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长文集卷之二十九
于乎痛哉公之律巳也则当思巳之过而人之免乱也则当思公之功今而两不思也遂以罹于凶于乎痛哉。公之生也。渭既不敢以律巳者而奉公于始。今其殁也。渭又安敢以思功者而望人于终盖其微且贱之若此是以两抱志而无从惟感恩于一盻。潜掩涕于蒿蓬。
○代上馈文 吮胆一叚趣绝
于乎痛哉儿某之上馈也忆昨侍疾之辰、大人疾渐革易箦须臾矣、某泣而请曰犬人忍弃儿辈何之耶。即息尚嘘嘘也。宁忍无一语遗诲儿耶。大人勉启再三呜呜言曰。乃翁苦苦苦苦而巳。遂瞑、某谨仰而俛思之大人之所苦者五、大母相大父劳瘁丧明中道不享。大人痛之。终身苦一也。大父力啬不肉者六年资才给馆教我大人学偶数奇莫慰大父。大人痛之。终身苦二也。大人三仕光禄一贰东平幸值国恩大父赠郎于幽。大母不与。大人痛之。终身苦三也。自光禄徙东平八九年间廉勤谨慎夙夜靡遑志在益展驱驰用以再荣地下而竟以疾罢。大人痛之。终身苦四也。大人课督儿辈尺寸不踰而儿辈未免愆违在儿犹甚。子曰父在观志。父没观行。在志如此。没行可知。承父如斯。事母可知。大人于此。岂特痛之终身。抑且抱旨壤。夫前之四苦。大人为大人之父母而然。后之一苦。大人为儿辈之老母而尔。夫俾父不甘于生衔苦而死者非子也。生不能释父之苦而劳其嘱死。又不能追雪其苦而背其嘱非子也。释父之苦。期甘于母。甘母非味。在养母之志。不则时祭我父而以牲者三。日馔我母而以鼎者五。母且不甘。父亦终苦。于呼痛哉父兄胆子吮饴命之曰狶女吮蒺藜父咀蘗子咀蜜命之曰即女其吮棘父虀荬子虀芥命之曰带女其虀蒯父啖荼子啖菰命之曰鼯女其啖麸父食连子食鲜命之曰犍女其食巳之肺肝有渝此盟百神其殛父来索儿早归黄土陌笞儿一百蚯蚓钻额日者于灵次当饭午庖鴈烝粱和羹清酤大人歆之幸且莫告
○告丁母与下首笔底酸苦欲霜。
某结发同母叔子三为学、至于四十有二年、中间母与某母同舍者三年而情益亲、亲如娣姒若然宜无事不相周旋也。况病死丧葬乎。当某囚时某母死叔子能出我于狱、而周旋我母之丧、今母死、叔子客、我不能逭叔子于客、亦庸众人矣、而又不能周旋母之丧、其为庸众人何如哉噫不敢道也。或亦母之所谅也。悲哉。敢告、
○告先主
自观巷之宅失、而我考妣若兄嫂之主、玉于今凡八迁中间以讼寄主于人家者凡二乌乎我考妣若诸兄嫂亦劳苦不安甚矣凡此皆吾子弟不肖所致之罪也、悲感自责、每欲无生、今复新居自寄所迎妥我考妣若诸兄嫂归于侨寓某渐次图构冀自今巳后尚以永宁也
○哀诸尚书辞 情文经纬
闵予不肖晚犹虫雕既不能飞乃就罗招命也不淑进退维谷秣月蹄霜两走上国当斯之时公谢馆署堕马伤胫、就榻而语、曰此修途。兼冽以霾。彼如不愠。子可勿来。相与劳苦。忘其疲楚。每至必飧。无退不拒。我昔未老。挟管无赖。翻墨成鸦。回毫作虿。体刺格乖。人所不惬。公独嗜之。至夺郎箑。辇素逆旅。令我毫挥。酌以荷花。鶂豕侑垒。迨闻主人、任我来去、公喜不拘、扶伤而祖、曰此迫冬、或闭风露、用物以宣、非方不可、石首之鱼。越筠之萌。子如不嫌。箬以备羹。公剂我躯。匪药我愆。公岂弃我。殆有由焉。事有不常、鸟尽兔死、羊昙悲来、郦炎难起、人曰起耳。公曰未然。家置一喙。日千斛涎。都门之祖。方彻复举。岂无他人。而三其侣。多公一呴、涸鲋聊渚、未卜其腾。且弛其縻。往秋之会、毫发后先、公如不卧、我则巳骞、斯言之宣、非我则谩、得诸馆中、如此之传、嗟我鄙庸、寸喉接咮、尺麻组之、如鹅折脰、贱贫之生、自与贵殊、以舌为刀、岂乏其徒、何公瞿瞿、顾欲生我、岂徒生之、且辱知者、日者相传、寸楮必匦、人往谒公、以我墨贽、昌歜疮痂、愈噉愈耆、馆中之禄、所羡能几、以入于曹、远自千里、凡此峻谊、髠管莫既、矧伊尺笺、欲穷其际、古人感遇。一盻杀身。荆卿侠夫。捐躯入秦。公岂衒恩。我忝儒流。我岂匪人、而侠之羞。庚子识公、垂三十禩、岂无他德、念此犹恃、破罟傥、握手悲歌、先我而往、伤如之何、
○祭张太仆文 骨痛语烈
太仆公将以万历二年十二月之二日,内于幽其末交。某以十一月之十有二日,割羽牲一,从以果羞黄流,而告之曰:「嗟乎!公之活也。其务合羣喙而为之鸣。若齐桓将存江、黄、温、弦之小国,而屡盟鲁、宋、陈、蔡于春秋也。其同心戮力而不贰,长其公。尧夫既遗人以麦矣,而文正乐之,不问其倾舟也。拳拳于斯事之未了。而竟先以往,意其心若放翁志宋土之复,巳不得见,而冀闻于家祭之告,一念与一息而俱留也。夫以公德于某者若此,即使公在,某且不知所以自处;而公今殁矣,将何以为酬也?嗟乎!此某虽不言,而寸心之恒终千古以悠悠也。
○会祭高君文 韵语错综可诵
译啊,悲痛啊!公活着时,我本应想到约束自己的过错;而人们能够免于祸乱时,也本应想到公的功劳。如今这两方面都不去想,于是终于遭遇了凶祸。啊,悲痛啊!公在世时,我已经不敢以约束自己来侍奉公;如今公去世了,我又怎敢因为想到公的功劳,便要求世人到最后仍然如此?像我这样微末而卑贱,所以两种志愿都抱在心中,却无从实现。只能感念公对我的一顾之恩,暗自躲在荒草坟茔之间掩面流泪。○代上馈文 其中一段如含胆汁,情趣极为深切 呜呼,悲痛啊!这是儿某供奉父亲的祭文。回想昨天侍奉父亲病榻之时,父亲的病势渐渐危重,顷刻之间就要更换寝席了。某哭泣着请求说:“父亲怎么忍心抛弃儿辈而去呢?如今气息尚且微弱,难道忍心不留下一句话来教诲儿吗?”父亲勉强再三睁眼,呜呜地说:“你父亲苦苦苦苦而已。”于是闭上了眼睛。某恭敬地仰头又低头思索,父亲所苦的事情有五件:祖母辅佐祖父辛劳困顿,双目失明,中途未能享受晚年,父亲为此痛苦,终身忧苦,这是第一件。祖父力量微薄,六年不曾吃肉,勉强供给馆塾的费用来教育我;父亲学业偶然得志、命运却多舛,不能慰藉祖父,父亲为此痛苦,终身忧苦,这是第二件。父亲三次任光禄官,又任东平官,幸而蒙受国恩,使祖父在阴间获赠郎官之称;祖母却没有同样的荣典,父亲为此痛苦,终身忧苦,这是第三件。父亲从光禄调任东平,在八九年间廉洁勤勉、谨慎不懈,早晚不得安闲,志在进一步施展抱负,奔走劳作以求再次荣耀地下的祖先,最后却因疾病罢职,父亲为此痛苦,终身忧苦,这是第四件。父亲督促儿辈,要求一分一寸也不逾越,可儿辈仍免不了犯错,在我身上尤其严重。《论语》说:“父亲在世时,观察他的志向;父亲去世后,观察他的行为。”志向尚且如此,去世后的行为就可想而知了。像这样承继父亲,对待母亲也可想而知。父亲对此,哪里只是终身痛苦,而且还抱恨入土。前面四种痛苦,父亲是为了他的父母才这样痛苦;后面这一种痛苦,则是父亲为了儿辈的母亲而痛苦。使父亲活着时不能甘心、含苦而死的人,不是孝子;活着不能解除父亲的痛苦,反而使他劳心于遗嘱,死后又不能追念并洗雪他的苦痛,反而违背他的遗嘱,也不是孝子。解除父亲的痛苦,应当以使母亲安乐为期限。使母亲安乐,不在于滋味,而在于奉养母亲的心志。否则,即使按时祭祀我父亲,三次都用牲畜;每天用鼎盛食物奉养我母亲五次,母亲仍不会甘心,父亲也终究痛苦。呜呼,悲痛啊!父亲兄长含着苦胆,儿子吮着甜食,父亲命令说:“让女儿吮食蒺藜!”父亲咀嚼黄檗,儿子咀嚼甜蜜,命令说:“就让女儿吮食荆棘!”父亲吃碎荠菜,儿子吃芥菜,命令说:“把这些碎菜给女儿吃!”父亲吃苦茶,儿子吃菰米,命令说:“让女儿吃麸糠!”父亲吃粗粮,儿子吃鲜美食物,命令说:“让女儿吃!”直到父亲的肺肝若有改变此盟誓,百神就惩罚父亲。父亲来索取儿子,早早归入黄土小路,鞭打儿子一百下,使蚯蚓钻入额头。昨天在灵座旁,正值午时,厨房蒸雁、煮粱、调羹,备有清酒,父亲享用了这些祭品,幸好暂且不要告诉母亲。○告祭丁母之文。与下文相接,笔端充满酸楚苦痛,几乎令人如临霜雪。我从结发之年起,就同母亲和叔子三人一起求学,到如今已经四十二年了。其间母亲与我母亲同住了三年,因此感情更加亲密,亲密得如同妯娌,按理说没有什么事情不应彼此照应,更何况疾病、死亡和丧葬之事呢?当我被囚禁时,我母亲去世,叔子能够把我从狱中救出,并周全料理我母亲的丧事。如今母亲去世,叔子客居在外,我不能把叔子从客地请回来,也就同普通人一样了;又不能周全料理母亲的丧事,我成为普通人,究竟到了什么地步呢?唉,不敢说了。或许这也是母亲能够谅解我的地方吧。悲痛啊!谨此告知。○告祭先祖文。自从观巷的住宅失去以后,我父母以及兄嫂的灵位,至今总共搬迁了八次;其中因为官司寄居在别人家中,寄放灵位共有两次。唉,我的父母和各位兄嫂也实在劳苦不安极了。这一切都是我们这些子弟不肖所造成的罪过。我悲痛感伤而自责,每每想要不再活下去。如今又建成新居,暂时从寄居处迎请父母及各位兄嫂,安置到侨居之所,希望从今以后,终于可以长久安宁。○哀悼诸尚书文。情感与文辞纵横交织。怜悯我不肖,年老了还像虫鸟一样雕琢文字,既不能飞翔,却又落入罗网,受到招引和驱使;命运不佳,进退都陷入困境,踏着月色、踩着霜露,两次奔走来到京城。那时您辞去馆署职务,坠马伤了小腿,躺在榻上与我交谈,说:“这条道路修远,又兼有寒冷和雾霾;如果彼处没有使你不高兴的事,你可以不必来。”我们彼此慰劳辛苦,忘却了疲劳和疼痛。每次我来,您必定供我吃饭;我每次离去,您从不拒绝。过去我还未老时,带着笔管,无所作为,翻动墨汁画成乌鸦,回转笔锋画成蝎子;形体刺目而格调乖僻,是人们所不喜欢的,唯独您喜爱它,甚至夺下郎官的扇子,在旅舍中铺开白绢,命我挥毫,以荷花斟酒,以小鱼小兽佐酒。后来听说主人任凭我来去,您高兴地不加拘束,扶着伤腿为我饯行,说:“如今冬天将迫近,或许会闭塞于风露之中;应当用食物来舒展情怀,不能没有方物。石首鱼、越地的竹笋,如果你不嫌弃,就用箬叶包着准备作羹。”您调理我的身体,并不是要以药物治疗我的过错。您难道会抛弃我吗?大概是有原因的。事情有时会发生变化,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羊昙的悲哀将要到来,郦炎也难以再起。人们说可以振作,您却说还不是时候。家中安置着一张嘴,每天流涎千斛。京城门外的饯行,刚结束又重新举行,难道没有其他人吗?却让三个同伴相聚。多承您一声慰问,干涸的鲋鱼暂且得到水洼,还不知道能否腾跃,姑且放松它的束缚。去年秋天相会时,您说无论早晚,如果您不睡,我就已经腾达;这句话若是传开,不是我便是虚妄。它从馆舍中传出,竟成了这样的传闻。可叹我鄙陋平庸,喉咙细小,只能接连吐出短促言语;用尺长的麻绳捆住它,便像鹅折断了脖子。贫贱的生命,自然与贵人不同;以舌头为刀,难道缺少同类吗?为何您如此忧惧,反而想使我活下去?难道只是使我活着,还要使知我者蒙受羞辱吗?近来人们相传,凡是我的短笺必定装入匣中;有人去拜见您,拿我的墨迹作为贽礼。即使是昌歜、疮痂,也越吃越觉得有滋味。馆舍中的俸禄,值得羡慕的能有多少?把它归入官署,远在千里之外。凡此深厚的情谊,不是秃笔能够写尽的,何况一尺短笺,又怎能穷尽它的边际?古人感激知遇。只因一顾之恩便可以舍身。荆轲是侠士,捐弃生命进入秦国,您难道是在炫耀恩德吗?我忝列儒者之流,难道不是人,却以侠士自居而感到羞惭吗?庚子年我认识您,至今将近三十年,难道您没有其他德行吗?我只是还把这些放在心上。倘若能破网而出,愿与您握手悲歌;如今您先我而去,我的悲伤又能如何呢?○祭张太仆文。文字骨力深痛,语气刚烈。太仆公将在万历二年十二月二日安葬于幽冥之中,这是他与我交往的最后时刻。某于十一月十二日,割取羽毛牲畜一只,带着果品、祭肴和黄酒,来告祭说:“唉!公在世时,致力于联合众人的言论而共同发声,就像齐桓公要保存江、黄、温、弦等小国,在《春秋》中多次与鲁、宋、陈、蔡结盟一样。大家同心协力而不改变,长久拥护您的事业。尧夫已经把麦子遗赠给人,文正却以此为乐,并不追问船是否倾覆。您始终惦念此事没有完成,却竟然先行离去;想来您的心情,就像陆放翁志在收复宋土,却已经无法亲眼看见,只希望在家祭时听到告慰之辞,一念一息都共同留存。像您这样对待我的恩德,即使您还在世,我尚且不知道该如何自处;而如今您已经去世,我将拿什么来报答呢?唉!这些话即使我不说,我内心的感念也将永远延续到千古,悠悠无尽。” ○会祭高君文。韵语错综,值得诵读。
君于大节之所关也植之若苗、于大节之所累也去之若莠、是以其考诸人也、于大节之所累者闻之恐入于耳、而于大节之所关者称之几不容口、此其性资之取诸天钧也。若舍釜而获钟。故其好恶之严于人巳也。若平庾而槩斗。若其气盖一乡而不慑于豪权。要久百年而不遗于故旧。积散倾橐而待火者家家。壮激冲冠而揽雠以■〈口后〉■〈口后〉。或谈文而云生、或愤世而戟手、兹盖芒绪之所余、而不足以槩其中之所有、猥我诸侪、感君平生、伐木酾酒、每集于庭、公久敬而晏交、侪攻玉而寡能、尝私相谓曰、以君之英使遇阳明夫子于曩昔、而佐以罗石诸贤之友朋、公且将为泰州冖心斋王子矣宁不起鱼盐而揽道柄于海滨、今君固未之值也、而杳然以逝矣、盖磊磊然里中之豪隽也、而亦何负于乡评、念春雨之滴牖。恍烧灯而剪韭。俨抓髯以长啸。阻开襟而捉肘。侪相向而失声。悲长夜之靡昼。
○祭罗母。于祭文中,可谓超拔奇逸矣。
凡物之含常气以生者。直视其物之本质而知其奇恒耳。至于玉则望璞而别焉。金则探镰而识焉。砂则按其床而定焉。故至宝奇英。视其子必视其母。其在于人。聃之产鹙子之怀异于人。此犹曰别流也。其在于吾圣哲。稷之拇契之卵异于人。惟我太君之于令子。是美玉也。良金也。芙渠之砂也其于人也。稷也契也。其兼二氏之教而雄长之也。聃也鹙子也。其于母借言之聃之玄鸟鹙子之舍利。正言之谓非夭之简狄稷之姜嫄不可矣。夫人莫难乎垂名。尤莫难乎天之所独厚。而名与厚于妇人为尤难。太君亦可以无憾矣。奠而不免于哀者。是予辈之私情也。
○祭少颠文。婉折伤痛,法韩十二郎文。
计子与予游适三十年淡如也。而独笃于今下狱之七年。子其几于反炎凉者耶。残于疡而□且杖十年矣。顾饮不废而竟饯往于酒。子其几于忘生死者耶即吾求交于世得此亦难而顾得之方之外耶向来十余日而不死。我一送药于子。子百法于我。而竟断往来信耶凡此者皆可痛也而吾日衰矣。其尚能痛以泪耶。当浇之以酒耶。而吾窘囚耶。其能外楮与香而别办耶。吾待死人耶。即死当饮子于地下。傥不死而能浇子于塔尖上。借如意而击以歌耶。又何如以为情耶子方外士耶又反炎凉者耶忘死生者耶使有知而闻予之言耶其亦悲也耶其不悲也耶
○季先生入祠祭文。四首俱高爽。
先生之于行、简节疏目、似缓于其细矣、而心事之光明、如青天白日、可以对鬼神而格豚鱼者、则固独立乎其大。先生之于学。探本极源、既急于其大矣、而著述之精密、如蚕丝牛毛、用以明六经而酌百氏者、则又不遗乎其细。当其仕也、为砥柱于风波之中、有举世所难言者而独言之、举世所难行者而独行之、尽其在我而不问其成与败。及其处也、撤藩篱于物我之际、有谗者始或排之而终屈于无心之公、嫉者始或忌之而卒伏其不校之量、求诸在人而无间于内与外。自释褐廿年以后、不闻其问舍而求田、故其读书也、往往托禅榻以即安、当其捐馆一日之前、犹见其进徒而讲易、是其好学也孜孜至易箦而匪懈。盖一尺之牍、未足尽其平生、而数端之举、聊以明其大槩。然则先生之存也、眞尚友于古今之会、不特善盖乎一乡、而今先生之殁也、顾缺典于尸祝之崇、奚啻稽迟乎十载。故某等以为彼祀于其校在位之事也而况议礼者古称为聚讼之家安保其无异同。祭于其社吾党之责也而况评乡者巳定于盖棺之久共知其为蓍蔡。苟见义而不为、亦逡廵其何待、爰相与以图祠、得旧栖于剎界、遂卜吉以跻神、俨音容之如在、盖上以禆风教于衰微、而下以慰士民之瞻戴、
○时祭文
先生发明六经、折衷羣疑、仕优则学老至不知士类宗之。可以为师。心事青天胷次霁月儿童不欺、鬼神可格、国人评之、太上立德、考诸古礼、曰乡先生、可祭于社、其在斯人、时惟仲 【 春秋】 牲酒既戒荐以告虔永廸后辈
○县祭文
有鬻珷玞鱼目于贾胡者、鬻而椟之而巳矣、无庸于睨而拭之也、曰和壁隋珠不十睨之十拭之、则未始鬻之而椟之也、然则称人之贤、辄信之而不疑之者、珷玞鱼目之类也、必疑之而后信者、和壁隋珠之类也、珷玞鱼目。不睨而拭之。不必 也。和壁隋珠。廿睨而十拭之。盖将以宝之。故如此其至也然则不疑而即信者其人之未必见重于人犹是也疑而后信者其人之见于重人亦犹是也某等于先生之贤、始疑而终信之、大略类此、故谒之于祠也虽不早而备物以永其祀者图之不敢以不虔先生有知、其亦慰而乐闻予之言耶、
○入乡贤祠府县祭文
惟公一代经师、千古道宗、闻之者几于聆韶。见之者称为犹龙。十年未祀而今始祀于此也固足以见有司之慎。乡社既祀而今复祀于此也尤足以昭人心之公。
徐文长文集卷之二十九【终】
●徐文长文集卷之三十
公安袁宏道中郎评点
门人锺人杰瑞先校订
译您在关系到大节的地方栽培它,如同培植禾苗;在有损大节的地方除掉它,如同铲除杂草。因此,您考察别人时,对于有损大节的事情,听到便害怕进入耳中;对于关系大节的事情,称说起来几乎不容停口。这是您的性情资质取法于天然秤衡的地方。如同舍弃小釜而得到大钟,所以您对于人的好恶特别严明,如同平量粮食而用斗来校准。您的气概覆盖一乡,不畏惧豪强权势;即使历经百年,也不遗忘故旧。您常常把钱财散尽,倾空钱囊等待救济;又壮怀激烈,怒发冲冠,拉弓复仇。有人谈论文辞而文思涌生,有人愤恨世事而举手如戟;这些都只是才绪的余波,不足以概括您内心的全部。我们这些朋友感念您一生,伐木取酒,每每聚集在庭院中。您长久敬重友人,晚年交往益深;我们虽能切磋琢磨,却少有成就。曾私下相互说:“凭您的英才,假如当年遇见王阳明先生,又有罗石等贤人的朋友相助,您将成为泰州王心斋那样的人了;难道不会从鱼盐之中崛起,在海滨掌握大道吗?”如今您固然没有遇到这样的机会,却已经幽然长逝。您本来就是乡里光明磊落的豪杰俊士,又怎么会辜负乡里的评论呢?想起春雨滴落在窗上,恍惚间仿佛点灯剪韭。您庄重地捻着胡须长声啸歌,我们阻止您敞开衣襟而拉住您的手肘;朋友们相对失声痛哭,悲叹漫漫长夜再没有白昼。○祭罗母文。在祭文之中,可以说是超拔奇逸之作了。凡是含有恒常元气而生长的万物,只要直接观察它的本质,就能知道它的奇异或平常。至于玉,要从璞石中观望辨别;金,要探入矿脉中识别;砂,要按察它的矿床而确定。因此,最珍贵的宝物和奇异的英才,观察它的子弟,也必须观察它的母亲。就人而言,老聃的出生、鹙子的怀胎,都与常人不同,这还可以说是别具一流。至于我们的圣哲,后稷的拇趾、契的卵生,也与常人不同。唯独太君对于令子,就像美玉、良金、芙渠之砂;令子对于人,就像后稷、契;他兼有两家教化而在其中称雄,就像老聃、鹙子。若借母亲来比喻,老聃的母亲应是玄鸟,鹙子的母亲应是舍利;若直说,则不是天帝所感而生的简狄、后稷的母亲姜嫄不可相比。人最难的是留下声名,尤其难的是受到上天独厚的恩遇;声名和厚遇落在妇人身上,更加难得。太君也可以没有遗憾了。我们祭奠她而不能免于悲哀,是我们这些人的私情。○祭少颠文。文字婉转曲折而充满伤痛,仿效韩愈《祭十二郎文》。计算你和我交游,恰好三十年,平淡如常;但在你如今下狱的七年中,交情独自深厚起来。你难道几乎要反过来超越世态炎凉了吗?你因疮疡残损,已经将近十年还要拄杖;可是饮酒并没有停止,最终还在酒席上为你饯行。你难道几乎已经忘却生死了吗?即使我想在世间寻求朋友,能够得到你这样的人也很难;但你反而从世外得到我吗?前些日子你十多天没有死,我送了一次药给你,你却用百种方法回报我;如今竟然断绝往来的音信了吗?这些事情都令人悲痛,而我一天比一天衰老了,难道还能够悲痛到流泪吗?应当用酒来浇奠你吗?可是我被困在囚禁之中,又能怎么办呢?难道能超出纸钱和香之外,另外置办祭品吗?我是等待死人吗?如果我死了,就应当在地下请你饮酒;假如我不死,能够在塔顶上浇奠你,借来如意击打着唱歌,又将怎样表达感情呢?你是方外之士吗?还是已经反过来超越世态炎凉的人?还是已经忘却生死的人?假如你有知觉,听到我的这些话,会不会也悲哀呢?还是不会悲哀呢?○季先生入乡贤祠祭文。四篇都高亢爽朗。先生在品行方面,简约守节而疏略细目,似乎对细节稍有缓慢;但内心光明,如同青天白日,可以面对鬼神而感动豚鱼,于大节上本来就是独立卓然的。先生在学问方面,探究根本、穷尽源流,已经重视大处;著述又精密细致,如蚕丝牛毛,用来阐明六经、斟酌百家,也没有遗漏细节。先生任官时,在风波中充当砥柱;天下人都难以说的话,他独自说出;天下人都难以实行的事,他独自实行;只尽自己的力量,不问成败。退处时,他在人我之间撤去藩篱;进谗者起初或许排斥他,最终却在无心而公正的品格前屈服;嫉妒者起初或许忌恨他,最终却折服于他不计较的器量;在别人身上求取的东西,他内外都没有隔阂。自从释褐二十年以后,没有听说他置田买房、经营产业。因此他读书时往往借禅榻安身;直到去世前一天,还能看见他招收弟子讲授《易经》。他的好学勤勉,到临近更换寝席时仍未懈怠。一尺长的文牍,不能写尽他的一生;列举几件事,只能姑且说明大概。这样说来,先生在世时,确实是与古今圣贤相交的朋友,不只是善行足以覆盖一乡;如今先生去世,却在尸祝祭祀的尊崇上缺少典礼,岂止耽搁了十年呢?所以我们认为,在他的学校祭祀,是纪念他任职时的事情;何况议论礼制的人,古来就被称为聚讼之家,怎能保证没有异议?在乡社祭祀,是我们同道的责任;何况评价乡贤,在盖棺已经很久之后早有定论,大家都知道他是占卜蓍草和龟甲般可作准绳的人。如果看见正义而不去做,还要犹豫等待什么呢?于是我们共同筹划建立祠堂,在寺院范围内取得了他旧日的居处,便择定吉日迎请神位。仿佛他的声音容貌仍在:对上可以在衰微之时补助风俗教化,对下可以慰藉士民仰望敬戴的心情。○时祭文。先生阐明六经,折中群疑;任官有余力便求学,年老也不知道疲倦,士人同类都尊奉他,可以作为老师。他的心事如青天,胸怀如霁月,儿童也不会欺骗他,鬼神也可以感动;国人评价他,说最高的功德在于树立德行。考察古代礼制,说乡先生可以在乡社祭祀。正是这位先生,于仲春、仲秋按时祭祀;祭牲和酒已经整治完毕,进献以表示虔敬,永远启迪后辈。○县祭文。有人把似玉的珷玞和鱼眼珠卖给商人,只是把它们卖掉并装在匣子里罢了,没有必要斜眼察看、反复擦拭。有人说,和氏璧、隋侯珠若不看二十次、擦拭十次,就不能算真正把它们卖出并收藏起来。这样看来,称说某人贤德,立即相信而不怀疑的,是珷玞鱼目的类别;必须怀疑之后才相信的,是和氏璧隋侯珠的类别。对于珷玞鱼目,不必斜眼看、不必擦拭,也不必【缺字】;对于和氏璧隋侯珠,要看二十次、擦拭十次,大概正是要把它们当作宝物,所以做到如此周详。这样看来,不怀疑而立即相信的人,那个人未必受到别人重视,仍是同样的道理;怀疑之后才相信的人,那个人受到别人重视,也仍是同样的道理。我们对于先生的贤德,开始时怀疑,最终相信,大致就是这样。因此前来祠堂拜谒他,虽然不算早,但准备齐全的祭物以永远奉祀他;筹划这些事,不敢不虔诚。先生如果有知,也会欣慰并乐于听到我的这些话吗?” ○入乡贤祠府县祭文。公是一代经学大师,千古道统的宗主;听到他言论的人,几乎如同听到韶乐;见到他的人,都称他像龙一样。十年没有祭祀,如今才开始在这里祭祀,足以看出主管官员的慎重;乡社已经祭祀,如今又在这里祭祀,更足以彰显人心的公正。《徐文长文集》卷二十九【终】。●《徐文长文集》卷三十。公安袁宏道中郎评点。门人锺人杰瑞先校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