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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左氏博议二十四

左氏博议卷二十三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186–193 段

吴,众人不察之地,可不少留意耶?齐懿公伐曹,入其郛,季文子非之,累数十言,其辞虽不一,大要皆为懿公发也。吾读其语,至于以乱取国,奉礼以守,犹惧不终,然后知秦汉取守之説,其所从来逺矣。文子之言,本论伐曹,偶及于取守,寓意而非造意,泛言而非立言,从容游谈,忽不自知,判取守为两事。吾是知逆取顺守之论,滥觞于春秋,而襄陵于秦汉也。吾请置叔孙通、陆贾之徒,而独与季文子辨取守一道也。源泾而澜渭,根莸而叶薫,古无是论也。取守之论,其分于春秋之际乎?吾于文子之言有见也。百年礼法之家,不幸而子弟欲败其家,犹必徘徊犹豫,半出半入,未敢奋然遽行其意。彼其意礼法未逺,其心犹有所畏也。尧舜禹汤文武以来,取以是,守以是,未尝斯须去礼。前圣后圣相付甚严,至于春秋列国正其隙方开之时,故文子之言犹若有所惮者。既曰:“以乱取矣,以礼守矣。”复继之曰:“犹惧不终。”一语开之,一语闭之,一语招之,一语麾之。前语方脱口而遽汲汲于自赎,岂非取守之论方分,而文子之心犹有所未安者?▯时寖逺,论寖广。至于隋唐之际,所谓“逆取顺守”,弄文墨者徃徃道之,晏然不疑。若误记以为六籍语者,尚奚言哉?此吾所以独与文子辨,而切意取守之论起于春秋之时也。唐太宗并缘此义,手▯二昆【杀太子建成,齐王元吉】临朝而无愧色。第贞观之治,前代鲜居其右者,世俗遂谓文子之言犹信。“胠箧探囊而揖逊守之”,谓之工于守财,则可谓之勇于改过,则不可。为盗者弃其所攘,然后不谓之盗;逆取者舍其所取,然后不谓之逆。安有身拥盗物而自名顺守者乎?吾是以知取守之无二道也。

译吴地,是众人不加详察的地方,难道不值得稍微留意吗?齐懿公讨伐曹国,攻入其外城,季文子对此加以非议,接连说了几十句话,虽然言辞不尽相同,但大体都是为了齐懿公而发的。我读他的这些话,看到他说“以动乱夺取国家,用礼制来守护,还担心不能善终”,这才知道秦汉关于“夺取与守护”的理论,其渊源由来已久了。季文子的话,本意是论述讨伐曹国,偶然涉及夺取与守护的问题,是寄托寓意而非刻意造作,是泛泛而谈而非确立论点,从容闲谈间,忽然不知不觉,将夺取与守护判为两回事。由此我知道“逆取顺守”的理论,发端于春秋时期,而在秦汉时期泛滥成灾。请让我抛开叔孙通、陆贾等人,只与季文子辩明夺取与守护本是一回事。源头清澈而波澜浑浊,根茎臭恶而枝叶芬芳,古时没有这样的理论。夺取与守护的理论,大概是在春秋时期分道扬镳的吧?我从季文子的话中看到了端倪。百年礼法之家,不幸子弟想要败坏家业,也必定徘徊犹豫,半进半退,不敢奋然立即实行自己的意图。这是因为他们心中礼法观念尚未远离,内心还存有敬畏。自尧舜禹汤文武以来,夺取政权依靠礼法,守护政权也依靠礼法,未曾片刻背离礼法。前代圣王与后代圣王之间的托付非常严谨,到了春秋列国正当礼法缝隙开始打开的时候,所以季文子的话还显得有些忌惮。既然说了:“以动乱夺取了,以礼制守护了。”接着又说:“还担心不能善终。”一句话开启,一句话关闭,一句话招引,一句话驱遣。前面的话刚脱口而出,就急忙急于自我救赎,这难道不是夺取与守护的理论刚开始分化,而季文子内心还感到不安吗?〇时代逐渐久远,议论逐渐广泛。到了隋唐之际,所谓“逆取顺守”,舞文弄墨的人常常谈论它,安然自若,毫不怀疑。如果误记为六经中的话语,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就是我之所以只与季文子辩明,并深切认为夺取与守护的理论起于春秋时期的原因。唐太宗沿袭这个义理,亲手〇杀二昆【杀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临朝听政而没有愧色。只是贞观之治,前代很少能超过它,世俗于是认为季文子的话还是可信的。“撬开箱子、掏空口袋,却用揖让谦逊来守护”,可以说他善于守护财物,但如果说他勇于改过,那就不行了。做盗贼的人丢弃他所抢夺的东西,然后才不被称为盗贼;以逆取政权的人舍弃他所夺取的东西,然后才不被称为逆取。哪有身上拥有盗贼之物,却自称顺守的人呢?我因此知道夺取与守护没有两条不同的道路。

楚大饥,庸人帅羣蛮叛楚【文十六年,楚大饥,庸人帅羣蛮以叛楚。麇人率百濮聚于选,将伐楚。于是申、息之北门不啓,楚人谋徙于阪高。蔿贾曰:“不可,我能徃,冦亦能徃,不如伐庸。”夫麇与百濮,谓我饥不能师,故伐我也。若我出师,必惧而归,百濮离居,将各走其邑,谁暇谋人?乃出师,旬有五日,百濮乃罢。自庐以徃,振廪同食,次于句澨。使庐戢黎侵庸及庸方城,庸人逐之,囚子▯防。三宿而逸,曰:“庸师众,羣蛮聚焉,不如复大师,且起王卒,合而后进师。”叔曰:“不可,姑又与之遇,以骄之。彼骄我怒,而后可克。先君蚡冒所以服陉隰也。”又与之遇,七遇皆北,唯禆鯈、鱼人实逐之。庸人曰:“楚不足与战矣。”遂不设备。楚子乗驲,防师于临品,分为二队。子越自石溪,子贝自仭,以伐庸。秦人、巴人从楚师,羣蛮从楚子盟,遂灭庸】

丰歉在人,而不在天;强弱在人,而不在地。归丰歉于天,闭口而俟死者也;归强弱于地,束手而就亡者也。是故天时虽歉,以人而丰;地势虽强,以人而弱。强弱丰歉之权,系于人而已。楚地跨南服,威令行于诸侯。自蚡冒以来,羁百蛮以长绳,而鞭棰之,虽舆台隷人,莫不气吞鴃舌之君长。岁小饥馑,庸人率羣蛮而叛之,正如蚊防扑,缘何足介意?而一国骇惧,聚谋徙都,仰视庸濮,岌如泰山之将压,栗栗危惧,朝不谋夕。当是时,楚国封疆,岂削于前?舆赋岂减于旧哉?特主谋者弱,虽封疆舆赋之盛,不能使之强也。及蔿贾之言一发,大小老稚皆有奋心。自庐以徃,振廪同食,见气之盈而不见囷之竭,见师之饱而不见岁之饥。溃蛮灭庸,四境如扫。呜呼!不有君子,其能国乎?蔿贾未谋也,则楚以强爲弱;蔿贾既谋也,则楚以歉爲丰。无其人,则山川形势,地虽与之,而不能全;有其人,则运馈粮饷,天虽夺之,而不能病。人之权重矣哉!或曰:楚之是役,有庐戢黎之兵,有子▯防之谍,有师叔之谋,有子越子贝之旅,合众智,萃羣力,用集大勋,岂专蔿贾之功欤?曰:至难囘者,天下之势。是势一囘,则风驱雷动,云飞川决,虽僬侥戚施,亦皆鸣劒抵掌,赴功名之防。故囘大势,号爲天下之至难。有张良以决鸿沟之追,则参勃信布之徒不可胜用也【项羽自知少助,食尽,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羽解东归,汉王欲西归,张良谏,遂用其计,五年围羽垓下,楚地悉定】有邳彤以决河北之留,则弇异汉恂之徒不可胜用也【世祖从蓟还,失军,欲至信都,彤乃选精骑迎世祖,与世祖防信都。世祖虽得二郡之助,而兵众未合,议者多言可因信都兵自送西还长安。彤曰:今释此而归,岂徒空失河北,必更惊动三辅,堕损威势,非计之得者也。世祖善其言。】乃止】天下患无张良而不患无参、勃、信、布;天下患无邳彤而不患无弇、异。汉恂当楚人防画未定之际,使无蔿贾之一言,退自窜于版高之墟,则虽有数子之智勇,不过﨑岖草莾间;其有匹夫之决者,不过先狗马填沟壑耳。贾也昌言于庭,抉楚国頽仆之势而起之,徧国中勃勃皆有生意,淬戈砺刃,惟恐见敌之晚。虽无数子,岂无能办此者乎?战于外,鼓于中,筹于上,用力愈佚,受赏愈醲。昔之治兵,葢未尝无次第于其间也。

郑子家爲书告赵宣子【文十七年,晋侯搜于黄父,遂复合诸侯于扈。于是晋侯不见郑伯,以为贰于楚也。郑子家使执讯而与之书,以告赵宣子曰:「寡君即位三年,召蔡侯而与之事君。十一月,随蔡侯以朝于执事。十二年六月,归生佐寡君之嫡夷,以请陈侯于楚,而朝诸君。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蒇陈事。十五年五月,陈侯自敝邑徃朝于君。徃年正月,烛之武徃朝夷也。八月,寡君又徃朝以陈蔡之密迩于楚,而不敢二焉,则敝邑之故也。虽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在位之中,一朝于襄,而再见于召夷与孤之二三臣相及于绛。虽我小国,则蔑以过之矣。今大国曰:『尔未逞吾

译楚国发生大饥荒,庸国率领群蛮背叛楚国。丰歉取决于人,而不取决于天;强弱取决于人,而不取决于地。把丰歉归咎于天,那是闭口等待死亡的人;把强弱归咎于地,那是束手就亡的人。所以,天时虽然歉收,靠人也能丰收;地势虽然险要,靠人也能变弱。强弱丰歉的权柄,只系于人罢了。楚国地跨南方,威令行于诸侯。自从蚡冒以来,用长绳羁縻百蛮,并鞭打他们,即使是地位低下的奴隶,也没有不气吞那些语言不通的君长的。这一年发生小饥荒,庸国率领群蛮背叛楚国,正如蚊虻扑打,哪里值得介意?而举国震惊恐惧,聚集谋划迁都,仰视庸国和濮人,像泰山压顶般岌岌可危,战战兢兢,朝不保夕。在这个时候,楚国的疆域难道比从前缩小了吗?赋税难道比旧时减少了吗?只是主事者软弱,即使疆域赋税兴盛,也不能使它强大。等到蔿贾的话一说出,无论老少都有振奋之心。从庐地出发,开仓共同进食,只看到士气充盈而看不到粮仓枯竭,只看到军队吃饱而看不到年成饥荒。击溃蛮族,消灭庸国,四境如同扫除。唉!没有君子,国家能存在吗?蔿贾没有谋划时,楚国由强变弱;蔿贾谋划后,楚国由歉变丰。没有那个人,即使山川形势有利,地虽给予,也不能保全;有那个人,即使运输粮饷困难,天虽剥夺,也不能造成祸害。人的权柄多么重大啊!有人说:楚国这次战役,有庐戢黎的军队,有子重防的间谍,有师叔的谋略,有子越、子贝的部队,集合众人的智慧,汇聚群体的力量,才成就大功,难道只是蔿贾的功劳吗?回答说:最难扭转的,是天下的局势。这局势一旦扭转,就会像风驱雷动,云飞川决,即使是矮小佝偻的人,也会鸣剑击掌,奔赴功名之地。所以扭转大势,被称为天下最难的事。有张良决断鸿沟之追,那么萧何、曹参、韩信、英布之类的人才就不可胜用;有邳彤决断河北之留,那么耿弇、冯异、寇恂之类的人才就不可胜用。天下担忧没有张良,而不担忧没有萧何、曹参、韩信、英布;天下担忧没有邳彤,而不担忧没有耿弇、冯异、寇恂。当楚国谋划未定之际,如果没有蔿贾这一句话,退而藏身于阪高之地,那么即使有几位智勇双全的人,也不过在荒野中艰难跋涉;那些有匹夫之勇决断的人,也不过先于狗马填塞沟壑罢了。蔿贾在朝堂上大声疾呼,抉起楚国颓败之势而使之兴起,全国上下都生机勃勃,磨刀霍霍,只怕见到敌人太晚。即使没有那几位智勇双全的人,难道就没有能办成此事的人吗?在外作战,在内鼓舞,在上筹划,用力越轻松,受赏越丰厚。从前治理军队,大概其中未曾没有次序。

郑国子家写信告知赵宣子。

志』,敝邑有亡无以加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余几』。又曰:『鹿死不择音』。小国之事大国也,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鹿也。鋋而走险急,何能择?命之罔极,亦知亡矣。将悉敝赋以待于鯈,唯执事命之。」晋巩朔行成于郑,赵穿公婿池为质焉】

译《志》上说,我国面临灭亡,已无更严重的灾祸了。古人有句话说:“畏首畏尾,自身还能剩下多少?”又说:“鹿快死时顾不上选择隐蔽的地方。”小国侍奉大国,大国若有德,小国便如人般顺从;若无德,小国便如鹿般逃窜。手持短兵器奔向险境,情势危急,哪里还能有所选择?命运无常,我们也知道即将灭亡了。我们将倾尽全国的兵力,在鯈地等待,只听从您的命令。”晋国的巩朔到郑国求和,赵穿和公婿池作为人质。

井有余润,圃者不爲之増畦;车有余载,驭者不为之増槖。天下之理,惟厚于养而薄于求,然后可以相待而至于无穷。先王之有天下也,分地分民以建诸侯,圭焉而朝,鼎焉而食,辂焉而趋,鼐焉而燕。台其门,观其阙,秋毫皆君赐也。虽旦荐币而暮奉笾,犹不足以荅天地大德。而先王制为五服,六年一朝之典,夫岂欲佚诸侯而骄之哉?葢在我者常欲有余,在彼者常欲不足,使诸侯养其忠而不得尽展,蓄其力而不得尽施,此所以传百世而无不轨不物之患也。晋于郑何益哉?尝建置其社稷乎?未尝也。尝拥立其君长乎?未尝也。虽时有涓滴之惠,然干戈相寻,德不偿怨。彼其所以▯涂蓍道,君臣相望于晋之郊者,岂得已哉?特畏其力焉耳。晋人犹不餍其多求于郑,郑不胜其求,移书以直之。晋人气禠神夺,仆仆然行成,遣质惟恐不及,以大国之尊而下行小国之事,甘受屈辱而不敢辞。葢求之太尽,固有以招之也。周不能岁朝诸侯,而晋则能之。晋之拊循诸侯过于周,则可乎?然则执讯之辱,不发于郑,亦必发于他国也。过任之事,父不能得之子;无己之求,君不能得之臣。况俱号为诸侯者乎?虽然,晋楚俱大国也,郑介晋楚之间者也。郑之于晋,其抗辞以对者,葢非一端,如瓌馆登陴,争承问后之类,行行然每不肯为晋下。至于事楚则异是矣,饬车而朝,走币而使,惟恐少忤其意,敢抗辞以对者,殆无几何。其勇于晋而怯于楚乎?曰:晋,中国也,可告语者也;楚,蛮夷也,不可告语者也。郑有晋憾,犹敢诉焉;至于楚则不敢诉而敢叛。二者孰为得失哉?以迹而论,则楚恭而晋倨;以心而论,则晋亲而楚踈。人徒见郑之君臣入楚之境,貌恭心肃,遂以为畏楚;入晋之境,辞费説烦,遂以为慢。抑不知为晋楚谋者,宁受其畏乎?宁受其慢乎?必知所去取矣。谏防不至于朝诉谍,不至于府,晏然靖谧,号为无事。以晋楚之事格之,无乃犹有可察者乎?邴歜、阎职弑齐懿公【文十八年,齐懿公之为公子也,与邴歜之父争田,弗胜;及即位,乃掘而刖之,而使歜仆,纳阎职之妻,而使职骖乘。夏五月,公游于申池,二人浴于池,乃谋弑懿公,纳诸竹中,舍爵而行】

事有出于常情之外者,非人之所不能及,则必不能及人者也。肘腋怨雠,腹心仇敌,旷怀大度,高出于常情之外,夫岂常人所及哉?智不逾于常人,而欲为非常人之事,则必愚者也,闇者也,发褚以示盗者也,决隄以俟溺者也,跣足于雄虺之榛,而裸身于饿虎之蹊者也。至于奸雄凶猾之人,每持「宁我负人,无人负我」之语,睚眦之怨,必削株拔根,无噍类乃止。彼岂不知含洪光大为盛德事哉?葢思其上者,慨然以为不可学;至其下者,冁然以为不足学也。齐懿公夺阎职之妻,刖邴歜之父,而复亲近二人者,与之狎昵,卒屠其躯。意者懿公岂不分菽麦者耶?则戕君窃国机略,初不在人后,乃于人情易见之利害舛错如此,世未有知其説者。抑不知懿公之事,他人视之若不近人情,而懿公实未尝不用其情也。彼懿公身为公族,而弑其君于其父子亲族之间,亦已薄矣。至于宗族残忍鸷暴,慹然无情,推己之情而谓人皆然,此其所以日亲歜、职而不料其果于复雠也。人怪懿公之不近人情,而不知懿公之祸,正坐以己之情而度人之情也。请以太子劭之事实之:劭与弟濬俱谋逆,潘妃者,濬之母,而劭之所欲杀也。劭将杀其母而亲其子,疑若非人之情。抑不知劭、濬之情同于悖逆。元嘉之变,潘妃既戮,而濬之附劭有加于前,兄枭弟镜,何其异躯而同情也【南史·宋文帝纪】商人之待歜、职,正如劭之待濬,自谓人皆如已,不复置疑,此吾所以推懿公之祸,正在于用情也。吾考传之所载,二子既戕懿公,舍爵而行,略无所惮,而又切有所感焉。当懿公谋逆之时,贷粟之际,曲泽私德,伪声虚誉,营丘之民奔走而歌舞之,故能以支代宗而窃其国。居位未几,以凶虐而杀其身。向日之受其姑息者,竟无一人仗

译井水有余润,种菜的人不会因此增加菜畦;车子有余载,驾车的人不会因此增加行囊。天下的道理,只有厚待供养而薄于索取,然后才能彼此相待而达到无穷尽。先王拥有天下时,划分土地和人民来建立诸侯,用圭玉来朝见,用鼎来进食,用大车来行走,用大鼎来宴饮。门前的台阶,宫阙的观楼,细微之处都是君王的赏赐。即使早上进献币帛而晚上捧着笾豆,仍然不足以报答天地的大德。而先王制定五服的制度,规定六年一朝的典章,这难道是想要让诸侯安逸而使他们骄横吗?大概是因为在我方常想要有余,在彼方常想要不足,让诸侯培养他们的忠诚而不能完全施展,积蓄他们的力量而不能完全施放,这就是能够传承百世而没有不轨不物祸患的原因。晋国对郑国有什么益处呢?曾经建立过它的社稷吗?没有。曾经拥立过它的君主吗?没有。虽然偶尔有涓滴般的恩惠,然而干戈相寻,恩德抵偿不了怨恨。他们之所以涂改蓍草的道,君臣在晋国的郊外相望,难道是不得已吗?只是畏惧它的力量罢了。晋国人仍然不满足对郑国的多求,郑国承受不了它的索取,移书来纠正它。晋人气势沮丧,仆仆地求和,派遣人质唯恐来不及,以大国的尊贵而下行小国的事情,甘受屈辱而不敢推辞。大概是因为索取得太尽,本来就有招致这样的原因。周天子不能每年朝见诸侯,而晋国却能。晋国安抚诸侯超过周天子,这样可以吗?然而那么执讯的耻辱,不发生在郑国,也一定发生在其他国家。过分的要求,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无休止的索取,君主不能从臣子那里得到。何况都号称是诸侯的人呢?虽然如此,晋国和楚国都是大国,郑国介于晋楚之间。郑国对于晋国,那些用强硬言辞来应对的,大概不止一端,像瓌馆登陴,争承问后之类,刚强地常常不肯屈居于晋国之下。至于侍奉楚国就不同了,整顿车辆去朝见,奔走币帛去出使,唯恐稍微违背它的意旨,敢于用强硬言辞来应对的,几乎没有几个。它对晋国勇敢而对楚国怯懦吗?回答说:晋国是中原国家,可以告语;楚国是蛮夷,不可以告语。郑国有对晋国的怨恨,尚且敢于申诉;至于楚国就不敢申诉而敢于背叛。这两者哪个是得失呢?从迹象来看,那么楚国恭敬而晋国傲慢;从内心来看,那么晋国亲近而楚国疏远。人们只看到郑国的君臣进入楚国的境域,貌恭心肃,就认为畏惧楚国;进入晋国的境域,辞费说烦,就认为怠慢。却不知道为晋楚谋划的人,宁愿接受它的畏惧呢?还是宁愿接受它的怠慢呢?必定知道取舍了。谏防不至于朝诉谍,不至于府,晏然靖谧,号称无事。用晋楚的事情来衡量,难道还有可以察觉的吗?邴歜、阎职弑齐懿公【文十八年,齐懿公做公子的时候,与邴歜的父亲争夺田地,没有获胜;等到即位,就挖出并砍断他的脚,而让邴歜做仆役,纳阎职的妻子,而让阎职骖乘。夏五月,懿公在申池游玩,两人在池中沐浴,就谋划弑杀懿公,把他塞进竹笼中,放下酒爵而行】

事情有出于常情之外的,不是人所能达到的,就是必定不能达到别人的。肘腋间的怨仇,腹心的仇敌,旷怀大度,高出于常情之外,这难道是常人所及的吗?智慧不超过常人,而想要做非常人的事情,那么一定是愚者,暗者,打开袋子给盗贼看的人,决堤等待溺水的人,赤脚走在雄虺的丛林中,而裸身走在饿虎的小径上。至于奸雄凶猾的人,常常持着“宁我负人,无人负我”的话,睚眦之怨,必定削株拔根,没有活类才停止。他们难道不知道含洪光大是盛德的事吗?大概是因为想到上面的人,慨然认为不可学;至于下面的人,冁然认为不足学。齐懿公夺取阎职的妻子,砍断邴歜的父亲,而又亲近这两个人,与他们狎昵,最终屠杀他们的身体。难道懿公是分不清豆麦的人吗?那么戕君窃国的机略,起初不在人后,却在人情易见的利害舛错如此,世上没有知道它说法的人。却不知道懿公的事情,别人看来若不近人情,而懿公实际上未尝不用他的情。那懿公身为公族,而在其父子亲族之间弑杀他的君主,也已经很薄了。至于宗族残忍鸷暴,慹然无情,推己之情而谓人皆然,这就是他日益亲近邴歜、阎职而不料他们果于复仇的原因。人们怪罪懿公的不近人情,却不知道懿公的祸患,正在于以己之情而度人之情。请用太子劭的事实来验证:劭与弟弟濬都谋逆,潘妃是濬的母亲,而劭想要杀她。劭将要杀他的母亲而亲近他的儿子,怀疑如果不是人的情。却不知道劭、濬的情同于悖逆。元嘉之变,潘妃已经被戮,而濬依附劭比以前更加厉害,兄枭弟镜,何其异躯而同情也【南史·宋文帝纪】商人对待邴歜、阎职,正如劭对待濬,自认为人皆如己,不再置疑,这就是我推论懿公的祸患,正在于用情的原因。我考察传记所记载的,二子既戕懿公,舍爵而行,略无所惮,而又切有所感焉。当懿公谋逆的时候,贷粟之际,曲泽私德,伪声虚誉,营丘之民奔走而歌舞之,所以能以支代宗而窃其国。居位未几,以凶虐而杀其身。向日的受其姑息者,竟无一人仗

戈以赴其急,推刃之人,缓歩出郊,略无所惮至。于是,然后知区区之小惠,果不足恃也。齐懿公罪恶贯盈,本无足责,吾特表而出之,以为好行小惠者之戒。

译拿着戈去奔赴那危急的关头,而那个推刀杀人的人,却从容不迫地走出郊外,几乎没有什么忌惮。到了这个时候,这才知道那一点点的小恩小惠,果然不足以依赖。齐懿公罪恶深重,本来不值得责备,我特意把它提出来,作为喜欢施行小恩小惠者的警戒。

襄仲杀恶及视,及叔孙惠伯,立宣公【注:在十七卷】

天下之乱,无形者不可讨,无志者不果讨,无助者不能讨。合是三无,乱之所以成也。匿机闭键,覆阱韬戈,城府高深,不见纎隙,是谓无形。视国传舍,视君奕棋,小冦不诃,大冦不御,是谓无志。胆壮形羸,志强势弱,孑然孤立,莫救危亡,是谓无助。发于彼者有形,立于我者有志,资于外者有助,亦何奸之不消,何难之不平哉?宜消而长,宜平而倾,此君子之所以深嗟而屡叹也。叔仲惠伯之祸,吾尝三复其事而悲之。惠伯受遗辅政,履危疑之朝,固当蚤警暮戒,大布耳目,剪荆▯于萌芽之始,殪虎兕于蠕动之初。虽深谲沉隠之谋,犹必钩考而披抶之。况襄仲亲以杀嫡立庶之计,显语惠伯,不讯而承,不索而获,是天发其奸,赐惠伯以讨乱之机也。惠伯抚机不发,见乱之形,恬不为备,意者惠伯沉浮媕阿,无狥国之志欤?恶视之难,杀身就义,凛然不负其意。谓惠伯无狥国之志者,诬也。有狥国之志,而见逆国之形,是宜忠愤俱发,百舍一赴,如注坡马,如纵壑鱼,如解縚鹰,靡容晷刻之缓。顾乃束手待毙,噤无所为,殆惠伯困于无助,畏襄仲之多助而不敢发也。襄仲所恃为助者,独齐耳。出姜实齐女,而子恶齐之自出也。齐所以不顾其亲而从其请者,特以襄仲专政,欲以亲鲁耳。惠伯若亟遣使于齐,援婣戚之义,明利害之数,以感动齐侯,则齐未必不翻然改计。葢弃至亲之甥,而即甚踈之人,齐必不为也。舍已立之君,而待将簒之贼,齐又不为也。堕救患之名,而取党奸之谤,齐又不为也。惠伯傥如前所陈,以晓齐侯,则齐知子恶有惠伯为之内主,又知襄仲不能专鲁之权,则安肯舍此而助彼乎?襄仲既失齐助,则块然几上肉耳。侨如倚晋倾鲁,气葢一国,晋人朝悔而侨如夕走【成十六年】惠伯诚能厚结齐驩,以孤襄仲之援,吾见临淄之▯未反而东门。之室已虚矣,释此不为,乃捐身命,甘与草木同腐。此君子所以深为惠伯惜也。呜呼!襄仲泄谋于人,在法当败公室;连姻于齐,在法当亲。惠伯可讨,不讨而使襄仲转败为成;可附,不附而使齐侯变亲为怨。虽有区区之心,何救▯玉之毁乎?是以君子恶徒善。

季文子出莒仆【文十八年,莒纪公生太子仆,又生季佗,爱季佗而出仆。且多行无礼于国,仆因国人以弑纪公,以其寳玉来奔,纳诸宣公。公命与之邑,曰:“今日必授。”季文子使司冦出诸竟,曰:“今日必达。”公问其故,季文子使大史克对曰:“先大夫臧文仲敎行父事君之礼,行父奉以周旋,弗敢失队。曰:‘见有礼于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也;见无礼于其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先君周公制周礼曰:‘则以观德,德以处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作誓命曰:‘毁则为贼,掩贼为藏,窃贿为盗,盗器为奸。主藏之名,頼奸之用,为大凶徳。有常无赦,在九刑。’不忘,行父还观莒仆,莫可则也。孝敬忠信为吉徳,盗贼藏奸为凶德。夫莒仆,则其孝敬则弑君父矣;则其忠信则窃寳玉矣。其人则盗贼也,其器则奸兆也。保而利之,则主藏也;以训则昏民无则焉。不度于善,而皆在于凶德,是以去之】

鲁道衰而权移于季氏。议者徒见其专权之祸,而不见其窃权之由。吾读左氏书,至季文子出莒仆之事,然后知季氏窃权之始,葢在此也。权,君之所司也。堂陛甚高,扄鐍甚严,操柄甚尊,岂人臣能一旦徒手而夺其权哉?必有隙焉,然后能乘之;必有名焉,然后能假之;必有术焉,然后能攘之。吾于莒仆之事,未尝不三叹文子之险且谲也。宣公簒立,大臣未附,国人未信,其权未有所属,此千载一时之大隙也。以季子之富强,投其隙而攫取其权,谁曰不克?然取之太迫,则君不安于上,民不厌于下,虽刼而留之,其权终有时而还。故因莒仆之事,借其名,閟其术,嘿收一国之权于掌中,而人不悟,深矣哉,文子之谋也。莒仆弑君窃邑,宣公不惟纳之,而又欲封

译襄仲杀死了公子恶和公子视,以及叔孙惠伯,拥立了宣公【注:此事在十七卷中】。

天下的动乱,没有形迹的不可讨伐,没有决心的不能果决讨伐,没有外援的不能讨伐。这三者凑合在一起,就是动乱得以形成的原因。隐藏机关、关闭锁钥,掩盖陷阱、收敛兵器,城府高深莫测,不露丝毫破绽,这就叫做没有形迹。把国家当作旅店,把君主当作棋局,小贼不呵斥,大贼不抵御,这就叫做没有决心。胆量虽大但形体羸弱,志向虽强但势力薄弱,孤立无援,无人救助危亡,这就叫做没有外援。如果对方发动叛乱时有形迹可寻,我方立身行事有坚定的志向,借助外部力量有援助,那么还有什么奸邪不能消除,什么危难不能平定呢?本该消除的却滋长,本该平定的却倾覆,这就是君子深深感叹并屡次叹息的原因。叔孙惠伯的灾祸,我曾反复思考这件事而感到悲愤。惠伯接受遗命辅佐朝政,身处危疑重重的朝廷,本应早晚警戒,广泛布置耳目,在萌芽之初剪除荆棘,在蠕动之初杀死虎兕。即使是深谋远虑、隐蔽难测的阴谋,也必定要钩稽考据并揭露批驳。何况襄仲亲自用杀嫡立庶的计谋,公然告诉惠伯,不审问就承认,不搜求就获得,这是上天揭发了他的奸谋,赐给惠伯讨伐动乱的机会。惠伯手握机会却不发动,看到了动乱的形迹,却安然不做防备,难道惠伯是随波逐流、优柔寡断,没有为国效忠的志向吗?公子恶和公子视遇难,杀身成仁,凛然不负其意。说惠伯没有为国效忠的志向,是诬蔑。如果有为国效忠的志向,并且看到了背叛国家的形迹,这应当是忠诚和愤怒同时爆发,百舍一赴,如同下坡的马,如同入壑的鱼,如同解绳的鹰,不容片刻迟缓。然而却束手待毙,沉默无所作为,大概是惠伯困于没有外援,畏惧襄仲外援众多而不敢发动。襄仲所倚仗的外援,只有齐国。出姜实际上是齐国女子,而公子恶是齐国所生。齐国之所以不顾亲情而听从襄仲的请求,只是因为襄仲专权,想要亲近鲁国罢了。惠伯如果迅速派遣使者到齐国,援引亲戚道义,阐明利害得失,来感动齐侯,那么齐国未必不会翻然改变计策。大概抛弃至亲的外甥,而亲近疏远的人,齐国必定不会做。舍弃已经拥立的君主,而等待即将篡位的贼人,齐国又不会做。丢掉救患的名声,而招致党同奸邪的诽谤,齐国又不会做。惠伯倘若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去晓谕齐侯,那么齐国知道公子恶有惠伯在内部主持,又知道襄仲不能独揽鲁国大权,怎么肯舍弃这边而帮助那边呢?襄仲既然失去了齐国的援助,那就只是案板上的肉罢了。侨如倚仗晋国倾覆鲁国,气势压倒一国,晋国人早上后悔,侨如晚上就逃走了【成十六年】。惠伯如果真的能厚结齐国的欢心,以孤立襄仲的援助,我看到临淄的使者还没返回,东门的房屋已经空了。放弃这些不做,却捐弃身命,甘愿与草木一同腐朽。这就是君子深深为惠伯惋惜的原因。唉!襄仲向人泄露阴谋,按法应当败坏公室;与齐国联姻,按法应当亲近。惠伯可以讨伐,不讨伐反而让襄仲转败为成;可以依附,不依附反而让齐侯由亲变怨。虽然有微薄的忠心,怎能挽救美玉的毁坏呢?因此君子厌恶空有善心而无行动。

季文子驱逐莒仆【文十八年,莒纪公生了太子仆,又生了季佗,偏爱季佗而驱逐了仆。而且莒仆在国内多行无礼之事,仆于是利用国人弑杀了纪公,带着宝玉来投奔鲁国,献给宣公。宣公命令给他封邑,说:“今天一定要授予。”季文子派司寇把他驱逐出境,说:“今天一定要到达边境。”宣公问其原因,季文子派大史克回答说:“先大夫臧文仲教导行父侍奉君主的礼节,行父奉行并周旋其中,不敢失坠。他说:‘看到对君主有礼的人,侍奉他就像孝子供养父母一样;看到对君主无礼的人,诛杀他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先君周公制定周礼说:‘用准则来观察德行,用德行来处理事务,用事务来衡量功绩,用功绩来供养百姓。’作誓命说:‘破坏准则的是贼,包庇贼的是藏,窃取财物的是盗,盗取礼器的是奸。主持包庇的名声,依赖奸邪的作用,是最大的凶德。有常法不赦免,在九刑之中。’不敢忘记,行父回头观察莒仆,没有什么可以效法的。孝敬忠信是吉德,盗贼包庇奸邪是凶德。那莒仆,论他的孝敬却弑杀君父;论他的忠信却窃取宝玉。那个人是盗贼,那器物是奸兆。保护他并从中获利,就是主持包庇;用来训导,百姓就没有准则了。不衡量善行,而都在于凶德,因此驱逐他】

鲁国正道衰微,权力转移到季氏手中。议论的人只看到他们专权的祸患,却没看到他们窃取权力的缘由。我读《左氏传》,读到季文子驱逐莒仆这件事,才知道季氏窃取权力的开始,大概就在这里。权力,是君主所掌管的。堂阶很高,门锁很严,操柄很尊贵,难道臣子能一旦徒手就夺取权力吗?必定有缝隙,然后才能乘虚而入;必定有名目,然后才能借名行事;必定有手段,然后才能攘夺。我在莒仆这件事上,未尝不三次叹息季文子的阴险和诡诈。宣公篡位即位,大臣未归附,国人未信任,他的权力未有所属,这是千载一时的巨大缝隙。凭借季子的富强,投其缝隙而攫取权力,谁说不成功?然而取得太迫切,那么君主在上面不安,百姓在下面不满,虽然胁迫而保留权力,那权力终究有时而归还。所以借莒仆这件事,借其名目,隐藏其手段,默默将一国的权力收于掌中,而人们不察觉,季文子的谋略真是深啊。莒仆弑君窃邑,宣公不仅接纳他,而且想要封

之,是固羣臣之所当争也。文子托去恶之名,改君命而使司冦斥仆于境外,以尝试宣公意,以谓君苟怒我耶,则吾固可自附于忠愤爱君之徒;君苟听我耶,则鲁之大柄自是归我矣。退不失誉,进不失权,君有从违,我无増损,其自为计,乃如此。自古之盗权者,皆觊成而恶败,葢成则受大福,败则蹈大祸,未有如文子之计,不幸不成,犹不失蹇谔之称者,其为计可谓高出古人之右矣。既而宣公果惑于史克之对,终莫能诘,一时上下皆为所▯,君嘉其直,人诵其忠,而不知国命已移于防防之中,更千百载,观者犹以斥莒仆为文子之美,莫有辨其为窃权之始者。吁!死诸葛可以走生仲达【诸葛亮与司马懿对垒渭南,相守百余日,亮数挑战,懿不出。亮卒于军中,长史杨仪整军而出,百姓奔告司马懿,懿追之。姜维令仪反旗鸣鼓,若将向懿者,懿领军退,不敢逼。于是杨仪结阵而去,入谷然后发丧。百姓为之谚曰:『死诸葛走生仲达』。懿闻之曰:『吾能料生,不能料死,故也】死姚崇可以筭生张説【姚元崇将死,戒其子曰:「疾果不救,则以吾平生好玩所寳置于张丞相,彼得之,当为吾作神道碑。」既而张説果受其子献,而为之撰其碑。后既觉,乃曰:「死姚崇尚能以计中生,张説】孰谓既死之文子,余欺遗谲,尚能欺千百岁之后乎?至其后世子孙,取卞城费舞佾设拨之类,狼纵之迹,若泥中之鬬兽,葢得文子之粗者也。吾详考史克之对,歴数莒仆之罪,言虽指仆而意讥宣公。宣公负簒弑之恶,实鲁之仆耳。闻克之言,其颡能无泚乎?克内则阴中宣公之隠以胁,之外则盛称文子之功以诳。之一胁一诳,捭阖箝制,真季氏徒也。然克之辞浮丽夸靡,学者或咀其华而忘其实。吾请摘其妄以示之。克首称先大夫臧文仲敎行父事君之礼,行父奉以周旋,罔敢失坠,见无礼于其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呜呼!行父尚记文仲之教乎?前日襄仲之难,嗣主受弑,无礼于君,孰大于是?行父乃恬若不见者,文仲之敎何在?也不鹰鹯于襄仲,而鹰鹯于莒仆,可怜哉!克之缪妄不情,若此类甚众,姑发其一以告学者,使无惑焉。」宋公杀母弟须及昭公子【文十八年,宋武氏道昭公子将奉司城须以作乱,十二月,宋公杀母弟须及昭公子,使戴庄桓之族攻武氏于司马子伯之馆,遂出武穆之族,使公孙师为司城,公子朝卒,使乐吕为司冦,以靖国人】武氏之族以曹师伐宋【宣三年,宋文公即位三年,杀母弟须及昭公子,武氏之谋也。使戴桓之族攻武氏于司马子伯之馆,尽逐武穆之族,武穆之族以曹师伐宋,秋,宋师围曹,报武氏之乱也】

译这本来就是群臣应当争辩的。臧文仲借“去恶”的名义,改变君主的命令,让司寇将莒仆驱逐出境,以此来试探宣公的心意。他认为,如果君主因此发怒,那么我本来就可以把自己归附到那些忠诚愤慨、爱护君主的行列中;如果君主听从了我,那么鲁国的大权从此就归我所有了。退一步不失声誉,进一步不失权力,君主无论顺从还是违背,我都无所增减,他为自己谋划,竟然如此。自古以来的窃权者,都希望成功而害怕失败,因为成功就能享受大福,失败就会招致大祸,没有像臧文仲这样的计谋,即使不幸不成功,仍然不失刚直敢谏的美名,他的谋划可以说高过古人了。不久宣公果然被史克的回答所迷惑,最终没能追究,一时上下都被他蒙蔽,君主称赞他的正直,人们传颂他的忠诚,却不知道国家命脉已经转移到了臧文仲的掌控之中,即使过了千百年,观看的人仍然把驱逐莒仆当作臧文仲的美德,没有人能辨别这是窃权的开端。唉!死去的诸葛亮可以吓退活着的司马懿,死去的姚崇可以算计活着的张说,谁说死去的臧文仲,遗留的欺骗和诡诈,还能欺骗千百年之后的人呢?至于他后世的子孙,采取像卞城、费地、舞佾、设拨之类的手段,放纵狼藉的行径,如同泥潭中搏斗的野兽,大概是只学到了臧文仲的皮毛罢了。我详细考察史克的回答,历数莒仆的罪状,言语虽然指向莒仆,但意在讥讽宣公。宣公背负篡位弑君的恶名,实际上是鲁国的莒仆。听到史克的话,他的额头能不冒冷汗吗?史克在内暗中击中宣公的隐痛来胁迫他,在外极力称赞臧文仲的功劳来欺骗他。这一胁迫一欺骗,开合钳制,真是季氏的门徒。然而史克的言辞浮华艳丽、夸饰靡丽,学者或许咀嚼其华美的辞藻而忘记了实质。我请摘取他的荒谬之处来展示给大家。史克首先称先大夫臧文仲教导行父侍奉君主的礼节,行父奉行并周旋其中,不敢有丝毫失坠,见到对君主无礼的人就诛杀他,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唉!行父还记得臧文仲的教导吗?前几天襄仲的祸难,继位的君主被弑杀,对君主无礼,还有比这更大的吗?行父却安然自若好像没看见一样,臧文仲的教导在哪里呢?不对襄仲像鹰鹯一样,却对莒仆像鹰鹯一样,真是可怜啊!史克的荒谬虚妄不合情理,像这类情况很多,暂且举出一例来告诉学者,使他们不被迷惑。”宋公杀死了同母弟须和昭公子。武氏家族借曹国的军队攻打宋国。

身后之爱憎,可以验身前之臧否。闻其名而共慕之,见其嗣而共恤之,是人也,必有遗爱在民者也。闻其名而共诋之,见其嗣而共疾之,是人也,必有遗衅在人者也。故是非善恶之辨,必至于子孙而后定。以朱之淫而宾于虞【见尚书】以盈之材而亡于晋【见晋语】非尚论其先,果何以致之哉?宋昭公之无道也,不能其大夫,至于君祖母,众叛亲离而殒其身者也。人亡而虐不亡,骨朽而恶不朽。其平日之所践歴,犹将削其迹而去之,况所谓子孙者,岂有措足之地乎?然武氏道昭公子而为乱,虽不克成,然余殃流毒,更三四年而后息。使宋人果憾昭公,则眇然弱息焉能摇民心,倾国势,震荡讙动,一至于此?殆未有知其説者也。生而向,死而背者,世固尝有是矣。曷尝闻生则厌之,死则怀之者乎?彼昭公果何以得此于民哉?君天也,民之于君,固有不可解于心者。昭公虽无道,然尝托在君位矣。君民之间,葢自有不胶漆而固者。前日之怨,岂民之本心哉?物有以迫之,鈇焉▯焉则怨,桁焉槢焉则怨,畋焉游焉则怨,台焉囿焉则怨。至于身没之后,鈇▯▯桁槢朽,畋游弛,台囿荒,前日之怨,窅然空然,堕于眇茫,漫不见踪迹。氷泮则水生,尘尽则鉴彻,怨去则思来。斯民始怵恻凄▯,追惟畴昔君臣之义,见其遗嗣,恻怛兴怜。故奸宄乘之,犹足疑误羣听。此真民之本心也。惜乎,怨在身前,思在身后。昭公亲当今日之怨,而不及待他日之思,此其所以履危亡而莫救欤?当昭公将弑之际,徬徨四顾,无非仇敌,涂穷势极,自赴阬阱。抑不知民心本未尝忘昭公,特夺于残虐,不暇思耳。使昭公奋发悔悟,改前之爲,则民将移其身后之思于身前,向之鸱鸮皆鸾鳯也,向之堇▯皆参术也,向之碪质皆几席也,向之仇敌皆姻娅也。迁善之门,飜手可辟,适治之路。举足可登,乃延颈待毙,自谓无防,愚矣哉!

  左氏博议卷二十三

<经部,春秋类,左氏博议》>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二十四

  宋 吕祖谦 撰

晋不竞于楚【宣元年,晋荀林父以诸侯之师伐宋,宋及晋平。晋又防诸侯于扈,将为鲁讨齐,皆取赂而还。郑穆公曰:“晋不足与也。”遂受盟于楚。晋侯侈,赵宣子为政,骤谏而不入,故不竞于楚】

下流固恶之所归也。举夏之恶,皆归桀;举商之恶,皆归纣。虽有龙逢、比干之徒,持一篑而障横流,终莫能遏其归也。君子不幸而立暴君之朝,蹙頞疾首,坐视其君为恶之所归而不能遏,则有之矣。怙乱肆行,推恶于君,忍以其君为归恶之地者,是诚何心哉?晋灵公之不君,固众恶之所归也。侈以败国,贪以失隣,皆灵公之实恶,而非所谓归恶也。吾独怪荀林父,当时号贤大夫,伐宋之役,亦取赂而还,浸失郑之助,而成楚之强。意者迫于灵公之暴而不得骋邪?则林父是役,秉▯専征,本非有所牵制也。固宜指弑君之罪,以明大义于天下。顾乃怵于小利,迁延退却。林父非不自爱重者,胡为而甘受贪惏之名也哉?其心必谓灵公之贪侈,闻于天下,吾虽受赂,而罪诸侯必以罪灵公而不罪我。幸有灵公以为归恶之地,固可借灵公自解,以逃巽懦苟得之责。此其所以取赂而无所惮也。不然,则林父前尝事襄公矣,何为而不取赂邪?后尝事成公矣,何为而不取赂邪?不前不后,而独取赂于灵公之朝者,盖襄、成失徳,不闻于诸侯,于是时受赂,则恶名必归于已。至于灵公,则素负贪侈之名,宜林父得以嫁其恶也。左氏载晋失诸侯,不竞于楚之由,亦不过归罪灵公之侈,初无一言罪其臣。果不出林父之所料,则林父之为谋亦宻矣。呜呼!庄蹻为盗于楚,而楚之盗皆托之庄蹻,庄蹻宜得此名者也。已实为盗,而归庄蹻以盗名者,是亦一庄蹻也【庄蹻,楚威王时为将】灵公为恶于晋,而晋之恶皆托之灵公,灵公宜得此名者也。已实为恶,而归灵公以恶名者,是亦一灵公也。况林父被服名教,习知君臣之义,而忍为此,其恶殆甚于灵公矣。鼯鼷

译身后的爱憎,可以用来检验生前的是非。听到他的名字就共同仰慕他,见到他的后代就共同怜悯他,这样的人,必定有遗留的恩德在百姓心中。听到他的名字就共同诋毁他,见到他的后代就共同憎恨他,这样的人,必定有遗留的祸患在别人心中。所以是非善恶的辨别,一定要等到他的子孙那里才能确定。因为朱的淫乱而能在虞国做客(见《尚书》),因为盈的才能而能在晋国灭亡(见《晋语》),如果不推崇评论他们的祖先,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这样的结果呢?宋昭公无道,不能驾驭他的大夫,甚至到了侮辱国君祖母的地步,众叛亲离而丧命。人死了但暴虐没有消失,骨头腐烂了但恶行没有朽坏。他平时所经历的事情,尚且要抹去痕迹而抛弃它,何况所谓的子孙,哪里还有立足之地呢?然而武氏作为昭公的儿子作乱,虽然没有成功,但余殃流毒,过了三四年才平息。如果宋国人真的怨恨昭公,那么渺小的孤儿怎么能动摇民心,倾覆国势,震荡喧哗,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大概没有人知道其中的道理吧。活着时向往,死后背离,世上固然有过这种情况。哪里听说过活着时厌恶他,死后怀念他的人呢?那昭公究竟凭什么得到百姓这样的态度呢?君主是天,百姓对于君主,本来就有心中无法割舍的情结。昭公虽然无道,但曾经处在君主的位置上。君民之间,大概自有不靠胶漆却牢固的东西。以前的怨恨,难道是百姓的本心吗?事物有逼迫他们的,用斧钺砍杀就怨恨,用枷锁囚禁就怨恨,打猎游玩就怨恨,建造台囿就怨恨。等到他死后,斧钺枷锁朽坏,打猎游玩停止,台囿荒芜,以前的怨恨,深远空茫,堕入渺茫之中,完全不见踪迹。冰融化了水就生,灰尘尽去镜子就明,怨恨离去思念就来。百姓开始感到悲痛凄切,追想过去君臣的情义,见到他的遗孤,怜悯之心兴起。所以奸邪之人趁机利用,还足以迷惑众人的视听。这才是百姓的本心。可惜怨恨在生前,思念在死后。昭公亲身承受今天的怨恨,却等不到明天的思念,这就是他陷入危亡而无人救援的原因吧?当昭公将要被杀的时候,彷徨四顾,没有不是仇敌的,走投无路,自己跳入陷阱。却不知道民心本来没有忘记昭公,只是被残虐所夺,来不及思考罢了。如果昭公奋发悔悟,改正以前的行为,那么百姓就会把他们死后的思念转移到生前,以前的鸱鸮都变成鸾凤,以前的苦菜都变成人参白术,以前的砧板都变成几案,以前的仇敌都变成姻亲。迁善的门,翻手可开,通往治世的路,举足可登,却伸长脖子等待死亡,自以为没有防备,真是愚蠢啊!

左氏博议卷二十三

<经部,春秋类,左氏博议》>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二十四

宋 吕祖谦 撰

晋不竞于楚【宣元年,晋荀林父以诸侯之师伐宋,宋及晋平。晋又防诸侯于扈,将为鲁讨齐,皆取赂而还。郑穆公曰:“晋不足与也。”遂受盟于楚。晋侯侈,赵宣子为政,骤谏而不入,故不竞于楚】

下流本来就是恶行汇聚的地方。列举夏朝的恶行,都归咎于桀;列举商朝的恶行,都归咎于纣。虽然有龙逢、比干这样的人,用一筐土来阻挡横流的洪水,最终也不能遏制它的汇聚。君子不幸处在暴君的朝廷,皱眉头痛,坐视君主成为恶行汇聚的地方而不能遏制,是有的。依仗混乱肆意妄为,把恶行推给君主,忍心让君主成为恶行汇聚的地方,这究竟是什么心呢?晋灵公不像君主,本来就是众恶汇聚的地方。奢侈导致国家败坏,贪婪导致失去邻国,都是灵公实际的恶行,而不是所谓汇聚的恶行。我唯独奇怪荀林父,当时号称贤大夫,伐宋的战役,也接受贿赂而返回,逐渐失去郑国的帮助,而成就了楚国的强大。难道是迫于灵公的暴虐而不能施展吗?那么林父这次战役,掌握兵权专征,本来没有什么牵制的。本来应该指出弑君的罪行,向天下阐明大义。却竟然被小利所吓住,拖延退却。林父不是不爱惜自己名声的人,为什么甘愿承受贪婪的名声呢?他的心里一定认为灵公的贪婪奢侈,闻名于天下,我虽然接受贿赂,但诸侯定罪一定会定罪灵公而不定罪我。幸好有灵公作为恶行汇聚的地方,本来可以借灵公为自己解脱,以逃避懦弱苟且的指责。这就是他接受贿赂而无所顾忌的原因。不然的话,林父以前曾经侍奉襄公,为什么不接受贿赂呢?后来曾经侍奉成公,为什么不接受贿赂呢?不前不后,唯独在灵公的朝廷接受贿赂,大概是因为襄公、成公失德,没有闻名于诸侯,在这个时候接受贿赂,那么恶名一定归到自己身上。至于灵公,本来就背负贪婪奢侈的名声,所以林父得以嫁祸他的恶行。《左传》记载晋国失去诸侯,不能与楚国竞争的原因,也不过归罪于灵公的奢侈,没有一句话罪责他的臣子。如果不出林父所料,那么林父的谋划也算周密了。唉!庄蹻在楚国做盗贼,而楚国的盗贼都依托庄蹻,庄蹻应该得到这个名声。自己确实做盗贼,却把盗贼的名声归给庄蹻,这也是一个庄蹻【庄蹻,楚威王时为将】。灵公在晋国做恶,而晋国的恶行都依托灵公,灵公应该得到这个名声。自己确实做恶,却把恶名归给灵公,这也是一个灵公。何况林父穿戴名教,习知君臣之义,却忍心这样做,他的恶行大概比灵公更严重了。鼯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