到朱家。女臣既贫穷,性情又喜欢施舍,也不经营生计,只守着一个弟弟和十员钱,心中更加厌苦。有时替人授徒,所得仅够一年的生活;到了这时又失去了妻子,因此在穷困忧愁中死去,而世人不了解他的内情,只看见他晚年旷达放纵,于是把一切罪过都归到酒色上。他有五个儿子,都还幼小,起初分别寄养;如今长大了,才把他们接回来。女臣于某年月日去世,讣告传来时,我在寺中哭得几乎昏绝;于某年月日葬在某处,因贫困无力办理,我和某人稍稍聚集,凑钱收殓,并作铭说:是要同你共枕呢,还是同你共席、同住在禹迹寺?想和你共同享有这些,如今还能够做到吗?○吴孝子墓志铭 孝子吴老先生名浚,字潮源,号素斋,世代居住在山阴利乐村。始祖吴翥在唐大中年间因高尚节操获赐号文简先生。其子吴盖迁居诸暨;入明以后传到吴瞻,才又迁回山阴。吴瞻的儿子吴皋迁居清道里,吴皋的儿子吴俊娶平当氏,成化十八年某月某日生了孝子。孝子十岁时便抱着书,用几句话养活父亲;御史台中人都认为奇异。长大后修养自身,成为表率,致力于敦厚人伦。曾经割取自己的臂肉配药医治父亲的病。父亲死后,他侍奉母亲就寝,脚从不踏入内室,冬天为母亲温暖被褥,近四十年如一日。此前,妻子陆氏突然死亡,仓促间请母亲取木材替她装殓;见母亲脸色稍有不悦,便立即撤去妻子的丧事,改取木材为母亲制作棺材,并搭庐守丧。吴翁因为一次忘记母亲的生辰,认为这是没有尽到孝道,便终身不让家人为自己庆寿。到这时,吴翁已经八十岁了。他常常还像父母在世时那样,作婴儿啼哭。他为人喜欢排解纠纷,乡里的事情无论大小,行动之前总要说:‘请吴孝子裁决可以吗?’人们都把他当作依靠。其子凤旸以诸生身份因侠义之事被诬陷而死,孙子系绶和绅士们请我撰铭;我以事务繁多推辞了两次,他们把墓石抬来,于是写铭说:庭院中有这样一位老人,从不懈怠侍奉双亲;座席中有这样一位老人,满座宾客无不惊叹。如今他已经离去,巷中再没有这样的人。如此美德,不是几句话能够写尽的;我只取其中大者来作铭。○嫡母苗宜人墓志铭。叙述她的保育疼爱和内心的愤懑悲感,实在无法用语言说尽;一篇铭文也足以使人悲痛欲绝。

宜人姓苗氏,云南澄江府江川县之里人也。父某公讳有文,云南府广狼卫百户某之弟,为澄江府诸生,美丰姿,性聪敏,善琴。娶左卫人女褚氏太君,生宜人。有文公年二十一病死。时渭府君巳举于贵,久之始拜巨津知州,抵滇阳驿所,与俱童。宜人既道病死,殡云南之归化寺中。而巨津故隶丽江土官府,不可居。时王先生之尊公讳理者,适为兵备佥事,按云南,于府君为中表兄弟,乃始檄府君历摄嵩明、镇南、潞南、江川、禄丰三泊诸州县。而时以长兄淮取俸于丽,道遇宜人侄佐旅,语及宜人,府君稍以媒往,不入。其后府君摄江川佐,又为太君讼其母家负嫁时所与田。德府君而太君母范有妹夫杨武者,家云南为千户,徙太君与宜人其家。杨既富人,公复有屯田在嵩明,属其税于府君,因忆往年佐所及宜人事,遂成之。宜人乃归府君。宜人寡六年而有佐语、又六年而嫁、其始以守自誓、欲不嫁。太君又愤其宗人当始嫁宜人时,利壻家财,纵嫁亦不令其在乡,令更利。谓府君征那大功当迁转其地,又家籍近在贵,故不难之。及嫁未踰月、仓卒赴夔州,太君乃啮宜人臂以鄂。故其当府君仕及解官归,即巳恋太君,稍不乐、府君下世益厌其长子妇宗亲人及越之风物、迨后家零落旧使侍悉散去、又日夜课望渭。用是以郁愤死。然心未尝一日不痛念太君。死之夕亦啮渭臂以决,而命火其骨归太君乡,实嘉靖某年月日,年五十九,以某年月日合府君葬焉。宜人性绝敏、畧知书、其持身严毅尊重、内外莫不敬惮。其描写俎醢为世女师,其才略酬应畜酿种植出入筹策驳辨禁持,则宗戚子妇宾客塾师老牙妪悍奴婢靡不失气。其保爱教训渭则穷百变致百物散数百金,竭终身之心力,累百纸不能尽渭粉百身。莫报也,数欲携渭走其乡,谒太君。时节旦莫,数为渭道其乡亲故,变迁景物风俗,宛在渭目前。至太君必恸哭乃巳。又收疑太君或巳死,不得一见。而宜人死时。太君乃反在江川养其侄某家。时兄潞去家往贵,至应云南省试,尚得见之,而宜人不得闻也。痛哉!渭既以宜人宝渭事,多不可述,而哀宜人生死终孤羁,且痛母太君也。故志所履特详。而收涕以铭之。铭曰

魂欲往兮,奈儿在此;魂欲留兮,奈母在彼。爱母与儿,孰少孰多?魂不可以去留,伤如之何?

○伯兄墓志铭

兄讳淮字文东号鹤石山人渭父之长男先嫡母童宜人所出也始父两为守于滇蜀兄俱随父归兄则为客游足几遍天下、所不至、秦晋闽桂林而巳、喜蹴踘烧丹、又喜施贷、贷或十百金、不责劵、人往往负之、亦不改、以故渐散其赀数千金殆尽、渭少依继母苗宜人、宜人死、依兄、兄视之如巳子、时或以兄无子、令改卜先人葬地师曰是利末支、兄曰令弟有子足矣、然兄终无子始兄嗜丹术性复散宕不内恋如有待于兄弟中乃始尽舍其家室益遍游名山岳庶几一遇神仙焉而卒不得其客游则多在湖州间所更尝广破舟瞿塘峡中得不死、每涉钱塘过杨子吕梁值风怒、人失色祈神鬼、兄曰沟耳、人相传以为笑、然性古直不逆诈、沈毅寡言笑、有长者风世所称眞可托妻子里中兄一人而巳生弘治某年月日死嘉靖某年月日年五十四死之前一月犹与故扶沟知县零陵蒋先主者铸鼎稽山中蒋一往东阳及再来而哭兄于寝矣以某年月日葬父母侧合嫂杨铭曰

  兄所志、弟所知、历名山、仙与期其魄虽葬于此其魂气则无不之

○仲兄墓志铭。志似悲,蹙合铭读之,知其情之伤。

兄讳潞字文邦长兄淮同母弟也始与长兄俱随父仕滇蜀间后归补府诸生考辄不利私念父昔以贵州龙里卫戎籍乡举而随父官滇时尝记姓名于卫学于是一旦挈嫂氏往入卫学考辄第一卫诸生忌之相鼓告诈冐其后场中文巳中选拆糊名竟以是避忌落榜后三年丁继母苗宜人忧迄庚子复得应试而布政使职提调者故绍兴知府洪公也素忘分日与兄衔杯心注焉而兄竟以痢?归卫迨唱名入诸生惊问徐生安在令卒遍号之城中而兄竟以是病死死年纔四十于乎兄亦勤矣兄在家煦煦一公子耳乃因困发愤舍其赀走万里道与僮仆食粝衣麤入洞箐穴虎处取谷息于蛮子而嫂则自酿酒漉菽为腐或为人缝刺以自给于乎兄亦勤矣兄性聪明纯厚、善谐俗、其去之卫学益进、都御史陈公讨叛土官阿向久不克上策一篇大奇之立簪花袒绛缯给笔墨札其后稍为古诗文、而卫固少文、故自抚按大吏下、至百户军人家、靡不敬藉兄、然俗犷悍、少焉辄忘其好、或拳欧而吾宗人为甚、兄生弘治某年月日去家若干年死时嫂童氏火之、拾其骨以归、葬父旁、无子始兄将去筮之得离之九四人至是以为验铭曰

父入虎穴,得虎子。其子从之,焚如死。同所行,异所止,命也夫。

○亡妻潘墓志铭 文色生动

译宜人姓苗,是云南澄江府江川县乡里人。父亲某公名有文,是云南府广狼卫百户某人的弟弟,曾为澄江府诸生,容貌俊美,性情聪敏,善于弹琴。娶左卫人褚氏太君为妻,生下宜人。有文公二十一岁时因病去世。当时我父亲已经在贵地中举,过了很久才出任巨津知州,抵达滇阳驿时,宜人随同童仆在那里。宜人不久因病去世,停柩在云南归化寺中。可是巨津旧属丽江土官府,无法在那里安葬。当时王先生的父亲王理恰好任兵备佥事,巡按云南,和我父亲是中表兄弟,于是才发文让我父亲先后代理嵩明、镇南、潞南、江川、禄丰三泊等州县的职务。当时大哥淮到丽江领取俸禄,途中遇见宜人的侄子佐旅,谈到宜人的事情,我父亲稍微托媒前往,却没有成功。后来我父亲代理江川佐,又替太君控告她母家拖欠出嫁时应给的田产。太君感激我父亲,而她母亲范氏有个妹夫杨武,在云南任千户,便把太君和宜人迁到他家。杨武已经富有,且他在嵩明有屯田,把田税交给我父亲征收;因而想起往年与佐旅相识以及宜人的事情,于是这桩婚事终于办成。宜人于是嫁给了我父亲。宜人守寡六年,佐旅又来提亲;又过了六年,她才出嫁。起初她发誓守节,不愿再嫁。太君又因宗族之人在宜人初嫁时贪图女婿家的财产,即使允许她出嫁,也不让她留在本乡,担心他们另谋利益。有人说我父亲征讨那大功后应当调任此地,而且家籍本来就接近贵地,所以没有为难这件事。出嫁不到一个月,便仓促赶赴夔州;太君于是咬宜人的手臂向她告别。宜人因此在我父亲任官和罢官归来时,始终恋念太君;稍有不如意,父亲去世后,她更加厌恶长子之妻、宗族亲人以及越地的风物。后来娘家败落,过去使唤的人也全都散去,她又日夜思念、盼望我。于是忧郁愤懑而死。然而她心中没有一天不痛切思念太君。临死当晚,她也咬我的手臂作诀别,并命令把她的骨骸烧成灰送回太君的乡里。她死于嘉靖某年月日,享年五十九岁,于某年月日与父亲合葬。宜人天性极其聪敏,略懂文字;操守严厉坚毅,举止庄重,内外之人无不敬畏。她描画俎醢等事物,成为世间妇女的老师;至于才略、应酬、酿酒、种植、出入筹划、驳诘辨说和禁止约束,无论宗族亲戚、儿媳、宾客、塾师、老妪、悍奴、婢女,没有一个不在她面前失去气势。她保育教导我,穷尽百般方法,置办百样物品,散尽数百金,耗尽一生心力;即使写下数百张纸,也说不尽她对我的恩德,我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我多次想带我走到她的乡里,拜见太君。每逢时节早晚,她常向我讲述乡里的亲故、变迁的景物和风俗,仿佛就在我的眼前。想到太君,她必定痛哭才止。后来又怀疑太君或许已经去世,自己无法见她一面。可是宜人死时,太君反而正在江川寄养于她侄子某家。当时大哥潞离家前往贵地,参加云南省试,尚且能够见到太君,而宜人却没能听说。多么令人悲痛!我既然已经把宜人抚养我的事情视为珍宝,其中许多又不能详细叙述;同时哀叹宜人一生一死终究孤苦羁泊,也为太君悲痛。因此墓志对她一生经历记得特别详细,最后含泪作铭说:魂魄想要前往母亲那里啊,可是儿子还在这里;魂魄想要留在儿子身边啊,可是母亲又在彼处。母亲和儿子都爱你,究竟哪一个更多?魂魄不能自由去留,这悲伤又该怎么办呢?○伯兄墓志铭 兄长名淮,字文东,号鹤石山人,是我父亲的长子,由先嫡母童宜人所生。当初父亲两次在滇、蜀任职,兄长都随父亲前往。兄长后来游历天下,几乎走遍各地,只有秦、晋、闽、桂林没有到过。他喜欢踢球、烧炼丹药,也喜欢借钱给人,借款有时十几、几十甚至上百金,从不要求立契据;人们往往欠债不还,他也不改变,因此逐渐散尽数千金家产。年幼的我依靠继母苗宜人,宜人去世后便依靠兄长,兄长把我看得像自己的儿子。有时有人因为兄长没有儿子,劝他重新选择先人的葬地,风水师说这块地有利于旁支,兄长说:‘只要我的弟弟有儿子就够了。’然而兄长终身没有儿子。起初兄长喜好丹术,性情又散漫放荡,不留恋家室,仿佛对兄弟另有所期待;后来终于把家室全部舍弃,更加遍游名山大岳,希望遇到神仙,却始终没有遇到。他游历时多在湖州一带,曾在瞿塘峡乘船遇险,船只破碎而没有死;多次经过钱塘、扬子、吕梁,遇到狂风时,旁人都失色祈求神鬼,兄长却说:‘不过是小沟罢了。’人们把这件事传为笑谈。然而他性情古朴正直,不防备欺诈;沉毅少言少笑,有长者风范,世人称他真正可以托付妻儿,乡里只有兄长一人如此。生于弘治某年月日,死于嘉靖某年月日,享年五十四岁。临死前一个月,还和原扶沟知县、零陵人蒋先主在稽山铸鼎;蒋先主去东阳一次,第二次回来时,兄长已经在寝室中去世了。于某年月日葬在父母墓旁,与嫂子杨氏合葬。铭说:兄长所立的志向,是弟弟所知道的;他走遍名山,等待神仙。即使魂魄葬在这里,魂气也没有不能到达的地方。○仲兄墓志铭。墓志写得仿佛满含悲痛,读到收束的铭辞,更能知道其中悲伤的感情。兄长名潞,字文邦,是长兄淮同母的弟弟。起初和长兄一起随父亲在滇、蜀之间任职,后来回乡补为府学生员,考试总是不顺。他私下想,父亲当年凭贵州龙里卫军籍参加乡试;随父亲在滇地任官时,曾把姓名登记在卫学。于是有一天,他带着嫂子前往龙里卫,进入卫学应试,每次都考第一。卫中诸生嫉妒他,互相煽动,控告他冒名顶替。后来考场文章已经录取,拆去糊名后,竟因忌讳此事而落榜。三年后,继母苗宜人去世;到庚子年,他才又得以应试。主持提调的布政使是原绍兴知府洪公,向来忘年交般与兄长饮酒,对他很关注;可是兄长竟因痢疾回到卫所。等到唱名、录取为诸生时,卫中诸生惊问:‘徐生在哪里?’于是让人到城中四处寻找,而兄长却因此病死了,死时才四十岁。唉,兄长也太辛苦了!兄长在家时只是温和安逸的公子,后来却因困顿而发愤,舍弃财产,走上万里之路;和童仆一起吃粗粮、穿粗布,进入山洞竹箐,与虎穴相邻,从蛮人那里换取粮食和利息;嫂子则自己酿酒、滤豆制腐,有时替人缝纫刺绣来维持生活。唉,兄长也太辛苦了!兄长性情聪明淳厚,善于调和世俗。离开卫学后学业更加进步;都御史陈公讨伐叛乱土官阿向,久攻不克,兄长献上一策,陈公十分惊奇,当即赐给他簪花、红色丝绸、笔墨和纸张。后来兄长稍稍写作古诗文,而卫所本来文风不盛,因此从抚按大吏以下,直到百户、军人之家,没有不敬重仰赖兄长的。然而当地风俗粗野强悍,不久便忘记他的好处,有时甚至拳打脚踢,尤其以我族人为甚。兄长生于弘治某年月日,离家若干年后去世;死时嫂子童氏焚烧他的尸体,拾取骨殖带回来,葬在父亲墓旁。他没有儿子。兄长将要离家时占卜,得到《离》卦九四爻,人们到这时认为应验了。铭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父亲进入虎穴,得到虎子;虎子跟随父亲,最终被焚烧而死。同样的道路,却有不同的结局,这大概就是命运吧。○亡妻潘墓志铭 文辞生动

君性潘氏生无名字死而渭追有之以其介似渭也名似字介君介君彗而朴廉不嫉忌从其父官于阳江时时拾无所记诘之钱银、以还其继母、渭赘其家者六年、终不私取其家之付藏者一缕以与渭、父自阳江升赵王府奉祀还过梅岭开匣取十金与之、戒勿泄于母、介君怯焉、即以投于兄与渭正言必择而后发恐渭猜蹈所讳生时处继母、及继母之弟妹、若宗亲僮仆妇女婢、始终无不欢、死无不怜之者、生子一名枚娠时梦月及产顽然笑谓渭曰无异也、介君始病瘵产而病益加踰年而死死之前数日有妪入自后户犬逼之跃积稻中不见死后月余而家之苍头夜网鱼归汨门忽堕水起而懵然有神冯焉声音言笑悉介君也道生时事哭泣悲儿子责无礼于其所亲某介君生嘉靖某年月日某年月日死其家年纔十九以某年月日归其柩葬舅姑侧去可三丈许铭曰

  生而赘其夫、死而不识其姑女虽彗魂怅然其踟蹰生而缀其佩、死而归于其妹女则廉魂释然而勿憝生则短而死则长女其待我于松柏之阳

○自为墓志铭。悲咤语伤,魂动魄。

山阴徐渭者少知慕古文词、及长益力、既而有慕于道往从长沙公究王氏宗谓道类禅、又去扣于禅、久之人稍许之然文与道终两无得也贱而懒且直、故惮贵交似傲、与众处不凂袒裼似玩、人多病之然勧与玩亦终两不得其情也生九岁巳能习为干禄文字旷弃者十余年、及悔学又志迂阔务博综取经史诸家、虽琐至稗小、妄意穷极、每一思废寝食、览则图谱满席间、故今齿垂四十五矣、藉于学宫者二十有六年、食于二十人中者十有三年、举于女者八而不一售、人且争笑之、而巳不为动、洋洋居穷巷僦数椽储瓶粟者十年、一旦为少保胡公罗致幕府典文章数赴而数辞、投笔出门使折简以招卧不起、人争愚而危之、而巳深以为安、其后公愈折节等布衣留者盖两期、赠金以数百计、食鱼而居庐、人争荣而安之、而巳深以为危至是忽自觅死人谓渭文士且操洁、可无死、不知古文士以入幕操洁而死者众矣、乃渭则自死、孰与人死之渭为人度于义无所关时辄纵不为儒缚一涉义所否干耻诟介秽廉虽断头不可夺故其死也亲莫制友莫解焉尤不善治生、死之日至无以葬、独余书数千卷、浮罄二研剑图畵数其所著诗若文若干篇而巳、剑畵先托市于乡人某、遗命促之、以资葬、着稿先为友人某持去、渭尝曰、余读旁书自谓别有得于首楞严庄周列御寇、若黄帝素问诸编、傥假以岁月、更用绎紬、当尽斥诸注者缪戾、摽其旨以示后人而于素问一书、尤自信而深奇、将以比岁昏子妇、遂以母养付之、得尽游名山、起僵仆迯外物 而今巳矣、渭有过不肯掩。有不知耻以为知。斯言盖不妄者。初字文清改文长生正德辛巳二月四日夔州府同知讳鎞庶子也生百日而公卒养于嫡母苗宜人者十有田、而夫人卒、依于伯兄讳淮者六年、为嘉靖庚子始藉于学试于乡蹶赘于潘妇翁簿也地属广阳江随之客岭外者二年、归又二年、夏伯兄死、冬讼失其死业、又一年冬潘死、明年秋出僦居始立学、又十年冬客于幕凡五年罢、又四年而死、为嘉靖乙丑某月日、男子二潘出曰枚继出曰杜纔四岁其系散见先公大人志中不书葬之所为山阴木栅其日月不知也亦不书铭曰

杼全,婴疾完亮,可以无死,死伤谅兢,系固允收,邕可以无生,生何凭?畏溺而投早,嗤渭既髠而刺迟,怜融孔微服,箕佯狂,三复蒸民,愧彼既明。

◆墓表◆

陈山人墓表

○陈山人墓表。摹山人高姿阔视处,笔余恢气。

译夫人姓潘,生时没有名字,死后我追取一个名字,因为她的品格与我相似。名似,字介君。介君聪慧而质朴,廉洁而不嫉妒,随父亲在阳江任职时,常常拾取不知来历的钱银,归还给继母。我入赘她家六年,从未私自拿取她家收藏的一丝一缕给我。父亲从阳江升任赵王府奉祀,回来经过梅岭,打开箱子取出十金给她,告诫她不要告诉母亲;介君害怕,立即把钱交给兄长。她和我说话,总是选择之后才开口,担心我猜中她所忌讳的事情。她活着时侍奉继母以及继母的弟妹、宗族亲属、僮仆、妇女和婢女,始终没有不欢喜她的人;死后也没有不怜惜她的人。生有一个儿子,名叫枚。怀孕时梦见月亮,生产后孩子呆呆地笑,她对我说:‘没有什么异常。’介君起初患痨病,生产后病势更加严重,过了一年便死去。死前几天,有个老妇从后门进来,狗逼近她,她跳进一堆稻草中不见了。介君死后一个多月,家里的苍头夜里捕鱼回来,在门边忽然掉进水里;起来后神情恍惚,像有神灵附在他身上,声音、笑谈全都像介君。他叙说生前的事情,哭泣悲伤,还责备儿子在亲人那里无礼。介君生于嘉靖某年月日,死于某年月日,死时年仅十九岁;于某年月日把灵柩送回,葬在公婆墓旁,相距约三丈。铭说:活着时入赘于她丈夫家,死后却不认识她的婆母;女子虽聪慧,魂魄仍惆怅徘徊。活着时佩饰相连,死后归于她的妹妹;女子既然廉洁,魂魄便释然无怨。活着短暂,死后长久;女子啊,你将在松柏的向阳处等待我。○自为墓志铭。悲叹之语令人伤心,仿佛魂魄都为之震动。山阴徐渭,年轻时就知道爱好古文辞,长大后更加用力。后来向往道术,前往跟随长沙公研究王氏宗旨,认为道术近似禅宗;又转去请教禅学,久而久之才稍为人所认可。然而文章和道术最终两方面都没有真正获得成就。我地位低贱,又懒惰而且率直,所以畏惧权贵交往,看起来像傲慢;和众人相处时不拘礼法,裸露身体嬉戏,人们多以为这是缺点。然而即使有人劝我同他们游玩,最终也都不能真正了解我的心意。我九岁时已经能学习撰写求取功名的文章,后来荒废了十多年;等到后悔失学,又立志学习迂阔之学,务求广博综合,凡经史诸家,即使琐碎到稗官小品,也妄想穷尽其理。每有一种思考,便废寝忘食;读书时图谱铺满席面。所以如今将近四十五岁,在学宫取得生员资格已有二十六年,在二十名廪生中领取廪食已有十三年,参加乡试八次却一次也未考中,人们都争相嘲笑我,而我自己并不因此动摇。我安然住在穷巷中,租下几间屋子,储存一瓶粮食,已经十年。一天,少保胡公招我入幕府掌管文章,我多次前往又多次推辞;我丢下笔出门,即使胡公写信相召,我仍卧床不起。人们争相说我愚蠢而危险,我却深以为安。后来胡公更加降低身份,像对待平民一样挽留我,前后大约两期;又赠送我数百金,让我吃鱼、住庐舍,人们争相认为这是荣耀和安稳,我却深以为危险。到这时,我忽然自己寻求死亡。人们说徐渭是文士而且操守清洁,不可以死,却不知道古代文士因入幕而守节死去的很多。何况我徐渭是自己求死,和被别人逼死相比又有什么不同?我作为人的行为,按照义理没有什么牵连;有时纵情任性,不受儒家规范束缚;一旦涉及义理所不允许的事,哪怕断头,也不能使我蒙受耻辱、介入污秽、失去廉节。因此我死时,亲人无法制止,朋友无法解救。我尤其不善于经营生计,临死之日没有钱办理丧葬,只有几千卷书、两方砚台、一把剑、一些图画,以及自己所写的若干诗文罢了。剑和图画已经托乡人某人出售,遗命催促他尽快办理,以资助葬费;著作稿本先被友人某人拿走。我曾说:我阅读旁门杂书,自以为从《首楞严经》《庄周》《列御寇》以及《黄帝内经》《素问》等篇章中另有所得。假如再给我一些年岁,让我进一步推演整理,我一定能剔除各种注释中的谬误,标举它们的宗旨来给后人看;对于《素问》一书,我尤其自信而深感奇异。本想把它与岁昏、子妇等书相比,后来把母亲的奉养交给他们,得以尽情游览名山,振起僵仆的精神,逃离外物束缚——如今都已经不可能了。我徐渭有过错,从来不肯掩饰。有些地方即使不知道羞耻,也自以为有见识。这句话大概并非虚妄。我起初字文清,后来改字文长;生于正德辛巳年二月四日,是夔州府同知徐鎞的庶子。出生一百天父亲便去世了,由嫡母苗宜人抚养十年;嫡母去世后,依靠伯兄徐淮六年。嘉靖庚子年开始取得学籍,参加乡试却落第;入赘潘氏,岳父是簿官。潘家住在属广阳江的地方,我随他们客居岭外两年;回来后又过了两年,夏天伯兄去世,冬天因诉讼失去他的遗产;又过了一年冬天,潘氏去世;第二年秋天,我出门租屋居住,开始重新入学;又过了十年冬天,在幕府中客居五年,罢职;又过四年便去世,时为嘉靖乙丑年某月某日。两个儿子都是潘氏所生,长子名枚,次子名杜,当时才四岁。他们的身世在先父大人的墓志中已有记载,此处不再书写。葬在山阴木栅,具体日期不详,也不写铭辞。织机之梭完整,婴儿的疾病痊愈而明亮,本来可以不死;死去令人悲伤,诚实而战栗。世系本来确实可以收束,邕本来可以不出生,出生又凭借什么?害怕沉溺而早早投水,讥笑徐渭已经剃发却刺杀得太迟;怜悯融微小的服饰,箕子假装疯狂。反复诵读《蒸民》,惭愧于那些已经明白的人。◆墓表◆ 陈山人墓表 ○陈山人墓表。摹写山人的高雅姿态和开阔眼界,笔端还留有恢宏的气势。

海樵陈山人鹤卒之六年为嘉靖乙丑其子广西都指挥佥事某将以是年春二月之十日葬山人于某所与山人配胡安人合且拟乞铭于湖之茅副使坤而先以状属柳君文至是顾以葬事阻湖之行又以余与柳君先后得友山人雅相抱笔伸纸以朝夕、庶几称知巳于山人也、顾且令予表山人墓、而柳君所为状、亦束不使见且曰必按状而表吾翁若母安取于知吾翁哉噫都君之志则善矣、乃若天之所以山人者、岂惟余不之知、虽山人亦不能自测其然也、然谓余尽不知山人固不可、山人生而颖悟绝羣年十余、巳知好古、买奇帙名帖、穷昼夜诵览、千七而始以例袭其祖翁某军功所得官官故百户也山人固不喜握鞭韔弓矢以自 其芒角负平生一旦郁郁得奇疾、更百疗莫验、山人则自学为医、久之洞其旨、则自为诊药、凡七年而病愈、愈而弃其故所受官、着山人服乍出访故旧、神宇奇秀、余从道上望见之、疑其仙人也、居数年始得会山人于甥萧家、酒酣言洽、山人为起舞也、而复坐、歌啸谐谑、一座尽倾、自是数过山人家见山人对客论说、其言一气万类、儒行玄释、凌跨忲弘、既足以撼当世学士、而其所作为古诗文若骚赋词曲草书图畵、能尽效诸名家、既巳间出巳意工赡绝伦其所自娱戏虽琐至吴歈越曲绿章释梵巫史祝呪棹歌菱唱伐木挽石薤辞傩逐侏儒伶倡万舞偶剧投壶博戏酒政阉筹稗官小说与一切四方之语言乐师蒙瞍口诵而手奏者一遇兴至身亲为之靡不穷态极调于是四方之人、日造其庭、尽一时豪贤贵介、若诸家异流、无不向慕、愿得山人片墨、或望见颜色、一谈一饮以为幸虽远在滇蜀亦时有至者即不至幸以书托交每旬月积纸盈匣、山人又喜拔穷士、士或往四方、又必借山人片墨以动豪贵人、每值山人饮旅者行者举爵持俎载笔素以进山人则振髯握管、湏臾为一掷□幅、或数十丈各惬其所乞而后止、而往复笺札、援酢去留、目营心记、口对手书、又杂以论说娱戏如前所云者、一时杂陈、灿然毕举、于是轩盖益集、省诸司巨公郡县长吏或衔命之使、有未见乡缙绅而先造山人者、山人卧未起、或时就榻见之诸公既异山人姿高其履而山人指顾自如雄谈阔视杂以嘲诋无不气折心醉愿内交而去、盖家居如是者几三十年以为常、乃一往金陵客四年而不复返矣、嗟哉始山人少时游金陵、将造尚书顾公、公先一夕梦李白、及见乃山人也、遂深相结、而今之殓山人而哭尽哀者、为尚书孙公、官又皆礼部岂山人终始于金陵、固自有数耶、嗟哉山人之配为胡安人、先山人几年卒、故千户胡公女也、公性方严无子教其女如子以故安人贤且才、率能给山人取、山人虽外豪宕、然事父母至抑畏、处诸弟若女兄弟玉和爱、周贫乏不问有无、至于宴客无虗夜调饮食绝巾服皆时时出新巧安人无不佐之随事立办于是山人内成孝友、外益得肆其抱以骛一世、故予尝谓山人气雄迈、跨诸贵游似东方朔、才敏似刘穆之、其为琐细艺剧忽整衣帻谈理道辨世务又大类曹值见许淳事、然穆之史载其妻截发为饮饮事、虽不类山人、然其贤可想见、而朔数买长安女、未闻其妻之妬、且割肉遗细君、又意甚驩也、此亦与山人夫妇中颇相似、而独悉举山人百所能、眞若海酿山负、则三人者互有所短、而山人独兼之、此所谓天□纵、虽山人亦莫测其所以然、岂以予寡陋、谓其智尽知山人耶、故予略述其所可知者、以复都君之请、都君当朝奠以予表。若柳君状并告于山人。脱稍相异同。山人当自知之也。

徐文长文集卷之二十七【终】

●徐文长文集卷之二十八

公安袁宏道中郎评点

  门人锺人杰瑞先校订

行状

吕尚书行状

○吕尚书行状 诠次雅悉

译海樵陈山人去世六年后,即嘉靖乙丑年,他的儿子广西都指挥佥事某人准备在这一年春二月初十,把山人葬在某处,并与山人的妻子胡安人合葬;又打算向湖州茅坤副使请铭,先把行状交给柳君文。此时柳君因葬事阻碍了前往湖州的行程,又因为我和柳君先后有幸结交山人,常常相对执笔铺纸,从早到晚,希望能够以文章称述山人,作为知己。都君便请我为山人作墓表;柳君所写的行状也束在一旁不让我看,并说:‘一定要依据行状来表彰我的父亲和母亲,否则凭什么说你了解我的父亲呢?’唉,都君的心志当然很好。至于上天造就山人的原因,哪里只是我不了解,即使山人自己也不能测知其中道理。然而若说我完全不了解山人,也不可以。山人生来聪颖过人,十多岁就知道喜爱古书,购买奇异书籍和名家法帖,日夜读诵观览;到了十七岁,才按成例承袭祖父某人因军功所得的官职,原职是百户。山人本来不喜欢手执马鞭、背弓携箭来发挥自己的锋芒;有一天忧郁之中忽然患上奇病,经过各种治疗都没有效果,便自己学习医术,久而久之通晓其中旨趣,亲自为自己诊脉用药,七年后病才痊愈。痊愈后,他放弃原来承袭的官职,穿上山人服出外访友。他的神情气宇奇异秀拔,我在路上远远望见,怀疑是仙人。过了几年,我才在外甥萧家见到山人。酒喝到兴浓、言谈投机时,山人起身舞蹈;又坐下高歌长啸,说笑调侃,满座为之倾倒。从此我多次到山人家,看见他面对宾客谈论,言语贯通万类,儒家、道家、佛教都能涉猎,气势凌驾于宏博之上,足以震动当世学士。他所作的古诗文、骚赋、词曲、草书、图画,能够尽力仿效各家名手,又间或出自自己的意趣,精巧丰美,举世无比。他用来自娱自戏的东西,即使琐碎到吴歌、越曲、道教章表、释梵咒语、巫史祝辞、船歌、菱歌、伐木歌、挽石歌、薤露辞、傩舞逐疫、侏儒伶倡、百般舞蹈、偶戏、投壶、博戏、酒令、骰筹、稗官小说以及四方各种语言,凡乐师、盲人用口诵唱、用手演奏的技艺,只要兴致一来,他便亲自表演,没有不穷尽姿态、发挥声调的。因此四方人士每天登门,都是当时的豪杰贤士和贵族子弟,乃至各家异派人物,无不仰慕,希望得到山人的片纸只字,或希望一睹他的容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与他交谈一次、饮酒一次,都视为幸事;即使远在滇、蜀,也常有人来访;即便不能来,也庆幸能托书与他结交,每隔十天半月积存的信纸便装满一匣。山人又喜欢提拔贫寒的士人;士人有的要到四方游历,也一定借山人的一幅墨迹去打动豪贵之人。每当山人饮酒时,旅人、行者都举杯执俎,带着笔和白绢来拜访,山人便捋须执笔,片刻之间挥写一幅,有时写到数十丈,各人都满足了自己的请求才停止。至于往来的书札、应酬往复、去留取舍,山人目光经营、心中记忆,口头应答、亲手书写,又杂以议论和戏谑,如前面所说的那些事,一时纷纷陈列,灿然齐备。于是车马冠盖更加聚集,省中各司的显贵、公卿,郡县长官,或奉命出使的人,有的还未拜见乡里的绅士,便先来拜访山人。山人卧着还没有起身,有时就在榻上接见他们。诸公既惊异于山人的姿态,又推重他的操履;山人指点顾盼自如,高谈阔论,夹杂着嘲笑斥骂,没有不被他折服而陶醉,愿意与他结为内交后离去的。大约这样居家生活了将近三十年,已经成为常态;后来他一去金陵,客居四年,便没有再回来。唉!山人年轻时游历金陵,将要拜访尚书顾公,顾公前一夜梦见李白,及至见到山人,原来就是他,于是便与山人深相结交。如今为山人入殓并极尽哀痛而哭的,是尚书孙公;二人的官职又都属礼部,难道山人始终与金陵有缘,其中本来就自有定数吗?唉!山人的妻子是胡安人,比山人早几年去世,是故千户胡公的女儿。胡公性情方正严厉,没有儿子,便把女儿当儿子教育,因此安人贤能而且有才,通常都能供给山人的需要。山人虽然在外面豪放不羁,侍奉父母却极其谦抑敬畏;对待几个弟弟,如同长姊一般,亲爱而和睦;救济贫困,不问有无。至于宴请宾客,没有空过一夜,调制饮食、缝制衣服,时时都能显出新巧,安人没有不在其中辅助、随事立即办成的。于是山人在内成就了孝友之德,在外更加能够施展抱负,驰骋于一世。所以我曾说,山人气概雄伟豪迈,胜过诸位贵游,像东方朔;才思敏捷,像刘穆之;他从事琐细技艺、戏剧玩赏,忽然整肃衣冠,谈论义理、辨析世务,又很像曹植;见到许淳的事迹,然而刘穆之的史传记载,他的妻子曾割断头发换取饮食,虽然与山人不相同,但从中也可以想见他的贤德。东方朔曾多次买长安女子,却没有听说他的妻子嫉妒,而且还割肉赠给细君,心情也十分欢快;这一点也颇与山人夫妇相似。然而,唯独山人能够把这百般才能全部具备,真像大海酿成、山岳承负一般;那么三个人各有不足,而山人却独自兼具他们的长处。这就是所谓上天任意赋予他的禀性,即使山人自己也不能测知其中的缘由。难道是因为我见识浅陋,竟以为自己的智慧足以全部了解山人吗?所以我只略述自己所能知道的事情,来答复都君的请求。都君将来在朝廷的祭奠上,可以把我的文章作为表文;如果与柳君的行状以及告祭山人的文章稍有异同,山人自然会知道。《徐文长文集》卷第二十七(完)。《徐文长文集》卷第二十八。公安袁宏道,中郎评点。门人锺人杰,字瑞先,校订。行状。《吕尚书行状》。《吕尚书行状》——编次详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