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长文集卷之十二

译幅大画。《画竹为郁颖上祝寿》《画笋竹祝贺许口北得子》《菊竹》《水仙杂竹》《荷》《画荷花送陈都挥前往招宝》《画荷为某君祝寿》《翎菊》《画菊》《牡丹》《雪牡丹》有人拿一幅旧日涂抹而成的牡丹画来请求题诗。《遮叶牡丹》《梨花》《题画折枝梨花》《水仙》《雪水仙》《水仙兰》《葡萄》王先生请求我画葡萄。《杏花》《雪粉团》《画石榴》《榴》《玉簪花》《芭蕉》沈君请求为他所画的花卉题诗，祝贺别人新婚。《黄蔷薇》《木笔花》《茉莉花》《画海棠》《画玫瑰花》《青门山人画滇茶花》《兰》《松竹梅》我大醉后画了勾勒竹和两株牡丹，第二天才得到题诗。当天画了荷花和芦苇，也是第二天早晨才题诗。《芭蕉墨牡丹》《芭蕉玉簪》《芭蕉鸡冠》《梅桂谖草》《枯木石竹》《题画》《独喜萱花到白头图》《题花图》《题写花册送给王先生》《咏画降龙》《跃鲤送人》《鱼虾螺蟹》《题画蟹》《松根醉眠道士一幅》《杂品》《柳渚双鱼》《芦汀鸣雁图》《鸣鸟图》《画布谷》《题画兔，其中有一只白色幼兔》郭恕先曾为富人家的孩子画风筝图，以偿还平生从他那里得到的酒肉供给。富家子弟认为他是在戏弄自己，便以谢绝交往之意相待；那幅画一定很快就被撕毁，化作蝴蝶飞去了，已经很久了。我羡慕这件事，仿作了一幅。唉！童子只知道羡慕乌获举鼎，却不知道自己不能扛起它。即使如此，来丹按颗粒计算着吃，也算是对他的报答。黑卵一定要请求宵练剑来使自己痛快；我亲自拿取，也只是取其心意所趋向的意思罢了。每画一幅，必定随着画中景物悲歌一首，并且张贴一段打油诗、沿街叫卖的话，也只是取其心意罢了。○画两个童子枕着扫帚睡觉，猜想画的是寒山、拾得。应他人请求而作诗咏题。人世间哪一天不尘土飞扬？要扫到哪一年才能扫干净？倒不如输给天台山那两个行者，枕着弯曲的扫帚睡觉，直到午时鸡鸣。○画高岭上行走的僧众。不知这是峨眉山的第几道盘山路；行脚僧愁着夜宿，太阳已经低到山头，头陀指向烟雾升起的地方。那里只隔着四五道红霞环绕的山湾。○应他人另行请求，又画了一幅。你们从什么地方来行脚？两个穿黑衣的僧人，站在万仞高冈之巅，鸟飞所及之处正是归途。满袖白云，是天上的东西；下来把它放飞到人间。○白云深处山中挖掘灵芝的人。天外的白云一定就是你的家；微红的双颊像饱含朱砂。神仙哪里是靠挖得灵芝就能成的？白白地用锹和锄头毁坏了紫霞。○女仙弹琴。流水从东边来，声响如白蛇；西边高松旁隔着红霞。弹琴未必就是神仙的事，只好称我为女伯牙。○《赋得奕仙》。楸木棋盘玉石棋子已经摆开，映照着纤长的手指；美人仿佛在思索，倚着新妆。只有像谢安那样赌墅的风流人物，才应当来与你比较一行棋子斜飞的形势。○《题王质烂柯图》。悠闲地看了几着棋，樵夫的斧柄已经烂了；山涧的草、山中的花只是一刹那。仙家五百年，也不过是一局棋的时间，仙家的岁月也没有多少。○《刘阮忆天台图》。离去后又来寻访青翠的山，当年曾在这里亲近云鬓仙女。令人伤心的是，流水依然碧绿；想要再见桃花，却难到如此地步。又一首。我自悔带着凡心离开天台；每看见一次桃花，便增添一番悲哀。假使仙人知道我的心意，还请让流水引着郎君再来。○《月宫仙子图》。空中景色缥缈，光彩清新；只是像云霞，不像凡人。可知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桂花又增添了几枝春色。○《贺知章乞鉴湖一曲图》　爽语。镜湖没有一处不是曲折的，既然求取了，又何必劳烦？能够蒙赐给我，便是幸运。有一双眼睛明亮如镜，遇到水；一遇到李白，便解下金龟。○《盛懋秋江画董尧

译年索题》。枫树映照的江面雨后放晴，景色无边；所以画下披蓑衣、挂钓竿的船。不要笑渔郎太过挑剔，自古风雨总是从晴天中兴起。○《李子送小景》。

译李君的小景画融入了文雅之趣，不必在笔端多费一分力；尤其是山腰之处能够简略处理，墨痕断开的地方便自然成为云。○《渔画》　慕想灵活。从外面看，杨柳像屏障遮住了渔舟停泊的水汀；里面一定是桃花掩闭着的武陵源。晒网、撒网捕鱼都是闲事，姑且登上岸去追逐花朵行走。又一首。一个老翁沉醉入梦，一个人清醒自持，各自都有湘潭渔父的情怀。再画上三闾大夫来彼此问答，真就成为《楚辞·渔父》那样的画面了。○《为杭州人题画》。帐篷前的木偶戏，已经不是真人了；画中的木偶仿佛邻里之间又隔着邻里。想到上天作为罗帐的地方，哪里的人不是戏场中的演员呢？【右图为帐竿木偶图】又：极其诙谐，极有趣味。一边飞舞铁槌，一边踩着高跷；锣声鼓点中，孩子们奔走嬉戏。无缘无故间，男女老少如云聚集，也值得丹青费笔描绘。【右图为打流星槌及踏高橇者】○端阳题慕兰雪画。这是杜子美那种热烈的诗意，想来一定有飒飒风声，更显得空灵奇妙。十里空阔的江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穿青蓑衣、踏着白雪的孤独老渔人；酒席正苦于没有黄鱼，面对这番景象，寒意从绿色的蒲叶间生起。○唐伯虎画古松、水阁中的人等待客人经过，画意诙谐洒脱。南京解元唐伯虎，无论小笔涂抹还是大笔挥洒，都高古不凡。水阁壁边画着松树，坐着的是什么人？若说是游鱼，那应当就是我了。○题《折花美人图》，颇有古意。高高的发髻婀娜斜倚，长袖下垂，玉钗仿佛悬挂在罗衣上。她折下一枝花对着宝镜，试问花色和我的容颜，谁更光辉？○美人抱着琵琶，偶然伫立在芭蕉树荫下，真是绝妙的宫词。离宫中的给事小青衣，催促她送着琵琶向琐帏走去；走到芭蕉处忽然回想，去年今日嫁给了王昭君。○王元章倒枝梅画。王元章题画的那些诗，信手挥洒而成，没有一首不是趣味绝佳。洁白的姿态和孤高的芬芳压倒庸俗的姿色，实在不忍再画那拂云的枝条。自古万事都嫌它格调太高，又何必害怕梅花垂落到地上呢？○画梅时正下着雪。是谁画下孤山伴鹤的梅枝？早春窗下索要题诗。今天的风景偏偏如此相似，正是我在雪下寻找它的时候。○题画梅，往往以平常语句取胜。两碟鸭肉牛肉，三杯酒。有人索要四句题梅诗，想必王元章在愁苦无米下锅的日子里，不知要用几斗米才能换来这冰雪般的梅枝。又。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梅花谱，信手拈来却自有神韵。不信就看看这千万株梅树，东风一吹拂，便都成了春天。○云门寺题画梅，景物融入幽静境界。浮桥下流水潺潺，雪水不断；游子来到这里时，二月将尽，花蕾已经泛青，酸涩之意充满树上。梅花只能在画中观赏。○竹，各首诗都苍劲郁茂而得其神韵。竹叶竹枝随着景物一一生发，高高低低全随人的情意；两梢直插青天，留下根丛，任雨声从中传出。又。郡城离海并不遥远，墨色的竹笋浓润淋漓，仿佛盘曲的蛟龙。千万别让风来吹动其中一片叶子，恐怕会在笺纸上作出波涛。又【竹石】。一块苍苍的怪石映在茫茫树林中，仿佛南宫见到它便忍不住下拜。若能用牛车把它运走，卖给侯家，能值五百金。又。昨夜风雨折断东园的竹子，哪里还能向上天讨来一竿？只画几片竹叶来传神，便可使它不朽；任凭世人观看这清寒而瘦劲的姿态。又。林梢旁一块石头，墨色刚刚笼罩上去；冻笔勾画寒意，寒冷仿佛侵入指中。赶快让苍头仆人买一榼酒来，破帘透进阳光，杯中的红酒随之荡漾。又。笔下画出三四竿经霜的竹丛，园中已有两三年间脱箨生长的竹子。长蛇般的竹子甩尾直向黄土，小凤凰梳理着羽翎，飞在碧天。又。长蛇似的竹子年年长出尾梢，小凤凰长成羽翎还要几天；把这三十尺高的寒竹交给它，春来只须一声雷鸣便会惊醒。又。人家旧纸几时【原文疑有缺字】？紫兔毛笔尖尖，挥洒如泼油。竹影铺满窗前，清凉如水；断崖边稀疏的细雨，仿佛秋日的几竿竹子。又。昨夜窗前正是风月之时，几竿稀竹的声影映入书帏；今早卧榻移到溪边藤上，仍觉得秋声从笔底飞出。又。怪石刚刚烘染，以泼墨均匀铺在吴笺上；短短的竹子缩着经霜的竹节，长空中五尺青鸾尾般的竹梢，一头斜斜封入白云。○画竹赠给某人【当时某人客居桃叶渡口】。在桃叶渡头一见到你，便说岸上石榴裙的美人；相逢时没有钱买醉，就把这竹枝赠给你，让它撩向白云。○五月在都门画竹，送某君赴新昌任官【新昌属江西】。你在五月前往新昌时，都门近旁的日光已经把火云推移；我赠你几片迎风的竹叶，让它们和高帆一起被风吹去。○勾勒竹。这是因为勾勒用墨减少，并不是白雪压得竹枝低垂；竹梢仿佛东坡碑上的笔画，路人刚刚从深泥中挖掘出来。○画笋赠给许口北【口北曾答应请我吃笋，故以此戏弄他】。口北的馋相很像苏轼，穷困边地哪里能得到火炉烧笋？曾听说梅子可以止渴，所以画几枝龙孙送给大夫。○画竹赠给吴镇。竹干聚拢、竹梢低垂，共有多少层次？只须把墨用得浓淡相间，即使小小的竹节没有特别用意，也自然能在一沟一壑中成林。又。苏东坡画竹多画荆棘，却因此招来庸俗之人的评论和嗔怒；只是俗人完全不懂，东坡特意画的是两类人。○倒竹。长长的笺纸洁白，墨色焦浓；倒扫出一枝青蛇似的竹子，悬挂在竹梢。想必断崖藏在画幅的一半，苍藤翠藓依着它直上高天。○画竹。东吴的药绢白蒙蒙的，何况又施了胶矾；杯中的水墨空自晕开，笔锋扫过，画出孤凤的身影，仿佛处在江湘细雨淡烟之中。○过去曾画竹赠给某人，某人又要我再画一幅，作此答复。这枝竹子是我过去画的，本来想再画一幅，如今却不能了；麻雀老去以后既然已经变成海蛤，就转而教它成为能够飞腾的雀鸟。○画倒竹答复某人赠送的礼物。胡麻和绿豆，两尖堆叠回旋。没有别的事可做，只画竹卷起来送回去。忽然展开时应当惊怪叫喊，黑龙抽动尾巴，扫起风雷。○竹石。青蛇般的竹子甩尾直向何方天空，紫色的石头像鹰啄兔子般拳曲。醉中偶然画成这雄健豪迈的景象，老夫一年到头懒散得连觉也不愿成眠。○画竹，准备送给赴长沙任官的友人。没有谁不到长沙去凭吊贾谊，贾谊自己也在凭吊屈原；暗中争着吃鱼脍，却拿着干鱼向人哭诉。○初春尚未打雷，竹笋却已经穿过篱笆，我醉中狂放地画了一大幅。春天初起时，竹笋的头尾仿佛试着爆发出来，余下的竹根惊出两三株笋；只凭一匙硫黄末，竟夺走了雷州安稳卧睡的猪。○画竹祝贺郁颖上五十寿辰。颖上今年逢五十岁，乡野之人没有什么可供奉来祝寿，只能生画几片淇园的翠竹；但愿您能成为卫武公。○画笋竹，祝贺许口北得子。小小的竹叶萧萧作响，像稀疏的翠鸟羽毛；东边聚拢、西边簇拥，护卫着小龙雏。蜀笺哪里用得着长达三丈？只画几寸斑鳞，便可见其大概。○菊竹。【原文首字缺】重阳赊来一壶酒，哪里能还清这菊花的欠账？竹梢的墨色湿润成这样，且看看明天是否下雨。○水仙杂竹，格调极佳。二月二日，下笔清新；水仙和竹叶各自显出精神，正像月下骑鸾的仙女，哪里容得下食肉的凡人？○荷。五月五日，暑热炽烈；急忙挥动绢扇也无法抵挡，真想叫一只小船到耶溪去，在十里荷叶荷花间任清风吹拂。又。一斗湖光也不肯放宽，却在纸上画定了波澜；犀角盘中的墨汁用尽，浑然没有一点蜂蜜，捧出的却是茅山女道士的道冠。又。一片花瓣真像一顶伞盖，仿佛一只鸳鸯；西风卷地而来，也只能将它掀动。花枝力量大得足以与狮子争斗，即使丈六金身的如来佛踩上去也翻不倒。又。荷叶只有五寸，荷花却娇美；贴着水面而生，并不妨碍画船摇荡。想到熏风吹拂的四五月间，它也能遮住美人的腰。又。即使曹子建与你相逢，恐怕也未必是真的；我告诉你，这就是洛水女神。东风白白替她涂脂抹粉，她却睡老了的鸳鸯一般，始终不肯嫁人。又。花朵下垂，叶子倒伏，露水也难以承受；茎颈折断，鹅飞去了，喉咙哑得发不出鸣声。渐渐看去，湖面平得像手掌，秋天到来后，蜻蜓已无处停立。又。

译五月，在苎浦头乘莲舟；大花大叶插在水流中央，即使能遮住西施的脸，遮住歌声渡过水面，荷叶也不能…… ○画荷花送陈都挥前往招宝。招宝山上青天碧空，凤凰飞翔；沉香大士坐在中央。我知道您在一叶小舟上驶过春潮之外，远远指向海洋中升出的莲花。○画荷祝某君长寿。哪一朵荷花没有香气？哪一根荷柄不能用来斟酒？一百年都不饮酒又能做什么，何况眼前正有双槽酿成的琥珀色美酒。○翎菊，也不差。砚台底下、笔锋之端，秋气清爽；花朵花蕊聚簇，笔也仿佛通了神。看起来不像篱边的菊花，倒像从哪里拔取来的白鹤翎羽。○画菊，情境恰好相合。我的身世全如拍打海浪的小舟，关门数月，连头也懒得梳。东篱边蝴蝶自在来去，我看着菊花画了一秋。又。十多天不吃东西，像蚕一样眠睡，还有什么心思询问年岁？忽然听说街头有五色糕，才知道又到了西风吹拂、重阳赏菊的时节。○牡丹。五十八年来一直是贫贱之身，何曾妄想洛阳的春色？若不是如此，难道还会缺少胭脂吗？这富贵花只能用墨来传达神韵。○雪牡丹。银色的海洋笼罩着春天，寒意浓重；赶快用松烟墨描画，也无法画出红色。太真妃月下的胭脂脸颊，试问有谁曾在影子中见过？又【夹竹者】。红色头巾笼着头，身长五尺；吹箫的弄玉另作装束。不知为什么要这样装扮，原来是一只白凤凰飞过瑶天。○有人拿一幅旧的涂抹牡丹画来索要题诗，题意超然旷达。不知哪一年草草涂画了花王牡丹，今日将要题写，连岁月也忘了。拾得懒仙已经抛下蜕壳，实在不忍让我来赞美这副旧皮囊。○遮叶牡丹。为您略画洛阳春色，片片叶子遮住眉眼，巧妙地作出蹙眉姿态。终究是倾城绝世的娇美，只需露出半边脸，便更加撩人。○梨花，清丽而多情。名园深深锁住，梨花美丽地映入长空；映着门户，摇动帘扉，万丛花影相连。即使梅花开得如雪，也比不上梨花在和风中如雪球般飘舞。又。带着烟雾，自然生出香气，不用淡粉浓铅来妆饰。不要因为它轻盈便窥视宋玉，也不要让这淡白之色去恼怒何郎。又。带着烟雾，自然生出香气，不用淡粉浓铅来妆饰。不要因为它轻盈便窥视宋玉，也不要让这淡白之色去恼怒何郎。又。春雨春风还能持续多久【原文缺字】？花香飘落，粉色花瓣被雨打湿，仍然飘散。早晨来看，青枝上还有几朵像寒霜般的花，尚未肯消融。又。早晨起来，春日晴朗，香雾浓郁。独自倚着残月，走出墙围。洛水边的仙女，站立在水波中央；虢国夫人，骑马归来。又一首。轻风吹散雾气，朱门的影子落下。凭谁来描写这洁白的魂魄？万里清晨的天空，微微有一圈光晕；整夜的明月，仿佛将要不留痕迹。题画《梨花折枝》。粉色的光晕微微消退，只剩一丝墨痕。正值春风春雨尚未来临之时。名园中没有这样美好的颜色，知道这是宫中第几枝花？水仙——穷仙仙幽韵俨有其人。杜若青青，江水相连；鹧鸪拍拍飞翔，落入江边烟霭。湘夫人正要离开苍梧，切莫让她在竹边听见一声啼叫。又一首。百般花品娇艳于春，却反而俗气，只有这一种清雅无可比拟□神；佩银钿的女子，穿白衣的农家妇女，绝食辟谷的女道人。又一首。略有风情，姿态奇妙，恰似常妙；全无尘俗烟火气，仿佛杜兰香。即使昆吾刀锋磨尽，终究也难以比拟它，真叫苏州陆子刚发愁。【陆子刚是苏州人，治玉的高手。】又一首。海庙元君戒绝各种荤食，粉腮胭颊也弃之如焚烧之物。她穿着罗袜踏过江心，任凭水波踩过，却不扰乱长江，只留下绿色波纹的皱痕。又一首。姐妹们商量说：“明月照着堤岸，夜妆可不要解开绿色的鬓发。”黄陵庙口，路程并不远，去听女郎歌唱《竹枝》。雪水仙。西施驾着云车趁雪而行，白鸾无力，海□结冰。玉京本来就是朝见天帝的道路，□□□寒□不胜。水仙兰——索神目远。自从生长到如今，烟火什么时候曾沾染过一分？湘水湘波连接着巫峡，岂肯从山峰上化作行云。葡萄。半生落魄，如今已经成了老翁；独自站在书斋中，对着晚风长啸。笔下的明珠无处出售，只能闲闲地抛掷在野藤之中。又一首——出语大方。几串明珠挂在清水般的枝蔓上。醉后拿起墨笔，便能把它写成。当年何必用蔺相如的和氏璧，才换来西秦十五座城？又一首。自从初夏直到今天，百事都无心过问，一概抛开；只有一支旧日的秃笔，偶尔蘸上墨汁，点画葡萄。又一首。去年中秋的月亮格外圆，海南的母蚌睡得太沉；明珠一夜无人看管，迸向谁家的墙上悬挂？王生请求题写葡萄。□□□日，容貌美好；今日与范叔相逢，却已寒微。赠给你三百颗明珠，谁知道其中一颗也不能充饥。杏花。道人懒得为花草涂上颜色，偶尔施加一点浅红，只当作嬉游。人们说杏花可以摘下出售，我便挂到街头，试试看有没有人来买。雪粉团，语意极为诙谐调笑。得到这种花的真实形态，才算画得像。北斗悬垂天际，锦帐横陈在眼前。太阳催促我，而妾身还未到鸡鸣时便起身；灯光昏暗，镜子也模糊，梳妆没有准头，脂粉撒过眉毛，与鼻子齐平。画石榴。五寸珊瑚珠装满一囊。秋风把海榴吹得衰老而发黄。夜里口渴，实在无可奈何，快叫人取来金刀，劈开玉浆。石榴——山深秋老，所得景物奇异。略施胭脂，把一团花染红；蛟潭中的锦蚌，像挂在人的眉间。山深秋老，无人采摘，明珠自己迸出，打向雀儿。玉簪花。老人把秋园里的花草一扫而空，只留下六片尖尖的花瓣流溢着雪色。即使用尽邢州的砂石万斛，也未必能雕琢出这样一支玉簪。芭蕉【“蕉鹿”一说沿袭已久，所以也不避用此典。】红棘黄荆，樵夫扛着斧头归来。芭蕉学着作画，叶尖像木椎。中间有一片叶子，竟然十分相识；□□前生，大概是鹿来了。沈君请求题写所画花卉，祝贺别人新婚。莲花好比妾身，荷叶好比郎君；画得花朵长，叶子也长。若是画莲花能够画成并蒂，就不必再画两只鸳鸯。黄蔷薇——芳香仿佛将要流溢出来。蔷薇黄色，像初升的月亮刚刚开放；芳香难以描写，只能画出花朵。若把它移栽到南海国，就取来露水给宫中的少女敷粉。木笔花。花苞收束时像笔锋，开放时像莲花；画笔临纸，仿佛两者争奇斗艳。料想它将在园中开放的那一天，用霞色的笺纸、雨意的墨汁写满青天。茉莉花。我曾在南海停驻过客车，那里以茉莉闻名，以荔枝称甘美。如今在画中观看花色，还依稀记得它像海南的花。画海棠——与前一首意思相同，只是这一首更胜。海棠嬉弄春光，垂下紫色花丝。一只鸟立在枝上，把花枝压得低垂。去年二月如果曾见过它，那究竟是在谁家的湖石旁？画玫瑰花。在画中看花，不必走下楼去，甜美的香气已经仿佛进入清凉的喉咙。无缘摘花带到金陵去，只好截取长短枝条，送上品茗的瓯杯。青门山人画滇茶花。清丽而幽雅。武林画史沈青门，把兔申藤，善于写生。为什么胭脂色鲜艳到如此地步？满天露水都带着昆明的气息。兰——四句之中幽情缓缓流动。不要惊讶春光不属于我；只这一缕香气，已经足以压倒千百种红花。即使让人把它摘下插在韩娘的衣袖上，也不会成为人间脑麝那样的香风。松、竹、梅。朱红碧绿的花木和娇声啼叫的二月黄莺，都要输给这三位君子；若再添上一轮明月和一只孤鹤，便能踏乱松树梢头的一片云。作《荷芦》，于是日也是次日题写。芦苇上的荷花高达一寻，芦苇丛中夏日的景色阴凉深浓。兴致虽然有余，笔却已经秃尽，难以画出鸬鹚映照水面深浅的情状。芭蕉墨牡丹。您的诗作萧散洒脱，岂是拘守绳墨的人家容易看懂的？□□□家学不来，烂涂芭蕉叶，倒覆莓苔；凭它遮盖，没有盐的墨，免得画成胭脂，□□□。芭蕉玉簪——比喻巧妙而天然。

译中秋时醉得厉害，醒来已经很迟；苍蝇把墨汁留在砚台上。合欢的翠扇遮住羞脸，白玉簪又要嫁给谁呢？芭蕉鸡冠——率意而会心。芭蕉叶下有一朵鸡冠花，红艳鲜明，无法遮掩。老夫醉醺醺地涂画此幅，雨后的西天忽然出现晚霞。梅、桂、谖草。金陵的梅桂如酥油蒸制，北方的黄花拌入肉羹；一口气喝下葡萄酒五斗，随即挥动狂放的墨笔画刘伶。枯木石竹。您的诗和画，意思全都表现在这里了。道人画竹，兼画枯木丛林，却与禅家的气味相同；大体上完全没有花叶，只是一团苍老的暮烟。题画。白头翁也眷恋花枝，飞上桃花的影子自我窥看。假如遇到花朵却不能欣赏，花鸟也应当笑人痴傻。【右图为白头翁与桃花。】又一首。雷雨绵绵欲来，翠色繁盛。古松树荫之中，了哥□□□□□□□语。我喜爱听山中的鸟语。【右图为了哥；古松了哥，即鸜鹆一类。】又一首。金丝围着眼睛，仿佛只用一根针；端州石子，你因此成为珍宝。夜里从封存的泥土中迸裂出来，飞入谁家的苦竹林？【右图为苦竹与鸜鹆。】又一首。梅花被冻住，暮色更加浓重；两只斑鸠鸣叫着，停坐在交错的树枝上。鸟儿因雪发愁，正将绝望；呼唤下雨或放晴，又能把你怎样呢？【右图为鸠与梅。】《独喜萱花到白头图》。问花鸟究竟为何如此：唯独喜爱萱花，直到白头。不要把月亮青白之色等闲看待；这无声的诗，将传颂千秋。题花图。金谷园中的花草焕然一新，在太湖石旁争斗着春日芳香。红颜笑脸仿佛在撩逗客人，粉面却藏起头来，羞于见人。题写花册送给王生。送客前往燕地，上马之时，花图已满一册，每幅都写成一首诗。若河桥杨柳能够看见，也应当高兴地多赠几枝作为别礼。咏画降龙。惬意而关涉飞动，最终接近混茫。干□□之上，黑气腾腾，爪与股间有风雷，墨色由此生出；一场雨全都归于烧尾，德□□□□□□□。跃鲤送人。从前的人画鱼破壁而去，我如今画鲤鱼，也让它成为龙的同类。墨色画到鱼鳍边，忽然□□逸去，令人也为点睛一事发愁。又一首。鳞和鬣并无不同，只是点额归来；精神气势却仿佛带着风威。不添一片龙门石，便让普通鱼儿成群飞跃。又一首。明年春天，杏花会落满人的头；今年暂且占据木芙蓉的秋色。老夫醉后画罢龙门，闲看盆中鱼儿自在游动。鱼、虾、螺、蟹。鱼虾螺蟹与藻萍都鲜美，一榼新酿的酒，一根柳枝穿起。不是老饕过于贪吃，而是手臂枯弱，难以举起如椽的大笔。题画蟹。是谁把画蟹托我题诗？正是深秋稻谷成熟的时候。吃饱了黄云般的稻谷，便回到洞穴去；把铠甲兵器交给你，又有什么用呢？《松根醉眠道士》一幅。刘伶喝了五斗酒，连家也认不得；头巾戴在头上，仿佛打昏了乌鸦。松根白石之间姑且让我睡去，头顶上的青天就凭它作主。又一首。没有辜负青天，痛快地睡了这一场；松花落尽之后，仍然只剩黄粱一梦。梦中有客人剖开我的肠子来看，笑我肠中只有酒香。杂品。鱼蟹、瓜果、蔬菜、竹笋和豆类都带着香味；溪藤编成一斗大小的小方器，衡量起来全是寒凉风味。除了江南，没有这样的乡土。柳渚双鱼。一行杨柳将要染绿春色，两条鱼儿活泼得仿佛要飞起来。跳入砚池本是寻常事，只怕砚水溅湿人的衣裳。《芦汀鸣雁图》。芦洲没有同伴，只能卖力地孤独鸣叫。画画的人无情地看着有情之物，才智高低都同样难免；九原之下也无法起死人，去问庄生吧。鸣鸟图。树梢参入云端，安稳地□栖；小鸟啾啾，呼唤着谁？谁知道它似乎分开绿叶来遮护朋友，却不肯让自己的身体占据一根枝条。画布谷。□□□□□□□□□□□意何逢为惊转□□□□又□农□细雨。题画兔，其中有一只白色幼兔。蹄子低劣，毛色平凡，平常与众兽同在猎场；在婴宋鹊锋之中，却有霜雪般的白毫，真是逸足，腾身跃起，高高进入明月之中。郭恕先为富人家的儿子作《风鸢图》，以偿还平生所得的酒肉供养。富人家的儿子认为他是在戏弄自己，便以拒绝之意辞谢；那幅画必定马上被撕毁，化作蝴蝶飞走，已经很久了。我仰慕这件事，仿作此图。唉！童子只知道羡慕乌获能举起鼎，却不知道自己不能扛起它。即便如此，来丹计算米粒来吃，便是他的报答；黑卵一定要请求宵练剑的锋利，亲自取得它，也只是取其心意所趋罢了。每画一幅图，必定随着景物悲歌一首，同时写一篇张打油式的街头叫喊之语，也不过是取其心意罢了。把柳条搓成线，把棉絮搓成绵，搓够了便放起纸鸢，看它消耗多少春风的力量，把孩子们带上青天。又一首。春风吹来，燕子在堤岸上翻飞；傍晚笛声传来，归牛安稳地驮着牧童睡眠。此时哪里还顾得上慈母手中的丝线？明日便辜负这放风筝的春日天空了。又一首。风筝同孩子们有什么关系？偏要苦苦借着高风，像九万里高空中搏击一样；无边的片帆正当此时，钱塘江上的雪浪高如山。又一首。我也曾经放鹞子嬉戏，如今才知道自己已经老成这样，哪里还能再让游春的马停住？只能悠闲地看孩子们把风筝线弄断。又一首。把竹子扎成骨架，糊成鸟形，让它飞起来；忽然崩裂坠落，淋着雨，烂成了泥。明天又是清明节，争着买饧糖，到柳市西边去。又一首。江北江南的纸鹞一齐飞起，线有长有短，飞得忽高忽低。春风自古就没有凭据，任凭骑牛的孩子们吹笛嬉戏。又一首。煎煮的楮皮和披散的竹篁，又加重了几分；横贯长天直冲而去，搅动风云。风云被搅动尚且可以说，竟误伤了低头看鸭的人。又一首。一块纸鸢随风飘飞，像绵絮一样；不到三天，扬起的木鸢更加有力。更有大风，君若相信，便能把它送上高天。又一首。□□□□□□□□瓦片飞□□□□□□□□□□之际，难道还能背负着它飞上青天吗？又一首。【海上人相传：有个□儿拿着饧糖，把线系在腰间，忽然大风把风筝拔向海中，孩子竟然坠落而死。收拾他的尸骸时，饧糖还在掌中。】风微弱时，想往上飞却飞不上去；风紧急时，想降下来又降不下来。渡海全凭你自己渡过去，可怜那被带着丧命的玩饧糖的孩子。又一首。剡藤和湘竹编成的纸面洁白如雪，仿佛孤飞的野鹤和天上的云。画下这幅图来偿还酒债，也不算是轻薄地对待有钱人。又一首。村庄里的男孩女孩争着玩风筝，凭着风大，我怕谁？自古以来有风就不要用尽它，只怕竹腔和麻线禁不起吹。又一首。高高的山上鹞子在飞，山下到处是带刺的棠梨树。只顾看鹞子飞，不顾脚下踩着什么，一踩到棠梨树才知道厉害。又一首。风筝一个个争着飞高飞低，线断了，风筝飞走，孩子们摔了一跤。哪一个人的红靴子没有破，哪一个人的红袄没有弄脏？又一首。□□风筝不在家，先生派来的同伴也没找到他。有人指点说在春郊外，雪地下那个穿红衫的就是他。又一首。一张纸鹞，用一根线提着；四个金刚，四块泥。我又是谁家的红顶搭？满天风雨中，看大鹏飞翔。又一首。喜爱看鹞子钻入高天，却不知前后，只知道迎风奔跑。昨夜风吹断了棠梨树，我伏卧在板桥上，刺如针一般。又一首。只因为一根线牵着孤零零的风筝，跑遍了不知第几个村庄。几个小孩子成群结伴，把多少绿色的蘼芜踩坏了。又一首。春天到来，偏偏同老人作对：腰背像弓一样弯，颈项也柔弱了。看鹞子、观花灯，都是好景色；只是正为不能到高处抬头而难受。又一首。百丈长的线牵着风，借着鹞子飞翔；不知道一旦断了，哪怕只剩一寸也难以握持。若能留下五尺残麻线，还可以让渔翁捻成钓丝。又一首。用做鹞子的剩料糊窗户，却惊得天鹅扑地而降；等到父母来查问风筝线……【下有缺文】《徐文长文集》卷之十二【终】●《徐文长文集》卷之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