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长文集卷之二十八

译资政大夫、南京工部尚书、前任云南巡抚、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新昌吕公去世四年后，我奉玺书从楚地返回。公的儿子国子君某前来，拿着公的行状相告。他拜了两拜，俯身起立，眼泪止不住地说：“我的父亲与您的父亲，都是公所熟悉的人；这些不丰厚的先人遗稿、我这个后辈平日所记，以及各位宗族长者所编的谱牒，冒昧拿来请您撰述。唉，君子对于豪杰贤能的人，如果不幸不能亲身处在他们的时代、与他们相遇，那么就阅读他们的著作，想见他们的行事，甚至愿意为他们执鞭赶车，正如司马迁对于晏平仲一样，所以特意为他们写《管晏列传》。何况生在同一时代，幸而亲身承受其父兄的教益，接受他们的风范，前后同朝执笏而进、解车而退，在两朝之间早晚奔走，在万里之外的戎夷之地冒死效命，仿佛义理不允许让他们独死而我独生；这又是因为他们学习孔子的学说、佩服周公的德行，不计道路遥远而承担重任。况且公曾为我先父表彰墓碑。假使公先于我先父去世，那么这件事就是替我的先父办理的；我虽不聪敏，难道敢不竭尽愚诚？不过，司马迁所写的田婴传只有两件事，而公值得传述的事情还很多，不能用琐细之事来亵渎。因此我姑且替国子君记述其中重要的部分，以备国家老臣采录；你们姑且把其余细节编入家谱，收藏在家中。公讳光洵，字信卿，是绍兴新昌人。” 追溯他的祖先，实在出自周太公望。迁居新昌，则始于赵宋大理评事、讳亿的那一支，从青地迁来；传了十一代，成为赠按察佥事存正。存正生乐，乐生廷圭和廷安。廷安没有儿子，便以廷圭之子世良为嗣。自世良公以上直到廷安、廷圭二公，最终都因公的显贵而获得赠官和貤封，都是尚书、右都御史，母亲也都封为夫人。世良公就是公的父亲，号称伟丈夫，而公尤其像他的禀赋和教诲。嘉靖壬辰年间，公刚过二十岁，便考中进士，出任崇安知县。崇安有一个女子，家中有个在县里横行、好兴讼事的豪强，想借机窥探公的为人，便教她父亲仓促拿一张纸来告那豪强的状。公慢慢收下状纸，放入袖中，直到日将暮，忽然改写草稿，移送到城隍祠。第二天晚上，那豪强来对女子说：‘怎么到了这个地步？我姑且离去，霜降以后再来。’到了霜降之月，公果然遭逢章夫人之丧。服丧期满，补任溧阳御史。有一次巡行县境，误以为羹汤中有墨，便想一概按毒害罪处理。公急忙赶去取来那碗羹，当场把一器全喝尽，御史醒悟过来，起身向他道歉。公在溧阳三年，上下都听闻他崇尚学术，朝廷召入补任御史。世宗皇帝南巡时，大学士某留京守备，额外增设官员几十、上百人，公上奏请求裁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他又上奏说，河东薛瑄、崇仁吴与弼、新会陈献章三位贤人，不应不列入孔子庙庭。嘉靖十九年发生地震，他又说九边中有重大缺失，裂罅凡十件，不应不予补救；马匹倒毙，不应只责罚养马的卒吏；最不应该的是命令割取草料之地、捕捞鱼类以供宠臣贵戚之家，宫廷属官和储备物资本来就不应交给不合适的人；即使是合适的人，也不应不加重礼貌。像这样共有十余条，都触犯了重要的禁忌。后来改任江西职务，随即出任岭南，以及直隶苏、松、常、镇四府的巡按。苏松一带深受水患之苦，情况十分严重，善于治水的官吏前后相继，仍不能止息。公总管疏浚水道，方法得当，水利至今仍发挥作用。工程完成后，他总是绘制图册、撰写记录，可以使这些事迹千百年不致湮没。奏章送入后，世庙嘉奖他，赐给金帛和彩绮。他又上奏请求免除旱灾地区租税六十万；用剩余物资在大洋中击破海寇，停止反复查验旧有文牍，节省了无数费用，于是再次赐给金帛和彩绮，并晋升二级。后来他代任入朝，适逢蒙古军从古北口入侵，逼近京师；他与故侯鸾争论马市之事，不能容忍一日不上奏，先后上章十三次。他说：‘敌虏骄横轻慢，难道可以任其得逞而归吗？京城是什么地方，岂能让他们如此放肆？今天臣下只有死战，没有议和；只有进战，没有退守。’皇帝看了奏表，神色为之震动。公也亲自从宫门旁驰马归家，托付给母夫人和姑妇之间的亲善关系，准备以身殉国。适逢敌虏退兵，事情才停止。公改任京畿巡按，升南京光禄寺少卿；改任北方职务时，遭逢赠公之丧。公的住宅中产出灵芝，朝廷起复他，补任南京太仆寺卿、大理寺卿，过了不久又依旧补任南京原职。后来调任应天府尹。当时各输运府的百姓苦于额外征索，公改为让富民承担官府差役，百姓得到便利，大多立祠祭祀公。调任大理寺卿时，适逢有人因饥饿杀害户主；侍郎晋公兼任右都御史，主管粮饷事务，不久又改任工部侍郎。公从府尹到工部，调任四次，先在南京，后来又改任北工部左侍郎。公主管粮饷时，士卒驯服听命；主管工程时，商人们也像在他任府尹时一样祭祀他。在北方主管工程时，大桥建成，晋升为正二品。此时癸亥年间，云南的局势渐渐恶化，医治的人很少奏效，朝廷上下共同举荐公。公于是从工部左侍郎升为右都御史，手持绣斧前往治理云南。到任后首先进军昆阳，斩杀叛酋马苴、李应朝，昆阳平定。第二年春，水西宣慰安国亨叛乱，进犯沾益；夏季，李向阳、方廷美再次反叛昆阳，亏遮者索反叛寻甸；公先后将他们全部讨平。晋升兵部尚书，仍兼任原职。武定府土官凤继祖世代用毒计牵连其他府的大大小小酋长官吏，与他结交的有几十人，远至贵州、四川相互婚姻，因此拥有数万部众，图谋占据千里土地，凭城叛乱，多次驱使各蛮部攻打城郭，杀害军中的宪臣，拥立伪王，面南而统率部众，意图卑视、比拟麓川。但祸根始终在沐氏家族几个豪强庄主，而兵符旧例又专由沐氏掌握。公上表说明其中缘由，并请求获得兵符，以便自行调兵讨贼；他又倚靠川、贵两地作为退路，估计敌败逃走必经贵州、四川，请求暂时借用兵符，统领川、贵诸军。敌方果然因此战败逃走，最终在川地被擒杀，武定平定，全部收复其地。

译沐氏因公折损了自己的权力而怨恨他，又因公在上表揭发以前曾多次拒绝他的珍宝贿赂；等到贼人被平定，沐氏便反过来追究公偏袒贼人，以及庄豪激发叛乱等各种隐秘事情，猛烈地把一切罪责剪除归束。公自从军队兴起以来，便让先父率先腰佩鞞琫、手持符节，以奉行军中约束；没有一天不把首级寄托在象马之间。调任巡按、查究沐氏党羽时，便任用先父代理按察长官，手持三尺之剑，提着一寸长的狸兔，像鹰鹯捕击鸟雀一样，在棘柏之廷诛除君王的恶人。因此，像公这样声望厚重的人便遭到诽谤，稍稍改任工部尚书而归；像先父这样卑微的人则受到交相攻击，以致被逮捕。公虽地位尊重，却靠数十次荐举仍不得起用；先父虽然地位卑微，仅仅通过纳赎免除丁忧，才得以重新列入士林，稍稍保全了自己的身躯而已。于是两位老人既已平定痛苦，追念旧事仍感灼痛惊悸，数次往来于镜湖、天姥之间，约定一人在庐中、一人在舟上，希望终身拥有林泉，以补偿从前的艰辛；造物者未必连这点愿望也要夺去，然而二人最终还是前后相继去世。唉，这就是我撰写行状的原因；我每天都为之悲恸，时光三次推移，仍停笔不能写成。公自从入仕以来，所任官职没有不出色的；担任御史巡按苏松，担任部院长官治理云南，功劳最为显著。公自幼求学以来，所学也没有不优秀的；曾在新建受学，又与余姚刑部钱德洪、吾乡兵部王畿、武进都院唐顺之三位先生切磋砥砺最为用力。因此他以悦亲为乐、以取友为慎，教导各类人和处理事务，大都像古人一样谨慎笃实。在云南时，正当功绩盛大、将要晋升奖赏之际，他总是辞谢赏赐，请求归乡，得到了大臣应有的体统。其他如喜欢捐资为乡里造福，游心翰墨，文章芳华明朗、映照他人，这些虽然也很难做到，却不足以详述公的全部德行。公生于正德三年七月七日，万历八年十一月八日因病去世。娶赵氏，封淑人；赵氏因侍奉公治病劳累，于公去世前八日先亡。公的葬祭按例应得到诏谕，过了三年，抚臣替他请求，才在某月某日安葬于黄杜原。公起初没有儿子，后来与副某氏所生的应鼎才在晚年出生。如今来请求撰写行状的国子君应岧，是因公的荫恩在国子监读书的人，是公的侄子。公去世后，赵淑人的侄女嫁给应鼎；应鼎又聘娶诸生俞某的女儿。公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何兵书曾九万，次女嫁给陈鸿胪之子世彬；又有一女许配礼部尚书潘公之子复泰，复泰为国子生；另一女嫁给礼部尚书秦公之子茂纲；又有一女许配俞某的孙子佃；另有一女许配何某的女儿；孙女某。《徐文长文集》卷第二十八（完）。《徐文长文集》卷第二十九。公安袁宏道，中郎评点。门人锺人杰，字瑞先，校订。祭文。祭祀北斗的文章。代人祭祀东岳神的文章。代督府祭祀赵尚书的文章。代人祭祀阵亡官吏和士卒的文章。感梦后祭祀嫡母的文章。春日祭祀先祖坟墓的文章。祭祀少保公的文章。代人上供祭祀的文章。告祭丁忧中的母亲。告祭先主。哀悼诸尚书的辞文 祭奠张太仆的文章 会同祭奠高君的文章 祭奠罗母 祭奠少颠的文章 季先生入祠时的祭文 按时祭祀的祭文 县里祭祀的祭文 入乡贤祠时府、县共同撰写的祭文 祭祀北斗的文章。清新高雅而流畅便利，完全没有刀尺裁剪的痕迹。伏想帝君掌管祸福、续接寿命，居于负责护佑照临的四天；以阴阳权衡万物，使七政整齐运行于□玑。苍天无言，喉舌之职有所主管；高居霄汉之上，独享尊崇，群星都环拱着您。降德于下民，实在广大；从月建的运行便可以知道。您何必计较微小的报答？成就一年的功业，却并不自居有功。我是南斗分野之中的下界小臣，面对曰□、曰杓、曰魁，随着它们所指的方向屏息敛容。无论望着昏时、夜间还是清晨，都庄严地如同您亲临在此，归依于您。只在小小的祭坛前，汲水漱齿；催促漏刻，看那天上的三颗星；扫净石面，焚上香，合拢五体，投身叩拜于地。代替祭祀东岳神的文章 伏想大司命、专掌泰山的东岳帝君刘公，古称东皇，尊位与群帝相同，手抚长剑，身佩美玉。《九歌》篇首特别推重您的威灵。您骑着白雀游历人间，一旦寄寓于此，便留在下界。这件事虽近于怪异，却未必不能说。您总领人的魂魄，哪里会拘限于升降往来呢？代替督府祭奠赵尚书的文章。叙述之间，抒写情怀，令人落泪。从前乙卯年，我手持按察使的符节，海上的雾气遮蔽天空，向西指向吴越。公奉诏受命，前往巡视并统率、记录和监察我军，骑着跛马奔驰，以小股兵力搏击强敌、践踏敌阵，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凡是公所到之处，我便一同停留。那里有狡黠强悍的敌人，像偷食的老鼠一样，进进出出，窥视行人的来去。公再次承受皇命，在江边开设督府；身着绣衣、手执斧钺，办理军务，大举征发淮、邳以及燕、赵的士卒，长戟短剑，弓弩手、步兵和骑兵云集。当时我冒充担任司马，和公相互牵制、彼此配合，与公共同进退，直到取得成功。后来公舍弃我而与他人结交，嘉奖恩赐接连而来，以此宠荣并授予禄位。公以神武驾驭众人，又兼具仁义；既赐给我玉玦，随后又将赐给我玉环。公没有稍作停留，便长久远行而去。生前既然有所作为，死后也应当不会泯灭。我追念往昔，恍惚间仿佛就在昨天。我们一同处于军旅之间，以鼓声相约、以诺言相许；两年奔驰劳苦，共同坐卧饮食。如今这一切都结束了，全都成了陈旧的往事。代替祭奠阵亡官吏和士卒的文章 嘉靖丙辰年冬天，海寇挟持东夷，占据岑港不肯离去。第二年春天，朝廷命令总督某臣率军前往征讨。三月四日，军队开始进攻，逼近敌人的巢穴。土兵、汉兵和官吏士卒中，有人首先登上敌垒而战死。过了十天，总督便命令某官某拿着某物，陈列在各位死者所在之处，并告慰他们说：“我奉命讨伐不义之徒，只因偏将军、提督办事无能，稍稍损失了自己的部伍。战报送到的那一天，我和掌管军籍的属吏在铃阁中，悲痛哀悼，以至于不能进食。如今正休养官吏士卒，以图谋日后的功业；只是私下想到，消灭贼寇虽有日期，终究对死者没有什么益处。因此派遣官吏带着上述物品，召请诸位英灵，让你们饮食享用。其他抚恤的典礼，全部依照旧例，不得省略。诸位鬼魂如果有知，也请稍稍宽解自己，不要过多怨恨。” 因梦感怀而祭奠嫡母的文章；一字一泪 我的母亲从前因病去世。为什么昨夜梦见她不是已经死去，而是仍在患病？她赤身坐在屋角，展开的门被自己掩上。我诊察她的病情，呼喊哭泣，泪水激射到脸上；脉搏数而烦乱，知道已经无法医治。我却欺骗她说：‘她很快就会痊愈，不过只需一早一晚罢了。’于是掩面痛哭，把母亲扶到床上。哭完醒来，泪水仍然滂沱。梦见母亲患病，我悲哀而且不能自制；醒来又哀痛她的死亡。儿子我为何竟有这样的心情？春天祭扫先人坟墓的文章；真率自然，才是得体 古时候，士人一旦错过一次时祭，就不敢设宴，所以三个月没有君主时便惶惶不安。解释此事的人说：不做官就没有田地；没有田地，祭祀所需的牲畜、器皿和衣服便不能齐备，因此不敢举行祭祀。古人对于祭祀亡者极其重视，却又难以举行，像这样。到了后世就不是这样了：即使祭祀所需的牲畜和服饰不齐备，也没有不祭祀的。去年春天，我因任书记而随督府把军队驻扎在鄞；前年在陈平湖县中教授经书；再前年前往延平，滞留在内兄的官署中。这样算来，我没有亲自祭祀已经三年。若以我的行迹和古人所说的惶惶不安相比，实在相似。这虽然不是因为祭祀亡者而惶惶不安，却也是因为奉养生者而惶惶不安，我的罪过也可以稍稍得到宽宥了。去年我娶了杭州某姓女子，仓促之间没能把她接回来，于是择定三月十八日前往迎娶她。谨把祭祀食物的余品，附带向先人禀告。祭奠少保公的文章。愤懑悲痛尤其强烈，仿佛不愿让悠长的叙述损伤这种含恨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