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五
左氏博议 春秋类
提要
【臣】等谨案左氏博议二十五巻,宋吕祖谦撰。祖谦有东莱书説,已别着録。是书相传祖谦新娶一月之内所成。今考自序称屏处东阳之武川,居半嵗,里中稍稍披蓬藋,从予逰。谈余语隙,波及课试之文,乃取左氏书理乱得失之迹,疏其説于下。旬储月积,浸就篇帙。又考祖谦年谱,其初娶韩元吉女,乃绍兴二十七年,在信州,不在东阳。后乾道三年五月,持母丧,居明招山。学子有来讲习者,四年已成左氏博议。五年二月除母服,五月乃继娶韩氏女弟。则是书之成,寔在丧制之中,安有新娶之事?流俗所传,误也。书凡一百六十八篇,通考载作二十卷,与此本不同。葢此本毎题之下附载左氏传文,中间徴引典故,亦畧注释,故析为二十五卷。其注不知何人作,观其标题板式,葢麻沙所刋。考宋史艺文志有祖谦门人张成招标注左氏博议纲目一卷,疑当时书肆以成招标注散入各篇也。杨士竒称别有一本十五卷,题曰精选。黄虞稷称明正徳中有二十卷刋本,今皆未见。坊间所鬻之本,仅十二巻,非惟篇目不完,并字句亦多妄削。世久不见全书,此本有董其昌名字二印,又有朱彞尊收藏印,亦旧帙之可寳者矣。乾隆四十三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左氏博议原序
左氏博议》者,为诸生课试之作也。始予屏处东阳之武川,仰林俯壑,出户而望,目尽无来人。居半嵗,里中稍稍披蓬藋,从予防谈,余语隙波及课试之文。予思有以佐其笔端,乃取左氏书,理乱得失之迹,防其说于下旬,储月积,浸就编帙。诸生嵗时休沐,必抄寘楮中,解其归装无虚者。并舍婣党,复从而广之,曼衍四出,漫不可収。客或咎予之易其言,予徐应之曰:「子亦闻乡隣之求医者乎?深痼隠疾,人所羞道而讳称者,揭之大涂,惟恐行者不阅,阅者不播。彼岂▯然忘耻哉?德欲蓄而病欲彰也。」予离羣而索居有年矣,过而莫予辅也,跌而莫予挽也,心术之差,见闻之误,而莫予正也。幸因是书而胸中所存、所操、所识、所习,毫愆发谬,随笔呈露,举无留藏。又幸而假课试以为媒,借逢掖以为邮,徧致于诸公长者之侧,或矜而镌,或愠而讁,或侮而谯,一语闻则一病瘳,其获不既丰矣乎?传愈▯,病愈白,益愈众于予也,奚损?遂次第其语以谂观者。凡《春秋》经防防,不敢僣论,而枝辞赘喻,则举子所以资课试者也。东莱吕祖谦伯恭序。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巻一
宋 吕祖谦 撰
郑庄公共叔段【隐元年,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他邑惟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太叔。祭仲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既而,太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太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太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昵,厚将崩。”太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夫人将启之。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太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太叔出奔共。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
钓者负鱼,鱼何负于钓?猎者负兽,兽何负于猎?庄公负叔段,叔段何负于庄公?且为钩饵以诱鱼者,钓也;为陷穽以诱兽者,猎也。不责钓者而责鱼之吞饵,不责猎者
译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五
左氏博议 春秋类
提要
【臣】等谨案:《左氏博议》二十五卷,宋代吕祖谦撰写。吕祖谦有《东莱书说》,已另行著录。此书相传是吕祖谦新婚一月之内所完成。如今考证其自序,称他隐居在东阳的武川,居住了半年,乡里的人渐渐拨开杂草,跟随他交游。在交谈之余,话题波及到科举考试的策论文章,于是选取《左传》中治理混乱、得失成败的事迹,在下面阐述其见解。十天积累,一月储存,逐渐形成篇章。又考证吕祖谦的年谱,他最初娶韩元吉的女儿,是在绍兴二十七年,当时在信州,不在东阳。后来乾道三年五月,他因母亲去世守丧,居住在明招山。有学生前来讲习,到第四年才完成《左氏博议》。第五年二月解除母丧,五月才续娶韩家的妹妹。那么这本书的完成,实在是在守丧期间,怎么会有新婚之事呢?世俗流传的说法,是错误的。全书共一百六十八篇,《通考》记载为二十卷,与此本不同。大概是因为此本在每个题目之下附带记载《左传》原文,中间征引典故,也略加注释,所以析分为二十五卷。其注释不知是谁所作,看其标题版式,大概是麻沙所刊印。考证《宋史·艺文志》有吕祖谦门人张成招标注《左氏博议纲目》一卷,怀疑当时书肆将张成志的注释散入各篇之中。杨士奇称另有一本十五卷,题为精选。黄虞稷称明代正德年间有二十卷刊本,如今都没有见到。市面上售卖的版本,仅有十二卷,不仅篇目不全,连字句也多有妄自删削。世间很久没有见到全书,此本有董其昌名字两方印章,又有朱彝尊收藏印,也是旧籍中的珍品了。乾隆四十三年九月恭敬校勘呈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左氏博议原序
《左氏博议》,是为诸生科举考试而作的文章。起初我隐居在东阳的武川,抬头看树林,低头看山谷,走出门去眺望,目光所及没有来往的人。居住了半年,乡里的人渐渐拨开杂草,跟随我交谈,余下的话语波及到科举考试的策论文章。我想有所辅助他们的笔端,于是选取《左传》,梳理治理混乱、得失成败的事迹,在下面阐述其见解。十天储存,一月积累,逐渐形成篇章。诸生在岁时休假时,必定抄录放在纸袋中,解除行装时没有空着回去的。同舍的亲戚朋友,又跟着广泛传播,蔓延四方,漫溢不可收拾。客人有时责怪我轻易发表言论,我慢慢回答说:“你也听说过乡邻求医的事吗?深重隐疾,人们羞于谈论而忌讳称呼的,却张贴在大道上,只怕行人不看,看了的人不传播。他们难道是白白忘记羞耻吗?是想蓄积德行而彰显疾病罢了。”我离群索居已有多年了,路过时没有人辅助我,跌倒时没有人搀扶我,心术的偏差,见闻的错误,而没有人纠正我。幸好因为这本书,胸中所存、所操、所识、所习,丝毫的差错谬误,随笔呈现显露,全部没有保留隐藏。又幸好借科举考试作为媒介,借穿儒服的学子作为邮递,普遍送到各位长者身边,或者怜悯而刻印,或者愤怒而责罚,或者侮辱而诘问,一语听到则一病痊愈,所得不已经很丰厚了吗?传闻愈多,疾病愈明白,益处愈多对我而言,有什么损害呢?于是依次排列其言语以告知观看的人。凡是《春秋》经义,不敢僭越议论,而枝辞赘喻,则是举子用来资助科举考试的。东莱吕祖谦伯恭序。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一
宋 吕祖谦 撰
郑庄公共叔段【隐元年,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他邑惟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太叔。祭仲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既而,太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太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太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昵,厚将崩。”太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夫人将启之。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太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太叔出奔共。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
钓鱼的人辜负了鱼,鱼有什么辜负钓鱼的人?打猎的人辜负了兽,兽有什么辜负打猎的人?庄公辜负了叔段,叔段有什么辜负庄公?况且设置钩饵来引诱鱼,是钓鱼;设置陷阱来引诱兽,是打猎。不责备钓鱼的人而责备鱼吞食诱饵,不责备打猎的人
而责兽之投穽,天下宁有是耶?庄公雄猜隂狠,视同气如寇雠,而欲必致之死,故匿其机而使之狎,肆其欲而使之放,养其恶而使之成。甲兵之强,卒乗之富,庄公之钩饵也;百雉之城,两鄙之地,庄公之陷穽也。彼叔段之防顽不灵,鱼耳兽耳,岂有见钩饵而不吞,过陷穽而不投者哉?导之以逆而反诛其逆,教之以叛而反讨其叛,庄公之用心亦险矣。庄公之心,以为亟治之则其恶未显,人必不服;缓治之则其恶已暴,人必无辞。其如不闻者,盖将多叔段之罪而毙之也。殊不知叔段之恶日长,而庄公之恶与之俱长;叔段之罪日深,而庄公之罪与之俱深。人徒见庄公欲杀一叔段而已,吾独以谓封京之后,伐鄢之前,其处心积虑,曷尝须臾而忘叔段哉?苟兴一念,是杀一弟也;苟兴百念,是杀百弟也。由初及末,其杀段之念,殆不可千万计,是亦杀千万弟而不可计也。一人之身,杀其同气至于千万而不可计,天所不覆,地所不载,飜四海之波,亦不足以湔其恶矣。庄公之罪,顾不大于叔段耶?吾尝反覆考之,然后知庄公之心,天下之至险也。祭仲之徒,不识其机,反諌其都城过制,不知庄公正欲其过制;谏其厚将得众,不知庄公正欲其得众。是举朝之卿大夫,皆堕其计中矣。郑之诗人,不识其机,反刺其不胜其母以害其弟【诗·郑国风·将仲子】刺庄公也,不胜其母以害其弟,【弟叔失道而公弗制祭仲谏而公弗听小不忍以致大乱焉】不知庄公正欲得不胜其母之名刺其小不忍以致大乱不知庄公正欲得小不忍之名是举国之人皆堕其计中矣举朝堕其计举国堕其计庄公之机心犹未已也。鲁隐公十一年,庄公封许叔,而曰:“寡人有弟,不能和协,而使糊其口于四方,况能久有许乎【隐十一年夏,防郑伯于邾,谋伐许也。秋,遂入许。郑伯乃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以居东偏,曰:“天祸许国,鬼神实不逞于许君,而假手于我寡人。寡人惟是一二父兄,不能供亿,其敢以许自为功乎?寡人有弟,不能和协,而使糊其口于四方,况能久有许乎?吾子其奉许叔以抚柔此民也。”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其为此言,是庄公欲以欺天下也。鲁庄十六年,郑公父定叔出奔卫,三年而复之,曰:“不可使共叔无后于郑,则共叔有后于郑旧矣【庄十六年夏,诸侯伐郑,宋故也。郑伯自栎入,缓告于楚伐郑及栎,为不礼故也。郑伯治与于雍纠之乱者,九月杀公子阏,刖强鉏,公父定叔出奔卫,三年而复之,曰:“不可使共叔无后于郑,使以十月入,曰良月也,就盈数焉】段之有后,是庄公欲以欺后世也。旣欺其朝,又欺其国,又欺天下,又欺后世。噫嘻!岌岌乎险哉,庄公之心欤?然将欲欺人,必先欺心。庄公徒喜人之受吾欺者多,而不知吾自欺其心者亦多。受欺之害,身害也;欺人之害,心害也。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亦次之。受欺者,身虽害,而心固自若;彼欺人者,身虽得志,其心固已斵丧无余矣。在彼者所丧甚轻,在此者所丧甚重。本欲陷人,而卒自陷,是钓者之自吞钩饵,猎者之自投陷穽也。非天下之至拙者,讵至此乎?故吾始以为庄公为天下之至险,终以庄公为天下之至拙。颍考叔还武姜【隐元年,郑伯克段于鄢,遂寘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颍考叔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羮,请以遗之。”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
译却责怪野兽投入陷阱,天下哪有这种事呢?庄公雄健猜忌、阴险狠毒,把亲兄弟看作仇敌,一心要置他于死地,所以隐藏杀机让他亲近,放纵欲望让他胡作非为,培养恶行让他酿成大错。强大的军队,众多的战车,是庄公的诱饵;百丈高的城墙,两地的边境,是庄公的陷阱。那叔段愚顽不化,不过是鱼和野兽罢了,哪有见到诱饵而不吞食,经过陷阱而不落入的呢?引导他叛逆却反过来诛杀他的叛逆,教唆他背叛却反过来讨伐他的背叛,庄公的用心也够阴险了。庄公心里想,如果立刻惩治他,他的罪恶还没显露,人们一定不服;如果拖延惩治他,他的罪恶已经暴露,人们一定没有借口。他装作听不见,大概是想让叔段的罪行增多然后杀掉他吧。却不知叔段的恶行日益增长,庄公的恶行也随着增长;叔段的罪过日益加深,庄公的罪过也随着加深。人们只看到庄公想杀一个叔段罢了,我却认为,从封京之后到伐鄢之前,他处心积虑,何曾有一刻忘记叔段呢?如果起一个念头,就是杀一个弟弟;如果起百个念头,就是杀百个弟弟。从开始到结束,他杀叔段的念头,恐怕不可千万计,这也就是杀千万个弟弟而不可计数。一个人,杀害自己的亲兄弟达到千万而不可计数,天不覆盖,地不承载,翻尽四海的水,也不足以洗清他的罪恶了。庄公的罪过,难道不比叔段大吗?我曾反复考察,然后知道庄公的心,是天下最阴险的。祭仲等人,不识破他的机关,反而劝谏他的都城超过制度,不知道庄公正希望他超过制度;劝谏他势力雄厚将得到民心,不知道庄公正希望他得到民心。这是满朝的卿大夫,都落入他的计谋中了。郑国的诗人,不识破他的机关,反而讽刺他不能压制母亲从而害了弟弟,不知道庄公正希望得到不能压制母亲的名声;讽刺他小不忍而导致大乱,不知道庄公正希望得到小不忍的名声。这是全国的人,都落入他的计谋中了。满朝落入他的计谋,全国落入他的计谋,庄公的机心还没有停止。鲁隐公十一年,庄公封许叔,却说:“我有弟弟,不能和睦协调,却让他到四方谋生,何况能长久拥有许国呢?”他说这话,是庄公想欺骗天下。鲁庄公十六年,郑国公父定叔出逃到卫国,三年后让他回来,说:“不能让共叔在郑国没有后代,那么共叔在郑国有后代是旧事了。”叔段有后代,是庄公想欺骗后世。既欺骗朝廷,又欺骗国家,又欺骗天下,又欺骗后世。唉!多么危险啊,庄公的心!然而想要欺骗别人,必须先欺骗自己。庄公只喜欢别人受他欺骗的多,却不知道他自己欺骗自己的心也多。受欺骗的危害,是身体的危害;欺骗别人的危害,是心灵的危害。悲哀没有比心灵死亡更大的,而身体死亡也仅次于它。受欺骗的人,身体虽然受害,但心灵依然如故;那欺骗别人的人,身体虽然得志,但他的心灵已经残破无余了。在那边的人所丧失的很轻,在这边的人所丧失的很重。本想陷害别人,最终却自己陷入,这是钓鱼的人自己吞下钩饵,打猎的人自己投入陷阱。不是天下最愚蠢的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所以我起初认为庄公是天下最阴险的,最终认为庄公是天下最愚蠢的。颍考叔让武姜回来
物之逆其天者,其终必还。凡出于自然,而莫知其所以然者,天也。羽之浮,石之沈,矢之直,蓬之曲,土之止,水之动,自古固然而不可加损,庸非天乎?苟以人力胜之,则羽可积而沈也,石可载而浮也,矢可揉而曲也,蓬可扶而直也,土可垦而动也,水可壅而止也。人力旣穷,则未有不复其初者焉。不积之,则羽还其天而浮矣;不载之,则石还其天而沈矣;不揉之,则矢还其天而直矣;不扶之,则蓬还其天而曲矣。止者,土之天也;垦者,穷则土之止固自若也。动者,水之天也;壅者,穷则水之动固自若也。有限之力,岂能胜无穷之天也耶?子之于父母,夭也,虽天下之大恶,其天未尝不存也。庄公怒其弟而上及其母,囚之城颖,絶灭天理,居之不疑。观其黄泉之盟,终其身而无可移之理矣。居无几何而遽悔焉,是悔也,果安从而生哉?盖庄公自絶天理,天理不絶。庄公一朝之忿,赫然勃然,若可以胜夭然。忿戾之时,天理初无一朝之损也,特暂为血气所蔽耳。血气之忿,犹沟沧焉,朝而盈,夕而涸,而天理则与乾坤周流而不息也。忿心稍衰,爱亲之念油然自还,而不能已。彼颖考叔,特迎其欲还之端而发之耳。其于庄公之天理,初无一毫之增也。考叔之见庄公,不感之以言,而感之以物;不感之以物,而感之以天。爱其母者,庄公之与考叔同一心也。同一心,是同一天也。其啜羮,其舎肉,其遗母,皆天理之发见者也。考叔以天示之,庄公以天受之,故不下席之间,回滔天之恶为盖世之善。是岂声音笑貌能为哉?惜夫考叔得其体而不得其用,故亦不能无遗憾焉。方庄公语考叔以誓母之故,考叔盍告之曰:“醉之所言,醒必不践;狂之所行,瘳必不为。旣醒而犹践之,则其醉必未醒也;旣瘳而犹为之,则其狂必未瘳也。君之誓母之辞,未悔则必以为是,旣悔则必知其非知其非而惮改焉,是犹未悔也,是犹以为是也。庄公苟闻此言,则其私情邪念冰泮雪消,而无复存者矣。考叔乃曲为之说,俾庄公阙地及泉,陷于文过饰非之地。庄公天理方开,而考叔遽以人欲蔽之,可胜叹哉!不特蔽庄公之天理,当考叔发“阙地及泉”之言,考叔胷中之天理所存,亦无几矣。故开庄公之天理者,考叔也;蔽庄公之天理者,亦考叔也。向若庄公幸而遇孔孟,乗一念之悔,广其天理而大之,六通四辟,上不失为虞舜【史记·虞舜父顽母嚚弟敖皆欲杀舜舜不失子道兄弟孝慈二十以孝闻】下不失为曾参【家语·曾参志存孝道后母遇之无恩供养不衰】岂止为郑之庄公哉!惜夫庄公之不遇孔孟而遇考叔也。
周郑交恶【隐三年,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王贰于虢,郑伯怨王,王曰「无之」,故周郑交质。王子狐为质于郑,郑子忽为质于周。王崩,周人将畀虢公政。四月,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秋又取成周之禾。周郑交恶。君子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苹蘩蕰藻之菜,筐筥锜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风》有《采蘩》《采苹》,《雅》有《荇苇》《泂酌》,昭忠信也】
天子之视诸侯,犹诸侯之视大夫也。季氏之于鲁,如二君矣,而世不并称之曰鲁季【季氏,鲁国之权臣】陈氏之于齐,如二君矣,而世不并称之曰齐陈【陈敬仲之后】盖季氏虽强,犹鲁之季氏也;陈氏虽强,犹齐之陈氏也。乌可君臣并称而乱其分乎?周,天子也;郑,诸侯也。左氏序平王、庄公之事,始以为周郑交质,终以为周郑交恶,并称周郑,无尊卑之辨。不责郑之叛周,而责周之欺郑,左氏之罪亦大矣。吾以为左氏信有罪,周亦不能无罪焉。周之东迁也,郑伯入为卿士,君臣之分犹在也。君之于臣,见贤则用之,见不贤则去之,复何所隐哉?平王欲退郑伯而不敢退,欲进虢公而不敢进,巽懦暗弱,反为虚言以欺其臣,固已失天子之体矣。又其甚至
译违背事物本性的人,最终必然回归原状。凡是出于自然,而人们不知其所以然的,就是天。羽毛的漂浮,石头的下沉,箭矢的笔直,蓬草的弯曲,泥土的静止,水流的运动,自古以来本来如此,不可增减,难道不是天吗?如果用人力去战胜它,那么羽毛可以堆积而沉没,石头可以承载而漂浮,箭矢可以揉搓而弯曲,蓬草可以扶持而笔直,泥土可以开垦而移动,水流可以堵塞而静止。人力一旦穷尽,就没有不恢复原状的。不堆积它,羽毛就回归本性而漂浮;不承载它,石头就回归本性而沉没;不揉搓它,箭矢就回归本性而笔直;不扶持它,蓬草就回归本性而弯曲。静止,是泥土的本性;开垦,一旦人力穷尽,泥土的静止本来依然如故。运动,是水的本性;堵塞,一旦人力穷尽,水的运动本来依然如故。有限的人力,怎能战胜无穷的天呢?子女对于父母,是天理,即使天下最大的恶,天理也未曾不存。庄公怨恨他的弟弟并连累到他的母亲,将她囚禁在城颖,灭绝天理,安然居住而不怀疑。看他与母亲在黄泉下的盟誓,终身都没有可以改变的道理。居住不久就突然后悔,这后悔,究竟从哪里产生呢?大概庄公自己断绝天理,天理却没有断绝。庄公一时的愤怒,赫然勃发,似乎可以战胜天理。愤怒乖戾的时候,天理起初没有一天的减损,只是暂时被血气遮蔽罢了。血气的愤怒,就像沟渠中的水,早晨充满,傍晚干涸,而天理则与天地周流不息。愤怒的心稍微衰减,爱亲的念头油然而生,不能停止。那个颍考叔,只是顺应他想要回归的端倪而激发它罢了。对于庄公的天理,起初没有一丝一毫的增加。颍考叔见庄公,不用言语感动他,而用事物感动他;不用事物感动他,而用天理感动他。爱他的母亲,庄公与颍考叔同一颗心。同一颗心,就是同一天理。他喝肉汤,他留下肉,他送给母亲,都是天理的显现。颍考叔用天理展示给他,庄公用天理接受,所以不到离席之间,就把滔天的恶转变为盖世的善。这难道是声音笑貌所能做到的吗?可惜颍考叔得到了天理的本体而没有得到它的运用,所以也不能没有遗憾。当庄公告诉颍考叔发誓不见母亲的原因时,颍考叔何不告诉他:“醉酒时说的话,清醒后一定不实行;疯狂时的行为,病愈后一定不做。既然清醒了还实行,那么他的醉酒一定没有清醒;既然病愈了还做,那么他的疯狂一定没有病愈。您发誓不见母亲的话,没有后悔时一定认为是对的,既然后悔就一定知道是错的,知道是错的却害怕改正,这还算是没有后悔,还算是认为是对的。庄公如果听到这些话,那么他的私情邪念就会像冰消雪融一样,不再存在了。颍考叔却曲意为他解说,让庄公挖地直到泉水,陷入文过饰非的境地。庄公的天理刚刚开启,颍考叔却立刻用人欲遮蔽它,真是令人叹息啊!不仅遮蔽了庄公的天理,当颍考叔说出“挖地直到泉水”的话时,颍考叔胸中的天理所存的,也没有多少了。所以开启庄公天理的是颍考叔;遮蔽庄公天理的,也是颍考叔。假如庄公幸运地遇到孔孟,趁着这一念后悔,扩大他的天理而使之光大,四通八达,上不失为虞舜,下不失为曾参,哪里只是做郑国的庄公呢!可惜庄公没有遇到孔孟而遇到了颍考叔。
周与郑交恶【隐公三年,郑武公、庄公担任平王的卿士,平王偏向虢公,郑伯怨恨平王,平王说“没有这回事”,所以周与郑交换人质。王子狐作为人质在郑,郑子忽作为人质在周。平王去世,周人打算把政事交给虢公。四月,郑祭足率领军队夺取温地的麦子,秋天又夺取成周的庄稼。周与郑交恶。君子说:“诚信不发自内心,人质没有益处。”明白恕道而行事,用礼来约束,即使没有人质,谁能离间他们?如果有明确的诚信,涧溪沼泽边的草,苹蘩蕴藻的菜,筐筥锜釜的器具,潢污行潦的水,可以进献给鬼神,可以献给王公,何况君子结两国的信,用礼来实行,又哪里需要人质?《风》中有《采蘩》《采苹》,《雅》中有《荇苇》《泂酌》,昭示忠信】
天子看待诸侯,就像诸侯看待大夫一样。季氏对于鲁国,如同两个君主,而世人并不并称他们为鲁季;陈氏对于齐国,如同两个君主,而世人并不并称他们为齐陈。大概季氏虽然强大,仍然是鲁国的季氏;陈氏虽然强大,仍然是齐国的陈氏。怎么可以君臣并称而扰乱他们的名分呢?周,是天子;郑,是诸侯。左氏叙述平王、庄公的事情,开始说是周郑交换人质,最后说是周郑交恶,并称周郑,没有尊卑的区别。不责备郑背叛周,而责备周欺骗郑,左氏的罪过也太大了。我认为左氏确实有罪,周也不能没有罪。周东迁的时候,郑伯入朝担任卿士,君臣的名分还在。君主对于臣子,看到贤能就任用,看到不贤就罢免,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平王想罢免郑伯而不敢罢免,想进用虢公而不敢进用,懦弱昏暗软弱,反而用虚言欺骗他的臣子,本来就已经失去了天子的体统了。又甚至
于与郑交质,交质,邻国之事也。今周降其尊而下质于郑,郑忘其卑而上质于周,其势均,其体敌,尊卑之分荡然矣。未交质之前,周为天子,郑为诸侯;旣交质之后,周与郑等诸侯耳。然亦何所惮哉?温之麦,洛之禾,宜其稇载而不顾也。向若平王始恶郑伯而亟黜之,郑虽防扈,不过一叛臣耳,吾天子之尊犹自若也。苟与之质,是自处以列国而不敢以天子自处矣。郑人之心,以谓彼之子来质于我,我之子往质于彼,见其与吾同,而不见其与吾异,岁推月移,岂知周之为君哉?一旦用兵而不忌,非诸侯之叛天子也,是诸侯之攻诸侯也。使周素以天子自处,至尊至严之分,郑遽敢犯乎?惟周以列国自处,故郑以列国待之,天下亦以列国待之,左氏亦以列国待之。周不自伐人,必未敢伐之也;周不自卑人亦未敢卑之也。无王之罪,左氏固不得辞,周亦分受其责可也。虽然,左氏所载君子之言,固出于左氏之笔,然亦推本当时君子之论也。其论周郑,概谓之二国而无所轻重,是当时之所谓君子者举不知有王室矣。戎狄不知有王,未足忧也。盗贼不知有王,未足忧也。诸侯不知有王,亦未足忧也。至于名为君子者,亦不知有王,则普天之下知有王室者,其谁乎?此孔子所以忧也。此《春秋》所以作也。此《春秋》所以始于平王也。
译周与郑互相交换人质,交换人质,是邻国之间的事。如今周降低自己的尊贵地位而向郑国交出人质,郑忘却自己的卑微地位而向周国交出人质,双方的势力相当,地位对等,尊卑的分别就荡然无存了。在交换人质之前,周是天子,郑是诸侯;既然交换了人质之后,周和郑就都是诸侯罢了。然而周有什么可畏惧的呢?温地的麦子,洛地的禾苗,周本该满载而归而不顾惜。当初如果平王开始厌恶郑伯而屡次废黜他,郑虽然强悍,不过是一个叛臣罢了,我们天子的尊严依然如故。如果与他交换人质,就是把自己置于列国的地位而不敢以天子的身份自居了。郑人的心里,认为他们的儿子来在我这里做人质,我的儿子去在他们那里做人质,只看到他们与我相同,而看不到他们与我不同,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哪里还知道周是君主呢?一旦动用兵戈而不忌惮,这就不是诸侯背叛天子,而是诸侯攻打诸侯了。假如周向来以天子自居,保持至尊至严的分别,郑怎敢冒犯呢?正因为周以列国自居,所以郑以列国对待它,天下也以列国对待它,左丘明也以列国对待它。周不主动讨伐别人,必定不敢讨伐它;周不自己降低身份,别人也不敢轻视它。无王的罪责,左丘明固然不能推辞,周也应该分担一部分责任。虽然如此,左丘明所记载的君子之言,固然出自左丘明的笔下,但也推究了当时君子的议论。他们谈论周郑,一概称为两国而没有轻重之分,这说明当时所谓的君子全都不知道有王室了。戎狄不知道有王,不值得担忧;盗贼不知道有王,不值得担忧;诸侯不知道有王,也不值得担忧。至于名为君子的人,也不知道有王,那么普天之下知道有王室的,还有谁呢?这就是孔子所忧虑的原因。这就是《春秋》之所以写作的原因。这就是《春秋》之所以从平王开始的原因。
宋穆公立殇公【隐三年,宋穆公疾,召大司马孔父,而属殇公焉,曰:“先君舎与夷而立寡人,寡人弗敢忘。若以大夫之灵,得保首领以没,先君若问与夷,其将何辞以对?请子奉之以主社稷,寡人虽死,亦无悔焉。”对曰:“羣臣愿奉冯也。”公曰:“不可。先君以寡人为贤,使主社稷。若弃德不让,是废先君之举也。岂曰能贤,光昭先君之令德,可不务乎?吾子其无废先君之功。”使公子冯出居于郑。穆公卒,殇公即位。君子曰:“宋宣公可谓知人矣。立穆公,其子飨之,命以义夫。”《商颂》曰:“殷受命,咸宜,百禄是荷。”其是之谓乎】
人皆爱竒,而君子不爱竒;人皆爱髙,而君子不爱髙。君子之情,未尝不与人同也,而爱恶与人异者,何也?盖物反常为怪,地过中为偏。自古自今,惟一常也;自南自北,惟一中也。是常之外,而复求竒焉,斯怪矣;是中之外,而复求髙焉,斯偏矣。是故众人之所谓竒,即君子之所谓怪也;众人之所谓髙,即君子之所谓偏也。至贵莫如金,至多莫如粟。然食粟则生,食金则死,反常之害,盖如此。适百里之都,而必行千里之路,其行愈速,其都愈失。吾又知中之果不可过也。君子所以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治民无可传之政,治兵无可喜之功者,曷尝厌竒而畏髙哉?竒若果竒,则君子已先出于竒矣;髙若果髙,则君子已先出于髙矣。其逡巡退缩,终莫肯就者,非不爱竒,也不爱怪也;非不爱髙,也不爱偏也。苟惟不然,则避赫赫之名,受碌碌之毁,果人情也哉?有国者传之子,常道也,中道也。宋宣公以为是,未足以为竒,必传于弟,以为竒焉;是未足以为髙,必传于弟,以为髙焉。一传穆公,而使之逐其子;再传殇公,而使之杀其身【桓二年,宋督弑殇公】公羊氏以为君子大居正,宋之祸,宣公为之。其说旣无以加矣。吾尝推宣公之意,必以为圣人建国,使父子之相继者,为众人设也。尧何人哉?不传之子,而传之舜;舜何人哉?不传之子,而传之禹。吾何为以众人自处,而不慕尧舜至竒至髙之行乎?殊不知道无不常,亦无不中。传贤之事,自众人视之,则以为竒,以为髙;自尧舜视之,则见其常而不见其竒也,见其中而不见其髙也。扛万钧之鼎,乌获以为常,而他人以为勇;游千仭之渊,津人以为常,而他人以为神。未至尧舜而窃效焉,是懦夫而举乌获之鼎,稚子而入津人之渊也,何往而不败哉?衞州吁【隐三年,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又娶于陈,曰厉妫,生孝伯,早死。其弟戴妫,生桓公,庄姜以为己子。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而好兵,公弗禁。庄姜恶之。石碏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骄奢淫佚,所自邪也。四者之来,▯禄过也。将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之为祸。夫▯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昣者,鲜矣。且夫贱妨贵,少陵长,逺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君人者,将祸是务去,而速之,无乃不可乎?」弗听。其子厚与州吁游,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隐。四年春,卫州吁弑桓公而立,厚从州吁如陈。石碏使告于陈曰:「卫国褊小,老夫耄矣,无能为也。此二人者,实弑寡君,敢即图之。」陈人执之而请涖于卫。卫人使右宰丑涖杀州吁于濮。石碏使其宰獳羊肩涖杀石厚于陈。君子曰:「石碏纯臣也,恶州吁而厚与焉,大义灭亲,其是之谓乎】
未见之情,人所未知;未动之情,已所不知。厯举天下之事,其迹可指者,使人评之曰:孰为善?孰为恶?孰为忠?孰为邪?孰为是?孰为非?孰为诚?孰为伪?犹参差而不得其情况,于情之未见于外者乎?此色厉内荏、面刚心柔之徒,所以毎误天下后世也。情之未见者,难知如此。抑又有甚难知者焉?慱者必盗,当慱之初,未有为盗之情也。然
译宋穆公立殇公【隐公三年,宋穆公病重,召见大司马孔父,将殇公托付给他,说:“先君舍弃与夷而立我为君,我不敢忘记。如果凭借大夫们的福佑,我能保全性命直到去世,先君若问起与夷,我将用什么言辞来回答?请你们拥立他与夷来主持国家大事,我即使死了,也没有悔恨。”孔父回答说:“群臣愿意拥立冯。”穆公说:“不行。先君认为我有贤德,让我主持国家。如果抛弃德行不让位,就是废弃先君的选择。怎么能说我有贤德,发扬光大先君的美德,可以不努力去做吗?您不要废弃先君的功业。”于是让公子冯出居郑国。穆公去世,殇公即位。君子说:“宋宣公可以说知人善任了。立穆公,他的儿子享受了君位,这是以义命之啊。”《商颂》说:“殷商承受天命,一切都适宜,百种福禄都承担。”说的就是这个吧】
人们都喜爱奇特,而君子不喜爱奇特;人们都喜爱高峻,而君子不喜爱高峻。君子的性情,未曾不与普通人相同,但喜爱与厌恶却与普通人不同,为什么呢?大概事物违背常理就是怪异,地位超过中道就是偏颇。从古至今,只有常理;从南到北,只有中道。在常理之外,再去追求奇特,这就是怪异了;在中道之外,再去追求高峻,这就是偏颇了。所以众人所说的奇特,就是君子所说的怪异;众人所说的高峻,就是君子所说的偏颇。最珍贵的没有比得上金的,最多的没有比得上粟米的。然而吃粟米就能活,吃金就会死,违背常理的害处,大概就是这样。前往百里远的都城,却一定要走千里远的路,走得越快,离都城越远。我又知道中道确实不可越过。君子之所以行动不崇尚苟且的艰难,言论不崇尚苟且的明察,治理百姓没有可以流传的政绩,治理军队没有可以欣喜的战功,难道是厌恶奇特而畏惧高峻吗?奇特如果真的是奇特,那么君子已经先于奇特了;高峻如果真的是高峻,那么君子已经先于高峻了。他们徘徊退缩,始终不肯前往,不是不喜爱奇特,而是不喜爱怪异;不是不喜爱高峻,而是不喜爱偏颇。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躲避显赫的名声,承受平庸的毁谤,这难道是人的常情吗?有国家的人将君位传给儿子,这是常道,也是中道。宋宣公认为这样还不够奇特,一定要传给弟弟,以此作为奇特;认为这样还不够高峻,一定要传给弟弟,以此作为高峻。一次传给穆公,却让他驱逐自己的儿子;再次传给殇公,却让他被杀【桓公二年,宋督弑杀殇公】。公羊学派认为君子重视居守正道,宋国的祸患,是宣公造成的。这种说法已经无以复加了。我曾推想宣公的心意,一定认为圣人建立国家,让父子相继,是为普通人设立的。尧是什么人呢?不传给儿子,而传给舜;舜是什么人呢?不传给儿子,而传给禹。我为什么把自己当作普通人,而不羡慕尧舜那最奇特、最高峻的行为呢?殊不知道没有不常的,也没有不中的。传贤这件事,从普通人看来,就认为它奇特,认为它高峻;从尧舜看来,就只看到它的常理而看不到它的奇特,只看到它的中道而看不到它的高峻。举起万钧重的鼎,乌获认为平常,而别人认为勇敢;游过千仞深的深渊,摆渡人认为平常,而别人认为神奇。未达到尧舜的境界却私下效仿,这就是懦夫举起乌获的鼎,孩童进入摆渡人的深渊,到哪里不失败呢?卫州吁【隐公三年,卫庄公娶了齐国太子得臣的妹妹,叫庄姜,美丽但没有儿子。卫国人因此为她作了《硕人》。又娶了陈国的女子,叫厉妫,生了孝伯,早死。她的妹妹戴妫,生了桓公,庄姜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公子州吁,是受宠爱的妾所生。他勇猛且喜好军事,庄公不禁止。庄姜厌恶他。石碏劝谏说:“我听说爱儿子,就要用义理正道教导他,不让他陷入邪路。骄横奢侈淫乱放纵,是陷入邪路的根源。这四种恶习的产生,是因为恩宠俸禄过度。如果要立州吁,就确定下来;如果还没有确定,就会成为祸患的阶梯。勇猛而不骄横,骄横而能谦下,谦下而不怨恨,怨恨而能克制的人,很少啊。况且卑贱妨害尊贵,年少欺凌年长,疏远离间亲近,新进离间旧臣,小压大,淫乱破坏义理,这就是所谓的六逆。君主合义,臣子奉行,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这就是所谓的六顺。背离顺理效仿逆理,所以招致祸患。做君主的,应当致力于去除祸患,却加速祸患的到来,恐怕不行吧?”庄公不听。他的儿子石厚与州吁交往,禁止不了。桓公即位,石碏就告老隐居。四年春,卫州吁弑杀桓公自立,石厚跟随州吁到陈国。石碏派人告诉陈国说:“卫国狭小,我老了,无能为力。这两个人,确实弑杀了我们的国君,敢请陈国谋划处置他们。”陈国人抓获了他们并请求卫国派人来处决。卫国人派右宰丑在濮地杀了州吁。石碏派他的家臣獳羊肩在陈国杀了石厚。君子说:“石碏是纯臣,厌恶州吁却连石厚也一起处置,大义灭亲,说的就是这个吧】
未曾显露的性情,是别人所不知道的;未曾发动的性情,是自己所不知道的。列举天下的事情,那些迹象可以指出的,让人评判说:哪个是善?哪个是恶?哪个是忠?哪个是邪?哪个是对?哪个是错?哪个是诚?哪个是伪?尚且参差不齐而不能了解其真实情况,对于性情未曾显露在外的人呢?这就是那些外表严厉内心软弱、表面刚强内心柔弱的人,之所以常常误导天下后世的原因。未曾显露的性情,难以知晓到如此地步。还有更加难以知晓的呢?赌博的人一定会偷盗,在刚开始赌博时,还没有偷盗的性情。然而
财匮则必至于盗。詈者必鬪,当詈之初,未有决鬪之情也。然忿极则必至于鬪。盖慱则有盗之理,詈则有鬪之理。其情未动,其理已萌。非独人不能觉,已亦不能自觉焉。岂非天下之至难知者乎?庄公之宠州吁,不过溺于所爱而已,初不知其基篡弑之祸也。虽州吁受宠之初,亦未尝有篡弑之心也。及因宠而骄,因骄而纵,因纵而暴。庄姜恶之,桓公忌之。州吁始忧不能自免,而求免之心生矣。有篡国之利诱其前,有杀身之祸迫其后,而弑逆之谋成矣。彼州吁之初心,岂自料至此哉?石碏之谏善矣,惜其进言之晚也。方碏之谏,州吁旣有宠矣,旣好兵而不禁矣。有宠而骤夺之,能无怨乎?不禁而骤禁之,能无忿乎?借使庄公听之,父子之际所伤已多矣。况又不听乎?碏苟能止于未萌,则桓公不至于弑,州吁不至于逆,国不至于危,子不至于戮矣。虽讨贼之忠,凛然与衞国相始终,吾犹恨其不能消患于未形,而徒救患于已形也。呜呼!卫至褊也,州吁至微也,其篡争犹蛮触氏之战【见庄子】一切不足论也。吾独因州吁之事有所惧焉。杀人不忌者,世谓之暴;冒货无极者,世谓之贪;沈湎昏纵者,世谓之荒;隂贼诡谲者,世谓之险。苟无故加人以四者之谤,其不见愠者几希。抑不知世之所共指者,特情之已发、事之已彰者耳。吾平居暇日,一偏于怒,则虽未尝杀人,而一念之暴已藏于胷中矣。一偏于爱,则虽未尝冒货,而一念之贪,已藏于胷中矣。未能寡欲,则虽无沈湎之过,而一念之荒已藏于胷中矣。未能平心,则虽无隂贼之过,而一念之险已藏于胷中矣。四者之根藏于中,伏而未发,虽吾亦不自知其恶也。是不由州吁受宠之初,篡弑之恶已藏于胷中而不自知乎。迨夫一念之恶藏于胷中者旣熟,遇事则见,遇物则动,外之恶习召内之恶念,内之恶念应外之恶习,以恶合恶,若川之决,若火之燎,有不能自制者,吁亦危矣。君子之治心,当明白四达,俾秋毫之不正无所容,而后可。苟容秋毫之不正焉,犹播一粒之稊稗,虽初未见其害,假之以岁月,润之以雨露,未有不芃然为多稼之贼者。盖旣有此根,必有此苗,欲除稊稗之害,当除稊稗之种可也。然则禁过者,苟未知过之所由生,而何暇州吁之笑哉?臧僖伯谏观鱼【隐五年春,公将如棠观鱼者,臧僖伯谏曰:凡物不足以讲大事,其材不足以备器用,则君不举焉。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乱政亟行,所以败也。故春搜、夏苗、秋狝、冬狩,皆于农隙以讲事也。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归而饮至,以数军实,昭文章,明贵贱,辨等列,顺少长,习威仪也。鸟兽之肉不登于俎,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登于器,则君不射,古之制也。若夫山林川泽之实,器用之资,皂▯之事,官司之守,非君所及也。公曰:吾将畧地焉。遂往陈鱼而观之。僖伯称疾不从。书曰:公矢鱼于棠,非礼也,且言逺地也】
译财物匮乏,就一定会导致盗窃。辱骂他人的人必定会争斗,但在刚开始辱骂的时候,并没有决定要争斗的念头。然而愤怒到了极点,就一定会导致争斗。大概是因为贫穷就有产生盗窃的道理,辱骂就有产生争斗的道理。人的情绪尚未发动,但其中的道理已经萌芽。这不仅别人察觉不到,连自己也不能自觉。这难道不是天下最难知晓的事情吗?
卫庄公宠爱州吁,不过是沉溺于自己的喜爱罢了,起初并不知道这会成为篡位弑君祸患的根基。虽然州吁在受宠之初,也未曾有过篡位弑君的心思。等到因为受宠而骄横,因为骄横而放纵,因为放纵而残暴。庄姜厌恶他,卫桓公忌惮他。州吁开始担忧自己无法免于灾祸,于是求免祸的心思就产生了。前面有篡夺国家的利益诱惑,后面有杀身之祸逼迫,于是弑君叛逆的阴谋就形成了。那州吁的初心,哪里会预料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呢?
石碏的劝谏很好,可惜他进言太晚了。当石碏劝谏的时候,州吁已经受宠了,已经喜好军事而不加禁止了。对于受宠的人突然剥夺他的宠爱,能不怨恨吗?对于不加禁止的行为突然加以禁止,能不愤怒吗?假使庄公听从了劝谏,父子之间的关系受到的伤害也已经很多了。何况庄公并没有听从呢?如果石碏能在祸患未萌发时就加以制止,那么桓公就不会被弑杀,州吁就不会叛逆,国家就不会危亡,儿子就不会被诛戮了。虽然石碏讨伐贼人的忠诚,凛然与卫国始终相伴,但我还是遗憾他不能在祸患未显现时就消除它,而只是在祸患显现后才去补救。
唉!卫国非常狭小,州吁非常卑微,他们的篡位争斗就像蛮触两氏的战争一样,一切都不值得讨论。我唯独因为州吁的事情而感到恐惧。
杀人毫不忌讳的人,世人称之为暴虐;贪图财物没有止境的人,世人称之为贪婪;沉湎酒色昏庸放纵的人,世人称之为荒淫;阴险毒辣诡诈多变的人,世人称之为险恶。如果无缘无故地给人加上这四种恶名的诽谤,能不生气的人很少。却不知道世人所共同指责的,不过是情绪已经发泄、事情已经显露出来的罢了。
我在平日闲暇时,一旦偏向愤怒,那么虽然没有杀过人,但一念之间的暴虐已经藏在胸中了。一旦偏向喜爱,那么虽然没有贪占财物,但一念之间的贪婪已经藏在胸中了。如果不能减少欲望,那么虽然没有沉湎酒色的过错,但一念之间的荒淫已经藏在胸中了。如果不能平复心境,那么虽然没有阴险毒辣的过错,但一念之间的险恶已经藏在胸中了。这四种恶念的根源藏在心中,潜伏着没有发作,即使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恶念。这不正像州吁在受宠之初,篡位弑君的恶念已经藏在胸中而自己不知道吗?
等到藏在胸中的一念恶念已经成熟,遇到事情就会显现,遇到外物就会触动,外面的恶习招引内心的恶念,内心的恶念呼应外面的恶习,以恶合恶,就像堤坝决口,像野火蔓延,有不能自我控制的,唉,这也太危险了。
君子修养心性,应当明白通达,使像秋毫那样细微的不正之处都没有容身之地,然后才可以。如果容许像秋毫那样细微的不正之处,就像播下一粒稗草的种子,虽然起初没有看到它的危害,假以时日,用雨露滋润它,没有不茂盛地成为庄稼的祸害的。既然有了这个根源,就一定会有这种苗头,想要除去稗草的危害,应当除去稗草的种子才行。
那么,禁止过错的人,如果不知道过错产生的原因,又哪里有空闲去嘲笑州吁呢?
臧僖伯劝谏鲁隐公去棠地观鱼:大凡物品不足以用来演习大事,它的材料不足以用来制作器物,那么国君就不去从事。国君是要把百姓纳入正轨和法度的。所以演习大事来衡量法度,叫做“轨”;选取材料来彰显事物的文采,叫做“物”。不合乎法度和事物规律的,叫做乱政。乱政频繁施行,所以会导致败亡。因此春天搜捕、夏天苗猎、秋天狝猎、冬天狩猎,都是在农闲时节用来演习大事的。每三年治理军队,进入国境时整顿军队,归来时举行饮酒仪式,以清点军实,彰显礼制,明确贵贱,辨别等级,顺应长幼,练习威仪。鸟兽的肉不登上祭坛,皮革、牙齿、骨头、角、羽毛不制成器物,那么国君就不去射猎,这是古代的制度。至于山林川泽的产物,器用的资材,是皂隶的事情,是官员的职责,不是国君所应涉及的。鲁隐公说:“我将巡视土地。”于是前往陈列鱼具并观看捕鱼。臧僖伯称病没有跟随。《春秋》记载:“公矢鱼于棠”,是不合礼制的,而且说明是去遥远的地方。
游宴之逸,人君之所乐也;谏诤之直,人君之所不乐也。以其所不乐,而欲夺其所乐,此人臣之进谏,所以毎患其难入也。然则进谏之道,将奈何?曰:进谏之道,使人君畏吾之言,不若使人君信吾之言;使人君信吾之言,不若使人君乐吾之言。戒之以祸者,所以使人君之畏也;喻之以理者,所以使人君之信也;悟之以心者,所以使人君之乐也。举天寳之乱而不能辍,敬宗骊山之行【唐敬宗欲幸骊山温汤,李缝、张泮方屡谏不听,张权舆伏紫宸殿下叩头谏曰:昔周幽王幸骊山,为犬戎所杀;秦始皇▯骊山,国亡;元宗宫骊山而禄山乱;先帝幸骊山而享年不长。上曰:骊山若此之凶邪,我宜一往以验彼言,遂幸温汤,即日还宫,谓左右曰:彼叩头者之言,安足信哉】举台城之围而不能解,宪宗佛骨之惑【元和十四年,凤翔法门寺塔有佛指骨,上遣使迎至京师,留禁中三日。韩愈上表切谏,以为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黄帝以至禹汤文武,皆享夀考,百姓安乐,当是时未有佛也。汉明帝始有佛法,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梁武帝凡三舍身,竟饿死台城,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是观之,佛不足信矣。上得表大怒,乃贬愈潮州刺史】岂非徒以祸戒之,而未尝以理喻之邪?论朝会之礼而不能止,庄公之观社【庄二十三年夏,公如齐观社,非礼也。曹刿谏曰:不可,夫礼所以整民,故会以训上下之则,制财用之节;朝以正班爵之义,帅长防之序;征伐以讨其不然。诸侯有王,王有巡狩,以大习之,非是君不举矣。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嗣何观】论律吕之本而不能已,景王之铸钟【昭二十一年春,天王将铸无射,泠州鸠曰:王其以心疾死乎?夫乐,天子之职也;夫音乐之舆也,而钟音之器也。天子省风以作乐器。以钟之舆,以行之,小者不窕,大者不槬,则和于物。物和则嘉成。故和声入于耳,而藏于心。心亿则乐,窕则不咸,槬则不容。心是以感,感实生疾。今钟槬矣,王心弗堪,其能久乎】岂非徒以理喻之,而未尝以心悟之邪?盖祸固可使人畏,然遇骄慢而不畏者,则吾说穷矣。理固可使人信,然遇昏惑而不信者,则吾说穷矣。臧僖伯之谏隐公,先之以不轨不物之乱,次之以搜狩治兵之理,其言深切着明,可使人畏,可使人信。然讫不能囘隐公观鱼之辕者,殆未尝以心悟之也。彼隐公之心,方溺于观鱼之乐,虽有显祸将不暇顾,虽有至理将不暇信。僖伯无以开其心,而徒欲夺其乐,亦踈矣。为僖伯者,诚能以吾道之乐易观鱼之乐,使隐公之心怡然自得,睟于面,盎于背,畅于四支,则反视世之所共嗜,若犬马、若声色、若珠玉、若文绣,曾土芥瓦砾之不如矣。虽与之观天池之鲲,龙门之鲤,鬛翻云而鳞横海者,犹不足以易吾之真乐,况一勺之棠水乎?吾尝论之,人君之游宴,畏人之言而止者,是特不敢为,而未知其不当为也。信人之言而止者,知其不当为,而未知其不足为也。惟释然心悟,然后知其不足为,知其不足为,虽劝之为,亦不为矣。
郑败燕【隐五年四月,郑人侵卫牧,以报东门之役。卫人以燕师伐郑。郑祭足、原繁、泄驾以三军军其前,使曼伯与子元潜军军其后。燕人畏郑三军,而不虞制人。六月,郑二公子以制人败燕师于北制。君子曰:不备不虞,不可以师】郑败北戎【隐九年,北戎侵郑。郑伯御之。患戎师曰:彼徙我车,惧其侵轶我也。公子突曰:使勇而无刚者尝冦而速去之。君为三覆以待之。戎轻而不整,贪而无亲,胜不相让,败不相救。先者见获,必务进进,而遇覆必速奔。后者不救,则无继矣,乃可以逞。从之。戎人之前遇覆者奔,祝▯逐之,衷戎师前后击之,尽殪。戎师大奔】楚败邓【桓九年,巴子使韩服告于楚,请与邓为好。楚子使道朔将巴客以聘于邓。邓南鄙鄾人攻而夺之币,杀道朔及巴行人。楚子使防章让于邓,邓人弗受。楚使鬭廉帅师及巴师围鄾。邓养甥▯甥帅师救鄾
译游乐宴饮的安逸,是君主所喜爱的;直言规劝的正直,是君主所不喜爱的。用君主不喜爱的事物,去夺取君主所喜爱的事物,这是臣子进谏之所以常常担心难以被采纳的原因。那么,进谏的方法,应当如何呢?回答说:进谏的方法,让君主畏惧我的话,不如让君主相信我的话;让君主相信我的话,不如让君主乐于接受我的话。用灾祸来告诫君主,是为了让君主畏惧;用事理来开导君主,是为了让君主相信;用心意来感化君主,是为了让君主乐于接受。列举天宝年间的动乱而不能阻止(唐玄宗去骊山),列举敬宗前往骊山之行【唐敬宗想幸临骊山温汤,李绛、张泮屡次劝谏都不听,张权舆在紫宸殿下磕头劝谏说:从前周幽王幸临骊山,被犬戎所杀;秦始皇在骊山修筑陵墓,国家灭亡;唐玄宗在骊山行宫,安禄山发动叛乱;先帝幸临骊山而寿命不长。皇上说:骊山真的这么凶险吗,我应当去一次以验证那些话,于是幸临温汤,当天就回宫,对身边的人说:那个磕头的人的话,哪里值得相信呢】,列举台城被围而不能解除,列举宪宗对佛骨的迷惑【元和十四年,凤翔法门寺塔有佛指骨,皇上派使者迎到京城,留在宫中三天。韩愈上表极力劝谏,认为佛是夷狄的一种法术罢了,从黄帝到禹、汤、文、武,都享有长寿,百姓安乐,那时还没有佛。汉明帝才开始有佛法,其后动乱灭亡相继发生,国运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信奉佛逐渐虔诚,年代尤其短促。梁武帝一共三次舍身,最终饿死在台城,信奉佛求福,反而得到祸患。由此看来,佛不值得相信了。皇上得到奏表大怒,于是将韩愈贬为潮州刺史】,难道不是仅仅用灾祸来告诫,而没有用事理来开导吗?论述朝会之礼而不能制止,论述庄公观看社祭【庄公二十三年夏,庄公到齐国观看社祭,不合礼制。曹刿劝谏说:不可以,礼是用来整顿百姓的,所以会用来训导上下级的准则,制定财用的节制;朝用来端正爵位的意义,遵循长幼的秩序;征伐用来讨伐那些不合理的。诸侯有王,王有巡狩,用来大规模演习,不是这些君主就不行动了。君主的行动必定被记录,记录而不合法度,后代看什么呢】,论述律吕的根本而不能停止,论述景王铸造钟【昭公二十一年春,周天子将要铸造无射钟,泠州鸠说:大王大概会因为心病而死吧?音乐,是天子的职责;音乐是声音的载体,而钟是发出声音的器具。天子观察风气来制作乐器。用钟的声音,来推行它,小的不空虚,大的不沉重,就与万物和谐。万物和谐就美好地完成。所以和谐的声音进入耳朵,而藏在心里。心里满足就快乐,空虚就不和谐,沉重就不能容纳。心因此受到感动,感动过度就产生疾病。现在钟声沉重了,大王的心承受不了,他能长久吗】,难道不是仅仅用事理来开导,而没有用心意来感化吗?灾祸固然可以让人们畏惧,然而遇到骄傲轻慢而不畏惧的人,那么我们的说辞就穷尽了。事理固然可以让人们相信,然而遇到昏庸迷惑而不相信的人,那么我们的说辞就穷尽了。臧僖伯劝谏隐公,先说不合规矩、不合礼物的混乱,接着说搜狩治兵的事理,他的话深刻明显,可以让人畏惧,可以让人相信。然而终究不能挽回隐公观鱼的马车,大概是没有用心意来感化他吧。那隐公的心,正沉溺于观鱼的快乐,虽然有明显的灾祸也将无暇顾及,虽然有极致的道理也将无暇相信。臧僖伯没有办法打开他的心,而仅仅想夺取他的快乐,也太疏远了。作为臧僖伯,如果真的能用自己的道理带来的快乐替代观鱼的快乐,让隐公的心怡然自得,面色和悦,背部温润,四肢舒畅,那么回头看世人共同嗜好的,如犬马、如声色、如珠玉、如文绣,还不如土芥瓦砾了。即使给他看天池的鲲,龙门的鲤,鬛翻云而鳞横海的鱼,也不足以交换我们真正的快乐,何况一勺棠水呢?我曾经论述过,君主的游宴,因为畏惧别人的话而停止的,只是不敢做,而不知道不应当做。因为相信别人的话而停止的,知道不应当做,而不知道不值得做。只有释然心悟,然后才知道不值得做,知道不值得做,即使劝他做,他也不会做了。
郑国打败燕国【隐公五年四月,郑国人侵犯卫国牧地,以报复东门之役。卫国人联合燕国军队攻打郑国。郑国祭足、原繁、泄驾率领三军驻扎在前面,派曼伯与子元潜行驻扎在后面。燕国人畏惧郑国三军,而没有预料到制地的人。六月,郑国两位公子率领制地的人在北制打败燕国军队。君子说:不防备不测,不可以出兵】,郑国打败北戎【隐公九年,北戎侵犯郑国。郑伯抵御他们。担忧戎军说:他们转移我们的车,害怕他们侵扰我们。公子突说:让勇敢而不刚强的人试探敌人然后迅速撤退。您设置三伏兵等待他们。戎人轻率而不整齐,贪婪而没有亲信,胜利时不相让,失败时不相救。先头部队被俘获,必定努力前进,遇到伏兵必定迅速逃跑。后头部队不救援,就没有后续了,于是可以逞强。听从了他。戎人前面遇到伏兵的逃跑,祝聃追逐他们,夹击戎军前后攻击,全部杀死。戎军大败逃跑】,楚国打败邓国【桓公九年,巴子派韩服告诉楚国,请求与邓国交好。楚子派道朔带领巴国使者去邓国聘问。邓国南鄙鄾人攻击并夺取了礼物,杀死了道朔及巴国行人。楚子派防章责备邓国,邓国人不接受。楚国派鬬廉率领军队及巴国军队包围鄾。邓国养甥、聃甥率领军队救援鄾】
,三逐巴师不克。鬬廉衡陈其师于巴师之中以战而北。邓人逐之,背巴师而夹攻之。邓师大败,鄾人宵溃】商宻降秦【僖二十五年,秦、晋伐鄀。秦人过析隈,入而系舆人以围商宻。昏而傅焉,宵坎血加书,伪与子仪、子边盟者。商宻人惧曰:秦取析矣,戍人反矣。乃降秦师】郑败宋【成十六年,郑子宰伐宋,宋将鉏、乐惧败诸汋陂,退舍于夫渠,不儆。郑人覆之,败诸汋陵,获将鉏、乐惧。宋恃胜也】楚灭舒庸【成十七年,舒庸人以楚师之败也,道吴人围巢,伐驾,围厘虺。遂恃吴而不设备。楚公子槖师袭舒庸,灭之】楚败吴,灭舒鸠【襄二十五年,吴子诸樊伐楚,以报舟师之役,门于巢。巢牛臣曰:吴王勇而轻,若启之将亲门,我获射之,必殪。是君也死,疆其少安。从之。吴子门焉,牛臣隐于短墙以射之,卒。○襄二十四年,吴人召舒鸠人叛楚。楚子师于荒浦,使沈尹寿与师祁犂让之。舒鸠子敬逆。】二子而告无之,且请受盟。二子复命,王欲伐之。防子曰:「不可,彼告不叛,且请受盟,而又伐之,伐无罪也。姑归息民,以待其卒。卒而不贰,吾又何求?若犹叛我,无辞有庸。」二十五年秋,防子冯卒,屈建为令尹。舒鸠人卒叛,子木伐之,遂灭舒鸠。冬,楚子以灭舒鸠赏子木,辞曰:「先大夫蒍子之功也,以与蒍掩】晋灭肥【昭十二年,晋荀吴伪防齐师者,假道于鲜虞,遂入昔阳。秋八月壬午,灭肥,以肥子緜臯归】晋灭陆浑【昭十七年秋,晋侯使屠蒯如周,请有事于雒与三涂。苌▯谓刘子曰:「客容猛,非祭也,其伐戎乎?陆浑氏甚睦于楚,必是故也。君其备之。」乃警戎备。九月丁邜,晋荀吴帅师步自棘津,使祭史先用牲于雒。陆浑人弗知,师从之。庚午,遂灭陆浑,数之以其贰于楚也。陆浑子奔楚,其众奔甘鹿】吴败楚取余皇【昭十七年,吴伐楚,战于长岸,大败吴师,获其乘舟余皇。使随人与后至者守之,环而堑之,及泉盈其隧炭,陈以待命。吴公子光请于其众曰:「丧先王之乘舟,岂惟光之罪?众亦有焉。请借取之以救死。」众许之。使长鬛者三人潜伏于舟侧曰:「我呼余皇则对。」师夜从之,三呼皆迭对。楚人从而杀之,楚师乱,吴人大败之,取余皇以归】吴败胡沈陈三国【昭二十三年,吴人伐州来,楚防越帅师及诸侯之师奔命救州来。吴人御诸钟离子瑕卒,楚师熸。战于鸡父,吴子以罪人三千先犯胡沈与陈三国争之。吴为三军以系于后,中军从王,光帅右掩,余帅左。吴之罪人或奔或止,三国乱。吴师击之,三国败,获胡沈之君及陈大夫舍。胡沈之囚使奔许与蔡顿曰:「吾君死矣!」师噪而从之,三国奔楚,师大奔】越败吴于檇李【定十四年,吴伐越,越子勾践御之,陈于檇李。勾践患吴之整也,使死士再禽焉,不动。使罪人三行,属劔于颈而辞曰:「二军有治,臣奸旗鼔。」不敏于君之行,前不敢逃刑,敢归死,遂自刭也。师属之目,越子因而伐之,大败之。灵姑浮以戈击阖庐,阖庐伤将指,取其一屡还,卒于陉。夫差使人立于庭,苟出入必谓已曰:“夫差而防越王之杀而父乎?”则对曰:“唯,不敢防。”三年乃报越】越败吴于笠泽【哀十七年三月,越子伐吴,吴子御之笠泽,夹水而陈。越子为左右句卒,使夜或左或右鼓噪而追吴师,分以御之。越子以三军潜步当吴中军而鼓之,吴师大乱,遂败之】
译三次追击巴国军队未能取胜。鬬廉将楚军横列在巴军之中作战,结果败退。邓国人追击楚军,背对巴军夹攻楚军。邓国军队大败,鄾国人连夜溃逃。商宻投降秦国。鲁僖公二十五年,秦国、晋国攻打鄀国。秦国人经过析隈,进入境内并捆绑俘虏来包围商宻。黄昏时逼近城下,夜间挖坑、流血、加上盟书,假装与子仪、子边结盟。商宻人恐惧地说:“秦国夺取了析地,戍守的人反叛了。”于是向秦军投降。郑国打败宋国。鲁成公十六年,郑国子宰攻打宋国,宋国将鉏、乐惧在汋陂击败郑军,郑军退驻夫渠,没有警戒。郑国人伏击他们,在汋陵打败宋军,俘获将鉏、乐惧。宋国依仗之前的胜利。楚国灭掉舒庸。鲁成公十七年,舒庸人因为楚军战败,引导吴国人包围巢国,攻打驾地,包围厘虺。于是依仗吴国而不设防备。楚国公子槖率军偷袭舒庸,灭掉了它。楚国打败吴国,灭掉舒鸠。鲁襄公二十五年,吴国国君诸樊攻打楚国,以报复舟师之战,攻打巢国城门。巢国牛臣说:“吴王勇猛而轻率,如果打开城门,他将亲自攻打,我射中他,必能杀死他。这位国君死了,边境或许能稍微安宁。”听从了他的建议。吴国国君攻打城门,牛臣藏在矮墙后射他,吴王死去。鲁襄公二十四年,吴国人召引舒鸠人背叛楚国。楚王军队驻扎在荒浦,派沈尹寿和师祁犂去责备他们。舒鸠国君恭敬地迎接。两位使者回报说没有叛乱,并且请求接受盟约。两位使者复命,楚王想要攻打他们。防子说:“不可以,他们报告没有叛乱,并且请求接受盟约,却又攻打他们,这是攻打无罪的人。暂且回国让百姓休养生息,等待他们的最终表现。最终如果不二心,我们还有什么可求?如果仍然背叛我们,就没有借口可以讨伐。”鲁襄公二十五年秋天,防子冯去世,屈建担任令尹。舒鸠人最终叛乱,子木攻打他们,于是灭掉了舒鸠。冬天,楚王用灭掉舒鸠的功劳赏赐子木,子木推辞说:“这是先大夫蒍子的功劳,把它赏给蒍掩。”晋国灭掉肥国。鲁昭公十二年,晋国荀吴假装防备齐国军队,向鲜虞借道,于是进入昔阳。秋天八月壬午日,灭掉肥国,把肥国国君緜臯带回来。晋国灭掉陆浑。鲁昭公十七年秋天,晋侯派屠蒯出使周朝,请求在洛水和三涂山举行祭祀。苌弘对刘子说:“客人的仪容凶猛,不是祭祀,恐怕是讨伐戎人吧?陆浑氏与楚国非常和睦,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国君要防备他们。”于是警戒戎人做好准备。九月丁邜日,晋国荀吴率领军队从棘津步行渡河,派祭史先用牲口在洛水祭祀。陆浑人不知道,军队跟随他们。庚午日,于是灭掉陆浑,列举他们背叛晋国亲近楚国的罪状。陆浑国君逃奔楚国,他的民众逃奔甘鹿。吴国打败楚国夺取余皇。鲁昭公十七年,吴国攻打楚国,在长岸作战,大败吴军,俘获他们的战船余皇。派随国人和后到的人看守它,环绕挖壕沟,直到泉水充满沟渠,堆满炭火,列阵等待命令。吴国公子光向众人请求说:“丢失先王的战船,难道只是我的罪过吗?大家也有责任。请借船回去以挽救性命。”众人同意。派三个长胡子的人潜伏在船边说:“我喊余皇就回答。”军队夜间跟随他们,三次呼喊都依次回答。楚国人跟随并杀死他们,楚军混乱,吴人大败楚军,夺取余皇回国。吴国打败胡、沈、陈三国。鲁昭公二十三年,吴国人攻打州来,楚国防越率领军队以及诸侯的军队奔赴救援州来。吴国人在钟离抵御,公子瑕去世,楚军士气低落。在鸡父作战,吴国国君用三千罪人首先攻击胡、沈和陈三国争夺阵地。吴国分为三军跟在后面,中军跟随国君,光率领右军掩杀,余率领左军。吴国的罪人有的逃跑有的停止,三国军队混乱。吴军攻击他们,三国战败,俘获胡、沈的国君以及陈国大夫舍。胡、沈的囚犯派使者逃奔许国和蔡国说:“我们的国君死了!”军队喧哗跟随他们,三国军队逃奔楚国,楚军大败。越国在檇李打败吴国。鲁定公十四年,吴国攻打越国,越国国君勾践抵御,在檇李列阵。勾践担心吴军整齐,派死士两次擒获吴军,吴军不动。派罪人三行,把剑放在脖子上说:“两军有纪律,我触犯旗帜鼓声。”不听从国君的行动,前进不敢逃避刑罚,敢去死,于是自刎。吴军注视他们,越国国君趁机攻打他们,大败吴军。灵姑浮用戈击打阖庐,阖庐脚趾受伤,断了一趾返回,死在陉地。夫差让人站在庭院,如果出入一定对自己说:“夫差你忘记越王杀你父亲了吗?”就回答说:“是的,不敢忘记。”三年后报复越国。越国在笠泽打败吴国。鲁哀公十七年三月,越国国君攻打吴国,吴国国君在笠泽抵御,夹水列阵。越国国君设置左右两军,派人在夜间有时在左有时在右击鼓呐喊追击吴军,分兵抵御。越国国君用三军悄悄步行到达吴军中军并击鼓,吴军大乱,于是打败他们。
兵者,君子之所长,小人之所短。此理之必然,而世未有知其然者也。吾尝以此理试语于众矣。谈兵之士,勃然而见难曰:“君子何为而名君子?”吾应之曰:“诚而已矣。”小人何为而名小人?吾应之曰:“诈而已矣。”难者曰:“果如是,则兵者乃小人之所长,而君子之所短也。万物皆贱诈,惟兵独贵诈。君臣相诈,则其国危;父子相诈,则其家败;兄弟相诈,则其亲离;朋友相诈,则其交踈;商贾相诈,则其业废。至于用兵,小诈则小胜,大诈则大胜。小人长于诈,故其用兵亦长;君子短于诈,故其用兵亦短。自曼伯以降,制胜不同,同归于诈。是数子者,苟以君子长者之道处之,安能成其功乎?故儒家之小人,兵家之君子也;兵家之君子,儒家之小人也。彼区区忠信诚慤,何足称于孙吴之门哉?”吾应之曰:“吾姑言其理耳。今子举前古之事以攻之,以子之事证吾之理,益知兵非君子莫能用也。”春秋诸子所以能收一日之功,特以小人而遇小人耳。若君子遇之,虽郑、楚、秦、晋十余国之众为一军,合曼伯、子突十余人之知为一将,吾知谈笑麾之,绰绰乎有余裕矣。吾非为大言以夸众也,亦理之必然者也。盖君子之于兵,无所不用其诚。世未有诚而轻者,敌虽欲诱之,乌得而诱之?世未有诚而贪者,敌虽欲饵之,乌得而饵之?世未有诚而扰者,敌虽欲乱之,乌得而乱之?用是诚以抚御,则众皆不疑,非反间之所能惑也;用是诚以备御,则众皆不怠,非诡谋之所能误也。彼向之所以取胜者,因其轻而入焉,因其贪而入焉,因其扰而入焉,因其疑、因其怠而入焉。一诚旣立,五患皆除。兕无所投其角,兵无所投其刄,曼伯、子突之徒无所投其诈矣。岂特曼伯、子突之徒哉?纵使尽号召自古之知兵者,环而攻之,聚而噪之,虽极其诈计,至于百君子待之一而已矣。又极其诈计,至于千君子待之亦一而已矣,又极其诈计至于万。君子待之亦一而已矣,彼之诈至于万而不足,我之诚守其一而有余。彼常劳而我常佚,彼常动而我常静。以佚制劳,以静制动,岂非天下常胜之道乎?然则天下之善用兵者,不得不归之君子。用兵之善者,固无出于君子矣。然自古书帝籍而勒景钟者,黥髠盗贩相望于史,而宋襄【见僖二十二年】陈余【本传】之流,毎以仁义为天下笑。抑又何也?盖尽小人之术者,方无愧于小人之名;尽君子之道者,方无愧于君子之名。世之所谓小人,已极其术,称小人之名者也;世之所谓君子,未得其道,托君子之名者也。以伪君子对真小人,持一日之诚,而欲破百年之诈,安得而不败哉?举斧以伐木,苟不能仆焉,谓斧之钝,则可谓木胜斧,则不可也。酌水以沃火,苟不能息焉,谓水之微,则可谓火胜水,则不可也。安得以宋襄辈遂疑君子之短于兵哉?
左氏博议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二
宋 吕祖谦 撰
隠公问羽数于众仲【隠五年九月考仲子之宫将万焉公问羽数于众仲对曰天子用八诸侯用六大夫四士二夫舞所以节八音而行八风故自八以下公从之于是初献六羽始用六佾也】
问之名何如哉?问道者未达其道,问礼者未习其礼,问涂者未识其涂,问俗者未通其俗。凡谓之问者,非有所未知,必有所未安也。故晋人不问晋,齐人不问齐,秦人不问秦,楚人不问楚,岂非心知之,身安之,无所复待于问耶?隠公生于鲁,长于鲁,君于鲁,其视鲁之舞乐用于禴祠烝尝,不知其几祭也;动于屈伸缀兆,不知其几成也。至于考仲子之宫,始问羽数于众仲,岂真有所不知耶?是必其心有所大不安也。自成王以天子之礼乐祀周公,至于隠公,盖数百年矣。以成王之贤而赐之,以伯禽之贤而受之,举世莫知其非也。其后因而用之,羣公之庙,举国亦莫知其非也。隐公生于数百载之后,独能疑数百载之非,其心蹙然不安而▯于问焉,其天资亦髙矣。众仲告之以先王之正礼,使六羽之献复见于仲子之庙,不可谓无补也。
译用兵,是君子所擅长的,是小人所短拙的。这是事理必然如此,但世上却没有知道它确实如此的人。我曾经拿这个道理试着对众人说过。谈论用兵的人,愤然提出责难说:“君子凭什么被称为君子?”我回答说:“只是真诚罢了。”小人凭什么被称为小人?我回答说:“只是欺诈罢了。”责难的人说:“果真像这样,那么用兵就是小人的长处,而君子的短处了。万物都轻视欺诈,唯独用兵崇尚欺诈。君臣互相欺诈,那么国家就危险;父子互相欺诈,那么家庭就败坏;兄弟互相欺诈,那么亲情就疏离;朋友互相欺诈,那么交往就疏远;商人互相欺诈,那么事业就荒废。至于用兵,小欺诈就小胜,大欺诈就大胜。小人擅长欺诈,所以他们用兵也擅长;君子短于欺诈,所以他们用兵也短拙。自孙武以来,制胜的方法不同,但都归结于欺诈。这几个人,如果以君子长者的道理去对待,怎么能成就他们的功业呢?所以儒家眼中的小人,是兵家眼中的君子;兵家眼中的君子,是儒家眼中的小人。那些微不足道的忠诚信实,哪里值得在孙武、吴起的门下称道呢?”我回答说:“我只是说说这个道理罢了。现在你列举古代的事情来攻击我,用你的事情来证明我的道理,更加知道用兵不是君子就不能胜任了。”春秋时期那些将领之所以能取得一时的功效,只是因为他们是小人遇到了小人罢了。如果君子遇到他们,即使郑、楚、秦、晋等十几个国家的军队合为一军,集合孙武、子突等十几个人的智慧作为将领,我知道谈笑间指挥他们,从容宽裕得很。我不是说大话来夸耀众人,这也是事理必然如此。大概君子对于用兵,没有不运用真诚的。世上没有真诚而轻率的人,敌人虽然想引诱他,怎么能引诱他呢?世上没有真诚而贪婪的人,敌人虽然想利诱他,怎么能利诱他呢?世上没有真诚而扰乱的人,敌人虽然想扰乱他,怎么能扰乱他呢?用这种真诚来安抚统御,那么众人都不怀疑,不是反间计所能迷惑的;用这种真诚来防备抵御,那么众人都不懈怠,不是诡计所能误导的。他们以前之所以取胜,是因为对方轻率而侵入,因为对方贪婪而侵入,因为对方扰乱而侵入,因为对方怀疑、因为对方懈怠而侵入。一旦真诚确立,五种祸患都消除了。犀牛无处投掷它的角,兵器无处投掷它的刃,孙武、子突之类的人无处施展他们的欺诈了。岂只是孙武、子突之类的人呢?即使全部召集自古以来的懂兵之人,环绕攻击他们,聚集喧哗他们,即使极尽欺诈计谋,对于百个君子也只是对待一个罢了。又极尽欺诈计谋,对于千个君子也只是对待一个罢了,又极尽欺诈计谋对于万个君子也只是对待一个罢了,他们的欺诈达到万也不够,我的真诚守住一个却有余。他们常常劳累而我常常安逸,他们常常行动而我常常静止。以安逸制约劳累,以静止制约行动,难道不是天下常胜的道理吗?那么天下善于用兵的人,不得不归于君子。善于用兵的人,本来没有超出君子的了。然而自古以来记载在帝王谱系和刻在景钟上的人,被刺字、剃发、盗贼、商贩之类的人相继出现在史书中,而宋襄公、陈余之类的人,每每以仁义被天下人嘲笑。这又是为什么呢?大概穷尽小人手段的人,才无愧于小人的名声;穷尽君子道理的人,才无愧于君子的名声。世上所谓的小人,已经穷尽了手段,配得上小人的名声;世上所谓的君子,没有掌握道理,只是依托君子的名声罢了。用伪君子对抗真小人,持守一时的真诚,却想要破除百年的欺诈,怎么能不败呢?举起斧头砍树,如果不能砍倒,说是斧头钝,那么可以说木头胜过了斧头,却不可以。舀水来浇火,如果不能熄灭,说是水少,那么可以说火胜过了水,却不可以。怎么能因为宋襄公之类的人就怀疑君子短于用兵呢?
左氏博议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二
宋 吕祖谦 撰
隐公向众仲询问舞队的行列数【隐公五年九月,考仲子之宫,将要举行万舞,隐公向众仲询问舞队的行列数,众仲回答说:天子用八佾,诸侯用六佾,大夫用四佾,士用二佾。舞是用来节制八音和施行八风的,所以从八佾以下,隐公听从了。于是初次献六佾舞,开始使用六佾】
问的名义怎么样呢?问道的人没有通达道,问礼的人没有熟悉礼,问路的人不认识路,问风俗的人不通晓风俗。凡是称为问的,不是有所不知道,就是有所不安。所以晋国人不问晋国的事,齐国人不问齐国的事,秦国人不问秦国的事,楚国人不问楚国的事,难道不是心里知道,身体安适,不再有待于问吗?隐公出生在鲁国,在鲁国长大,在鲁国做国君,他看鲁国的舞乐用于禴、祠、烝、尝等祭祀,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祭祀;动作屈伸、行列变化,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完成。到了考仲子之宫,才开始向众仲询问舞队的行列数,难道是真的有所不知道吗?这一定是他心里有很大的不安。自从成王用天子的礼乐祭祀周公,到隐公,大概几百年了。以成王的贤能而赐予他,以伯禽的贤能而接受他,举世没有人知道这是错的。后来沿袭使用,群公的庙宇,全国也没有人知道这是错的。隐公出生在几百年之后,唯独能怀疑几百年的错误,心里局促不安而急于询问,他的天资也很高了。众仲告诉他先王的正礼,使六佾的献舞重新出现在仲子的庙里,不能说没有补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