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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左氏博议八

左氏议卷七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50–61 段

之,杀南宫牛于师,杀子防于宋,立桓公。猛获奔卫,南宫万奔陈。宋人请猛获于卫,卫人欲弗与。石祁子曰:“不可,天下之恶一也。恶于宋而保于我,保之何补?得一夫而失一国,与恶而弃好,非谋也。”卫人归之。亦请南宫万于陈,以赂。陈人使妇人饮之酒,而以犀革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见。宋人皆醢之】

译于是,在军中杀死了南宫牛,在宋国杀死了子防,拥立桓公即位。猛获逃奔到卫国,南宫万逃奔到陈国。宋国人向卫国请求引渡猛获,卫国人打算不给他。石祁子说:“不可以,天下的罪恶是一样的。他在宋国作恶却受我庇护,庇护他有什么益处?得到一个囚犯而失去一个国家的友好,亲近恶人而抛弃友好关系,这不是好的计谋。”卫国人就把猛获送还了。宋国也用同样的方式向陈国请求引渡南宫万,并送去了贿赂。陈国人让妇人给南宫万喝酒,然后用犀牛皮包裹起来。等到到达宋国时,他的手脚都露在外面。宋国人把他们都剁成了肉酱。

陛防警跸,公孙述之待马援也;岸帻迎笑,光武之待马援也。以述之肃,反取井蛙之讥;光武之嫚,而援委心焉【马援隗嚣以为緌徳将军时,公孙述称帝于蜀,使援往观之。援素与述同里闬,相善,以为既至,当握手欢如平生。而述盛陈陛卫,以延援入归。谓嚣曰:「子阳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专意东方。」建武四年,嚣使援奉书洛阳。援至,引见世祖,岸帻迎笑曰:「卿遨逰二帝间,今见卿使人大慙。」援谢曰:「当今之世,非但君檡臣,臣亦择君矣。臣与公孙述同县,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防而后进臣,臣今逺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帝复笑曰:「卿非刺客,顾説客耳。」援曰:「天下反覆,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眞也。」见《东汉本传】然则朴▯小礼,果非所以待豪杰耶?英雄豪悍之士,磊落轶荡,出于法度之外,为君者亦当以度外待之。破崖岸,削边幅,拊背握手以结其情;箕踞盛气以折其骄,嘲笑谑浪以尽其懽,慷慨歌呼,出肺肝相示,然后足以得其死命。是非乐放肆也,待豪杰者法当如是也。南宫万之勇,闻于诸侯,宋闵公靳侮之者,岂非欲略去细谨,自谓得待豪杰之法耶?然终召万之怨,至于见弑,何也?袒裼暴虎,必冯妇而后可;怯夫而试冯妇之术,适足以劘虎牙耳。古之嫚侮者,莫如汉高帝。高帝之嫚侮,岂徒然哉?踞洗以挫黥布,随以王者之供帐【随何説九江王布归汉,既至,汉王方踞牀洗足,召布入见,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及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皆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出《汉黥布传】嫚骂以挫赵将,随以千户之侯封【高祖令周昌选赵壮士可令将者,白见四人,上嫚骂曰:「竖子能为将乎?」四人慙,皆伏地,封各千户以为将。《本纪】用不测之辱,用不测之恩,降霜霰于炎蒸之时,轰雷。霆于闭蛰之际,顚倒豪杰,莫知端倪。此高帝所以能鼔舞一世也。无鼔舞豪杰之术,拘则为公孙述,纵则为宋闵公,何往而不败哉?噫,此不足论也。若高帝鼓舞豪杰之术,其至矣乎?曰未也。术必有时而穷,高帝嫚侮之患,卒见于暮年。此所以厌拔剑击柱之争,而俯就叔孙通之仪也【见叔孙通传】高帝岂不欲早用叔孙通之仪哉?彼见其所谓仪者,拘缀苛碎,决非武夫悍将所能堪。天下未定而遽行之,必失豪杰之心。故宁蔑弃礼法而不顾,殊不知名教之中,自有乐地,岂叔孙辈所能识耶?采薇、出车、东山之诗,雨雪寒燠,草木禽兽,仆马衣裳,室家婚姻,曲尽人情,昵昵如儿女语。文武周公之待将帅,开心见诚,盖如此初,未尝如陋儒之拘,亦不至如后世之纵也。髙帝明达,最易告语,惜乎无以是诗晓之。

  息妫过蔡【庄十年蔡哀侯娶于陈息侯亦娶焉息妫将归过蔡蔡侯曰吾姨也止而见之弗賔息侯闻之怒使谓楚文王曰伐我吾求救于蔡而伐之楚子从之秋九月楚败蔡师于萃以蔡侯献舞归】楚灭息入蔡【庄十四年蔡侯为莘故绳息妫以语楚子楚子如息以食入享遂灭息以息妫归生堵敖及成王焉未言楚子问之对曰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其又奚言楚子以蔡侯灭息遂伐蔡秋七月楚入蔡君子曰商书所谓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乡迩其犹可扑灭者其如蔡哀侯乎】子元振万【庄二十八年楚令伊子元欲蛊文夫人为馆于其宫侧而振万焉夫人闻之泣曰先君以是舞也习戎备也今令尹不寻诸仇雠而于未亡人之侧不亦异乎御人以告子元曰妇人不忘袭雠我反忘之秋子元以车六百乘伐郑】鬭班杀子元【庄三十年楚公子元归自伐郑而处王宫鬭射师諌则执而梏子申公鬭班遂杀子元】陈夏征舒杀灵公【宣十年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饮酒于夏氏公谓行父曰征舒似汝对曰亦似君征舒病之公出自其廐射而杀之二子奔楚十一年冬楚子为陈夏氏故伐陈谓陈人无动将讨于少西氏遂入陈杀夏征舒轘诸栗门】申公巫臣聘夏姬【成二年楚之讨陈夏氏也庄王欲纳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贪其

译设置台阶、守卫并清道警戒,这是公孙述对待马援的方式;歪戴头巾、迎笑相见,这是光武帝对待马援的方式。凭借公孙述的严肃恭敬,反而招致“井底之蛙”的讥讽;光武帝的轻慢随意,马援却心甘情愿地归附。

那么,质朴简约、不拘小节,果然不是用来对待豪杰的方法吗?英雄豪悍之士,胸怀磊落、超脱放达,行事往往超出法度之外,作为君主也应当以超常规的方式对待他们。打破严正的界限,削减繁文缛节,拍背握手以结其情谊;箕踞而坐、盛气凌人以折其骄气,嘲笑戏谑以尽欢愉,慷慨歌呼,推心置腹,然后才能让他们效死力。这并不是乐于放肆,而是对待豪杰应当如此。

南宫万的勇猛,闻名于诸侯,宋闵公侮辱他,难道不是想略去细微的谨慎,自以为掌握了对待豪杰的方法吗?然而最终招致南宫万的怨恨,以至于被弑杀,为什么呢?赤身搏虎,只有冯妇那样的勇士才可以;怯夫如果尝试冯妇的方法,只足以触动虎牙罢了。

古代轻慢侮辱别人的人,没有比汉高祖更甚的了。高祖的轻慢侮辱,难道是徒然的吗?踞坐洗脚以挫败黥布,随即给予王者规格的帐幕饮食;轻慢辱骂以挫败赵将,随即封给他们千户的侯爵。用不可预测的侮辱,用不可预测的恩惠,在炎热之时降下霜雪,在冬眠之际轰响雷霆,颠倒豪杰,让人不知端倪。这是高祖能够鼓舞一世的原因。

没有鼓舞豪杰的术数,拘谨就会像公孙述,放纵就会像宋闵公,到哪里不会失败呢?唉,这不足以讨论。至于高祖鼓舞豪杰的术数,难道达到极致了吗?回答说:没有。术数必然有时而穷尽,高祖轻慢侮辱的祸患,最终在晚年显现。这就是他厌恶拔剑击柱的争执,而俯就叔孙通的礼仪的原因。

高祖难道不想早点采用叔孙通的礼仪吗?他看到那些所谓的礼仪,拘泥琐碎,决非武夫悍将所能忍受。天下未定就匆忙实行,必然失去豪杰的心。所以宁愿蔑弃礼法而不顾,却不知道名教之中,自有安乐之地,哪里是叔孙通之辈所能认识的呢?《采薇》《出车》《东山》这些诗篇,雨雪寒暖,草木禽兽,仆马衣裳,室家婚姻,曲尽人情,亲密如同儿女私语。文武周公对待将帅,推心置腹,大概就是这样,起初不像陋儒那样拘泥,也不至于像后世那样放纵。高祖明达,最容易告知,可惜没有人用这些诗篇来开导他。

息妫经过蔡国,楚灭息国进入蔡国,子元振万,鬭班杀死子元,陈夏征舒杀死灵公,申公巫臣聘夏姬。

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周书曰明德慎罚文王所以造周也明德务崇之之谓也慎罚务去之之谓也若兴诸侯以取大罚非慎之也君其图之王乃止子反欲取之巫臣曰是不祥人也是天子蛮杀御叔弑灵侯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何不祥如是人生实难其有不获死乎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子反乃止巫臣使道焉曰归吾聘女又使自郑召之王遣夏姬归,巫臣聘诸郑,郑伯许之。及共王即位,将为阳桥之役,使屈巫聘于齐,且告师期。巫臣尽室以行,申叔跪从其父将适郢,遇之曰:“异哉,夫子!有三军之惧,而又有桑中之喜,宜将窃妻以逃者也。”及郑以夏姬行,遂奔晋。晋人使为邢大夫。子反请重币锢之。王曰:“止。其自为谋也,则过矣;其为吾先君谋也,则忠。忠社稷之固也,所盖多矣。且彼若能利国家,虽重币,晋将可乎?若无益于晋,晋将弃之,何劳锢焉】子重、子反杀巫臣之族【成七年,楚围宋之役,师还,子重请取于申、吕以为赏田,王许之。申公巫臣曰:“不可。此申、吕所以邑也,是以为赋以御北方。若取之,是无申、吕也,晋、郑必至于汉。”王乃止。子重是以怨巫臣。子反欲取夏姬,巫臣止之,遂取以行,子反亦怨之。及共王即位,子重、子反杀巫臣之族,分其室】叔向取申公巫臣氏【昭二十八年,初,叔向欲娶于申公巫臣氏,其母欲娶其党。叔向曰:“吾母多而庶鲜,吾惩舅氏矣。”其母曰:“子灵之妻杀三夫、一君、一子,而亾一国、两卿矣,可无惩乎?吾闻之,甚美必有甚恶。是郑穆少妃姚子之子,子貉之妹也。子貉早死,无后,而天钟美于是,将必以是大有败也。”叔向惧,不敢取。平公强取之,生伯石。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谒诸姑曰:“长叔姒生男,姑视之。”及堂,闻其声而还曰:“是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非是莫丧羊舌氏矣。”遂弗视】

译好色就是贪恋美色,贪恋美色就是淫乱,淫乱就会招致重大的惩罚。《周书》说:“彰明德行,慎用刑罚。”这是周文王建立周朝的原因。所谓彰明德行,就是致力于推崇它;所谓慎用刑罚,就是致力于废除它。如果发动诸侯去招致重大的惩罚,这就不是慎用了。君王您还是考虑一下吧。楚庄王于是作罢。

子反想要娶夏姬,巫臣说:“这是个不祥的人。她让蛮人杀死了御叔,弑杀了灵侯,诛戮了夏南,使孔仪出逃,让陈国灭亡,哪有像这样不祥的人呢?人生实在艰难,难道还有人能不得好死吗?天下多的是美丽的女子,何必一定是她呢?”子反于是作罢。

巫臣派人送信给夏姬说:“我回去聘娶你。”又派人从郑国把她召来。楚庄王遣送夏姬回国,巫臣在郑国聘娶了她,郑国国君答应了。等到楚共王即位,准备进行阳桥之战,派屈巫出使齐国,并告知出兵日期。巫臣带着全家老小一起出行。申叔跪跟随他的父亲将要到郢都去,遇见巫臣说:“奇怪啊,先生!既有三军战败的恐惧,又有桑中幽会的喜悦,大概是要偷娶妻子逃跑了吧。”

巫臣到了郑国,带着夏姬一起行动,于是逃奔到晋国。晋国人让他担任邢地的大夫。子反请求晋国用重金收买巫臣,把他禁锢起来。楚共王说:“不要这样做。他为自己谋划,确实过分了;但他为我们先君谋划,却是忠诚的。忠诚是国家的稳固,掩盖的过错太多了。况且他如果能对国家有利,即使重金收买,晋国会答应吗?如果他对晋国没有益处,晋国就会抛弃他,何必劳神去禁锢他呢?”

子重、子反杀死了巫臣的族人。(楚共王七年,楚国围攻宋国的战役,军队回国后,子重请求夺取申、吕两地的赋税作为赏赐的田产,楚共王答应了。申公巫臣说:“不行。这是申、吕两地之所以成为城邑的原因,是用来征收赋税以抵御北方敌人的。如果夺取了它们,就等于没有申、吕两地了,晋国、郑国必定会到达汉水。”楚共王于是作罢。子重因此怨恨巫臣。子反想要娶夏姬,巫臣劝阻了他,于是巫臣带着夏姬逃跑,子反也怨恨他。等到楚共王即位,子重、子反杀死了巫臣的族人,瓜分了他们的家产。)

叔向娶了申公巫臣家族的女子。(昭公二十八年,起初,叔向想要娶申公巫臣家族的女子,他的母亲想让他娶同宗族的女子。叔向说:“我的母亲生育多而庶子少,我因舅舅家的事情而受到惩戒。”他的母亲说:“子灵的妻子杀死了三个丈夫、一个国君、一个儿子,而流亡了一个国家、两个卿大夫,能不引以为戒吗?我听说,极美的人必定有极恶的结局。她是郑穆公少妃姚子的女儿,子貉的妹妹。子貉早死,没有后代,而上天把美貌集中在这位女子身上,必将因此招致重大的失败。”叔向害怕,不敢娶她。晋平公强迫他娶了她,生下了伯石。伯石刚出生,子容的母亲跑去告诉他的姑母说:“长叔的嫂子生了男孩,姑母去看看。”到了厅堂,听到孩子的哭声就返回说:“这是豺狼的声音啊。狼子野心,不是这个人,就没有谁能灭亡羊舌氏了。”于是就不再去看他。)

一息妫而产三国之祸,一夏姬而合四国之争。甚矣,色者祸之首也。吾尝攷息妫、夏姬之终始,悯之未已,而有所疑焉;疑之未已,而有所感焉。誉女之色者,必曰“倾城倾国”。呜呼,此何等不祥语也!有士于此,尝倾人之城,尝倾人之国,世必指为不祥之人矣,必畏而恶之矣。至于女,则反夸其倾城倾国,求之惟恐不及焉。在士则为丑名,在女则为美名。如息妫、夏姬,亡人之身,亡人之国,不可一二数。前车覆,后车随;前舟溺,后舟进。明知其祸,而竞逐之。彼碌碌者,犹不足道也。以巫臣之智,叔向之贤,亦皆甘心焉。此吾之所疑也。既而思之,意有所重,则爱有所移。莫亲于身,莫厚于族,莫大于国。一念昏惑,醉于声色之美,尚能弃平日之所甚重者,犹敝屣。况醉于理义之味者乎?其见危致命,以碪质为枕席,以鼎镬为池沼,固无足恠。世之求生害仁者,特未知为善之味耳。此吾之所惑也。抑吾又有所深惑者焉。申公巫臣谏庄王子反纳夏姬,而终挟夏姬以出走。阳以正义拒之,而阴取之。其险谲,人之所共恶。宜子反欲锢之于晋也。共王则曰:“其自为谋也,则过矣;其为吾先君谋也,则忠。”人皆以为险,共王独以为忠。何邪?共王之心,以谓因彼伪言,成吾眞善,吾蒙其益足矣。彼之行诈,足以自损,吾何预焉?在我则益,在彼则损。哀之可也,怨之不可也。深味其言,广大寛愽。凡猜阻忌刻之心,冰觧冻释,荡然不留。人君诚佩是言以纳谏,则但采葑菲,何恤下体?但荐苹藻,何嫌涧濵?吾能纳规谏,则为君之责塞矣。其诚其伪,其狂其讦,皆谏者之事也,非吾事也。吾方急于听纳,求免吾之责,亦何暇忧人之忧哉?虽尧之稽于众,舜之取诸人以为善,不能加毫末于此矣。噫,人心之取舍,有大不同者。想巫臣之在晋,必窃笑楚国受吾之欺,而夏姬为吾之所得,是楚失计,而我得计也。共王之在楚,亦必切笑巫臣能解先君之惑,而自不免于惑,是巫臣失计,而楚得计也。巫臣之笑,共王之笑,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矣。考之于传,巫臣以阳桥之役奔晋,实共王即位之三年也。共王生十年而即位,当巫臣之出奔,其齿才十有三耳。以十有三龄之童子,其▯言可为万代纳谏之法,非有大过人之资能之乎?共王有大过人之资,不能充养威权,下移虽知巫臣之无罪,坐视子反之徒屠戮其族,曽莫能制,召怨生敌,为国大患。聦敏之不足恃如此,吾未尝不慨然深感也。共王虽不能践是言,然其言实典谟训诰之所未▯听言者当宝之以为元龟,盖天欲以是宝遗后世,借共王之口而▯之耳。后世之君盍亦曰:共王自为谋也,则过矣;其为后世谋也,则忠。郑厉公杀傅瑕原繁【庄十四年,郑厉公自栎侵郑,获傅瑕。傅瑕曰:“苟舍我,吾请纳君。”与之盟而赦之。傅瑕杀郑子及其二子而纳厉公。厉公入,遂杀傅瑕。使谓原繁曰:“傅瑕贰,周有常刑,既伏其罪矣。纳我而无贰心者,吾皆许之上大夫之事,吾愿与伯父图之。且寡人出,伯父无里言;入又不念寡人,寡人憾焉。”对曰:“先君桓公命我先人典司宗祏,社稷有主,而外其心,其何贰如之?苟主社稷,国内之民,其谁不为臣?臣无二心,天之制也。子仪在位十四年矣,而谋召君者庸非贰乎?庄公之子犹有八人,若皆以官爵行赂劝贰而可以济事,君其若之何?”臣闻命矣,乃缢而死】

国不亡于外寇,而亡于内寇。恶不成于有助,而成于无助。国家之难,攻其外而无应于内,则攻者亦将穷而自止。无宰嚭,则越不能亡吴【越王勾践伐吴,吴王败之。越王以余兵五千保栖于防稽,吴王追而围之。越王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请为臣。吴王将许之,子胥言曰:“天以越赐吴,勿许也。”种还以报勾践。勾践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种止勾践曰:“吴太宰嚭贪,可诱以利,请间行言之。”于是勾践乃以美女宝器间献太宰嚭。嚭乃见大夫种于吴王,言曰:“愿赦勾践之罪,不幸不赦,勾

译一个息妫就酿成了三国之祸,一个夏姬就引发了四国之争。太严重了,美色是灾祸的根源啊。我曾经考察息妫、夏姬的始末,怜悯之情未已,却产生了疑惑;疑惑未已,又有所感慨。称赞女子美色的人,必定说“倾城倾国”。唉,这是多么不吉利的言语啊!如果有士人曾经倾覆别人的城池,倾覆别人的国家,世人必定指斥他为不祥之人,必定畏惧并厌恶他。至于女子,却反而夸耀她倾城倾国,追求她唯恐来不及。在士人那里是丑名,在女子那里却是美名。像息妫、夏姬这样,使他人丧身,使他人亡国,不可胜数。前车覆灭,后车跟随;前船沉溺,后船前进。明知是祸患,却争相追逐。那些平庸的人,还不足以说。像巫臣那样的智慧,叔向那样的贤能,也都甘心沉溺其中。这是我疑惑的地方。后来思考,心意有所侧重,爱慕就会有所转移。没有比自身更亲近的,没有比宗族更深厚的,没有比国家更大的。一念昏惑,沉醉于声色之美,尚且能抛弃平日所非常看重的东西,如同破鞋一样。何况沉醉于理义之味的人呢?他们见危授命,以砧板为枕席,以鼎镬为池沼,本来不足为怪。世上那些求生而损害仁德的人,只是不知道行善的滋味罢了。这是我困惑的地方。

我又深深困惑的是。申公巫臣劝谏楚庄王的儿子子反纳夏姬,最终却挟带夏姬出逃。表面上以正义拒绝,暗地里却据为己有。他的阴险狡诈,是众人所共同厌恶的。子反想要把他禁锢在晋国也是理所当然的。共王却说:“他为自己谋划,确实过分了;他为我国先君谋划,则是忠诚的。”众人都认为他阴险,共王却认为他忠诚。为什么呢?共王的心意是:凭借他的伪言,成就我的真善,我蒙受其益就足够了。他的行诈,足以自损,我何必干预呢?对我有益,对他有损。哀怜他可以,怨恨他则不可以。深味他的话,广大宽厚。凡是猜忌刻薄之心,冰消瓦解,荡然无存。君主如果铭记这话来纳谏,那么只要采纳葑菲(比喻谏言),何必顾虑下体(比喻谏者的私心)?只要进献苹藻(比喻谏言),何必嫌弃涧滨(比喻谏者的出身)?我能采纳规谏,作为君主的职责就尽到了。谏言的真诚或虚伪,谏者的狂放或直率,都是谏者的事,不是我的事。我正急于听纳,以求免除我的责任,哪里有空担忧别人的担忧呢?即使是尧咨询众人,舜取法众人以为善,也不能在此之上增加毫末了。唉,人心的取舍,有很大不同。想巫臣在晋国,必定暗笑楚国受我的欺骗,而夏姬为我所得,这是楚国失计,而我得计。共王在楚国,也必定切笑巫臣能解除先君的疑惑,而自己不免于惑,这是巫臣失计,而楚国得计。巫臣的笑,共王的笑,谁得谁失,必定有能辨别的人。

考查史传,巫臣因阳桥之战奔逃到晋国,实际上是共王即位的第三年。共王十岁即位,当巫臣出奔时,他的年龄才十三岁。以十三岁的童子,他的话可以作为万代纳谏的法度,不是有大过人的资质才能吗?共王有大过人的资质,却不能充实培养威权,权力下移,虽然知道巫臣无罪,却坐视子反等人屠戮他的家族,竟然不能制止,招致怨恨,产生敌国,成为国家的大患。聪敏不足以依赖竟如此,我不曾不感慨而深感。共王虽然不能践行这话,然而他的话确实是典谟训诰所未曾听过的,听言者应当珍视它作为元龟(大龟,比喻重要的借鉴),大概是上天想要把这宝物遗留给后世,借共王之口说出罢了。后世的君主何不也说:共王为自己谋划,确实过分了;他为后世谋划,则是忠诚的。

郑厉公杀傅瑕原繁【庄公十四年,郑厉公从栎地入侵郑国,抓获傅瑕。傅瑕说:“如果放了我,我请求迎立您。”与他盟誓而赦免他。傅瑕杀了郑子及其两个儿子而迎立厉公。厉公入城后,就杀了傅瑕。派人对原繁说:“傅瑕有二心,周朝有常刑,已经伏法了。迎立我而没有二心的人,我都许诺给他上大夫的职位,我愿与伯父谋划。况且我出逃时,伯父没有怨言;我入城又不念及我,我遗憾啊。”回答说:“先君桓公命令我先人掌管宗庙,社稷有主,而外其心,还有什么比这更二心的呢?如果主持社稷,国内的百姓,谁不做臣子?臣子没有二心,是天制。子仪在位十四年了,而谋划召君的人难道不是二心吗?庄公的儿子还有八人,如果都用官爵行贿赂劝诱二心而可以成事,您打算怎么办?”臣听说命令了,就自缢而死】

国家不亡于外寇,而亡于内寇。恶行不成于有助,而成于无助。国家的危难,攻其外而无应于内,那么攻者也将穷尽而自止。没有宰嚭,越就不能亡吴【越王勾践伐吴,吴王打败了他。越王以余兵五千保栖于防稽,吴王追而围之。越王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请为臣。吴王将许之,子胥言曰:“天以越赐吴,勿许也。”种还以报勾践。勾践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种止勾践曰:“吴太宰嚭贪,可诱以利,请间行言之。”于是勾践乃以美女宝器间献太宰嚭。嚭乃见大夫种于吴王,言曰:“愿赦勾践之罪,不幸不赦,勾

践率五千人触战,必有当也。”嚭因説吴王曰:“越王以服为臣,若赦之,此国之利也。”吴王将许之,子胥諌曰:“今不灭越,后必悔之。”吴王不听,卒赦越,罢兵而归。后越卒灭吴,见《史记】无郭开,则秦不能亡赵【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忽及齐将顔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徴捕得李牧,斩之。后三月,秦遂灭赵,见《史记·李牧传】无郑译、刘昉,则隋不能亡周【北史》:周天元不预召刘昉、顔之仪入卧内,欲属后事。天元瘖不能言。昉见静帝冲幼,以杨坚后父有重名,遂与郑译等谋引坚辅政,从之。是日帝殂,秘不▯防。昉、译矫诏以坚总知中外兵马事。靖帝立,以坚为相国,进爵为隋王。大定元年,逊位于隋】无裴枢、桺灿,则梁不能亡唐【昭宗天祐元年,朱全忠杀崔▯,请帝迁都洛阳。帝未及下楼,宰相裴枢已得全忠移书促百官东行,驱士民号泣满路。二年,裴枢罢政事。初,桺灿及第,不四年为宰相,时天子左右皆全忠腹心,灿曲意事之,同列裴枢皆朝廷宿望,意轻之,灿以为憾,譛于全忠,故罢。四年,帝禅位于梁】是数国者,非其人之内叛,人孰能取之?故曰:国不亡于外寇,而亡于内。寇天下未有皆助恶者也,为恶者未有皆得天下之助者也。彼为恶者,惟欲人皆中立,无所偏助,如里克之于骊姬【出《晋语】王祥之于司马【见《晋王祥传】冯道之于五季【见《五代火冯道传】阴拱黙居,坐观成败,则吾事济矣。故曰:恶不成于有助,而成于无助。是故祸莫甚于内叛,奸莫甚于中立。二者之罪,孰为大?曰:中立之罪为大。是何也?内叛之罪,昜见;中立之罪,难知。人臣之叛君,即雠者,五尺童子皆知疾之。虽所谓雠敌者,资之以集事,亦未尝不赏其功,而疑其心也。君且叛之,而况于人乎?今日为我所诱而叛君,安知他日不为人所诱而叛我乎?吾位未定,则借之以成功;吾位既定,则除之以防患。此傅瑕叛子仪而纳厉公,终不免于厉公之诛也。乃若原繁之自为谋,可谓宻矣。自庄公之世,用事于朝,歴忽、亹、仪、突之变,国四易主,泛然中立,举无所助。入则事之,出则舍之,视君如传舍,不置欣戚于其间,依阿取容,优防卒岁。既不为人所爱,亦不为人所憎,固可以独全于艰危之时。自古之持位保禄者,率用此术,虽遇明主,亦未易察其为奸也。厉公以私憾杀之,固非其正。天其或者假手于厉公,以大警为臣者欤?观繁对厉公之辞曰:「苟主社稷,国内之民,其谁不为臣?」信如是説,则苟据君位者皆奉之,无所择。簒亦君也,僣亦君也,盗亦君也,雠亦君也。为臣者皆操此心,则人君将安所恃乎?甚矣,繁之奸也。呜呼!论人臣之罪者,至叛逆而极,然事克则卿,不克则烹,成败犹居其半也。至于中立者,自谓无往而不得志,国有存亡,君有废兴,时有治乱,民有安危,吾之爵秩常自如也。彼何预于我哉?其用心可谓奸之尤者矣。中立如原繁,有时而干厉公之诛,则世之取容者果可以长无祸乎?吾故表原繁之诛,以风中立之士云。

译勾践率领五千人迎战,必定有抵挡得住的时候。”伯嚭趁机劝谏吴王说:“越王已经臣服,如果赦免他,这对国家是有利的。”吴王打算答应,伍子胥劝谏说:“现在不消灭越国,以后一定会后悔。”吴王不听,最终赦免了越国,撤兵回国。后来越国最终灭掉了吴国,见《史记》。

没有郭开,秦国就不能灭亡赵国【秦国派王翦攻打赵国,赵国派李牧、司马尚抵御。秦国多给赵王宠臣郭开黄金,施行反间计,说李牧、司马尚想要谋反。赵王于是派赵忽和齐国将领颜聚取代李牧。李牧不接受命令,赵国派人逮捕了李牧,杀了他。三个月后,秦国于是灭亡了赵国,见《史记·李牧传》】。

没有郑译、刘昉,隋朝就不能灭亡北周【《北史》记载:北周宣帝不预先召刘昉、颜之仪进入寝宫,想要托付后事。宣帝失声不能说话。刘昉见静帝年幼,因为杨坚是皇后之父且有重名,于是与郑译等人谋划引进杨坚辅政,宣帝听从了。当天皇帝去世,秘不发丧。刘昉、郑译假传诏命让杨坚总管内外兵马事务。静帝即位,任命杨坚为相国,进爵为隋王。大定元年,杨坚禅位于隋】。

没有裴枢、柳璨,后梁就不能灭亡唐朝【唐昭宗天祐元年,朱全忠杀了崔胤,请求皇帝迁都洛阳。皇帝还没来得及下楼,宰相裴枢已经收到朱全忠的信件催促百官向东行进,驱赶士民号哭充满道路。二年,裴枢被罢免政事。起初,柳璨考中进士,不到四年就当上了宰相,当时天子身边都是朱全忠的心腹,柳璨曲意逢迎侍奉他们,同僚裴枢都是朝廷的老望,心里轻视他,柳璨因此怀恨,向朱全忠进谗言,所以裴枢被罢免。四年,皇帝禅位给后梁】。

这几个国家,如果不是他们内部的人背叛,谁能夺取它们呢?所以说:国家不亡于外寇,而亡于内部。天下的外寇没有全都帮助恶人的,做恶事的也没有全都得到天下帮助的。那些做恶事的,只希望人们都保持中立,不偏向任何一方,就像里克对待骊姬那样【出自《晋语》】,王祥对待司马氏那样【见《晋书·王祥传》】,冯道对待五代那样【见《五代史·冯道传》】,袖手旁观,静观成败,那么我们的事情就成功了。所以说:恶行不成于有援助,而成于无援助。因此,祸患没有比内部背叛更严重的,奸邪没有比保持中立更严重的。这两者的罪过,哪个更大?回答说:中立的罪过更大。为什么呢?内部背叛的罪过,容易看见;中立的罪过,难以知晓。臣子背叛君主,就是仇敌,五尺高的孩童都知道痛恨他。即使是所谓的仇敌,借助他来成就事业,也未曾不赞赏他的功劳,而怀疑他的用心。君主尚且背叛他,何况其他人呢?今天被我诱骗而背叛君主,怎么知道将来不被别人诱骗而背叛我呢?我的地位未定,就借他来成功;我的地位既定,就除掉他来防患。这就是傅瑕背叛子仪而拥立厉公,最终不免被厉公诛杀的原因。至于像原繁那样为自己谋划,可以说是周密了。从庄公时代起,在朝廷掌权,历经忽、亹、仪、突的变故,国家四次易主,他淡然中立,一概不援助。入朝就侍奉君主,出朝就舍弃君主,看待君主如同旅店,不在其中放置欢喜或悲伤,依顺取容,苟且度日。既不被人所爱,也不被人所憎,本来可以在艰难危困之时独自保全。自古以来保持地位保全俸禄的人,大都使用这种术数,即使遇到明君,也不容易察觉他的奸邪。厉公因为私怨杀了他,本来就不正当。上天或许借厉公之手,来大大警示做臣子的人吧?看原繁回答厉公的话说:“如果主持国家,国内的百姓,谁不做臣子呢?”如果真是这样说法,那么只要占据君位的人都奉承他,不加选择。篡位者也是君,僭越者也是君,盗贼也是君,仇敌也是君。做臣子的都怀着这种心思,那么君主将依靠什么呢?原繁的奸邪太严重了。唉!论说臣子的罪过,到叛逆就达到了极点,然而事情成功就是卿相,不成功就被烹杀,成败各占一半。至于中立的人,自认为无往而不得志,国家有存亡,君主有废兴,时势有治乱,百姓有安危,我的爵位俸禄常常像往常一样。那些与我有什么关系呢?他的用心可以说是奸邪中特别严重的了。中立像原繁,有时招致厉公的诛杀,那么世上取容的人果真可以长久没有祸患吗?我因此表彰原繁被诛杀的事,来讽喻中立之士。

王赐虢公、晋侯玉马【庄十八年,虢公、晋侯朝王,王享醴,命之宥,皆赐玉五防,马三匹,非礼也。王命诸侯,名位不同,礼亦异数,不以礼假人】

吏之守帑者,以财假人,谓之盗;将之守边者,以地假人,谓之叛。财之在帑者,非吏之财也;地之在边者,非将之地也。财非其财而擅施焉,地非其地而擅弃焉,其排抵谴诃也,宜哉!为官守帑者,吏也;为国守边者,将也;为天守名分者,君也。专财与地,得罪于人,则专礼以假人者,岂不得罪于天耶?天未尝以名分与人,君特寄之人君,俾守之耳。舆地广轮之慱,版籍生齿之繁,甲兵卒乘之雄,象犀金缯之富,皆君之有;独名分者,非君之有也。天以四海九州全付人君,惟吝于名分,何耶?盖分者,四海九州之所自立,人之所轻,天之所重也。周惠王不知天之所重,误视名分为已物,轻以假人而不甚惜。当虢公、晋侯之来朝,惠王谓公侯相去一间耳,赐赉之际有所厚薄,吾心慊然,于是等其玉与马之数,不为之隆杀。殊不知天秩有礼,多多寡寡不可乱也。假天之秩以为私惠,何以继天而子元元乎?人心无厌,侯而可假公之礼,则公亦思假王之礼。惠王既假晋以公礼矣,后数十年而晋文有请隧之举,果欲假王之礼,非惠王啓其僣心,晋文遽敢尔耶?剥庐则及牀,剥牀则及肤,庶人而僣士礼,是僣大夫之渐也;士而僣大夫礼,是僣诸侯之渐也;大夫而僣诸侯礼,是僣天子之渐也。圣人欲上全天子之尊,必先下谨士庶人之分,守其下所以卫其上也,况公侯之近且贵乎?吾观儒者之议礼,毎力争于毫厘尺寸之间,非特较公侯璧马之多寡也。如天子之席五重,诸侯之席三重,所争者才再重耳;天子之堂九尺,诸侯之堂七尺,所争者才二尺耳。由庸人观天子诸侯之分,岂再重之席、二尺之堂所能抑扬?何儒者之迂耶?大堤云横,屹如山岳,其视尺寸之土若不能为堤之损益也;然水潦暴至,势与堤平,苟犹有尺寸之土未没,则濒水之人可恃无恐。当是时,百万生灵之命系于尺寸之土焉,尺寸之土可以遏昏垫之害,尺寸之礼可以遏僣乱之源。然则儒者力争于毫厘尺寸之间,非迂也,势也。原庄公逆王后于陈【庄十八年,虢公、晋侯、郑伯使原庄公逆王后于陈,陈妫归于京师,实惠后】蘓公奉子頽【庄十九年,初王姚嬖于庄王,生子頽,子頽有▯蒍国为之师。及惠王即位,取蒍国之圃以为囿,边伯之宫近于王宫,王取之,王夺子禽、祝跪与詹父田而收膳夫之秩,故蒍国、邉伯、石速、詹父、子禽、祝跪作乱,因蘓氏,秋五大夫奉子頽以伐王,不克,出奔温,蘓子奉子頽以奔卫,卫师、燕师伐周,冬立子頽】王处栎【庄二十年,郑伯和王室不克,遂以王归,王处于栎,王子頽享五大夫乐及徧舞。郑伯闻之,见虢叔曰:“寡人闻之,哀乐失时,殃咎必至,今王子頽歌舞不倦,乐祸也。夫司冦行戮,君为之不举,而况敢乐祸乎?奸王之位,祸孰大焉?临祸亡忧,忧必及之,盍纳王乎?”虢公曰:“寡人之愿也】郑伯、虢公纳王【庄二十一年,春胥命于弭,夏同伐王城,郑伯将王自圉门入,虢叔自北门入,杀王子頽及五大夫。郑伯享王于闗西,辟乐备,王与之,武公之畧自虎牢以东,原伯曰:“郑伯效尤,其将自有咎】防于首止【僖五年,防于首止,防王太子郑谋宁周也】惠王崩【僖七年,冬闰月,惠王崩,襄王恶太叔之难,惧不立,不发丧而告难于齐】盟于洮【僖八年,春王正月,公防王人、齐侯、宋公、卫侯、许男、曹伯、陈世子款盟于洮,左氏云谋王室也】王子带召戎【僖十一年,夏,杨、拒、泉、皋、伊、雒之戎同伐京师,入王城,焚东门,王子带召之也,秦、晋伐戎以救周,秋,晋侯平戎于王】王子带奔齐【僖十二年,王以戎难故讨王子带,秋,王子带奔齐】仲孙湫言王子带【僖十三年,春,齐侯使仲孙湫聘于周,且言王子带事,毕不与王言归复命曰未可王怒未怠其十年乎不十年王弗召也】滑人叛郑【

译周王赐给虢公、晋侯玉器和马匹。【庄公十八年,虢公、晋侯朝见周王,周王用甜酒招待他们,并命令他们行劝酒之礼,都赐给他们五防玉器和三匹马,这是不合礼制的。周王命令诸侯,名位不同,礼制也有不同的等级,不应把礼制随便假借给人】

管理国库的官吏,如果把财物借给别人,就称为盗窃;守卫边疆的将领,如果把土地借给别人,就称为叛变。存放在国库里的财物,不是官吏的私有财产;位于边疆的土地,不是将领的私有土地。财物不是自己的却擅自施舍,土地不是自己的却擅自放弃,他们遭到排斥、指责和谴责,是理所当然的!为官府守卫国库的是官吏;为国家守卫边疆的是将领;为上天守卫名分的是君主。独占财物和土地,会得罪于人,那么独占礼制而随意假借给别人,难道不会得罪于天吗?上天不曾把名分赐给人,只是寄托在君主身上,让他守护罢了。疆土幅员的广阔,户籍人口的众多,军队战车的强大,象牙犀角金银丝绸的丰富,这些都是君主所有的;唯独名分,不是君主所有的。上天把四海九州完整地托付给君主,唯独对名分吝啬,为什么呢?大概因为名分是四海九州赖以自立的基础,人们轻视它,而上天重视它。周惠王不知道上天所重视的,错误地把名分看作是自己的东西,轻易地假借给别人而不加珍惜。当虢公、晋侯来朝见时,惠王认为公和侯相差无几,在赏赐时有所厚薄,心里感到不安,于是使玉和马的数量相等,不加以增减。他不知道上天规定的礼制有等级,多寡不可混乱。借上天规定的等级作为私人的恩惠,怎么能够继承天意而养育百姓呢?人心不知满足,侯可以假借公的礼制,那么公也会想假借王的礼制。惠王既然把公的礼制假借给晋侯了,几十年后晋文公就有请求使用天子葬礼的举动,果然想要假借王的礼制,如果不是惠王开启了他们的僭越之心,晋文公怎敢如此呢?剥去庐舍就会波及床铺,剥去床铺就会波及肌肤,庶人僭越士的礼制,这是僭越大夫礼制的开端;士僭越大夫的礼制,这是僭越诸侯礼制的开端;大夫僭越诸侯的礼制,这是僭越天子礼制的开端。圣人想要向上保全天子的尊严,必须先向下谨慎地维护士和庶人的名分,守护下位是为了保卫上位,何况公侯这样亲近且尊贵的人呢?我看儒者议论礼制,常常在毫厘尺寸之间力争,不仅仅是计较公侯玉璧马匹的多寡。比如天子的席子有五重,诸侯的席子有三重,所争的才只是两重;天子的堂基高九尺,诸侯的堂基高七尺,所争的才只是两尺。从庸人的角度看天子和诸侯的区别,难道两重席子、两尺堂基就能决定尊卑吗?为什么儒者如此迂腐呢?大堤横卧,屹立如山岳,它看那尺寸的泥土似乎不能对堤坝造成增减;然而洪水暴发,水势与堤坝齐平,如果还有尺寸的泥土没有被淹没,那么临水的人就可以依靠它而没有恐惧。在这个时候,百万生灵的性命系于尺寸的泥土,尺寸的泥土可以遏制水灾的危害,尺寸的礼制可以遏制僭越混乱的源头。那么儒者在毫厘尺寸之间力争,不是迂腐,而是形势所需。

原庄公从陈国迎娶周王后【庄公十八年,虢公、晋侯、郑伯派原庄公从陈国迎娶周王后,陈妫回到京师,这就是惠后】

苏公拥立子颓【庄公十九年,起初王姚受庄王宠爱,生下子颓,子颓有苏国作为他的老师。等到惠王即位,夺取苏国的园圃作为自己的苑囿,边伯的宫室靠近王宫,王夺取了它,王夺取子禽、祝跪和詹父的田地并收回膳夫的俸禄,所以苏国、边伯、石速、詹父、子禽、祝跪作乱,依靠苏氏,秋天五大夫拥立子颓攻打周王,没有成功,出逃到温地,苏子拥立子颓逃到卫国,卫军、燕军攻打周,冬天立子颓为王】

周王住在栎邑【庄公二十年,郑伯调解王室争端没有成功,于是把周王带回,周王住在栎邑,王子颓宴请五大夫,音乐和舞蹈都遍行。郑伯听说后,会见虢叔说:“我听说,哀乐不合时宜,灾祸必定到来,现在王子颓歌舞不倦,是在以祸乱为乐。司寇执行刑罚,君主为此不举乐,何况敢以祸乱为乐呢?篡夺王位,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祸患呢?面临祸患却没有忧虑,忧虑必定会降临,何不拥立周王呢?”虢公说:“这也是我的愿望”】

郑伯、虢公拥立周王【庄公二十一年,春天在弭地约定,夏天共同攻打王城,郑伯率领周王从圉门进入,虢叔从北门进入,杀死了王子颓和五大夫。郑伯在关西宴请周王,避开了不合礼制的音乐,周王把武公的领地从虎牢以东赐给他,原伯说:“郑伯效法坏榜样,他将自己招致灾祸”】

在首止会盟【僖公五年,在首止会盟,会盟王太子郑,谋划安定周王室】

惠王去世【僖公七年,冬天闰月,惠王去世,襄王厌恶太叔之难,害怕不能继位,不发丧而向齐国报告危难】

在洮地会盟【僖公八年,春天正月,鲁公会同王人、齐侯、宋公、卫侯、许男、曹伯、陈世子款在洮地会盟,左氏说这是谋划王室事务】

王子带召引戎人【僖公十一年,夏天,杨、拒、泉、皋、伊、雒的戎人共同攻打京师,进入王城,焚烧东门,是王子带召引他们的,秦、晋攻打戎人以救援周,秋天,晋侯在王城平定戎人】

王子带逃奔齐国【僖公十二年,周王因为戎难的原因讨伐王子带,秋天,王子带逃奔齐国】

仲孙湫谈论王子带之事【僖公十三年,春天,齐侯派仲孙湫出使周,并且谈论王子带的事,仲孙湫没有和王说话就回国复命说:“还不行,王的怒气还没有平息,大概要十年吧,不到十年王不会召他回来”】

滑国人背叛郑国【

僖二十年滑人叛郑而服于卫夏郑公子泄堵寇帅师入滑】富辰请召王子带【僖二十二年富辰言于王曰请召大叔诗曰恊比其邻昏姻孔云吾兄弟之不恊焉能怨诸侯之不睦王説王子带自齐复归于京师王召之也】襄王以狄伐郑以狄女为后大叔以狄师攻王王使告难【僖二十四年郑之入滑也滑人听命师还又即卫郑公子士泄堵俞弥帅师伐滑王使伯服游孙伯如郑请滑郑伯怨惠王之入而不与厉爵也又怨襄王之与卫滑也故不听王命而执二子王怒将以狄伐郑富辰谏王弗听使頽叔出狄师夏狄伐郑取栎王德狄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諌王又弗听甘昭公通于隗氏王替隗氏頽叔桃子曰我实使狄狄其怨我遂奉大叔以狄师攻王王御士将御之王曰先后其谓我何宁使诸侯图之王出适郑处于汜大叔以隗氏居于温冬王使来告难曰不谷不德得罪于母弟之▯子带鄙在郑地汜敢告叔父臧文仲对曰天子蒙尘于外敢不奔问官守王使简师父告于晋使左鄢父告于秦】晋侯纳王【僖二十五年春秦伯师于河上将纳王狐偃言于晋侯曰求诸侯莫如勤王诸侯信之且大义也继文之业而信宣于诸侯今为可矣使卜偃卜之吉晋侯辞秦师而下三月甲辰次于阳樊右师围温左师逆王夏四月丁巳王入于王城取太叔于温杀之于隰城戊午晋侯朝王王享醴命之宥】

译僖公二十年,滑国人背叛郑国而臣服于卫国。夏天,郑国的公子泄和堵寇率领军队攻入滑国。富辰请求召还王子带。僖公二十二年,富辰对周王说:“请召还大叔。”《诗经》说:“和睦相处邻里,婚姻非常融洽。”我们兄弟尚且不和睦,怎么能怨恨诸侯不和睦呢?周王很高兴,王子带从齐国回到京师,周王召见了他。襄王借助狄人攻打郑国,把狄国女子立为皇后。大叔借助狄国军队攻打周王,周王派人通报危难。僖公二十四年,郑国攻入滑国时,滑国人听从命令,郑军撤退后,滑国又依附卫国。郑国的公子士、泄、堵俞弥率领军队讨伐滑国。周王派伯服、游孙伯出使郑国,请求郑国归还滑国。郑伯怨恨惠王入郑却不给予厉爵,又怨恨襄王偏袒卫国和滑国,所以不听从周王命令,逮捕了这两位使者。周王发怒,打算借助狄人攻打郑国。富辰劝谏,周王不听,派颓叔出兵狄国。夏天,狄人攻打郑国,夺取了栎邑。周王感激狄人,打算把狄国女子立为皇后。富辰劝谏,周王又不听。甘昭公与隗氏私通,周王废黜了隗氏。颓叔、桃子说:“是我们引来的狄人,狄人如果怨恨我们,就辅佐大叔,借助狄国军队攻打周王。”周王的卫士准备抵御,周王说:“先王后母会怎么说我呢?宁可让诸侯们来谋划。”周王出逃到郑国,住在汜地。大叔带着隗氏住在温地。冬天,周王派人来通报危难,说:“我不修德行,得罪了母亲和弟弟王子带,我流落在郑国的汜地,敢向叔父们报告。”臧文仲回答说:“天子蒙尘在外,岂敢不赶快前去问安并坚守官职?”周王派简师父到晋国通报,派左鄢父到秦国通报。晋侯护送周王复位。僖公二十五年春天,秦伯的军队驻扎在黄河边,准备护送周王。狐偃对晋侯说:“寻求诸侯的支持,没有比勤王更好的了。诸侯会信任我们,而且这是大义。继承文公的基业,并在诸侯中宣扬诚信,现在正是时候。”让卜偃占卜,结果是吉利的。晋侯辞谢秦军而进军。三月甲辰日,驻扎在阳樊。右军包围温地,左军迎接周王。夏天四月丁巳日,周王进入王城,在温地抓获大叔,在隰城杀了他。戊午日,晋侯朝见周王,周王用甜酒款待他,并命令他宽恕。

天下之事,逺近隠显之所在,初未尝有定名。古非逺也,今非近也。古之事非隠也,今之事非显也。惟吾心之所见如何耳。今之所谓甚近而易见者,莫如身之所亲歴也。惠王身被子頽簒夺之祸,而复宠子带;郑伯身见子頽徧舞之僣,而复奏备乐;襄王身经子带召戎之变,而复亲戎狄。身遇之而复身蹈之,何耶?人心蔽于此者,怠于彼。惠王蔽于爱,故虽近被簒夺之害,己如异世而忘之矣。郑伯蔽于侈,故虽近见徧舞之僣,已如异世而忘之矣。襄王蔽于忿,故虽近经召戎之变,已如异世而忘之矣。是三君者,心一有所蔽,虽耳目之所亲接者,视之惘然如异世事。况欲责纣使鉴数百年前之桀,责幽厉使鉴数百年前之纣,难矣哉!故尝论之:心有所蔽,则以今为古;心无所蔽,则以古为今。是何也?心有所蔽,则触情纵欲,衅在前而不见,戮在后而不知。身所亲歴,曾未逾时,若醉若梦,视之犹太古洪荒之世,不复省録,此以今为古也。惠襄郑伯之类是也。心无所蔽,则六通四辟,合千载为一朝,合万代为一世,与古圣贤更相授受,更相酬酢于无声无臭之中,和同无间,此以古为今也。舜文若合符节之类是也。以古为今,以今为古,特在吾心之通与蔽耳。曷尝有定名哉!呜呼!人心不可有所蔽也。处当世之事而蔽于私情,则虽易见之祸有不能见焉。论异世之事而蔽于陈迹,则虽易见之理有不能见焉。惠襄郑伯既蔽于私情而不能见其祸矣,后世论之亦未免蔽于陈迹也。自其迹观之,则郑伯首倡纳惠王者,虢公从郑伯而纳惠王者,郑功大而惠王反薄之,虢功小而惠王反厚之。世皆疑惠王待郑之薄也。襄王以狄伐郑,富辰固谏之,襄王召子带,富辰实导之。能见狄之祸而不见子带之祸,世皆悔富辰导子带之失也。惠王失位于齐桓伯诸侯之时。襄王失位于晋,文伯诸侯之时,纳襄王者在晋,而纳恵王者不在齐。世皆咎齐桓之纳王缓也。揆之以理,则惠王之待郑薄,本无可疑。富辰之召子带,本无可悔。齐桓之缓于纳王,本无可咎。是岂有难见之理哉?两人交讼,其行赂多出于理之曲者。盖恃直则不必赂也。郑恃功之大而守其常,虢慊功之小而献其謟。功已往而易忘,謟方至而易惑。此惠王之所以厚虢而薄郑欤?刘文靖裴寂,俱唐室功臣,然首建大义,皆文静之谋,非寂敢望也。高祖厚寂而薄文静者,文静以其功,寂以其謟耳【见唐史本纪】人情岂相逺哉?故曰:惠王之待郑薄,本无可疑。兄弟当亲,戎狄当疎。子带之不可絶政,如戎之不可通也。富辰教襄王亲其所亲,疎其所疎,本无二説。使襄王纳其谏而不与狄通,则子带何自而成其恶乎?苟与狄通,虽无子带,犹不免于乱也。自古与外裔共功者,未有不为其反噬。唐之囘纥【囘纥本匈奴高车部也,安禄山反,肃宗借其兵力収复两京,自是恃功时入冦边】晋之契丹【五代晋高祖以河东节度使假契丹援举兵灭唐而据其位,割幽燕十六州之地与契丹而臣事之,出帝即位不肯称臣于契丹,契丹大怒遣使责让,后大举入冦,出帝北迁】始借其力,终罹其患。彼二国者,亦岂有子带之衅召之邪?为襄王者,当以与狄通为悔,不当以召子带为悔也。故曰:富辰之召子带,本无可悔。天子犹父也,诸侯犹子也。父有难,一子居近而能救之,为诸子者幸其父之免足矣,何必竞其功耶?齐桓伯天下,郑虢纳王,而齐桓未尝争其功。当是时,风俗犹厚也。及襄王之出,晋与秦俱欲纳王,晋文辞秦师而独擅其功。外传记子犯之言曰:「君盍纳王?若不纳,秦将纳之,则失周矣,何以求诸侯?」是犹一子欲専救父之名,拒诸子使不得前,其心不在于父而在于名,安得为孝乎?吁!亦薄矣。然则齐桓、晋文,孰为咎耶?故曰:齐桓之缓于纳王,本无可咎;后世之论,疑其所不当疑,悔其所不当悔,咎其所不当咎。

鬻拳兵諌【庄十九年,鬻拳强谏楚子,楚子弗从,临之以兵,惧而从之。鬻拳曰:“吾惧君以兵,罪莫大焉。”遂自刖也

译天下的事情,无论远近、隐显,起初并没有固定的名称。古代并不遥远,现代也不亲近。古代的事情并不隐晦,现代的事情也不显明。这完全取决于我们内心的看法如何罢了。现在所说的非常亲近且容易看见的事情,没有比亲身经历的更贴近的了。周惠王亲身遭受了王子颓篡夺君位的祸患,却再次宠信王子带;郑伯亲眼看见王子颓遍舞僭越礼制的行为,却再次演奏完备的乐舞;周襄王亲身经历了王子带召引戎狄入侵的变故,却再次亲近戎狄。亲身遭遇却再次亲身蹈入同样的覆辙,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人心被眼前的私欲所蒙蔽,就会对其他的道理懈怠。惠王被偏爱所蒙蔽,所以虽然近在眼前遭受了篡夺的危害,却如同隔世一般忘记了;郑伯被奢侈所蒙蔽,所以虽然近在眼前看见了遍舞的僭越,却如同隔世一般忘记了;襄王被愤怒所蒙蔽,所以虽然近在眼前经历了召引戎狄的变故,却如同隔世一般忘记了。这三位君主,内心一旦有所蒙蔽,即使是耳目亲身接触到的事物,看起来也茫然如同异世的事情。何况要责备商纣王去借鉴数百年前的夏桀,责备周幽王、周厉王去借鉴数百年前的商纣王,这太难了!所以曾经论述过:内心有所蒙蔽,就把现在当作古代;内心没有蒙蔽,就把古代当作现在。这是什么原因呢?内心有所蒙蔽,就会触动私情、放纵欲望,祸患在前面却看不见,杀戮在后面却不知道。亲身经历的,还没有超过多长时间,就像醉酒做梦一样,看待它如同太古洪荒的时代,不再反省记录,这就是把现在当作古代。惠王、襄王、郑伯这类人就是如此。内心没有蒙蔽,就能通达四方,把千年当作一朝,把万代当作一世,与古代的圣贤互相传授,在无声无臭之中互相应答,和谐同一没有间隙,这就是把古代当作现在。舜和周文王如同符节相合这类人就是如此。把古代当作现在,把现在当作古代,仅仅在于我们内心的通达与蒙蔽罢了。哪里有什么固定的名称呢!唉!人心不可以有所蒙蔽。身处当世的事情而被私情所蒙蔽,那么即使是容易看见的祸患也有不能看见的。议论异世的事情而被陈旧的迹相所蒙蔽,那么即使是容易看见的道理也有不能看见的。惠王、襄王、郑伯已经被私情所蒙蔽而不能看见他们的祸患了,后世议论他们也不免被陈旧的迹相所蒙蔽。从迹相来看,郑伯首先倡导接纳惠王,虢公跟随郑伯接纳惠王,郑国的功劳大而惠王反而轻视他,虢国的功劳小而惠王反而厚待他。世人都怀疑惠王对待郑国过于刻薄。襄王因为狄人攻打郑国,富辰坚决劝谏,襄王召引王子带,富辰实际上引导了他。能看见狄人的祸患却看不见王子带的祸患,世人都后悔富辰引导王子带的失误。惠王失去君位是在齐桓公称霸诸侯的时候。襄王失去君位是在晋文公称霸诸侯的时候,接纳襄王的是晋国,而接纳惠王的不是齐国。世人都归咎于齐桓公接纳天子迟缓。用道理来衡量,惠王对待郑国刻薄,本来没有可疑之处。富辰召引王子带,本来没有可后悔之处。齐桓公迟缓接纳天子,本来没有可归咎之处。这难道有什么难以看见的道理吗?两个人互相诉讼,行贿多出于理亏的一方。大概是因为仗着理直就不必行贿了。郑国仗着功劳大而坚守常规,虢国嫌功劳小而献媚。功劳已经过去容易忘记,谄媚刚刚到来容易迷惑。这就是惠王厚待虢国而轻视郑国的原因吧?刘文静、裴寂,都是唐室的功臣,然而首先建立大义,都是刘文静的谋划,裴寂不敢企及。高祖厚待裴寂而轻视刘文静,是因为刘文静凭借功劳,裴寂凭借谄媚【见《唐史本纪》】。人情难道相差很远吗?所以说:惠王对待郑国刻薄,本来没有可疑之处。兄弟应当亲近,戎狄应当疏远。王子带不可断绝政治联系,就像戎狄不可相通一样。富辰教导襄王亲近该亲近的,疏远该疏远的,本来没有第二种说法。假使襄王采纳他的劝谏而不与狄人相通,那么王子带从哪里成就他的恶行呢?如果与狄人相通,即使没有王子带,也难免于动乱。自古以来与外族共同立功的,没有不遭到他们反噬的。唐朝的回纥【回纥本是匈奴高车部,安禄山反叛,肃宗借其兵力收复两京,从此仗着功劳时常入侵边境】,晋朝的契丹【五代晋高祖以河东节度使身份假借契丹援助举兵灭唐而占据其位,割让幽燕十六州之地给契丹而臣事他们,出帝即位不肯向契丹称臣,契丹大怒派遣使者责备,后来大举入侵,出帝北迁】,起初借他们的力量,最终遭受他们的祸患。这两个国家,难道有王子带那样的祸患招致他们吗?作为襄王,应当以与狄人相通为后悔,不应当以召引王子带为后悔。所以说:富辰召引王子带,本来没有可后悔之处。天子如同父亲,诸侯如同儿子。父亲有难,一个儿子住得近而能救他,其他的儿子庆幸父亲免于灾难就足够了,何必争夺功劳呢?齐桓公称霸天下,郑国、虢国接纳天子,而齐桓公不曾争夺功劳。当时风俗还淳厚。等到襄王出逃,晋国和秦国都想接纳天子,晋文公推辞秦国的军队而独自独占功劳。外传记载子犯的话说:“您何不接纳天子?如果不接纳,秦国将接纳他,那么就失去周室了,还怎么求取诸侯?”这就像一个儿子想要独占救父的名声,拒绝其他儿子使他们不能前进,他的心不在于父亲而在于名声,怎么能算是孝顺呢?唉!也太刻薄了。那么齐桓公、晋文公,谁有罪责呢?所以说:齐桓公迟缓接纳天子,本来没有可归咎之处;后世的议论,怀疑不该怀疑的,后悔不该后悔的,归咎不该归咎的。

鬻拳用武力劝谏【庄公十九年,鬻拳强行劝谏楚子,楚子不听从,用兵器威胁他,楚子害怕而听从了。鬻拳说:“我用兵器威胁君主,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于是自断双脚】

。楚人以为大阍,谓之大伯,使其后掌之。君子曰:“鬻拳可谓爱君矣,諌以自纳于刑,刑犹不忘,纳君于善】

译楚国人把他任命为掌管宫门的大阍,称他为“大伯”,让他的后代世袭掌管这个职位。君子说:“鬻拳可以说是真正爱护君主了,他劝谏君主以至于让自己陷入刑罚,即使受了刑罚,他仍然没有忘记把君主引向善道。”

古今以人君拒谏为忧,吾以为未知所忧也。首人君之恶者,拒谏居其最。置是而不忧,将何忧?曰:君之拒谏可忧,而非人臣之所当忧也。君臣同体,君陷于恶,臣不为之忧,将谁忧?曰:君有君之忧,臣有臣之忧,未闻舍己之忧而忧人之忧者也。人臣之忧,在于谏之未善,不在于君之未从。谏之道难矣哉!诚之不至,未善也;理之不明,未善也;辞之不达,未善也;气之不平,未善也;行之不足以取重于君,未善也;言之不足以取信于君,未善也。坐以待旦,夜以继日,其所忧者,惟恐吾未尽谏之之道,亦何暇忧其君之从与拒乎?不忧术之未精,而徒忧病之难治,天下之拙医也;不忧筭之不多,而徒忧敌之难胜,天下之庸将也。臣之纳谏者,苟尤君而不尤己,不导君而使自从,徒欲强君而使必从,其流▯终至于鬻拳胁君而后止耳。鬻拳岂欲胁君哉?告而不听,故出于强;强而不听,故出于胁。君愈不听,而愈求之于君,曽不知反吾纳谏之道,尽欤?不尽欤?谏,吾职也;听,君职也。吾未能尽其职,乃欲越其职以必君之听,其可乎?祭在人,飨在神;谏在臣,听在君。有孔子而鲁不治者,谏在孔子,而听在鲁侯也;有孟子而齐不治者,谏在孟子,而听在齐王也。孔孟急于救世,岂在鬻拳下乎?然宁坐视齐鲁之失道,终不肯强齐鲁之君者,尽臣之职而不敢越臣之职也。鬻拳之事君,其视孔孟未能万分之一,而遽欲胁君乎?当鬻拳临楚子以兵,及其拒楚子不纳也,幸楚子不以为忤耳。苟楚子之不从,吾不知鬻拳何术以继之乎?使是时不幸为楚子所诛,则陷于逆乱,其心迹终无以自见于后世矣。鬻拳亦知其不可继,自谓吾心忠而迹逆,心顺而迹悖,故以刖足之心明吾兵谏之迹。后世欲学吾之兵谏,盍学吾之刖足?吾之刖足不可学,则吾之兵谏亦不可学也。圣人之道欲后世之皆可学,鬻拳之道欲后世之不可学,何其与圣人异耶?先之以称兵,后之以刖足,坏于前而收于后,开于前而闭于后,随作随救,焦然不宁。吾恐圣人之举事,不若是之烦且劳也。道有枢,言有防,柁移则舟转,轮运则车行,夫岂在于用力耶?古之人固有广厦细旃之上,从容片言,基治平之原者,固未尝动声色,费辞説也。牵裾折槛,已为下策,况动干戈于君侧耶?荀卿,儒之陋者也,其论谏诤辅拂,乃曰:“自能率羣臣百吏,相与强君,君虽不安,不能不听,遂以解国之大患,谓之辅拂之説【见荀子·臣道篇】即鬻拳之説,皆欲以力强其君者也。匹夫所恃以动万乘者,道存焉耳。苟欲与君较力,是丐者与猗顿较富也,危矣哉!

陈敬仲辞卿。饮桓公酒【庄二十二年,陈公子完奔齐,齐侯使敬仲为卿,辞曰:羁旅之臣,幸若获宥,及于寛政,赦其不闲于教训,而免于罪戾,弛于负担,君之惠也。所获多矣,敢辱髙位以速官谤,请以死告。诗云:翘翘车乘,招我以弓,岂不欲往,畏我友朋。使为工正。饮桓公酒,乐,公曰:以火继之。辞曰:臣卜其昼,未卜其夜,不敢。君子曰:酒以成礼,不继以淫,义也。以君成礼,弗纳于▯,仁也】

人之嗜进而不知止,未有不由子孙累者。一身之奉易足也,一身之求易供也。其所以嗜进而不知止者,特欲为子孙无穷之计耳。吾身不能常存,主眷不能常保。身未没、眷未衰之时,厚集权▯以遗后之人,一失此机,子孙将何所庇乎?此所以爵愈高而心愈躁,禄愈丰而心愈贪也。陈氏之在齐,其子孙莫强焉。窃意敬仲入齐之始,其所以遗子孙者必甚厚。反覆考之,则大不然。人皆求权位以遗子孙,齐桓公使之为卿,位既高矣,而敬仲辞之。人皆结眷▯以遗子孙,齐桓公饮其家,至欲继之以烛,宠亦深矣,而敬仲又辞之。敬仲虽安于恬退,曷不少享齐公之美意,以为子孙之托耶?呜呼!是乃敬仲深托其子孙于齐也。人之所以求多位与宠者,不过欲子孙用之不尽耳。抑不知吾尽取其位,安得余位以遗子孙乎?吾尽取其宠,安得余宠以遗子孙乎?敬仲所

译古往今来,人们都担忧君主拒绝纳谏,我认为他们并不知道真正该担忧的是什么。君主最大的恶行中,拒绝纳谏位居首位。放着这个不担忧,还能担忧什么呢?有人说:君主拒绝纳谏确实可忧,但这不是臣子应当担忧的。君臣本为一体,君主陷入恶行,臣子不为此担忧,那还有谁来担忧呢?又有人说:君主有君主的担忧,臣子有臣子的担忧,没听说过舍弃自己的担忧而去担忧别人担忧的事。臣子的担忧,在于自己的劝谏不够完善,而不在于君主是否听从。劝谏的方法真是难啊!诚意不够,是不完善;道理不明,是不完善;言辞不达,是不完善;气度不平,是不完善;行为不足以让君主敬重,是不完善;言语不足以让君主信任,是不完善。臣子通宵达旦,日夜不息,所担忧的,只是恐怕自己没能穷尽劝谏的方法,哪里还有空闲去担忧君主是听从还是拒绝呢?不担忧医术不精,却只担忧疾病难治,这是天下最笨拙的医生;不担忧兵力不足,却只担忧敌人难胜,这是天下最平庸的将领。臣子进谏,如果只责怪君主而不责怪自己,不引导君主使其自愿听从,只是强行要求君主必须听从,这种风气最终只会发展到像鬻拳那样胁迫君主的地步。鬻拳难道是想胁迫君主吗?是因为劝告而不听,所以 resort 到强行;强行而不听,所以 resort 到胁迫。君主越是不听,就越向君主索取,却完全不知道反省自己的进谏之道,是穷尽了还是没有穷尽?进谏,是我的职责;听从,是君主的职责。我没能尽到自己的职责,却想超越职责去强迫君主听从,这可以吗?祭祀在于人,享用在于神;进谏在于臣,听从在于君。有孔子而鲁国治理不好,是因为进谏在于孔子,而听从在于鲁侯;有孟子而齐国治理不好,是因为进谏在于孟子,而听从在于齐王。孔孟急于拯救世道,难道会比鬻拳差吗?然而他们宁愿坐视齐鲁失道,终究不肯强迫齐鲁的君主,这是尽到了臣子的职责而不敢超越臣子的职责。鬻拳侍奉君主,比起孔孟来连万分之一都达不到,却竟然想要胁迫君主?当鬻拳用兵器威逼楚子,以及楚子拒绝纳谏时,幸好楚子没有认为这是违逆。如果楚子不听从,我不知道鬻拳还有什么手段可以接着用?假如那时不幸被楚子诛杀,那就陷于叛逆作乱,他的心迹最终也无法让后世知晓了。鬻拳也知道这不可持续,自认为内心忠诚而行为叛逆,内心顺从而行为悖逆,所以用砍断自己脚的决心来表明自己兵谏的行为。后世想要学习我的兵谏,何不学习我的断足?我的断足不可学,那么我的兵谏也不可学。圣人的道理希望后世都能学习,鬻拳的道理希望后世不可学,这怎么与圣人不同呢?先是用起兵相逼,后是用断足谢罪,前面破坏而后补救,前面开启而后封闭,随作随救,焦灼不安。我恐怕圣人做事,不会像这样烦琐劳苦。道有关键,言语有界限,舵一移船就转,轮一转车就行,这哪里在于用力呢?古人确实有在宽敞的房屋和细软的毡毯上,从容地说出一两句话,就奠定了太平治世的基础,他们确实不曾动用声色,费尽辞令。拉扯衣襟、折断栏杆,已经是下策了,何况在君主身边动用干戈呢?荀卿是儒家中的浅陋之人,他论述进谏、争辩、辅助、纠正,竟然说:“能够率领群臣百官,一起强迫君主,君主虽然不安,也不能不听从,从而解除国家的大患,这叫做辅助纠正的说法。”【见《荀子·臣道篇》】这就是鬻拳的说法,都是想以强力强迫君主。平民百姓所依仗来打动万乘之君的是道义。如果想和君主比力气,这就好比乞丐和猗顿比财富一样,太危险了!

陈敬仲辞让卿位。齐桓公在陈敬仲家饮酒【《左传》庄公二十二年,陈公子完逃到齐国,齐侯让敬仲做卿,他辞谢说:我是寄居他国的臣子,侥幸得到宽恕,赶上宽厚的政令,赦免我不通晓教诲的过错,免于罪责,减轻负担,这是君主的恩惠。我得到的已经很多了,怎敢玷污高位而招致官场的诽谤,请让我以死相告。《诗经》说:高高在上的车乘,用弓招引我,难道我不想前往,是害怕我的朋友。于是让他做工正。齐桓公在他家饮酒,很高兴,桓公说:用灯火接着照吧。他辞谢说:我占卜了白天,没占卜夜晚,不敢。君子说:酒是用来成就礼节的,不接着淫乐,是义。用君主成就礼节,不把它纳入邪路,是仁】

人们嗜好进取而不知道停止,没有不是因为拖累子孙的。一个人的供养容易满足,一个人的需求容易供给。他们之所以嗜好进取而不知停止,只是想要为子孙做无穷无尽的打算罢了。我的身体不能永远存在,君主的恩宠不能永远保持。在身体未死、恩宠未衰的时候,大量聚集权力留给后人,一旦失去这个机会,子孙将依靠什么庇护呢?这就是爵位越高心里越浮躁,俸禄越丰厚心里越贪婪的原因。陈氏在齐国,他们的子孙没有比这更强的了。我猜想敬仲刚到齐国时,他留给子孙的必定很丰厚。反复考察,却大大不然。人们都谋求权位留给子孙,齐桓公让他做卿,地位已经很高了,而敬仲辞让了。人们都结纳恩宠留给子孙,齐桓公在他家饮酒,甚至想用灯火接着照,恩宠也很深了,而敬仲又辞让了。敬仲虽然安于恬淡退让,为何不多享受一些齐桓公的美意,作为子孙的依托呢?唉!这正是敬仲为子孙在齐国做了深远的依托。人们之所以谋求高位和恩宠,不过是想让子孙用之不竭罢了。却不知我如果把高位都占了,哪里还有剩余的高位留给子孙呢?我如果把恩宠都占了,哪里还有剩余的恩宠留给子孙呢?敬仲所

以不处齐卿之位者,恐其位之尽也;不当夜宴之宠者,恐其宠之尽也。齐敬仲毎有不尽之恨,故其子孙亦毎有不尽之泽。是辞一卿之秩而开一世之基,辞一夕之宴而而得数百年之眷,深矣哉!敬仲托其子孙于齐也。至于田和,席敬仲之业既满而溢,簒窃齐国,六七传而遂亡。以损而兴,以满而灭,岂非盈者天地鬼神之所共恶耶?君子之立朝,使君有慊心则可,使君有厌心则不可。乐嵗之肉如藿,凶嵗之藿如肉;富家之帛如布,贫家之布如帛。贵生于不足,而贱生于既足也。势盈位极,为君所厌,身且不保,而况子孙乎?宋刘湛之事文帝,其始帝与语,视日早晚,惟恐其去;其后亦视日早晚,惟恐其不去。文帝既厌湛,而湛独宠冒,宜其不免于诛也【见《南史·刘湛传】使湛当文帝惟恐其去之时,翻然引去,则文帝之与湛常有无穷之思。是知爱极则移,高极则危。由古至今,用过其量,见险不止,未有能全者也。用过其量者,固召衅而集祸矣。彼人与位相称者,其可以无虑欤?曰:“亦未可以安枕而卧也。”谢安之隐东山也,晋国慕之,惟恐其不起也。及其既出,髙崧谓之曰:“卿高卧东山,诸人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苍生今将如卿何?”安有愧色【见《晋谢安传】盖天下望安之出乆矣,一旦为苍生而起,则寒者求衣,饥者求食,不获者求得。今之责我者,皆昔之慕我者也。未出则为人所慕,既出则为人所责;未出则人恐失我之贤,既出则我恐失人之望。忧乐劳逸,岂可同日而语耶?然则用过其量者,固为不可;语人与位相称者,亦未易处也。

译之所以不担任齐国卿相的职位,是担心那个职位的恩宠会耗尽;之所以不接受夜间宴饮的宠幸,是担心那份宠幸会耗尽。齐国的敬仲(陈完)常常怀有不尽的遗憾(即保持谦退,不占尽好处),所以他的子孙也常常享有不尽的恩泽。这是辞去了一个卿相的官职,却开创了一世的基业;辞去了一个晚上的宴饮,却获得了数百年的眷顾,这道理多么深远啊!敬仲正是将他的子孙托付给了齐国。到了田和,凭借敬仲的基业已经满溢,篡夺窃取了齐国,传了六七代就灭亡了。因谦损而兴盛,因满溢而灭亡,难道不是盈满的状态是天地鬼神所共同厌恶的吗?君子在朝廷任职,让君主感到有所欠缺(从而保持尊重)是可以的,让君主感到厌倦则不可以。丰收年份的肉像豆叶一样平常,荒年年份的豆叶像肉一样珍贵;富人家的丝帛像粗布一样平常,穷人家的粗布像丝帛一样珍贵。尊贵产生于不足,而卑贱产生于已经满足。权势盈满、地位极盛,被君主所厌恶,自身尚且不能保全,何况子孙呢?宋国的刘湛侍奉文帝,起初文帝与他交谈,看太阳早晚,惟恐他离去;后来也是看太阳早晚,惟恐他不离去。文帝既然已经厌恶刘湛,而刘湛却独自宠幸冒进,他应当不免于被诛杀【见《南史·刘湛传》】。假如刘湛在文帝惟恐他离去的时候,毅然决然地引退,那么文帝对刘湛就会常有无穷的思念。由此可知,爱到极点就会转移,高到极点就会危险。从古至今,使用超过了限度,见到危险不停止,没有能够保全自身的。使用超过限度的人,固然会招致祸端而聚集灾祸。那些人与职位相称的人,难道就可以无忧无虑了吗?回答说:“也不能高枕无忧地睡觉啊。”谢安隐居东山时,晋国仰慕他,惟恐他不出来做官。等他出来之后,高崧对他说:“你高卧东山,人们常说‘安石不肯出来,将让百姓怎么办?’如今百姓将把你怎么办?”谢安露出惭愧的神色【见《晋谢安传》】。大概天下人盼望谢安出山已经很久了,一旦为了百姓而起身,那么寒冷的人寻求衣服,饥饿的人寻求食物,得不到的人寻求得到。现在责备我的人,都是过去仰慕我的人。未出仕时被人们仰慕,出仕后就被人们责备;未出仕时人们担心失去我的贤能,出仕后我担心辜负人们的期望。忧虑快乐、劳累安逸,哪里可以相提并论呢?那么使用超过限度的人,固然不可以;说人与职位相称的人,也不容易处身啊。

左氏▯议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八

  宋 吕祖谦 撰

懿氏卜妻敬仲【庄二十二年,初,懿氏卜妻敬仲,其妻占之曰:“吉,是谓‘凤凰于飞,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陈厉公,蔡出也,生敬仲。周史有以《周易》见陈侯者,陈侯使筮之,遇《观》之《否》,曰:“是谓‘观国之光,利用賔于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光逺而自他有耀者也。坤土也,巽风也,干天也。风为天,于土上山也。有山之材而照之以天光,于是乎居土上,故曰‘观国之光,利用賔于王’。庭实旅百,奉之以玉帛,天地之美具焉,故曰‘利用賔于王’。犹有观焉,故曰‘其在后乎’。风行而着于土,故曰‘其在异国乎’。若在异国,必姜姓也,姜太岳之后也。山岳则配天,物莫能两大。陈衰,此其昌乎?”及陈之初亡也,陈桓子始大于齐,其后亡也,成子得政】晋侯赐毕万魏【闵元年,晋侯作二军,公将上军,太子申生将下军,赵夙御戎,毕万为右,以灭耿、灭霍、灭魏。还,为太子城曲沃,赐赵夙耿,赐毕万魏,以为大夫。卜偃曰:“毕万之后必大,万盈数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赏,天啓之矣。天子曰‘兆民’,诸侯曰‘万民’,今名之大以从盈数,其必有众。初,毕万筮仕于晋,遇《屯》之《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必蕃昌。震为土,车从马,足居之,兄长之,母覆之,众归之,六体不易,合而能固,安而能杀,公侯之卦也。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成季将生桓公使卜楚丘之父卜之【闵二年,成季之将生也,桓公使卜楚丘之父卜之,曰:“男也,其名曰友,在公之右间于两社,为公室辅。季氏亡,则鲁不昌。”又筮之,遇《大有》之《干》,曰:“同复于父,敬如君所。”及生,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命之】秦伯卜伐晋【僖十五年,晋饥,秦输之粟;秦饥,晋闭之籴。故秦伯伐晋,卜徒父筮之,吉,涉河,侯车败。诘之,对曰:“乃大吉也。”三败必获晋君,其卦遇蛊曰:千乘三去,三去之余,获其雄狐。夫狐蛊,必其君也。蛊之贞,风也;其悔,山也。嵗云秋矣,我落其实而取其材,所以克也。实落,材亡,不败何待?三败及韩】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僖十五年,初,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遇归妹之睽,史苏占之曰:「不吉。归妹睽孤,冦张之弧,侄其从姑。六年其逋,逃归其国而弃其家,明年其死于髙梁之虚。」及惠公在秦曰:「先君若从史苏之占,吾不及此。」夫韩简侍曰:「龟象也,筮数也。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先君之败德,及可数乎?」史苏是占,勿从,何益?诗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僔沓背憎,职竞由人】梁嬴孕过期,卜招父卜之【僖十七年,惠公之在梁也,梁伯妻之,梁嬴孕过期,卜招父与其子卜之。其子曰:「将生一男一女。」招曰:「然,男为人臣,女为人妾。」故名男曰圉,女曰妾。及子圉西质,妾为宦女焉】晋侯卜纳王【僖二十五年,秦伯师于河上,将纳王。狐偃言于晋侯曰:「求诸侯,莫如勤王,诸侯信之,且大义也。继文之业,而信宣于诸侯,今为可矣。」使卜偃卜之,曰:「吉,遇黄帝战于阪泉之兆。」公曰:「吾不堪也。」对曰:「周礼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公曰:「筮之。」筮之,遇大有之睽,曰:「吉,遇公用享于天子之卦,战克而王享,吉孰大焉?且是卦也,天为泽以当日,天子降心以逆公,不亦可乎?大有去睽而复,亦其所也。」晋侯辞秦师而下】齐侯戒师期而有疾【文十八年,齐侯戒师期而有疾,医曰:「不及秋将死。」公闻之,卜曰:「尚无及期。」惠伯令龟卜,楚丘占之曰:「齐侯不及期,非疾也,君亦不闻,令龟有咎。」二月,公薨】晋楚遇于鄢陵,晋侯筮之吉【成十六年,晋侯伐郑,晋师济河,遇楚王鄢陵,公筮之,史

译左氏博议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八

宋 吕祖谦 撰

懿氏占卜为敬仲娶妻【庄公二十二年,起初,懿氏占卜为敬仲娶妻,他的妻子占断说:“吉利,这就是‘凤凰飞翔,和鸣锵锵’,有妫氏的后代将在姜氏那里繁衍,五代之后将会昌盛,并入正卿之列,八代之后没有人能与之相比。”陈厉公是蔡国女子所生,生了敬仲。周朝史官有拿着《周易》去见陈侯的,陈侯让他占卜,得到《观》卦变为《否》卦,说:“这就是‘观察国家的光辉,利于作为宾客侍奉君王’,这大概是代替陈国拥有国家吧?不在这里,就在异国;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子孙。光辉遥远而自身有照耀的人。坤是土,巽是风,乾是天。风在天上,在土上是山。有山上的木材而用天光照耀它,因此居于土上,所以说‘观察国家的光辉,利于作为宾客侍奉君王’。庭院中的实物陈列上百,用玉帛来奉献,天地的美好都具备,所以说‘利于作为宾客侍奉君王’。还有观察的意思,所以说‘大概在后世吧’。风行而附着于土,所以说‘大概在异国吧’。如果在异国,一定是姜姓,姜姓是太岳的后代。山岳配天,事物没有能同时强大的。陈国衰败,这大概就会昌盛吧。”等到陈国刚开始灭亡时,陈桓子开始在齐国显达,后来陈国彻底灭亡,成子掌握了政权】

晋侯赐给毕万魏地【闵公元年,晋侯设立两军,国君率领上军,太子申生率领下军,赵夙驾驶战车,毕万担任车右,以此灭掉耿、灭掉霍、灭掉魏。回国后,为太子修筑曲沃城,赐给赵夙耿地,赐给毕万魏地,让他们担任大夫。卜偃说:“毕万的后代一定显赫,万是盈满的数,魏是大名。用这个开始赏赐,是上天开启他。天子称为‘兆民’,诸侯称为‘万民’,现在名字大且符合盈满的数,他一定会有很多民众。起初,毕万在晋国占卜仕途,得到《屯》卦变为《比》卦,辛廖占断说:“吉利,屯是稳固,比是进入,还有比这更吉利的吗?他一定繁盛昌大。震为土,车跟随马,足居其中,兄长爱护他,母亲覆盖他,众人归附他,六体不变,聚合而能稳固,安定而能杀伐,这是公侯的卦象。公侯的子孙一定会恢复其初始的地位】

成季将要生下桓公,让卜楚丘的父亲占卜【闵公二年,成季将要生孩子时,桓公让卜楚丘的父亲占卜,说:“是男孩,他的名字叫友,在国君右边,介于两社之间,作为公室的辅佐。季氏灭亡,鲁国就不会昌盛。”又用蓍草占卜,得到《大有》卦变为《乾》卦,说:“共同回归父亲,恭敬如同在君王所在之处。”等到出生时,他手上有纹路写着“友”,于是就用这个名字命名】

秦伯占卜讨伐晋国【僖公十五年,晋国饥荒,秦国输送粮食给它;秦国饥荒,晋国禁止卖粮给它。所以秦伯讨伐晋国,卜徒父占卜,吉利,渡过黄河,侯车的战车败坏。追问他,回答说:“这是大吉。”三次战败一定能俘获晋君,他的卦象遇到蛊卦说:千乘战车三次离去,三次离去之后,俘获其雄狐。那狐蛊,一定是他的国君。蛊卦的正位,是风;它的悔位,是山。年岁已到秋天了,我落下它的果实而取用它的木材,所以能战胜。果实落下,木材消亡,不等待战败还等什么?三次战败直到韩地】

晋献公占卜将伯姬嫁给秦国【僖公十五年,起初,晋献公占卜将伯姬嫁给秦国,得到归妹卦变为睽卦,史苏占断说:“不吉利。归妹睽孤,强盗张开弓弩,侄女跟随姑姑。六年她会逃跑,逃回她的国家而抛弃她的家,第二年她死在高梁的废墟。”等到惠公在秦国时说:“先君如果听从史苏的占断,我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韩简在旁边侍候说:“龟甲显示的是象,蓍草显示的是数。事物产生之后才有象,有象之后才有滋生,滋生之后才有数。先君败坏德行,还能用数来推算吗?”史苏这样的占断,不听从,有什么好处?《诗经》说:“下民的灾祸,不是从天而降,积聚怨恨,终究是由人造成的】

梁嬴怀孕超过期限,卜招父占卜【僖公十七年,惠公在梁国时,梁伯把女儿嫁给他,梁嬴怀孕超过期限,卜招父和他的儿子占卜。他的儿子说:“将要生一男一女。”招父说:“是的,男孩做人臣,女孩做人妾。”所以给男孩取名叫圉,女孩取名叫妾。等到子圉向西去秦国作人质,妾成为宦官的女仆】

晋侯占卜迎接周王【僖公二十五年,秦伯军队驻扎在黄河边,将要迎接周王。狐偃对晋侯说:“寻求诸侯的归附,没有比勤王更好的了,诸侯会信任,而且是大义。继承文公的功业,而在诸侯中彰显信义,现在可以做这件事了。”让卜偃占卜,说:“吉利,遇到黄帝在阪泉作战的征兆。”晋侯说:“我承受不起。”回答说:“周朝的礼制没有改变,现在的王,就是古代的帝。”晋侯说:“用蓍草占卜。”用蓍草占卜,得到大有卦变为睽卦,说:“吉利,遇到公侯在天子那里享祭的卦象,战胜而君王享祭,还有比这更吉利的吗?而且这个卦象,天为泽以当日,天子降低身份以迎接公,不也可以吗?大有卦去除睽卦而恢复,也是它应有的位置。”晋侯辞谢秦师而退下】

齐侯告诫军队期限而有病【文公十八年,齐侯告诫军队期限而有病,医生说:“不到秋天将会死。”齐侯听说后,占卜说:“希望不要赶上期限。”惠伯命令用龟甲占卜,楚丘占断说:“齐侯赶不上期限,不是因为疾病,国君也不会听到,命令龟甲占卜有灾祸。”二月,齐侯去世】

晋楚在鄢陵相遇,晋侯占卜吉利【成公十六年,晋侯讨伐郑国,晋军渡过黄河,在鄢陵遇到楚王,晋侯占卜,史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