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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孟子注疏二十八

卷十四上·尽心章句下(凡三十八章)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303–318 段

三十一章言善恕仁义,充其大美,无受尔汝,何施不可。三十二章言道之善以心为原。三十三章言君子之行,动合中礼,汤武之隆,不是过。三十四章言富贵而骄,自遗咎也;茅茨采椽,圣尧表也;以贱说贵,惧有荡心。三十五章言清净寡欲,行之高者;畜聚积实,秽行之下;廉者招福,浊者速祸。三十六章言曾参至孝,思亲异心,羊枣之感,终身不尝。三十七章言士行有科,人有等级,中道为上,狂狷不合,似是而非,色厉而内荏,乡愿之恶,圣人所甚戒。三十八章言三皇已来,人伦攸叙,圣人不出,名世承间,虽有斯限,盖有遇不遇焉。是以仲尼止於获麟,孟子终於无有乎尔。凡此三十八章,合前四十五章,是尽心篇有八十三章矣。

译第三十一章论述善于宽恕仁义,扩充其至大的美德,不分彼此,没有什么施予是不可以的。第三十二章论述道的善以心为根本。第三十三章论述君子的行为,举动符合中庸和礼制,商汤和周武王的兴盛,也没有超过这一点。第三十四章论述富贵而骄横,是自己招致罪过;住茅草屋、用原木做椽子,是圣帝尧的表率;用卑贱去取悦尊贵,恐怕会动摇心志。第三十五章论述清静少欲,是高尚的行为;囤积财富,是卑劣的行为;廉洁的人招来福报,污浊的人招致灾祸。第三十六章论述曾参极其孝顺,思念亲人时心意不同,因羊枣的感触,终身不再食用。第三十七章论述士人的行为有法度,人有等级,中庸之道最为上等,狂放与拘谨都不合适,似是而非,外表严厉而内心软弱,乡愿之恶,是圣人非常警惕的。第三十八章论述自三皇以来,人伦秩序得以梳理,圣人不出世,名士在间隙中承继,虽然有这样的界限,大概有遇与不遇的区别。因此孔子止于获麟,孟子终于“无有乎尔”。这三十八章,加上前面的四十五章,尽心篇共有八十三章了。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梁,魏都也。以,用也。仁者用恩於所爱之臣民,王政不偏普施德教,所不亲爱者并蒙其恩泽也。用不仁之政加於所不亲爱,则有灾伤,所亲爱之臣民亦并被其害。惠王好战杀人,故孟子曰不仁哉。)公孙丑问曰:“何谓也?”(丑问及所爱之状何谓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孟子言惠王贪利邻国之土地而战,其民死亡於野,骨肉糜烂而不收兵,大败而欲复战,恐士卒少不能用胜,故复驱其所爱近臣及子弟而以殉之。殉,从也。所爱从其所不爱而往趋死亡,故曰及其所爱也。东败於齐,长子死焉。)

  [疏]“孟子曰”至“爱也”。○正义曰:此章指言发政施仁,一国被恩;好战轻民,灾及所亲。著此魏王,以戒人君者也。“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至“及其所爱也”,孟子言世称不仁之人是梁惠王也,仁者之君以其用恩於所爱亲幸者,以加及於所不亲幸者,是自近及远之谓也。不仁之君以其用不仁之政加於所不亲爱幸者,则有灾伤及其所亲爱幸者也。公孙丑问曰:“何谓也”,公孙丑未晓其旨,乃问孟子曰:“及所爱之状,是何所谓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至“及其所爱也”,孟子解其旨,以晓公孙丑之问也。言梁惠王贪利邻国之土地而战斗,其民战死於野,糜烂其骨肉,及兵大败,将欲复战之,恐惧其不能战胜,以其士卒之少,故驱率其所爱幸之亲臣及亲爱之子弟以从之,而往趋於战死,是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者也。此所以见梁惠王不仁之甚也。《左传》云:“未阵而薄之曰败某师,大崩曰败绩。”今梁王之败,独谓之大败者,以其败某师与败绩不足言,故称为大败。抑又言梁王不以义战,以见梁王不仁之甚也。○注“梁,魏都”至“东败於齐,长子死焉”。正义曰:此盖首篇说矣。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於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春秋》所载战伐之事,无应王义者也。彼此相觉有善恶耳,孔子举毫毛之善,贬纤芥之恶,故皆录之於《春秋》也。上伐下谓之征,诸侯敌国不相征。五霸之世,诸侯相征,於三王之法,皆不得其正者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春秋拨乱,时多争战,事实违礼,以文反正。诛讨征伐,不自王命,故曰无义战者也。“孟子曰”至“敌国不相征也”,孟子言春秋之世,凡兵之所起,皆小役大,弱役强。或因怒兴师,或弃礼贪利,未尝有禁暴救乱之义也,是以春秋无义战。然而春秋虽谓无义战,其彼国之战有善於此国,未尝无也。是以彼善於此,则有之矣。夫征者以上伐下,无有敌於我师,所以正彼之罪也。如抗敌之国,则相为强弱以结祸乱,非上之所以伐下、罔有敌于我师者也,其势皆足以相抗,皆出於交恶者也,故曰敌国不相征也。○注“孔子举毫毛”至“春秋也”。○正义曰:此盖言春秋无义战之谓也,如有之,则孔子必书,故有是之言也。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於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书》,《尚书》。经有所美,言争或过,若《康诰》曰“冒闻于上帝”,《甫刑》曰“帝清问下民”,《梓材》曰“欲至于万年”,又曰“子子孙孙,永保民”。人不能闻天,天不能问於民,万年永保,皆不可得为书,岂可案文而皆信之哉。《武成》,逸《书》之篇名,言武王诛纣,战斗杀人,血流舂杵。孟子言武王以至仁伐至不仁,殷人箪食壶浆而迎其师,何乃至於血流漂杵乎?故吾取《武成》两三简策可用者耳,其过辞则不取之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文之有美过实,圣人不改,录其意也,非独《书》云,《诗》亦有言“崧高极天

译孟子说:“真不仁啊,梁惠王!仁爱的人,把他对亲近之人的爱护,推广到他不亲近的人身上。不仁爱的人,把他对不亲近之人的伤害,波及到他亲近的人身上。”(梁,是魏国的都城。以,是用。仁爱的人把恩惠施加于他所亲近宠爱的臣民,王道政治不偏私,普遍施行德政教化,那些不亲爱的人也都能蒙受他的恩泽。把不仁的政治施加于不亲爱的人,就会产生灾祸伤害,所亲近宠爱的臣民也会一同遭受祸害。惠王喜好战争,残害百姓,所以孟子说他不仁。)公孙丑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呢?”(公孙丑询问所谓“及所爱”的情形是什么意思。)孟子说:“梁惠王为了争夺土地,使百姓像肉酱一样糜烂地战死,结果大败。打算再次出战,又担心不能取胜,于是驱使他所宠爱的子弟去送死,这就叫做把对不亲爱的人的伤害,波及到他所亲爱的人身上。”(孟子说惠王贪图邻国的土地而发动战争,百姓战死荒野,骨肉糜烂而不收兵,大败之后又想再次出战,恐怕士兵太少不能取胜,所以又驱使他所宠爱的近臣和子弟去跟随送死。殉,是跟随。所爱的人跟随那些不亲爱的人去奔赴死亡,所以说波及到所爱的人。梁惠王在东面被齐国打败,长子战死。)

[疏]“孟子曰”到“爱也”。○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发布政令施行仁政,全国都能蒙受恩泽;喜好战争轻视百姓,灾祸会波及亲近之人。列举这位魏王,是用来警戒人君的。“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到“及其所爱也”,孟子说世人所称的不仁之人就是梁惠王,仁爱的君主把他对亲近宠幸者的恩惠,推广到不亲幸的人身上,这是由近及远的说法。不仁的君主把不仁的政治施加于不亲爱宠幸的人,就会产生灾祸伤害,并波及他所亲爱宠幸的人。公孙丑问道:“何谓也”,公孙丑不明白其中的旨意,于是问孟子说:“波及所爱的情形,是什么意思呢?”“梁惠王以土地之故”到“及其所爱也”,孟子解释其中的旨意,来使公孙丑明白他的疑问。说梁惠王贪图邻国的土地而战斗,百姓战死荒野,骨肉糜烂,等到军队大败,想要再次出战,恐惧不能战胜,因为士兵太少,所以驱使他所宠幸的亲臣和亲爱的子弟跟随他们,去奔赴战死,这就叫做把对不亲爱的人的伤害,波及到他所亲爱的人身上。这足以显示梁惠王不仁到了极点。《左传》说:“没有列阵就迫近敌军叫‘败某师’,彻底崩溃叫‘败绩’。”现在梁王的失败,唯独称为大败,是因为‘败某师’与‘败绩’不足以形容,所以称为大败。又说是梁王不依道义而战,以显示梁王不仁到了极点。○注“梁,魏都”到“东败於齐,长子死焉”。正义说:这在首篇已经说过了。

孟子说:“《春秋》中没有合乎道义的战争,只是那一方比这一方稍微好一些罢了。征,是上级讨伐下级,敌对的诸侯国之间不能互相征伐。”(《春秋》所记载的战争征伐之事,没有符合王道正义的。彼此相争,有善恶之分罢了,孔子举出毫毛般的善行,贬斥纤芥般的恶行,所以都记录在《春秋》里。上级讨伐下级叫做征,诸侯敌国之间不能互相征伐。五霸的时代,诸侯互相征伐,按照三王的法度,都不符合正道。)

[疏]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春秋》拨乱反正,当时争战很多,事实违背礼制,用文字来纠正。诛讨征伐,不是出自王命,所以说没有合乎道义的战争。“孟子曰”到“敌国不相征也”,孟子说《春秋》时代,凡是战争的发生,都是小国役使大国,弱国役使强国。有的因愤怒而兴师,有的抛弃礼制贪图利益,从来没有禁止暴乱、拯救祸乱的正义,所以《春秋》没有合乎道义的战争。然而《春秋》虽然说没有合乎道义的战争,但那一方比这一方好,也不是没有的。所以说那一方比这一方好,是有的。征是上级讨伐下级,没有与我军对抗的,所以用来纠正那方的罪过。如果是敌对的国家,就互相凭借强弱结下祸乱,不是上级讨伐下级、没有与我军对抗的情况,他们的势力都足以互相抗衡,都出于交恶,所以说敌国之间不能互相征伐。○注“孔子举毫毛”到“春秋也”。○正义说:这大概是说《春秋》没有合乎道义的战争的意思,如果有合乎道义的,孔子一定会记载,所以有这样的说法。

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我在《武成》篇中,只取两三简罢了。仁爱的人在天下无敌,用极仁爱的人去讨伐极不仁爱的人,怎么会有血流得能漂起舂米的木杵呢?”(《书》,是《尚书》。经文有所赞美,言辞有时会有所夸张,比如《康诰》说“冒闻于上帝”,《甫刑》说“帝清问下民”,《梓材》说“欲至于万年”,又说“子子孙孙,永保民”。人不能听到天的声音,天不能询问百姓,万年永保,都是不可能做到的,怎么能按照文字全都相信呢?《武成》,是散佚的《尚书》篇名,说武王诛杀纣王,战斗杀人,血流得能漂起舂杵。孟子说武王用极仁爱的人去讨伐极不仁爱的人,殷人拿着饭食和酒浆来迎接他的军队,怎么会有血流漂杵呢?所以我取《武成》两三简可用的内容罢了,那些夸张的言辞就不取了。)

[疏]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文字有美化夸张超过事实的地方,圣人不加以修改,记录其大意,不只是《尚书》这样说,《诗经》也有“崧高极天

,则百斯男”,是故取於《武成》二三策而已。孟子言《尚书》之文不可尽信之也,如尽信其书之文,则不若无《书》而已。以其辞之有过,▯所以疑惑於人也。故孟子言我於《书》之《武成》篇特取二三策而为不尽信之而已,盖《尚书》之过辞多矣,所以不暇具言之,故於《武成》但取二三策而言耳。曰:仁人用兵,故前徒倒戈,无有敌於我师也,是以至仁之人而诛伐其至不仁之人,而何其武王诛纣,战斗杀人乃至於血流舂杵也?此孟子於《武成》,所以执此而言《书》之不可尽信矣。○注“《书》,《尚书》”至“不取也”。○正义曰:《康诰》曰“冒闻于上帝”者,盖成王伐管叔、蔡叔,以殷馀民封康叔,作此《康诰》也,云“我西土,惟时怙冒闻于上帝,帝休”,孔安国云:“我西土岐周,惟是怙恃文王之道,故其政教冒被四表,上闻于天也。”云“《甫刑》曰:皇帝清问於下民”者,盖吕侯见命为天子司寇,後为甫侯,故或称《甫刑》,此篇盖以穆王命作夏禹赎刑之法,以布告天下也。“皇帝清问下民”者,孔安国云:“尧帝详问民患也。”云“《梓材》曰欲至于万年”,又曰“子子孙孙,永保民“者,盖康叔为政之道,亦如梓人治材,故曰《梓材》。言欲至于万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孔注云:“我周家惟欲使至於万年,承奉王室,又欲令子孙累世长居国以安民也。”馀已前说。

译“则百斯男”,因此只从《武成》中选取了二三策而已。孟子说《尚书》的文字不能全部相信,如果完全相信书中的文字,那还不如没有《尚书》罢了。因为其中的言辞有过分之处,所以使人产生疑惑。所以孟子说,我在《书》的《武成》篇中特别只选取二三策,而不完全相信,大概是因为《尚书》中过分的言辞很多,所以来不及详细列举,因此在《武成》篇中只选取二三策来说明罢了。孟子说:仁爱的人用兵,所以前锋士兵倒转戈矛,没有人与我们的军队为敌,因此以极其仁爱之人讨伐极其不仁之人,为什么武王诛伐纣王,战斗杀人竟然到了血流漂杵的地步呢?这就是孟子在《武成》篇中,依据这一点来说明《书》不可完全相信的原因。○注“《书》,《尚书》”至“不取也”。○正义曰:《康诰》说“冒闻于上帝”,大概是成王讨伐管叔、蔡叔,将殷商的遗民封给康叔,于是作了这篇《康诰》,文中说“我西土,惟时怙冒闻于上帝,帝休”,孔安国说:“我西土岐周,正是依靠文王的道统,所以其政教覆盖四方,上达于天。”文中说“《甫刑》曰:皇帝清问於下民”,大概是吕侯被任命为天子的司寇,后来称为甫侯,所以有时称《甫刑》,这篇大概是周穆王命令制定夏禹的赎刑之法,以布告天下。“皇帝清问下民”,孔安国说:“尧帝详细询问民间的疾苦。”文中说“《梓材》曰欲至于万年”,又说“子子孙孙,永保民”,大概是康叔为政之道,也像木匠处理木材一样,所以称为《梓材》。文中说想要延续到万年,只有周王的子子孙孙永远保护百姓。孔安国注说:“我周家只希望延续到万年,承奉王室,又希望子孙世代长久居住于国以安定百姓。”其余内容前面已经说过。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南面而征,北夷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後我?’(此人欲劝诸侯以攻战也,故谓之有罪。好仁无敌,四夷怨望迟,愿见征,何为後我。已说於上篇矣。)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革车,兵车也。虎贲,武士为小臣者也。《书》云:“虎贲赘衣,趣马小尹。”三百两,三百乘也。武王令殷人曰:无惊畏,我来安止尔也。百姓归周,若崩厥角,额角犀厥地。稽首拜命,亦以首至地也。欲令武王来征己之国,安用善战陈者!)

  [疏]“孟子曰”至“焉用战”。○正义曰:此章指言民思明君,若旱望雨,以仁伐暴,谁不欣喜。是以殷民厥角,周师歌舞,焉用善战,故云罪也。“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至“焉用战”者,孟子言有人谓我善为行陈,我善为战斗,以其是欲劝诸侯以攻战者也,是为大罪之人也。且国君好行仁政以及民人,凡有所征,天下无敢有敌者也,故南面而征则北夷怨,东面而征则西夷怨,曰“奚为後我”。说已在上篇矣。武王之诛伐商纣,有兵车三百乘,虎贲之勇士有三千人。武王令告於商之人,曰:无惊畏,我来安止尔也。故不敢抗敌之,百姓皆崩摧其角,若无所容头,乃稽首拜命。故征之所以言正彼之罪也。百姓各欲武王来征己之国焉,用为善战者乎?此孟子所以有是而戒时君好仁以为无敌之道而已,是又戒时之臣无以战事言於时君耳。○注“革车”至“战陈者”。○正义曰:革车者,以皮为饰者也。《牧誓》言武王戎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孔安国云:“兵车,百夫长所载车,称两,一车步卒七十二人,凡二万一千人,举全数。虎贲,勇士称也,若虎贲兽,言其猛也,皆百夫长也。”又案《太誓》篇云:“百姓懔懔,若崩厥角。”孔安国言民畏纣之虐,危惧不啻;若崩厥角,角无所容头者也。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梓匠轮舆之功,能以规矩与人。人之巧在心,拙者虽得规矩,亦不能成器也。盖喻人不志仁,虽诵典宪,不能以善。)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规矩之法,喻若典礼,人不志仁,虽诵典宪,不能以善。善人修道,公输守绳,政成器美,惟度是应,得其理也。孟子言梓匠轮舆之工,能与人规矩法度,而不能使人之巧。以其人之巧在心,如心拙,虽得规矩法度,亦不能成美器也。喻当时之君,如心不在仁,虽诵宪籍,亦不能成美政也。“梓匠轮舆”,已说於上篇矣。

  孟子曰:“舜之饭糗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衤▯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糗,饭乾Я也。衤▯,画也。果,侍也。舜耕、陶之时,饭糗茹草,若将终身如是。及为天子,被画衣黼黻▯绣也;鼓琴以协音律也;以尧二女自侍,亦不佚豫,如固自当有之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厄穷不悯,贵而思降,凡人所难,虞舜独降圣德,所以殊者也。孟言舜初於耕历山、陶河滨之时,以糗而饭,以草而茹,若终身如是焉。及尧禅位,为之天子,所被以画衣黼黻▯绣,鼓五弦之琴,以尧帝二女事之实,若固自当有之也。○注“糗,乾Я也”至“黼黻▯绣也”。○正义曰:云糗,Я也,按《释名》云:“糗,乾饭屑也。”云“衤▯,画也”,《说文》云“衤▯,玄衣也”,《孔传》云:“黼若斧形。黼为两已相背。葛之精曰▯,五色备曰绣。”云“果,侍也”,按许慎谓女侍曰倮,今释果为侍,谓二女之侍舜,是以有惑於许慎之说而遂误欤。盖木实曰果,云果者,取其实而言也。

  孟子曰:“吾今而後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耳。”(父仇不同天,兄仇不同国,以恶加人,人必加之,

译孟子说:“有人说:‘我善于排布阵势,我善于指挥作战。’这是极大的罪过。国君如果喜好仁德,天下就没有谁能抵挡他。向南出兵征讨,北方的夷人就怨恨;向东出兵征讨,西方的夷人就怨恨。他们会说:‘为什么把我们排在后面?’(这些人是想劝诱诸侯进行攻战,所以称他们有罪。喜好仁德便无敌于天下,四方夷人怨恨征讨来得迟,希望被征讨,为何把我们排在后面。这在上一篇已经说过了。)武王讨伐殷商时,有兵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武王说:‘不要害怕,我是来安定你们的,不是来与百姓为敌的。’殷商百姓吓得磕头触地,额头角都磕破了,叩头谢恩。征伐的意思就是匡正,各方都想要匡正自己,哪里用得着作战呢?”(革车,就是兵车。虎贲,是担任小臣的武士。《尚书》说:“虎贲穿着皮衣,趣马担任小尹。”三百两,就是三百乘。武王告诫殷商人说:不要惊恐畏惧,我是来安抚你们的。百姓归顺周朝,吓得磕头触地,额头角都磕破了。叩头拜受命令,也是头触到地面。他们都想让武王来征讨自己的国家,哪里用得着善于作战排阵的人呢!)

[疏]“孟子曰”到“焉用战”。○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百姓思念贤明的君主,就像大旱时盼望雨水一样,用仁德讨伐暴政,谁会不欣喜呢?因此殷商百姓磕头触地,周朝军队载歌载舞,哪里用得着善于作战的人,所以说这是罪过。“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到“焉用战”部分,孟子说有人声称自己善于排布阵势,善于指挥战斗,因为这是想劝诱诸侯进行攻战,所以是犯下大罪的人。况且国君喜好施行仁政并惠及百姓,凡是有所征讨,天下没有敢抵挡的,所以向南征讨北方夷人就怨恨,向东征讨西方夷人就怨恨,说“为什么把我们排在后面”。这在上一篇已经说过了。武王诛伐商纣时,有兵车三百乘,虎贲勇士三千人。武王告诫商朝人说:不要惊恐畏惧,我是来安抚你们的。所以不敢抵抗,百姓都吓得磕头触地,仿佛无处容头,于是叩头拜受命令。所以征伐的意思就是匡正他们的罪过。百姓都想要武王来征讨自己的国家,哪里用得着善于作战的人呢?这就是孟子用来告诫当时的君主喜好仁德作为无敌于天下的道理,也是告诫当时的臣子不要向君主谈论战事。○注“革车”到“战陈者”。○正义说:革车,是用皮革装饰的车。《牧誓》说武王有戎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孔安国说:“兵车,是百夫长所乘坐的车,称为两,一辆车配步兵七十二人,总共二万一千人,这是举全数而言。虎贲,是勇士的称号,像虎那样勇猛,说他们凶猛,都是百夫长。”又查《太誓》篇说:“百姓恐惧,仿佛磕头触地。”孔安国说百姓畏惧纣王的暴虐,危惧不止;仿佛磕头触地,就是额头角无处容头。

孟子说:“木匠和车轮工匠,能教给人规矩法度,不能使人变得灵巧。”(木匠和车轮工匠的技艺,能把规矩法度教给人。人的灵巧在于内心,笨拙的人即使得到了规矩法度,也不能制成器物。这是比喻人如果不立志于仁德,即使诵读典章制度,也不能行善。)

[疏]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规矩法度,比喻如同典礼,人如果不立志于仁德,即使诵读典章制度,也不能行善。善人修道,公输般遵守墨线,政治成就器物精美,只有符合法度,才得其理。孟子说木匠和车轮工匠,能教给人规矩法度,而不能使人变得灵巧。因为人的灵巧在于内心,如果内心笨拙,即使得到规矩法度,也不能制成精美的器物。比喻当时的君主,如果内心不在仁德,即使诵读宪章典籍,也不能成就美好的政治。“梓匠轮舆”,在上一篇已经说过了。

孟子说:“舜吃干粮嚼野菜的时候,好像打算终身如此。等他做了天子,穿着绣有花纹的衣服,弹着琴,尧的两个女儿侍奉他,好像本来就拥有这些一样。”(糗,是干粮。衤〇,是画有花纹。果,是侍奉。舜耕种、制陶的时候,吃干粮嚼野菜,好像打算终身如此。等到做了天子,穿着绣有斧形花纹和五色丝线的衣服;弹琴以协调音律;尧的两个女儿侍奉他,也不骄奢淫逸,好像本来就应当拥有这些一样。)

[疏]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身处困厄不感到忧愁,显贵时想着谦退,这是普通人难以做到的,虞舜独自具备圣德,所以与众不同。孟子说舜起初在历山耕种、在河滨制陶的时候,吃干粮嚼野菜,好像终身如此。等到尧禅让帝位,让他做天子,他所穿的是绣有斧形花纹和五色丝线的衣服,弹奏五弦琴,尧帝的两个女儿侍奉他,好像本来就应当拥有这些一样。○注“糗,干粮也”到“黼黻〇绣也”。○正义说:说糗是干粮,查《释名》说:“糗,是干饭屑。”说“衤〇,是画有花纹”,《说文》说“衤〇,是黑色的衣服”,《孔传》说:“黼像斧形。黼是两个己字相背。葛的精纤维叫〇,五色具备叫绣。”说“果,是侍奉”,查许慎说女侍叫倮,现在解释果为侍奉,是说两个女儿侍奉舜,因此被许慎的说法迷惑而错误了吗?大概木实的果实叫果,说果,是取其果实的意思而言。

孟子说:“我现在才知道杀害别人亲人的严重性。杀害别人的父亲,别人也会杀害他的父亲。杀害别人的兄长,别人也会杀害他的兄长。那么这就不是自己杀害自己,只相差一间罢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杀兄之仇不同国,把恶行加在别人身上,别人必定会加在你身上,

知其重也。一间者,我往彼来间一人耳,与自杀其亲何异哉!)

译知道它的严重性了。所谓“一间”,就是我去他来时中间隔着一人罢了,这与亲手杀死自己的亲人有什么不同呢!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恕以行仁,远祸之端,暴以残民,招咎之患。是以君子好生恶杀,反诸身也。孟子言我於今然後知杀人之亲之为最重者也,杀彼人之父,彼人亦杀己父而报之;杀彼人之兄,彼人亦杀己兄而报之:如是,则非己之杀,但一间耳,以其与自杀之无异也。○注“父仇不同天,兄仇不同国”。○正义曰:案《礼》云:父之雠弗与共戴天,交游之雠不同国,兄弟之雠不反兵。盖所以避之也。《周官》云:“父之雠,避诸四海之外。”所谓不与共其国,盖非《周礼》欤。又《周官》谓人凡杀人而义者勿令勿雠,则杀之而不义。在邦法不可杀者,必避之而已。

  孟子曰:“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古之为关,将以御暴乱,讥闭非常也。今之为关,反以征税出入之人,将以为暴虐之道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修理关梁,讥而不征,如以税敛,非其程式,惧将为暴,故讥之也。孟子言古之为关,讥而不税,将以御暴乱、非常之人而已。今之为关,乃征税而不讥,将以为暴乱之道也。按《周礼·司关》云:“凡四方之宾客叩关,则为之告,有内外之送,则以节传出纳之。”是以为关将以御暴也。孟子之时,司关征取其税,▯所以为暴。此孟子所以有是言欤。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於妻子。”(身不自履行道德,而欲使人行道德,虽妻子不肯行之,言无所则效。使人不顺其道理,不能使妻子顺之,而况他人乎?)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率人之道,躬行为首。《论语》曰:“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孟子言人身自不履行其道德,虽妻子之间且有所不行,以其无所效法者也。使人如不以道理,虽妻子且有不顺,况能行於民乎?荀况云:“有分义,则合天下而治,无分义,则一妻一妾而乱。”亦与同意。《论语》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亦其意也。

  孟子曰:“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杀。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乱。”(周达於利,营苟得之利而趋生,虽凶年不能杀之。周达於德,身欲行之,虽遭邪世,不能乱其志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务利蹈奸,务德蹈仁,舍生取义,其道不均者也。孟子言人积备其利物,以为周于利者,则所养常厚,故凶荒之年且不能杀死。喻人之能尽其性,以为周于德者,则所守弥笃,故奸邪之世不能乱其志。盖以战国之时,无富而教之之术,此孟子所以救之以此。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於色。”(好不朽之名者,轻让千乘,伯夷、季札之类是也。诚非好名者,争箪食豆羹变色,讼之致祸,郑公子染指▯元羹之类是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廉贪相殊,名亦卓异,故闻伯夷之风,懦夫有立志也。孟子言好不朽之名者,则重名轻利,故云能让千乘之国而且不受。苟非好名之人,则重利而轻名,而箪食豆羹之小节,且见争夺而变见於颜色。○注“伯夷季札与郑公子之类”。○正义曰:案《史记·列传》云: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案《春秋·少阳篇》:“伯夷姓墨名允,字公信。伯,长也。夷,谥也。叔齐名智,字公达,伯夷之弟,齐亦谥也。”《世家》云:王馀昧,卒欲授弟季札,季札让逃去,於是吴人曰:先王有命,兄卒弟代立,必致季子。今逃位,则王馀昧後立,今卒,其子当代。乃立王馀昧之子僚为王。凡此是伯夷、季札之让千乘之国也。云“郑公子染指▯元羹”者,案鲁宣公四年《左传》云:“楚人献鼋於郑灵公。公子宋与子家将见,子公之食指动,以示子家曰:’他日我如此,必尝异味。’及入,宰夫将解鼋,相视而笑。公问之,子家以告。及食大夫鼋,召子公而弗与。子公怒,染指於鼎,尝之而出。公怒,欲杀子公。子公与

译[疏]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以恕道践行仁德,是远离祸患的开端;以暴政残害百姓,是招致罪咎的祸患。因此君子喜爱生命、厌恶杀戮,这是反求诸己的道理。孟子说,我到现在才知道,杀害别人的亲人是最严重的罪行。杀害别人的父亲,别人也会杀害自己的父亲来报复;杀害别人的兄长,别人也会杀害自己的兄长来报复:像这样,那么就不是自己亲手杀的,但只有一步之差,因为这与自杀没有区别。○注“父仇不同天,兄仇不同国”。○正义说:查《礼记》说:父亲的仇人,不与他共同仰望同一片天空;朋友的仇人,不与他共处同一个国家;兄弟的仇人,不携带武器相见。这大概是为了避开他们。《周官》说:“父亲的仇人,要躲避到四海之外。”所谓不与他共处一个国家,大概不是指《周礼》吧。又《周官》说,凡是杀人而合乎道义的,不要命令也不要报仇,那么杀人就不合乎道义。在国家法律中不可杀的人,只能躲避罢了。

孟子说:“古代设置关卡,是用来抵御暴乱的。现在设置关卡,是用来施行暴虐的。(古代设置关卡,是为了抵御暴乱,稽查阻止异常之人。现在设置关卡,反而用来向出入的人征税,是将它作为施行暴虐的手段。)

[疏]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修缮关卡桥梁,只稽查而不征税,如果用来征收赋税,不符合它的规范,恐怕会施行暴虐,所以加以讥讽。孟子说,古代设置关卡,只稽查而不征税,是为了抵御暴乱和异常之人罢了。现在设置关卡,却征税而不稽查,是将它作为施行暴乱的手段。查《周礼·司关》说:“凡是四方宾客敲击关门,就为他们通报,有内外传递的物品,就凭符节传信来出入。”这是设置关卡用来抵御暴乱。孟子时代,司关征收他们的税,〇所以说是施行暴虐。这大概是孟子说这话的原因吧。

孟子说:“自身不践行道义,道义就不能在妻子儿女身上实行;驱使别人不依循道义,就不能让妻子儿女顺从。”(自身不亲自履行道德,却想让别人履行道德,即使是妻子儿女也不肯实行,是说没有榜样可供效仿。驱使别人不顺从道理,就不能让妻子儿女顺从,何况其他人呢?)

[疏]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率领他人的道理,以亲身实践为首要。《论语》说:“自身不正,即使下令也不服从。”孟子说,人自身不践行道德,即使在妻子儿女之间也不能实行,是因为没有可供效仿的榜样。驱使别人如果不依循道理,即使是妻子儿女也有不顺从的,何况能在百姓中实行呢?荀况说:“有职分道义,就能合一天下而治理;没有职分道义,即使一个妻子一个妾也会混乱。”也与这个意思相同。《论语》说:“自身端正,不下命令也能实行;自身不端正,即使下令也不服从。”也是这个意思。

孟子说:“周备于利益的人,荒年也不能杀死他。周备于道德的人,邪乱的时代也不能扰乱他。”(周备于利益,营求苟且得到的利益而趋向生存,即使是荒年也不能杀死他。周备于道德,自身想要践行,即使遭遇邪乱的时代,也不能扰乱他的志向。)

[疏]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追求利益就会陷入奸邪,追求道德就会践行仁义,舍生取义,他们的道路是不均衡的。孟子说,人积累完备那些利于事物的东西,作为周备于利益的人,那么供养常常丰厚,所以荒年也不能杀死他。比喻人能尽其本性,作为周备于道德的人,那么坚守更加坚定,所以奸邪的时代不能扰乱他的志向。大概因为战国时期,没有富裕后教化百姓的方法,这是孟子用来补救的。

孟子说:“喜好名声的人能让出千乘之国。如果不是这样的人,一碗饭一碗汤也会表现在脸色上。”(喜好不朽名声的人,轻视让出千乘之国,伯夷、季札之类就是这样。如果不是喜好名声的人,争夺一碗饭一碗汤就变色,诉讼导致祸患,郑公子染指〇元羹之类就是这样。)

[疏]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廉洁与贪婪相差悬殊,名声也卓异,所以听到伯夷的风范,懦夫也有立志。孟子说,喜好不朽名声的人,就重名轻利,所以说能让出千乘之国而且不接受。如果不是喜好名声的人,就重利轻名,即使是一碗饭一碗汤的小节,也会因为争夺而表现在脸色上。○注“伯夷季札与郑公子之类”。○正义说:查《史记·列传》说: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想立叔齐。等到父亲去世,叔齐让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于是逃走。叔齐也不肯即位,也逃走了。查《春秋·少阳篇》:“伯夷姓墨名允,字公信。伯,是长的意思。夷,是谥号。叔齐名智,字公达,是伯夷的弟弟,齐也是谥号。”《世家》说:王馀昧,去世想传给弟弟季札,季札让位逃走,于是吴国人说:先王有命令,哥哥去世弟弟继位,一定要传给季子。现在他逃避王位,那么王馀昧后来即位,现在去世了,他的儿子应该继位。于是立王馀昧的儿子僚为王。凡此都是伯夷、季札让出千乘之国的例子。说“郑公子染指〇元羹”的,查鲁宣公四年《左传》说:“楚人把鼋献给郑灵公。公子宋和子家将要进见,子公的食指跳动,给子家看说:‘以前我这样,一定尝到异味。’等到进去,厨师将要宰杀鼋,互相看着笑。公问他们,子家告诉了公。等到给大夫吃鼋,召子公却不给他。子公发怒,在鼎里染指,尝了之后出来。公发怒,想杀子公。子公与

子家谋先,子家曰:‘畜老犹惮杀之,而况君乎?’反谮子家,子家惧而从之。夏,弑灵公。故经书曰:‘郑子公嘉弑其君夷。’”是也。

译子家谋划先行,子家说:“畜养的老马尚且还害怕杀它,何况是国君呢?”(子家)反而诬陷子家,子家害怕而顺从了他。夏天,(子家)弑杀了灵公。所以《春秋》经文记载说:“郑国子公嘉弑杀了他的国君夷。”就是这样。

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无礼义,则上下乱。无政事,则财用不足。”(不亲信仁贤,仁贤去之,国无贤人,则曰空虚也。无礼义以正尊卑,则上下之叙泯乱。无善政以教人农时,贡赋则不入,故财用有所不足故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亲贤正礼,明其五教,为政之源,圣人以三者为急也。孟子言人君不亲信仁贤,则仁贤去之,仁贤去则国无贤人,是为空虚之国也。无礼义以正尊卑,则上下之序泯乱。无政事以理财,则财用乏而不足。盖礼义由贤者出,政事由贤者出,不信仁贤则礼义不兴,礼义不兴则政事不行,而国之财用於是乎不足。此孟子言之,亦其叙之然。

  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不仁得国者,谓象封於有庳,叔鲜、叔度封於管、蔡,以亲亲之恩而得国也。虽有诛亡,其世有土。丹朱、商均,天下元子,以其不仁,天下不与,故不得有天下焉。)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王者当天,然後处之。桀、纣、幽、厉,虽得犹失,不以善终,不能世祀,为得也。孟子曰不仁而得国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者。孟子言世有不仁之人,而得其国而为臣者有之矣。不仁之人而得天下而为王者,故未之有也。是以桀、纣、幽、厉,虽得而终亦失之,亦且不为者也。○注“象封有庳,叔鲜、叔度封於管、蔡”与“丹朱商均”者。○正义曰:云象封有庳,孟子於《万章篇》言之详矣。云“叔鲜、叔度”者,案《世家史记》云:管叔鲜、蔡叔度,周文王子而武王之弟也。武王克殷纣,平天下,封功臣、昆弟,於是封鲜叔於管,封叔度於蔡。”杜预云:管在荥阳京县东北。《世本》曰居上蔡。丹朱、商均者,丹朱,尧之子也;商均,舜之子也。又言於上篇已详矣。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君轻於社稷,社稷轻於民。丘,十六井也。天下丘民皆乐其政,则为天子,殷汤、周文是也。)得乎天子为诸侯。(得天子之心,封以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得诸侯之心,诸侯能以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诸侯为危社稷之行,则变更立贤诸侯也。)牺牲既成,粢盛既▯,祭祀以时,然而旱乾水溢,则变置社稷。”(牺牲已成肥▯盾,粱稻巳成▯精,祭祀社稷常以春秋之时,然而其国有旱乾水溢之灾,则得毁社稷而更置之。)

  [疏]“孟子”至“社稷”。○正义曰:此章指言得民为君,得君为臣,民为贵也。行黜诸侯,后毁社稷,君为轻也。重民敬祀,治之所先,故列次而言之。“孟子曰”至“则变置社稷”者,孟子言民之为贵,不可贱之者也,社稷次之於民,而君比於民,犹以为轻者。如此者也,如此故得乎四邑之民以乐其政,则为天子,以有天下;得乎天子之心,则为诸侯,以有其国;得乎诸侯之心,以为大夫,有其家。如诸侯不能保安其社稷而以危之,则变更立置其贤君,是社稷有重於君也;牺牲既成以肥▯盾,粢盛既成以精▯,祭祀又及春秋祈报之时,然而其国尚有旱乾水溢之灾,则社稷无功以及民,亦在所更立有功於民者为之也,是民又有贵於社稷也。此孟子所以自解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叙也。云社稷者,盖先王立五土之神,祀以为社;立五▯之神,祀以为稷。以古推之,自颛帝以来,用句龙为社,柱为稷。及汤之旱,以弃易其柱。是亦知社稷之变置,又有见於汤之时然也。○注“君轻於社稷”至“於殷汤、周文也”。○正义曰:此云“丘,十六井也”者,案《司马法》云:“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十为通,通十为成。”是一丘为十六井,而一井为九夫之地也。今云十六井,盖有一万四千四百亩,为一百四十四夫所受者也。云“殷汤、周文”者,盖引此二王皆自百里而起为天下王,是得乎民心者也。

  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

译孟子说:“不信任仁德贤能的人,国家就会空虚。没有礼义,上下等级就会混乱。没有政事,财物用度就会不足。”

[疏]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亲近贤人、端正礼义,阐明五种教化,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圣人把这三件事看得最紧急。孟子说君主不亲信仁德贤能的人,那么仁德贤能的人就会离开,仁德贤能的人离开,国家就没有贤人,这就是空虚的国家。没有礼义来端正尊卑,那么上下的秩序就会泯灭混乱。没有政事来管理财政,那么财物用度就会匮乏不足。大概礼义是由贤人产生的,政事也是由贤人产生的,不信任仁德贤能的人,礼义就不会兴盛,礼义不兴盛,政事就无法推行,国家的财物用度因此就不充足。这是孟子的话,也是按照这样的次序来说的。

孟子说:“不仁德而得到国家的人是有的。不仁德而得到天下的人,从来没有过。”

[疏]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王者应当顺应天命,然后才能居其位。桀、纣、幽王、厉王,虽然得到了天下却又失去了,不能善终,不能世代祭祀,这不算得到。孟子说不仁德而得到国家的人是有的,不仁德而得到天下的人从来没有过。孟子说世上有不仁德的人,得到国家而成为臣属的人是有的。不仁德的人得到天下而成为王者,所以从来没有过。因此桀、纣、幽王、厉王,虽然得到了天下但最终也失去了,而且也不值得效仿。○注“象封于有庳,叔鲜、叔度封于管、蔡”和“丹朱、商均”。○正义说:说象被封于有庳,孟子在《万章篇》中说得详细了。说“叔鲜、叔度”,查《史记·世家》说:管叔鲜、蔡叔度,是周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武王攻克殷纣,平定天下,封赏功臣、兄弟,于是封叔鲜于管,封叔度于蔡。”杜预说:管在荥阳京县东北。《世本》说居住在上蔡。丹朱、商均,丹朱是尧的儿子;商均是舜的儿子。又在上篇中已经说得很详细了。

孟子说:“百姓最为重要,国家其次,君主最轻。所以得到百姓拥护的人成为天子。(君主比国家轻,国家比百姓轻。丘,是十六井。天下的百姓都乐于他的政教,就成为天子,殷汤、周文王就是这样。)得到天子信任的人成为诸侯。(得到天子的心意,被封为诸侯。)得到诸侯信任的人成为大夫。(得到诸侯的心意,诸侯能任命他为大夫。)诸侯危害国家,就更换他,(诸侯做出危害国家的行为,就变更并立贤能的诸侯。)牺牲已经肥壮,谷物已经洁净,祭祀按时进行,然而发生旱灾水灾,就更换社稷神。”(牺牲已经长成肥壮,粱稻已经长成精洁,祭祀社稷常在春秋之时,然而国家有旱灾水灾之祸,就可以毁掉社稷神而重新设立。)

[疏]“孟子”至“社稷”。○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得到百姓成为君主,得到君主成为臣属,百姓最为重要。罢黜诸侯,后来毁掉社稷,君主最为轻。重视百姓、恭敬祭祀,是治理国家的首要任务,所以依次论述。“孟子说”至“就更换社稷神”者,孟子说百姓最为重要,不可以轻视,国家次于百姓,而君主与百姓相比,还认为是轻的。像这样,所以得到四方百姓的拥护而乐于他的政教,就成为天子,拥有天下;得到天子的心意,就成为诸侯,拥有国家;得到诸侯的心意,成为大夫,拥有家族。如果诸侯不能保全国家而危害它,就变更并立贤能的君主,这是国家重于君主;牺牲已经长成肥壮,谷物已经长成精洁,祭祀又赶上春秋祈报之时,然而国家还有旱灾水灾之祸,那么社稷神对百姓没有功劳,也应该更换立对百姓有功的人来担任,这是百姓又重于国家。这就是孟子自我解释百姓最为重要,国家其次,君主最轻的次序。说社稷,大概是先王设立五种土地之神,祭祀作为社;设立五种谷物之神,祭祀作为稷。以古代推论,自从颛顼帝以来,用句龙作为社,柱作为稷。等到汤时遭遇旱灾,用弃替换了柱。这也知道社稷的更换,在汤的时候也有体现。○注“君主比国家轻”至“在殷汤、周文王”。○正义说:这里说“丘,是十六井”者,查《司马法》说:“六尺为步,百步为亩,百亩为夫,三夫为屋,三屋为井,十井为通,十通为成。”一丘是十六井,而一井是九夫的土地。现在说十六井,大概有一万四千四百亩,是一百四十四夫所受的土地。说“殷汤、周文王”者,大概引用这两位君王都是从百里之地兴起成为天下之王,是得到民心的。

孟子说:“圣人,是百世的老师,伯夷、柳下惠就是这样的人。(

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圣人之一概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於亲炙之者乎?”(顽,贪。懦,弱。鄙,狭也。百世,言其远也。兴起,志意兴起也。非圣人之行,何能感人若是!喻闻尚然,况於亲见而薰炙之者乎?)

译伯夷的清高,柳下惠的随和,都是圣人的一种表现。所以听到伯夷风范的人,贪婪的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有了志向。听到柳下惠风范的人,刻薄的人变得敦厚,狭隘的人变得宽容。在百世之前奋发有为,百世之后听到的人没有不受到激励而奋起的。不是圣人怎么能像这样呢?更何况是亲身受到他熏陶的人呢?

[疏]“孟子”至“者乎”。○正义曰:此章指言伯夷、柳下惠,变贪厉薄,千载闻之,犹有感激,谓之圣人,美其德也。“孟子曰”至“而况於亲炙之者乎”者,此言伯夷、下惠之为圣人也。言圣人之道无穷,为百世之师法者也,伯夷、柳下惠二人是也,故千载之下,闻伯夷之清风者,顽贪之夫化而为廉俭,懦弱之夫化而有立毅之志。闻下惠之和风者,鄙薄之夫化而为敦厚宽大。是则二人清和之风,奋发乎百世之上,而使百世之下,闻其风者,无有不感激,而志意兴起而化之也。然而非圣人,其能若是,使百世之下,莫不兴起者也。闻而化者尚如此,况当时有亲见薰炙之者乎!○注“顽贪”至“美其德”,此盖於上篇言之详矣。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能行仁恩者,人也。人与仁合而言之,可以谓之有道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仁恩须人,人能弘道也。孟子言为仁者,所以尽人道也,此仁者所以为人也。盖人非仁不立,仁非人不行。合仁与人而言之,则人道尽矣。《杨子》云:“仁以人同。”

  孟子曰:“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而行,去他国之道也。”(迟迟,接淅,说已见上篇言矣,此不复说焉。)

  [疏]“此章盖言孔子周流不遇,则之他国远逝。惟鲁斯恋,笃于父母之国也。

  孟子曰:“君子之厄於陈、蔡之间,无上下之交也。”(君子,孔子也。《论语》曰:“君子之道三,我无能焉。”孔子乃尚谦,不敢当君子之道,故可谓孔子为君子也。孔子所以厄於陈、蔡之间者,其国君臣皆恶,上下无所交接,故厄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君子固穷,穷不变道。上下无交,无贤援也。“孟子言孔子见厄於陈、蔡二国之间,几不免死,以无上下之交而已,以其上无所事,虽死不为谄,下无所可与,虽死不为渎。是为无交接也。《论语·卫灵公》之篇云:“孔子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岂非穷不变道者能如是乎!○注“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所谓乎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是三者也。

  貉稽曰:“稽大不理於口。”(貉,姓;稽,名。仕者也。为众口所讪。理,赖也。谓孟子曰:稽大不赖人之口,如之何也。)孟子曰:“无伤也,士憎兹多口。(审己之德,口无伤也。离於凡人而仕者,亦益多口。)《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孔子也。‘肆不殄厥愠,亦不殒厥问。’文王也。”(《诗·邶风·柏舟》之篇,曰“忧心悄悄”,忧在心也,“愠于群小”,怨小人聚而非议贤者也。孔子论此诗,孔子亦有武叔之口,故曰孔子之所苦也。《大雅·绵》之篇曰“肆不殄厥愠”,殄,绝;愠,怒也。“亦不殒厥问”,殒,失也。言文王不殒绝畎夷之愠怒,亦不能殒失文王之善声问也。)

  [疏]“貉稽”至“文王也”。○正义曰:此章指言正己信心,不患众口。众口喧哗,大圣所有,况於凡品之所能御?故答貉稽曰无伤也。“貉稽曰:稽大不理於口”,貉,姓;稽,名,亦当世之士也。貉稽自称名,问於孟子曰:稽大不能治人之口,使不讪其己者,如之何?“孟子曰无伤也”至“文王也”者,孟子答之,以为审己之德已修,虽人之口讪,亦不能伤害其己之德也。以其为士者益此多口,不能免人之讪也。故《邶风·柏舟》之诗有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言忧悄悄常在心,见怒于群小众小人也。以其孔子删此诗,亦不能免武叔之毁,故曰孔子尚如是憎多口也。《大雅·绵》之诗有云“肆不殄厥愠,亦不殒厥问”,言不能殄绝畎夷之愠怒,然亦不能殒失文王之善声,故曰文王尚如此,亦憎多口也。此所以答貉稽大不理於口,以为无伤也。○注“《邶风·柏舟》之篇”至“声闻也”。○正义曰:此篇盖言仁人不遇也。注云:“愠,怒

译[疏]“孟子”至“者乎”。○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伯夷、柳下惠能够改变贪婪、砥砺薄德,千载之下听到他们的名声,仍然令人感动奋起,称他们为圣人,是赞美他们的德行。“孟子曰”至“而况於亲炙之者乎”部分,这是在讲述伯夷、柳下惠之所以为圣人。意思是圣人的道理无穷无尽,是百世的师法典范,伯夷、柳下惠二人就是这样的圣人。所以千载之后,听到伯夷清高之风的人,顽劣贪婪的人就会感化变得廉洁俭朴,懦弱的人就会感化而产生刚毅的志向。听到柳下惠温和之风的人,鄙陋刻薄的人就会感化变得敦厚宽大。这就是说,这两人清高温和的风范,在百世之上奋发兴起,使得百世之下,听到他们风范的人,没有不感动奋起,从而志向兴起并受到感化的。然而如果不是圣人,谁能像这样,使得百世之下的人无不兴起呢?听到他们的风范而受到感化尚且如此,何况当时亲自受到他们熏陶教化的人呢!○注“顽贪”至“美其德”,这大概在上篇已经详细论述过了。

孟子说:“仁,就是人。将仁与人合起来说,就是道。”(能够施行仁爱的人,就是人。将人与仁合起来说,就可以称为有道了。)

[疏]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仁爱需要人来体现,人能够弘扬道。孟子说,实行仁爱的人,是为了尽到做人的道理,这就是仁之所以成为人的原因。大概人没有仁就不能立身,仁没有人就不能施行。将仁与人合起来说,那么做人的道理就完备了。《扬子》说:“仁以人同。”

孟子说:“孔子离开鲁国时,说‘慢慢走啊,慢慢走啊’,这是离开父母之国的做法。离开齐国时,淘了米就出发,这是离开他国的做法。”(迟迟、接淅,解释已在上一篇说过,这里不再重复。)

[疏]这一章大概说的是孔子周游列国没有遇到明主,就远走他国。唯独对鲁国留恋,是因为对父母之国感情深厚。

孟子说:“君子在陈国、蔡国之间遭遇困厄,是因为没有上下级的交往。”(君子,指孔子。《论语》说:“君子之道有三,我做不到。”孔子崇尚谦逊,不敢当君子之道,所以可以称孔子为君子。孔子之所以在陈、蔡之间遭遇困厄,是因为那里的国君和大臣都邪恶,上下没有交往,所以遭遇困厄。)

[疏]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君子安守穷困,穷困也不改变道。上下没有交往,是没有贤人的援助。“孟子说孔子在陈、蔡二国之间遭遇困厄,几乎不免于死,只是因为缺乏上下交往罢了,因为他上面没有侍奉的对象,即使死也不算是谄媚,下面没有可以交往的人,即使死也不算是亵渎。这就是没有交往的意思。《论语·卫灵公》篇说:‘孔子在陈国,断绝了粮食,跟随的人病倒,不能起身。子路生气地进见说:‘君子也有穷困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安守穷困,小人穷困就会胡作非为。’’难道不是穷困也不改变道的人才能这样吗!○注“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所说的就是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这三者。

貉稽说:“我大受众人议论的困扰。”(貉,姓;稽,名。是仕宦的人。被众人的口舌所讥讽。理,依靠的意思。对孟子说:我大不依靠别人的口舌,该怎么办呢?)孟子说:“没有关系,士人憎恨这些多嘴多舌的人。(审视自己的德行,口舌没有伤害。脱离凡人而做官的人,也会招致更多的口舌。)《诗经》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这是孔子。‘肆不殄厥愠,亦不殒厥问。’这是文王。”(《诗·邶风·柏舟》篇,说“忧心悄悄”,是忧愁在心;“愠于群小”,是怨恨小人聚集而非议贤人。孔子评论这首诗,孔子也有武叔的口舌之患,所以说这是孔子所苦恼的。《大雅·绵》篇说“肆不殄厥愠”,殄,断绝;愠,愤怒。“亦不殒厥问”,殒,丧失。意思是文王不能断绝畎夷的愤怒,但也不能丧失文王的美名。)

[疏]“貉稽”至“文王也”。○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端正自己、坚定信心,不担忧众人的口舌。众人喧哗,大圣人也会有,何况凡夫俗子所能抵御呢?所以回答貉稽说没有关系。“貉稽说:我大受众人议论的困扰”,貉,姓;稽,名,也是当世的士人。貉稽自称其名,向孟子问道:我大不能治理众人的口舌,使他们不讥讽我,该怎么办?“孟子说没有关系”至“文王也”部分,孟子回答说,认为审视自己的德行已经修养好了,虽然别人的口舌讥讽,也不能伤害自己的德行。因为作为士人,这多嘴多舌的情况是难免的,不能避免别人的讥讽。所以《邶风·柏舟》的诗有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意思是忧愁常常在心,被一群小人所怨恨。因为孔子删定这首诗,也不能避免武叔的诋毁,所以说孔子尚且如此憎恨多嘴多舌。《大雅·绵》的诗有云“肆不殄厥愠,亦不殒厥问”,意思是不能断绝畎夷的愤怒,但也不能丧失文王的美名,所以说文王尚且如此,也憎恨多嘴多舌。这就是回答貉稽大受众人议论困扰,认为没有关系。○注“《邶风·柏舟》篇”至“声闻也”。○正义说:这一篇大概说的是仁人不遇。注说:“愠,怒

也。悄悄,忧貌。”《论语》云:“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仲尼不可毁也。仲尼,日月也。人虽欲自绝,其何伤於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云“《大雅·绵》之篇”者,盖此篇言文王之兴,本由大王也。注:肆,故今也。愠,恚。殒,坠也。畎夷,狄国也。

译罢了。悄悄,是忧愁的样子。”《论语》说:“叔孙武叔诋毁仲尼。子贡说:‘仲尼是不可诋毁的。仲尼就像太阳和月亮一样。人即使想断绝与日月的关系,那对日月有什么损害呢?’”这只不过显示出他不自量力罢了。说“《大雅·绵》这一篇”的人,大概是因为这一篇讲述文王的兴起,根本在于大王(太王)的缘故。注:肆,是“故今”的意思。愠,是愤怒。殒,是坠落。畎夷,是狄人的国家。

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贤者治国,法度昭明。明於道德,是躬行之道可也。今之治国,法度昏昏,乱溃之政也,身不能治,而欲使人昭明,不可得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以明昭暗,暗者以开,以暗责明,暗者愈迷,贤者可遵,讥今之非也。“孟子曰”至“昭昭”者,孟子言有诸己然後求诸人之道也。贤者之君治国,以其昭昭,明己之道德,然後使人昭昭。今之治国者,乃以昏昏,不能自明己之道德,而欲使他人昭明,微不可得也。是亦所谓曲其表而求影之正,浊其源而求流之请,同其旨。

  孟子谓高子曰:“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高子,齐人也,尝学于孟子,乡道而未明,则学于他术。孟子谓之曰:山径,山之岭有微蹊介然,人遂用之不止,则蹊成为路;为间,有间也,谓废而不用,则茅草生而塞之,不复为路。以喻高子学于仁义之道,当遂行之而反中止,正若山路。故曰:“茅塞子之心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圣人之道,学而时习,仁义在身常本常被服,舍而弗修,犹茅是塞,明为善之不可倦也。孟子谓于高子曰:山岭有微蹊,其间之微小介然而已,如用而行之,则蹊成大路。不用而行之,茅草生塞之,不能成其路也。喻高子之为善,止于中道,而其心为利欲之所充塞,亦若茅塞其路矣。故曰今茅塞子之心矣。盖高子尝于为诗,而不通乎意,是塞其心之一端也。

  高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孟子曰:“何以言之?”(高子以为禹之尚声乐过于文王。孟子难之,曰何以言之。)曰:“以追蠡。”(高子曰:禹时钟在者,追蠡也。追,钟钮也,钮磨▯处深矣。蠡,欲绝之貌也。文王之钟不然。以禹为尚乐也。)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孟子曰:是何足以为禹尚乐乎?先代之乐器,後王皆用之,禹在文王之前千有馀岁,用钟日久,故追欲绝耳。譬若城门之轨啮,其限切深者,用之多耳,岂两马之力使之然乎?两马者,《春秋外传》曰:“国马足以行关,公马足以称赋。”是两马也。)

  [疏]“高子”至“力与”。○正义曰:此章指言前圣後圣,所尚者同,三王一体,何得相逾。欲以追蠡,未达一隅。孟子言之,将以启其蒙。“高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者,高子言於孟子,曰禹王之尚声乐过於文王之声乐也。“孟子曰何以言之”者,孟子见高子蔽惑,故难之曰:何以言禹之声尚文王之声也?“曰以追蠡”,高子曰:以其追蠡钟钮之锐欲绝,故云然也。“孟子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孟子又以此解高子之蔽也,言此追蠡何足为禹之声尚乐过於文王乎?且譬之城门之轨啮,其限之深处,岂以两马之力能使之然。亦以积渐之久故使然也,非特两马之力即如是之深也。言禹王至文王,其钟用之亦以日久,故能磨锐至於欲绝也。此又见高子之蔽不独於诗也。所谓太山之溜,久而穿石;单极之绠,久而断▯:其来非一日也。两马即如注所谓《春秋外传》云“国马、公马”是也。

  齐饥。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殆不可复。”(棠,齐邑也。孟子尝劝齐王发棠邑之仓,以振贫穷,时人赖之。今齐人复饥,陈臻言一国之人皆以为夫子将复若发棠时劝王也,殆不可复言之也。)孟子曰:“是为冯妇也。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冯,姓;妇,名也。勇而有力,能搏虎。卒,後也。善士者,以善搏虎有勇名也,故进以为士。之於野外,复见逐虎者,撄,迫也。虎依陬而怒,无敢迫近者也。冯妇耻不如前,见虎走而迎之,攘臂下车,欲复搏之,众人悦其勇猛。其士之党笑其不知止也。故孟子谓陈臻今欲复使我如发棠时言之於君,是则我

译孟子说:“贤人凭借自己明白的道理,使别人也明白。现在的人却凭借自己糊涂的状态,想要使别人明白。”(贤人治理国家,法度光明昭著。通晓道德,这是亲身践行的正道。现在的治国者,法度昏暗混乱,是败坏的政治,自身都不能治理好,却想让他人明白,是不可能的。)

[疏]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以光明昭示黑暗,黑暗者得以开导;以黑暗责求光明,黑暗者更加迷惑。贤人的做法值得遵循,讥讽当今做法的错误。“孟子说”到“昭昭”的部分,孟子说的是自己有然后才要求别人的道理。贤明的君主治理国家,凭借自己道德的昭明,然后使他人昭明。现在的治国者,却凭借自己的昏昧,不能使自身道德昭明,却想让他人昭明,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也好比弯曲了标杆却要求影子端正,弄浊了源头却要求水流清澈,旨意相同。

孟子对高子说:“山间小径,只要有人持续不断地行走,就会变成大路;如果一段时间不走,就会被茅草堵塞。现在你的心里也被茅草堵塞了。”(高子是齐国人,曾向孟子学习,向往道义但未能明白,于是转而学习其他学说。孟子对他说:山岭上有细微的小径,人们持续不断地行走,小径就变成了大路;如果有一段时间不走,茅草就会生长并堵塞它,不再成为道路。用来比喻高子学习仁义之道,应当持续践行却反而中途停止,正像山路一样。所以说:“你的心里被茅草堵塞了。”)

[疏]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圣人之道,要学习并时常温习,仁义在身常存常行,如果舍弃而不修养,就像茅草堵塞一样,阐明为善不可懈怠。孟子对高子说:山岭上有细微的小径,其间微小狭窄,如果持续行走,小径就会变成大路。如果不走,茅草生长堵塞,就不能成为道路。比喻高子为善,中途停止,他的心被利欲所充塞,也像茅草堵塞道路一样。所以说现在你的心里被茅草堵塞了。大概高子曾经研究《诗经》,却不通晓其意,这是堵塞他心的一种表现。

高子说:“禹的音乐胜过文王的音乐。”孟子说:“凭什么这么说?”(高子认为禹崇尚音乐超过文王。孟子质疑他,说凭什么这么说。)高子说:“因为钟钮磨损得快要断了。”(高子说:禹时的钟,钟钮磨损得快要断了。追,是钟钮;钮磨损的地方很深了。蠡,是快要断的样子。文王的钟不是这样。因此认为禹崇尚音乐。)孟子说:“这哪里足以证明呢?城门车辙的深陷,是两匹马的力量造成的吗?”(孟子说:这哪里足以证明禹崇尚音乐呢?前代的乐器,后来的君王都使用,禹在文王之前一千多年,使用钟的时间长,所以钟钮快要断了。好比城门车辙的深陷,是因为使用次数多,难道是两匹马的力量造成的吗?两匹马,《春秋外传》说:“国马足以行关,公马足以称赋。”指的就是两匹马。)

[疏]“高子”到“力与”。○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前圣后圣,崇尚的道理相同,三王一体,怎么能互相超越。想要用钟钮磨损来证明,是没有理解一个方面。孟子这样说,是为了启发他的蒙昧。“高子说:禹的音乐胜过文王的音乐”,高子对孟子说,禹王崇尚音乐超过文王的音乐。“孟子说凭什么这么说”,孟子看到高子被迷惑,所以质疑他说:凭什么说禹的音乐胜过文王的音乐?“说因为钟钮磨损”,高子说:因为钟钮磨损得快要断了,所以这样说。“孟子说:这哪里足以证明呢,城门车辙的深陷,是两匹马的力量造成的吗”,孟子又以此解释高子的迷惑,说这钟钮磨损哪里足以证明禹的音乐胜过文王呢?且好比城门车辙的深陷,其深陷之处,难道是两匹马的力量能造成的吗。也是因为积累时间久的缘故,不是仅仅两匹马的力量就能造成这么深。说禹王到文王,他们的钟使用时间也久,所以能磨损到快要断的地步。这又显示高子的迷惑不仅仅在《诗经》上。所谓泰山的水滴,久能穿石;单根的绳子,久能断:其形成不是一天的事。两匹马就像注解说《春秋外传》所说的“国马、公马”一样。

齐国发生饥荒。陈臻说:“国人都认为先生将再次劝谏齐王打开棠邑的粮仓,恐怕不能再这样做了。”(棠,是齐国的邑。孟子曾经劝齐王打开棠邑的粮仓,来救济贫穷,当时的人依赖他。现在齐人又饥荒,陈臻说一国的人都认为先生将再次像打开棠邑粮仓时那样劝谏齐王,恐怕不能再这样说了。)孟子说:“这就是冯妇的故事。晋国有个叫冯妇的人,善于搏虎,后来成为善士。他到野外,有一群人追赶老虎,老虎背靠山角,没有人敢靠近。人们看见冯妇,快步迎上去。冯妇捋起袖子下车,众人都很高兴。那些士人却嘲笑他。”(冯,姓;妇,名。勇猛有力,能搏虎。卒,后来。善士,因为善于搏虎而有勇名,所以进身为士。到野外,又看见追赶老虎的人,撄,是靠近的意思。老虎依靠山角而怒,没有人敢靠近。冯妇耻于不如从前,看见老虎跑而迎上去,捋起袖子下车,想要再次搏虎,众人高兴他的勇猛。那些士人的党羽嘲笑他不知止。所以孟子说陈臻现在想让我像打开棠邑粮仓时那样劝谏君王,这就是冯妇的故事。)

为冯妇也,必为知者所笑也。)

译做冯妇那样的人,一定会被有智慧的人所嘲笑。

[疏]“齐饥”至“笑之”。○正义曰:此章指言可为则从,不可则凶,言善见用,得其时也。非时逆指,犹若冯妇,搏虎无已,必有害也。“齐饥,陈臻曰”至“殆不可复”者,盖齐国之人时皆被饥,孟子尝劝齐王发粟以赈之,今者复饥,而孟子不复发棠邑之粟以赈。陈臻为孟子之弟子,乃问孟子,言齐国之人皆以为夫子将复发棠邑之粟以赈救之,今夫子不复发棠,殆为齐王不可复劝,是如之何?故以此问孟子。“孟子曰”至“其为士者皆笑之”者,孟子乃以此冯妇之喻而比言於陈臻也。言如将复发棠,是为冯妇者也。冯妇能暴虎也,言晋国有冯妇之人,善能搏虎,後为之善士,则之於野外,见有众人逐其虎,虎倚山▯而怒,众人皆莫敢撄而搏之者。望见冯妇来,乃皆趋进而迎之,冯妇乃下车,攘臂欲复搏之。众人皆悦其勇猛,其为士之党者,知道则笑其不知止也。言今齐王恃威虐以敛民,亦若虎之负▯,以难合之说,述於暴人之前,又若迎而搏虎也。是以孟子将复为发棠,非不足以悦众,自君子观之,亦若为士者之笑冯妇也,以其不知止矣。○注“棠,齐邑也”。○正义曰:案《齐世家》,《史记》云:“棠公娄好。”裴る云:“贾逵曰:棠公,齐邑大夫也。”是棠之为齐邑明矣。

  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声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口之甘美味,目之好美色,耳之乐五音,鼻之喜芬香。臭,香也,《易》曰:“其臭如兰。”四体谓之四肢,四肢懈倦,则思安佚不劳苦。此皆人性之所欲也,得居此乐者,有命禄,人不能皆如其愿也。凡人则有情从欲而求可身,君子之道,则以仁义为先,礼节为制,不以性欲而苟求之也,故君子不谓之性也。)仁之於父子也,义之於君臣也,礼之於宾主也,知之於贤者也,圣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仁者得以恩爱施於父子,义者得以义理施於君臣,好礼者得以礼敬施於宾主,知者得以明知知贤达善,圣人得以天道王於天下,此皆命禄,遭遇乃得居而行之,不遇者不得施行。然亦才性有之,故可用也。凡人则归之命禄,在天而已,不复治性。以君子之道,则修仁行义,修礼学知,庶几圣人▯▯不倦,不但坐而听命,故曰君子不谓命也。)

  [疏]“孟子曰”至“命也”。○正义曰:此章指言尊德乐道,不任佚性,治性勤礼,不专委命。君子所能,小人所病。究言其事,以劝戒也。“孟子曰”至“君子不谓性也”者,孟子言人口之於美味,目之於好色,耳之於五声,鼻之於芬芳,四肢之於安佚无事以劳之,凡此五者,皆人性所欲也。然而得居於此乐者,以其有命存焉。君子以为有命,在所不求,而不可以幸得也,是所以不谓之性也。“仁之於父子也”至“君子不谓命也”者,孟子又言仁以恩爱施之於父子,义以义理施之於君臣,礼以礼敬施之於宾主,知以明智施之於贤者,而具四端,圣人兼统四体而与於天道以王天下者也,凡此五者,皆归之於命也。然而有是五者,皆禀乎天性也,以其有性存焉。君子以为有性,在所可求,而不可不勉也,是所以不谓之命也。孟子言之,所以分别凡人、君子,以劝戒时人。

  浩生不害问曰:“乐正子何人也?”(浩生,姓;不害,名。齐人也。见孟子闻乐正子为政於鲁而喜,故问乐政子何等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乐正子为人有善有信也。)“何谓善?何谓信?”(不害为善、信之行谓何?)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己之可欲,乃使人欲之,是为善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也。有之於己,乃谓人有之,是为信人。不意不信也。充实善信,使之不虚,是为美人。美德之人也。充实善信而宣扬之,使有光辉,是为大人。大行其道,使天

译[疏]“齐饥”到“笑之”。○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可以效法就顺从,不可以效法就凶险,意思是善见被任用,是得其时机的。不合时宜地违背旨意,就像冯妇一样,不停地搏杀老虎,必定会有祸害。“齐饥,陈臻说”到“恐怕不能再劝”的部分,大概是齐国的人当时都遭受饥荒,孟子曾经劝齐王发放粮食来赈济他们,现在又闹饥荒,而孟子不再发放棠邑的粮食来赈济。陈臻是孟子的弟子,于是问孟子,说齐国的人都认为夫子将再次发放棠邑的粮食来赈济救荒,现在夫子不再发放棠邑的粮食,恐怕是因为齐王不能再被劝说了,这该怎么办呢?所以用这个问题问孟子。“孟子说”到“那些士人都嘲笑他”的部分,孟子就用冯妇的比喻来对陈臻说明。说如果将再次发放棠邑的粮食,就是做冯妇那样的事。冯妇善于徒手搏杀老虎,说晋国有个叫冯妇的人,擅长搏杀老虎,后来成为善士,他在野外行走,看见众人追赶老虎,老虎倚靠山崖发怒,众人都没有敢接近并搏杀它的。望见冯妇来了,就都快步上前迎接他,冯妇于是下车,捋起袖子想要再次搏杀老虎。众人都喜欢他的勇猛,那些士人知道道理,就嘲笑他不知适可而止。说现在齐王依仗威虐来盘剥百姓,也就像老虎倚靠山崖一样,用难以契合的道理,在暴君面前陈述,又像是迎接并搏杀老虎一样。所以孟子将再次为发放棠邑粮食的事,并非不足以取悦众人,但从君子看来,也像士人嘲笑冯妇一样,因为他不知适可而止。○注“棠,是齐国的城邑”。○正义说:查《齐世家》,《史记》说:“棠公娄好。”裴驺说:“贾逵说:棠公,是齐国的邑大夫。”这样棠是齐国城邑就明确了。

孟子说:“嘴巴对于味道,眼睛对于色彩,耳朵对于声音,鼻子对于气味,四肢对于安逸,这是天性。有命运在其中,君子不把这称为天性。”(嘴巴喜欢美味,眼睛喜欢美色,耳朵喜欢五音,鼻子喜欢芬芳。臭,是香气,《易经》说:“其臭如兰。”四体称为四肢,四肢疲倦,就想要安逸而不劳苦。这些都是人性所想要的,能够享有这些快乐,有命运禄位,人不能都如自己所愿。普通人就顺着情欲去追求可身之事,君子的道理,则以仁义为先,以礼节为制度,不因为性欲而苟且追求,所以君子不把这称为天性。)仁对于父子,义对于君臣,礼对于宾主,智对于贤者,圣人对于天道,这是命运。有天性的因素,君子不把这称为命运。(仁者得以将恩爱施于父子,义者得以将义理施于君臣,好礼者得以将礼敬施于宾主,智者得以用明智了解贤达善,圣人得以用天道统治天下,这些都是命运禄位,遭遇才能居位施行,不遇的就不能施行。然而也有才性具备,所以可以任用。普通人就归之于命运禄位,在天而已,不再修养天性。以君子的道理,就修养仁行义,修养礼学智,差不多像圣人那样勤勉不倦,不只是坐着听命,所以说君子不把这称为命运。)

[疏]“孟子说”到“命运”。○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尊崇道德乐于道义,不纵容安逸的天性,修养天性勤于礼节,不专门委身于命运。这是君子所能做到的,是小人所缺乏的。详尽地说明这些事,用来劝诫世人。“孟子说”到“君子不把这称为天性”的部分,孟子说人口对于美味,眼睛对于美色,耳朵对于五声,鼻子对于芬芳,四肢对于安逸无事以劳苦,这五样,都是人性所想要的。然而能够享有这些快乐的,因为有命运存在。君子认为有命运,在所不求,而不可以侥幸得到,所以不把这称为天性。“仁对于父子”到“君子不把这称为命运”的部分,孟子又说仁以恩爱施之于父子,义以义理施之于君臣,礼以礼敬施之于宾主,智以明智施之于贤者,而具备四端,圣人兼统四体而与天道一起统治天下,这五样,都归之于命运。然而有这五样,都禀受于天性,因为有天性存在。君子认为有天性,在所可求,而不可不努力,所以不把这称为命运。孟子这样说,是为了区分普通人、君子,用来劝诫当时的人。

浩生不害问说:“乐正子是什么样的人?”(浩生,姓;不害,名。齐国人。看见孟子听说乐正子在鲁国执政而高兴,所以问乐正子是什么样的人。)孟子说:“是好人,是诚实的人。”(乐正子为人有善有信。)“什么叫善?什么叫信?”(不害问善、信的行为指什么?)说:“值得喜爱的叫做善,自身具备的叫做信,充实的叫做美,充实而有光辉的叫做大,大而能化育万物的叫做圣,圣而不可知的叫做神。乐正子在二之中,四之下。”(自己值得喜爱,才使人喜爱,这是善人。自己不想做的,不要施加于人。自身具备,才说人有,这是信人。不意外不信。充实善信,使之不虚,这是美人。美德的人。充实善信而宣扬它,使之有光辉,这是大人。大行其道,使天

下化之,是为圣人。有圣知之明,其道不可得知,是为神人。人有是六等,乐正子能善能信,在二者之中,四者之下也。)

译用德行来感化百姓,这就是圣人。具备圣人的智慧与明察,其大道深奥不可测知,这就是神人。人分为这六个等级,乐正子能够行善、能够守信,处于前两种境界之中,而在后四种境界之下。

[疏]“浩生”至“下也”。正义曰:此章指言神圣以下,优劣异差,乐正好善,应下二科,是以孟子为之喜者也。“浩生不害问曰:乐正何人也”者,浩生不害问孟子,曰乐正子何等人也,以其见孟子闻乐正子为政於鲁而喜,故有此问之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孟子答之,以为乐正子是善人、信人者也,以其有善有信故也。“何谓善、何谓信”,不害又问之,曰何以谓之善,何以谓之信也。“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至“四之下也”者,孟子又答而详为之解之,曰己之可欲,使人欲之,是为善;有是善於己,谓人亦有之,是谓之信。所谓善即仁义礼智也,是为可欲之善矣。充实其善,使之不虚,是为美人,故谓之美;充实其善,而宣扬之,使有光辉于外,是为大人,故谓之大人;具此善,不特充实於己,而推之以化人,自近以及远,自内以及外,是为圣人,故谓之圣;以此之善,又至经以万方,使人莫知其故,是为神人,故谓之神。凡是六善,而乐正子能善能信,是在二之中,而在美、大、圣、神四者之下也,但不能充实而至神也。○注“孟子闻乐正子为政於鲁”。○正义曰:此盖经文,说见上。

●卷十四下·尽心章句下

孟子曰:“逃墨必归於杨,逃杨必归於儒。归,斯受之而已矣。”(墨翟之道,兼爱无亲疏之别,最为违礼。杨朱之道,为己爱身,虽违礼,尚得不敢毁伤之义。逃者去也,去邪归正,故曰归。去墨归杨,去杨归儒,则当受而安之也。)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艹立},又从而招之。({艹立},栏也。招,▯也。今之与杨、墨辩争道者,譬如追放逸之豕豚,追而还之入栏则可,又复从而▯之,太甚。以言去杨、墨归儒则可,又复从而非之,亦云太甚。)

  [疏]“孟子”至“招之”。○正义曰:此章指言驱邪反正,正斯可矣,来者不绥,追其前罪,君子甚之,以为过也。“孟子曰:逃墨必归於杨”至“归斯受之而已矣”者,墨翟无亲疏之别,杨朱尚得父母生身不敢毁伤之义。儒者之道,幼学所以为己,壮而行之所以为人,故能兼爱。无亲疏之道,必归於杨朱为己,逃去杨朱为己之道,必归儒者之道也。然而归之儒道,则当斯受而安之矣。“今之与杨、墨”,“又从而招之”者,孟子又言今之人有与杨、墨辩争其道者,如追放逸之豕豚,既还入其栏,又从而▯之者也。以其逃墨而归儒,则可受之而已,而乃又从而罪之,无以异於追放逸之豕豚,既入其栏,又从而▯之也。以其为亦太甚矣,此孟子所以比之。

  孟子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征,赋也。国有军旅之事,则横兴此三赋也。布,军卒以为衣也,缕,纟失铠甲之缕也。粟米,军粮也。力役,民负荷厮养之役也。)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君子为政,虽遭军旅,量其民力,不并此三役,更发异时。急一缓二,民不苦之。若并用二,则路有饿殍。若并用三,则分崩不振,父子离析,忘礼义矣。)

  [疏]“孟子曰”至“父子离”。○正义曰:此章指言原心量力,政之善者;繇役并兴,以致离殍;养民轻敛,君之道也。“孟子曰有布缕之征”至“用其三而父子离”者,此所以薄税敛之言,而有以救时之弊者矣。孟子言有布缕之征,有粟米之征,有力役之征,布所以为衣,缕所以纟失铠甲,粟米所以为粮,力征所以荷负厮养之役。然而君子为政,其於此三者之赋未尝并行也,用其一则缓其二,今夫三者之赋,皆取民以类也,如用其二,则有伤财而民至於饿死,用其三则有害民而至於父子离散,是岂君子之为政然欤!盖征之者义也,缓之者仁也,惟君子以仁是守,以义是行,然而充类之至而义之尽者,君子所不为也。此孟子不得不权时而救时之弊也。

  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诸侯正其封

译[疏]“浩生”至“下也”。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神圣以下,优劣各有差别,乐正子好善,应属于下面两类,因此孟子为他感到高兴。“浩生不害问曰:乐正何人也”的意思是,浩生不害问孟子,说乐正子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他看见孟子听说乐正子在鲁国执政而感到高兴,所以有此一问。“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孟子回答说,乐正子是善人、信人,因为他有善有信。“何谓善、何谓信”,浩生不害又问,说为什么叫善,为什么叫信。“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至“四之下也”的意思是,孟子又回答并详细解释,说自己的德行令人向往,使别人也向往,这就是善;自己拥有这些善德,并认为别人也拥有,这就叫信。所谓的善就是仁义礼智,这是令人向往的善。充实这些善德,使之不虚,这就是美人,所以叫美;充实这些善德,并宣扬它,使外在有光辉,这就是大人,所以叫大人;具备这些善德,不仅充实于自己,而且推广以教化他人,由近及远,由内及外,这就是圣人,所以叫圣;凭借这些善德,又通达于万方,使人不知道其中的缘故,这就是神人,所以叫神。这六种善,乐正子能善能信,处于前两种之中,而在美、大、圣、神四种之下,但不能充实而达到神的境界。○注“孟子闻乐正子为政於鲁”。○正义说:这大概是经文,解说见上文。

●卷十四下·尽心章句下

孟子说:“逃离墨家必然归于杨朱,逃离杨朱必然归于儒家。回归了,就接纳他罢了。”(墨翟的道,兼爱没有亲疏之别,最违背礼制。杨朱的道,为自己爱身,虽然违背礼制,尚且符合不敢毁伤父母所生身体的义理。逃是离开的意思,离开邪道回归正道,所以说归。离开墨家回归杨朱,离开杨朱回归儒家,就应当接纳并安心对待。)现在与杨朱、墨家辩论的人,就像追赶逃跑的猪,已经赶进猪圈了,又接着去鞭打它。({艹立},猪圈。招,〇。现在与杨朱、墨家辩论争道的人,譬如追赶逃跑的猪,追赶并让它回到猪圈就可以了,又接着去鞭打它,太过分了。意思是说离开杨朱、墨家回归儒家就可以,又接着去谴责他,也说太过分了。)

[疏]“孟子”至“招之”。○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驱除邪道回归正道,正道就可以了,来者不安抚,追究他以前的罪过,君子认为这很过分,认为是过错。“孟子曰:逃墨必归於杨”至“归斯受之而已矣”的意思是,墨翟没有亲疏之别,杨朱尚且符合父母生身不敢毁伤的义理。儒家的道,幼年学习是为了自己,壮年实行是为了他人,所以能兼爱。没有亲疏之道的,必然归于杨朱为自己,逃离杨朱为自己之道,必然归于儒家的道。然而回归儒家之道,就应当接纳并安心对待。“今之与杨、墨”,“又从而招之”的意思是,孟子又说现在有人与杨朱、墨家辩论争道,就像追赶逃跑的猪,已经赶回猪圈,又接着去鞭打它。因为逃离墨家回归儒家,就可以接纳罢了,却接着去谴责他,与追赶逃跑的猪,已经赶进猪圈,又接着去鞭打它没有区别。因为这太过分了,所以孟子这样比喻。

孟子说:“有布缕的赋税,粟米的赋税,力役的赋税。(征,赋税。国家有军事行动,就横征这三种赋税。布,军卒做衣服用;缕,编织铠甲的丝线;粟米,军粮;力役,百姓负重饲养的劳役。)君子只用其中一种,暂缓另外两种。用两种百姓就有饿死的,用三种父子就会离散。”(君子执政,即使遭遇军事行动,也衡量民力,不并征这三种劳役,分不同时间征发。急征一种暂缓两种,百姓不苦。如果并征两种,路上就有饿死的人。如果并征三种,就会分崩离析,父子离散,忘记礼义了。)

[疏]“孟子曰”至“父子离”。○正义说:这一章旨在说明推究民心衡量民力,是好的政治;徭役并征,导致离散饿死;养民轻敛,是君主之道。“孟子曰有布缕之征”至“用其三而父子离”的意思是,这是薄税敛的话,而有以救当时弊端的。孟子说有布缕的赋税,有粟米的赋税,有力役的赋税,布用来做衣服,缕用来编织铠甲,粟米用来做粮食,力征用来负重饲养的劳役。然而君子执政,对于这三种赋税未曾并行,用一种就暂缓两种,现在这三种赋税,都是按类取民,如果用两种,就会伤财而百姓至于饿死,用三种就会害民而至于父子离散,这难道是君子执政的样子吗!大概征税是义,暂缓是仁,只有君子以仁为守,以义为行,然而推究到极致而义尽的,君子不做。这是孟子不得不权衡时势而救当时弊端的。

孟子说:“诸侯的宝物有三样:土地、人民、政事。把珠玉当作宝物的,灾祸必然及身。”(诸侯正其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