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博议卷十八
尤恶也。阳处父私于赵盾,犯君命,堕国法,擅搜于董,夺贾季之位以畀盾,其私于盾者深矣。使盾果公存心,必思命当出于君而不当出于臣,君命既定而臣擅易之,是无国法也。窃财者谓之盗,受其财者亦谓之盗;擅命者谓之叛,受其命者亦谓之叛。其可贪一时之宠,而自纳于叛乎?苟盾持此义以固拒阳处父之命,吾始信盾之真公也。今盾安受处父之擅命,恬处正卿之位,受其利而欲逃其名,背惠弃防,踈絶处父,自示其公以避受私之谤,盾之用心可畏也哉!何以知盾踈絶处父以示公也?以贾季杀处父而知之也。贾季所以敢杀处父者,以其无援于晋也。晋国之权专出于盾,而盾之权专出于处父,有盾以为处父援,天下之援,岂有强于此者乎?而贾季反谓处父无援于晋者,是必盾既得位之后,视处父如路人,利害不相闗,患难不相救,此贾季所以知其无援也。盾之不援处父者,岂不知处父之恩不可负哉?其矫情以示公者,急于自解而不暇顾人耳。然其示公之中,未尝不匿机以行其私焉。贾季既杀阳处父,盾归其狱于续简伯,不探其情而诛贾季者,盖以贾季之所以杀处父者,不平其私于我也。是处父之死由我也,处父由我而死,我为处父复雠而杀贾季,则未免于私之嫌也。故宥贾季于逺,又送其帑以致勤厚之意,皆矫情以示公也。孰知其示公之中,隂匿其至私而不悟乎?盾之所使送贾季之帑者,臾骈。臾骈、贾季之雠,送帑而使其雠,实欲臾骈尽杀贾氏以逞吾憾也。苟盾果出于善意,则举晋国之人,岂无可任以送帑之责者?今不付之他人,而独付诸其雠,则盾之情可见矣。若臾骈从其党之言,尽杀贾氏,则全贾氏之防归于盾,灭贾氏之恶归于骈。外示公义,内复私怨,其机可谓险矣。臾骈不悟其机,反谓盾行礼于贾季,抑忿释憾。卫之出竟其事,虽善,吾恐未必投盾之机也。卫瓘将杀邓艾,知田续有憾于艾,使田续追之,曰:“可以报江由之辱矣【晋·卫瓘传】续果杀艾。瓘使仇雠追邓艾,盾使仇雠送贾氏,其机本同。然卫瓘之机浅,故田续悟其机而杀之;盾之机藏,故▯骈不悟其机而生之。是全贾季者,虽▯骈之美,而本非盾之意也。盾示之恶,而骈误以为善;盾示之邪,而骈误以为正。人之误,毎如此,亦何患于误乎?恶机可以感善,邪机可以感正。是善常在于恶之中,而正常在于邪之中也。善在恶之中,是天下本无恶;正在邪之中,是天下本无邪。也是言,也是理也,微矣哉。
译这是极恶劣的行为。阳处父私下偏袒赵盾,违抗君命,败坏国法,擅自到董地搜求,夺取贾季的职位给予赵盾,他对赵盾的私情极深。假如赵盾果真存有公心,必定会想到任命应当出自君主而不该出自臣下,君主的命令已经确定而臣下擅自更改,这是没有国法了。偷窃财物的人称为盗贼,接受那财物的人也称为盗贼;擅自发号施令的人称为叛逆,接受那命令的人也称为叛逆。难道可以贪图一时的宠幸,而把自己置于叛逆的境地吗?如果赵盾秉持这个道义来坚决拒绝阳处父的命令,我才相信赵盾是真的公正。现在赵盾安然接受阳处父擅自发出的命令,坦然居于正卿的位置,享受他的利益却想逃避他的名声,背弃恩惠、抛弃防备,疏远断绝与阳处父的关系,故意显示自己的公正以避免接受私情的诽谤,赵盾的用心真是可怕啊!怎么知道赵盾疏远断绝阳处父是为了显示公正呢?从贾季杀害阳处父这件事就可以知道。贾季之所以敢杀害阳处父,是因为阳处父在晋国没有援助。晋国的权力专出赵盾,而赵盾的权力专出阳处父,有赵盾作为阳处父的援助,天下的援助,哪有比这更强的呢?而贾季反而说阳处父在晋国没有援助,这一定是赵盾得到职位之后,看待阳处父如同路人,利害不相关,患难不相救,这就是贾季知道他没有援助的原因。赵盾不援助阳处父,难道不知道阳处父的恩情不可辜负吗?他是矫饰情态来显示公正,急于自我辩解而来不及顾及别人罢了。然而在他显示公正之中,未曾不隐藏心机来施行他的私意。贾季既然杀害了阳处父,赵盾把罪责归咎于续简伯,不探查实情就诛杀贾季,大概是因为贾季杀害阳处父的原因,是不平他对我有私情。这样阳处父的死是由于我,阳处父由于我而死,我为阳处父报仇而杀害贾季,那就难免有私情的嫌疑了。所以宽恕贾季让他流放到远方,又送他的家眷以表示勤勉厚道的意思,都是矫饰情态来显示公正。谁想到他显示公正之中,暗中隐藏着极私的意图而自己却不醒悟呢?赵盾所派去送贾季家眷的人,是臾骈。臾骈是贾季的仇人,送家眷却派他的仇人,实际上是想要臾骈杀尽贾氏来发泄我的怨恨。假如赵盾果真出于善意,那么举晋国之人,难道没有可以担任送家眷责任的人吗?现在不托付给他人,而唯独托付给他的仇人,那么赵盾的情意就可以看出来了。如果臾骈听从同党的话,杀尽贾氏,那么保全贾氏的功德归于赵盾,灭掉贾氏的恶名归于臾骈。对外显示公义,对内报复私怨,他的心机可以说是险恶了。臾骈没有醒悟他的心机,反而认为赵盾对贾季施行礼数,抑制愤怒、消除怨恨。臾骈出边境处理这件事,虽然做得好,我恐怕未必投合赵盾的心机。卫瓘将要杀害邓艾,知道田续对邓艾有怨恨,派田续去追赶他,说:“可以报复江由的耻辱了。”田续果然杀了邓艾。卫瓘派仇人去追赶邓艾,赵盾派仇人去送贾氏,他们的心机本来相同。然而卫瓘的心机浅显,所以田续醒悟他的心机而杀了邓艾;赵盾的心机隐藏,所以臾骈没有醒悟他的心机而放生了贾季。保全贾季的,虽然是臾骈的美德,但本来不是赵盾的本意。赵盾显示恶,而臾骈误以为是善;赵盾显示邪,而臾骈误以为是正。人的错误,常常是这样,又何必担心错误呢?恶的心机可以感化善,邪的心机可以感化正。这样善常常存在于恶之中,而正常常存在于邪之中。善在恶之中,这是天下本来没有恶;正在邪之中,这是天下本来没有邪。这话,这理,微妙啊。
宋昭公将去羣公子【文七年,昭公将去羣公子。乐豫曰:「不可。公族,公室之枝叶也。若去之,则本根无所庇▯矣。葛藟犹能庇其本根,故君子以为比,况国君乎?」此谚所谓「庇焉而纵寻斧焉者也」,必不可,君其图之。亲之以徳,皆股肱也,谁敢▯贰?若之何去之?」不听。穆襄之族率国人以攻公。六卿和公室,乐豫舍司马以让公子卬】
见怒于人,为吾解者,必与吾亲者也;见疑于人,为吾辨者,亦必与吾亲者也。抑不知,怒可使踈者解,不可使亲者解;疑可使踈者辨,不可使亲者辨。人之方怒也,人之方疑也,望其亲厚者来,固逆以游説待之矣。先持游説之心以待其至,则虽有公言,亦视以为私;虽有正论,亦视以为党。岂特塞耳而不听哉?解其怒而甚其怒者有矣,辨其疑而増其疑者有矣。呜呼!亲者犹不可解,况于自解乎?亲者犹不可辨,况于自辨乎?苟不审势,不见机,不察言,不观色,身往辨解,径犯其疑怒之锋,则一顾而生百忿,一诘而生百猜。辞多则谓之争,辞寡则谓之险;貌庄则谓之傲,貌和则谓之侮。进退周旋,无非罪者,束手而赴讐家,其见杀者,非雠之过也,我自送其死于雠也。裸裎而投虎穴,其见噬者,非虎之暴也,我自送其死于虎也。彼方蓄怒积疑,欲致毒于我而未得逞,我乃委身其前以投之,其得全也难哉!宋昭之无道,嗣位之初,欲尽去羣公子,其志锐甚。吾意为羣公子所亲者,皆将逺嫌退缩,而不敢预其祸。独乐豫拳拳亹亹,力进諌而止之意者,豫之视羣公子,声迹不相闻,休戚不相及,居无嫌之地,可以肆言而不忌乎?及详考之于传,豫实戴公之裔,乃所谓羣公子之一也。身在羣公子之数,不以自嫌,独敢辨解于昭公之前。昭公虽不从,亦安其言而不以为憾也。豫不以嫌自处可耳,至于使无道之君亦安其言而不憾,是岂一朝一夕之故哉?切意豫平居暇日,处羣公子间,身廊庙而心山林,身轩冕而心布褐,身钟鼎而心箪瓢,和而不同,羣而不党。豫固不以公子自处,而人亦未尝敢以公子处豫也。惟其素不以公子自处,故虽在利害之中,实出利害之外,从容进諌,忠诚恳恻,专悟于君,物莫能间。当是时,豫岂自知身之为公子哉?何独豫不自知为公子?虽昭公亦岂知豫之为公子哉?傥豫自知为公子,则嫌心生而不敢言;傥昭公知豫之为公子,则忿心生而不能忍。将见諌语未终,先羣公子而赐絶命之书矣。惟两出于不知,此所以两相安而不相忌也。昭公虽能安豫之言,而不能从豫之言,迄至羣公子之乱,刃交矢接,公室如缀旒。豫复与六卿和公室,舍其司马以畀昭公之弟卬,使昭公知公族之中固有视富贵如鸿毛者,以深释昭公之疑怒。是昔以言諌,而今以身諌也。非心无富贵,其能勇退如此之决乎?豫心无富贵,故始不以公子自嫌而进言,忘婴鳞之危;终不以司马自累而弃位,过脱屣之速。苟藏于心者有毫芒之顾惜,则▯于口者有丘山之畏怯矣。故弃人之所不能弃,然后能言人之所不能言。
士防不见先蔑【文七年赵宣子背先蔑而立灵公,己丑,先蔑奔秦,士防从之。士防在秦三年,不见士伯其人,曰:“能亡人于国,不能见于此,焉用之?”士季曰:“吾与之同罪,非义之也,将何见焉?”及归,遂不见】
物之易合者,莫如居患难之时。同川之鱼鳣,不知鲔;鲔不知鳣。游泳不相顾也。及失水,则相沫相濡,驩然而相亲。岂得水则不仁,失水则仁耶?居患难之地,不得不合也。同舟之人,胡不知越;越不知胡。语言不相入也。及遇风,则相赴相救,慨然而协力。岂无风则不义,有风则义耶?居患难之地,不得不合也。随防之与先蔑,并立于晋朝。其游居周旋之乆,岂如胡越之无情哉?及以公子雍之故,俱得罪而奔秦。此政涸泽之鱼,相濡沫之时。防之视蔑,乃漠然无情。嵗律三改,而曽不与之一面。居患难之地,而反落落难合,何耶?人知患难之易合,而未知其所以合也。忧同则易合,怨同则易合
译宋昭公打算疏远众位公子【鲁文公七年,宋昭公打算疏远众位公子。乐豫说:“不可以。公族是公室的枝叶,如果疏远他们,那么根本就没有庇护了。葛藟尚且能庇护它的根本,所以君子把它作为比喻,何况国君呢?”这就是谚语所说的‘依靠它庇护却反而挥动长斧砍伐它’,绝对不行,您还是考虑一下吧。用恩德亲近他们,他们都会成为您的得力助手,谁敢有二心?为什么要疏远他们呢?”昭公没有听从。穆公和襄公的后代率领国人攻打昭公。六卿调和了公室的矛盾,乐豫辞去司马的职位让给公子卬】
被人恼怒,为我辩解的人,一定是与我亲近的人;被人怀疑,为我辩白的人,也一定是与我亲近的人。然而不知道,恼怒可以让疏远的人化解,却不能让亲近的人化解;怀疑可以让疏远的人辩白,却不能让亲近的人辩白。人们正在恼怒、正在怀疑的时候,期望亲近厚待的人前来,本来就预先怀着游说的念头等待他们到来。先怀着游说的心思等待他们到来,那么即使有公正的言论,也被视为私心;即使有正确的议论,也被视为偏袒。岂止是堵住耳朵不听呢?化解恼怒反而使恼怒更甚的情况是有的,辩白怀疑反而增加怀疑的情况也是有的。唉!亲近的人都还不能化解,何况自己辩解呢?亲近的人都还不能辩白,何况自己辩白呢?如果不审察形势,不洞察时机,不体察言语,不观察脸色,亲身前往辩白化解,径直触犯对方怀疑恼怒的锋芒,那么看一眼就会产生百般愤恨,问一句就会产生百般猜忌。话说多了被认为是在争辩,话说少了被认为是在阴险;态度庄重被认为是在傲慢,态度和善被认为是在轻侮。进退周旋,没有不是罪过的,束手就擒地奔赴仇敌之家,被杀死的,不是仇敌的过错,是我自己送死给仇敌。赤身裸体地投入虎穴,被咬死的,不是老虎凶暴,是我自己送死给老虎。对方正积蓄恼怒和怀疑,想对我施加毒害而未能得逞,我却委身于他面前去投送,想要保全性命难啊!宋昭公无道,刚继位时,想全部疏远众位公子,他的志向非常坚决。我以为被众位公子亲近的人,都会远远避开嫌疑退缩不前,而不敢参与这场祸乱。只有乐豫恳切不倦,极力进谏以阻止昭公,是因为乐豫看待众位公子,名声踪迹不相闻,祸福不相及,处于没有嫌疑的地位,可以畅所欲言而不忌讳吗?等到详细考证史传,乐豫实际上是戴公的后裔,也就是所谓的众位公子之一。身在众位公子之列,不因为自己而避嫌,唯独敢于在昭公面前辩白。昭公虽然没有听从,也安心于他的言论而不以为憾恨。乐豫不因为嫌疑而自处罢了,至于使无道的国君也安心于他的言论而不憾恨,这难道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吗?我推测乐豫平时闲暇时,处在众位公子中间,身在朝廷而心在山林,身在华贵的车服中而心在粗布衣中,身在钟鼎美食中而心在箪食瓢饮中,和谐而不同流,合群而不结党。乐豫本来不把自己当作公子看待,而别人也未曾敢把乐豫当作公子看待。正因为平素不把自己当作公子看待,所以虽然处在利害之中,实际上超脱于利害之外,从容进谏,忠诚恳切,专门感悟君主,没有什么能离间。在这个时候,乐豫哪里知道自己身为公子呢?为什么只有乐豫不知道自己身为公子?即使昭公又哪里知道乐豫是公子呢?倘若乐豫知道自己身为公子,那么嫌疑之心产生就不敢说话;倘若昭公知道乐豫是公子,那么愤恨之心产生就不能忍耐。将会看到谏言还没说完,就先于众位公子被赐死。正因为双方都出于不知情,这才两相安心而不互相忌讳。昭公虽然能安心于乐豫的言论,却不能听从乐豫的言论,最终导致众位公子的叛乱,刀箭相交,公室如同悬挂的旒旗般危在旦夕。乐豫又与六卿调和公室,辞去司马职位给昭公的弟弟卬,让昭公知道公族之中本来就有视富贵如鸿毛的人,以深深解除昭公的怀疑和恼怒。这是过去用言语进谏,现在用身体进谏。内心没有对富贵的贪恋,怎么能如此决绝地勇退呢?乐豫内心没有对富贵的贪恋,所以起初不因为公子身份而避嫌进言,忘记了触犯龙鳞的危险;最终不因为司马职位而拖累自己而放弃职位,超过脱鞋般的迅速。如果心中有一丝一毫的顾惜,那么口中就会有像山丘般的畏惧胆怯。所以能抛弃别人不能抛弃的,然后能说别人不能说的话。
士防不见先蔑【鲁文公七年,赵宣子违背先蔑而立灵公,己丑日,先蔑逃奔秦国,士防跟随他。士防在秦国三年,不见士伯其人,说:“能在国内使人逃亡,却不能在这里相见,要他有什么用?”士季说:“我与他同罪,并不是认为他义,将见什么呢?”等到回国,于是就不再见】
事物容易结合的,没有比处在患难之时更甚了。同一条河里的鳣鱼,不知道鲔鱼;鲔鱼不知道鳣鱼。游泳时互不相顾。等到失去水,就互相吐沫湿润,欢快地相亲。难道是得水时不仁,失水时仁吗?处在患难之地,不得不结合啊。同船的人,胡人不知道越人;越人不知道胡人。语言不相通。等到遇到风浪,就互相奔赴救助,慷慨地协力。难道是无风时不义,有风时义吗?处在患难之地,不得不结合啊。士防与先蔑,并立于晋朝。他们交往居住周旋之久,难道像胡越那样无情吗?等到因为公子雍的缘故,都获罪而逃奔秦国。这正是干涸之泽的鱼,互相吐沫湿润的时候。士防看待先蔑,却漠然无情。岁序三次更替,而曾不与之一面。处在患难之地,反而落落难合,为什么呢?人们知道患难容易结合,却不知道它所以结合的原因。忧愁相同就容易结合,怨恨相同就容易结合
,忿同则易合。同忧相遇,必相亲以谋其忧;同怨相遇,必相亲以毁其怨;同忿相遇,必相亲以逞其忿。其朝夕聚防,握手而语,促膝而议者,岂复有善意哉?非咎人则訾人也,非私计则诡计也。以忧济忧,以怨济怨,交日深而恶日长矣。其所以易合者,果正耶?果不正耶?窦婴灌夫,父子欢于废退之时【见本传】淮南衡山,昆弟语于怨望之日【见本传】其终之为何如耶?是宜随防之所不忍为也。吾尝闻君子处患难矣,内省不疚者也,反求诸已者也,素其位而行者也。本未尝忧,何必与人共其忧?本未尝怨,何必与人共其怨?本未尝忿,何必与人共其忿?使其人道义可慕,忠信可友,乐易可近,慈仁可依,则未有患难之始,吾固与之合矣。岂必待有患难而与之合耶?待患难而始合,则其合者非吾本心也。驱于患难,苟合以济事。也是宜随防之所不忍为也。贫者不肯与富者狎,而与贫者狎,是何也?富者其所忌,两贫则无所忌也。愚者不肯与贤者狎,而与愚者狎,是何也?贤者其所忌,两愚则无所忌也。人居患难之时,以己之在难,而疾人之无难。其视优豫愉怢之人,且憎。且忌望望然去之。惟其同在难者,欵宻亲狎而无间其心,岂不甚浅狭而可怜耶?是宜随防之所不忍为也。或曰:赵盾实执晋柄,背先蔑而立灵公,则盾之所雠者惟蔑尔。至随防虽以累而俱出,本非盾所怒也。防眀絶蔑于秦,乃所以隂结盾于晋,侥幸归国,不顾卖友以市恩,非险薄之尤者乎?吾应之曰:此后世之心,而非随防之心也。以后世之利心而量君子之公心,则其举其措,其语其黙,无不可名以利,岂独先蔑一事哉?防果出于利心,则其险谲仅足以欺一夫耳,不动声色而羣盗自奔,是亦可以利心感之耶?光辅五君而名闻诸侯,是亦可以利心图之耶?固不可以后世之利心量君子之公心也。虽然,防之公心,吾犹有憾焉。防不以同患而亲蔑可也,至于絶迹不见,则矫枉过直矣。吾不知防在晋之时,于朝廷,于官府,于衢路,果能避蔑而不见耶?在晋则见之,在秦则不见,是不免以罪自嫌,而非公之尽也。以公自处,则去国如在国,有难如无难,虽不加亲,亦不加踈,岂以晋秦二其心哉?吾固疑防公心之未尽也。吾固以公心责之,而不以利心量之也。
译意气相投则容易结合。怀着同样的忧患相遇,必定互相亲近以谋划解除忧患;怀着同样的怨恨相遇,必定互相亲近以发泄怨恨;怀着同样的愤怒相遇,必定互相亲近以逞泄愤怒。那些早晚聚集防备,握手交谈,促膝商议的人,哪里还有善意呢?不是指责别人就是诋毁别人,不是私下的计谋就是诡诈的计谋。用忧患去助长忧患,用怨恨去助长怨恨,交往日益加深而恶念日益滋长。他们之所以容易结合,究竟是正当的呢?还是不正当的呢?窦婴和灌夫,在废黜退隐之时父子般欢好【见本传】;淮南王和衡山王,在怨恨不满之日兄弟般交谈【见本传】;他们的结局究竟如何呢?这是随会不忍心做的事。我曾听说君子身处患难,内心反省没有愧疚,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原因,安守本分而行事。本来没有忧患,何必与人共同承担忧患?本来没有怨恨,何必与人共同承担怨恨?本来没有愤怒,何必与人共同承担愤怒?如果那人道义令人仰慕,忠信可以交友,和乐平易可以亲近,慈爱仁厚可以依靠,那么在患难开始之前,我本来就会与他结合。哪里一定要等到有患难才与他结合呢?等到有患难才开始结合,那么这种结合就不是我的本心了。被患难驱使,苟且结合以成就事情。这也是随会不忍心做的事。贫穷的人不肯与富人亲近,却与穷人亲近,这是什么原因呢?富人是他们忌讳的,两个穷人之间就没有忌讳了。愚笨的人不肯与贤能的人亲近,却与愚笨的人亲近,这是什么原因呢?贤能的人是他们的忌讳,两个愚笨的人之间就没有忌讳了。人处在患难之时,因为自己在患难中,就嫉妒那些不在患难中的人。他们看待那些优游自在、愉快安逸的人,既憎恶又嫉妒,远远地避开他们。只有那些同在患难中的人,才亲密无间、亲近狎昵而没有隔阂之心,这难道不是浅薄狭隘而可怜吗?这也是随会不忍心做的事。有人说:赵盾实际上掌握晋国大权,背弃先蔑而立灵公,那么赵盾所仇视的只有先蔑罢了。至于随会虽然因为牵连而一同出逃,本来不是赵盾所愤怒的对象。随会明确地在秦国断绝与先蔑的关系,是为了暗中在晋国结交赵盾,侥幸得以回国,不顾出卖朋友以换取恩宠,这不是极其阴险刻薄的人吗?我回答说:这是后世人的心思,而不是随会的心思。用后世人的利欲之心去衡量君子的公心,那么他的一切举动、言语沉默,没有不可以用利欲来解释的,难道只是先蔑这一件事吗?随会如果出于利欲之心,那么他的阴险诡诈仅仅足以欺骗一个人罢了,不动声色而群盗自然投奔,这也可以用利欲之心来感化吗?辅佐五位君主而名声传扬于诸侯,这也可以用利欲之心来图谋吗?本来就不能用后世人的利欲之心去衡量君子的公心。虽然如此,对于随会的公心,我仍然有遗憾。随会不因为共同患难而亲近先蔑是可以的,至于断绝踪迹不见面,那就是矫枉过正了。我不知道随会在晋国的时候,在朝廷,在官府,在街道,果真能避开先蔑而不见面吗?在晋国就见,在秦国就不见,这是不免以罪过来自我嫌恶,而不是公心的极致。以公心自处,那么离开国家就像在国内一样,有患难就像没有患难一样,虽然不更加亲近,也不更加疏远,难道因为晋国和秦国就改变自己的心吗?我本来怀疑随会的公心没有尽善尽美。我本来是用公心来要求他,而不是用利欲之心去衡量他。
穆伯取己氏【文七年穆伯娶于莒曰戴已生文伯其娣声已生惠叔戴已卒又聘于莒莒人以声已辞则为襄仲聘焉冬徐伐莒莒人来请盟穆伯如莒涖盟且为仲逆及鄢陵登城见之美自为娶之仲请攻之公将许之叔仲惠伯谏曰臣闻之兵作于内为乱于外为寇寇犹及人乱自及也今臣作乱而君不禁以启寇雠若之何公止之惠伯成之使仲舍之公孙敖反之复为兄弟如初从之】穆伯以币奔莒【文八年穆伯如周吊丧不至以币奔莒从己氏焉】穆伯归鲁复适莒【文十四年穆伯之从己氏也鲁人立文伯穆伯生二子于莒而求复文伯以为请襄仲使无朝听命复而不出三年而尽室以复适莒文伯疾而请曰糓之子弱请立难也许之文伯卒立惠叔穆伯请重赂以求复惠叔以为请许之将来卒于齐告丧请葬弗许】齐人归公孙丧声已不视【文十五年齐人或为孟氏谋曰鲁尔亲也饰棺寘诸堂阜鲁必取之从之卞人以告惠叔犹毁以为请立于朝以待命许之取而殡之齐人送之书曰齐人归公孙敖之防为孟氏且国故也葬视共仲声己不视惟堂而哭襄仲欲勿哭惠伯曰防亲之终也虽不能始善终可也史佚有言曰兄弟致美救乏贺善吊灾祭敬防哀情虽不同母絶其爱亲之道也子无失道何怨于人襄仲説帅兄弟以哭之】
问脩怨于君子,必以为非;问脩怨于小人,必以为是。二者皆未为定论也。专于报怨者,商鞅氏之徒耳,范睢氏之徒耳【见本传】格之以圣人之门,在所摈也。专于忘怨者,老聃氏之徒耳,庄周氏之徒耳【并本书】格之以圣人之言,亦在所摈也。吾圣人之门,未尝脩怨,未尝不脩怨,权其小大轻重而中持衡焉。小者忘之,大者报之;轻者忘之,重者报之。未尝▯一偏而主一説也。穆伯为襄仲聘妇于莒,中道而夺之,夫岂细怨也哉?而惠伯区区其间,委曲调防,始则释其憾,终则全其恩。彼非不知轻重小大之所在也。盖穆伯之于襄仲兄弟也,怨之小大,在他人可言耳,兄弟之间,非较小大之地也。怨之轻重,在他人可言耳,兄弟之间,非较轻重之地也。合以人者,有时而离;合以天者,无时而离。兄弟之属,天也。人怨不足以害之。襄仲之怨,穆伯以人观之,则固大矣,重矣;以天视之,则兄弟之亲与生俱生而不可离,岂以恩而加,岂以怨而损哉?雨▯变于前,太虗之真体未尝动也;恩怨交于前,兄弟之眞情未尝动也。曰雨,曰▯,而眞体之中本不知有雨▯;自恩自怨,而真情之中本不知有防怨。襄仲向者之怨,私情之怨耳;今者之解,私情之解耳。乃若胷中之天,则向无怨而今无解也。不然,则岂惠伯立谈之顷所能回耶?焚廪▯阶之虐治,栖入宫之侮【见孟子万章上】百世之后,读其书者犹为舜切齿,而舜之恩意源源不絶者,非以徳而报怨也,以弟待象而不以象待象也,以天观象而不以人观象也。盖郁陶而思舜者,乃象之天;彼傲而害舜者,特象之人耳。舜之胷中纯乎天,故见象之天而不见象之人也。使惠伯立于舜之朝,将化于舜之天而不自知矣。虽有喙三尺焉,攸用。
酆舒问赵衰、赵盾于贾季【文七年,狄侵我西鄙,公使告于晋,赵宣子使因贾季问酆舒,且让之。酆舒问于贾季曰:「赵衰、赵盾孰贤?」对曰:「赵衰,冬日之日也;赵盾,夏日之日也。」注云:冬日可爱,夏日可畏】
天下之物,不可以疑心观也。万物错陈于吾前,鳬短,鹤长,绳直,钩曲,尧仁,桀暴,夷廉,跖贪,区别彚分,本无可惑。疑心一加,则视鳬如鹤,视绳如钩,视尧如桀,视夷如跖,是非物之罪也。以疑先物所见,固非其正也。内疑未解,外观必蔽。不求之于心,而求之于目,难矣哉。此犹非其难也。物未尝▯吾,而吾则疑物也。吾先以疑待物,而物之似复适投吾之所疑。以我之疑观物之似,此天下之至难辨也。贾季之仇,赵盾,古今莫不闻言▯于仇雠之口,人固先以疑心听之矣。使季誉盾之清耶?人必曰:阳誉其清,而隂讥其陋也。使季誉盾之刚耶?人必曰:阳誉其刚,而隂讥其狠也。季以公心誉之,人以疑心听之,言在此,而意亦在彼。
译穆伯娶己氏。穆伯以币奔莒。穆伯归鲁复适莒。齐人归公孙敖之防,声己不视。
问修怨于君子,必以为非;问修怨于小人,必以为是。二者皆未为定论也。专于报怨者,商鞅之徒耳,范睢之徒耳,格之以圣人之门,在所摈也。专于忘怨者,老聃之徒耳,庄周之徒耳,格之以圣人之言,亦在所摈也。吾圣人之门,未尝修怨,未尝不修怨,权其小大轻重而中持衡焉。小者忘之,大者报之;轻者忘之,重者报之。未尝一偏而主一说也。穆伯为襄仲聘妇于莒,中道而夺之,夫岂细怨也哉?而惠伯区区其间,委曲调防,始则释其憾,终则全其恩。彼非不知轻重小大之所在也。盖穆伯之于襄仲兄弟也,怨之小大,在他人可言耳,兄弟之间,非较小大之地也。怨之轻重,在他人可言耳,兄弟之间,非较轻重之地也。合以人者,有时而离;合以天者,无时而离。兄弟之属,天也。人怨不足以害之。襄仲之怨,穆伯以人观之,则固大矣,重矣;以天视之,则兄弟之亲与生俱生而不可离,岂以恩而加,岂以怨而损哉?雨雹变于前,太虚之真体未尝动也;恩怨交于前,兄弟之真情未尝动也。曰雨,曰雹,而真体之中本不知有雨雹;自恩自怨,而真情之中本不知有恩怨。襄仲向者之怨,私情之怨耳;今者之解,私情之解耳。乃若胸中之天,则向无怨而今无解也。不然,则岂惠伯立谈之顷所能回耶?焚廪阶之虐治,栖入宫之侮,百世之后,读其书者犹为舜切齿,而舜之恩意源源不绝者,非以德而报怨也,以弟待象而不以象待象也,以天观象而不以人观象也。盖郁陶而思舜者,乃象之天;彼傲而害舜者,特象之人耳。舜之胸中纯乎天,故见象之天而不见象之人也。使惠伯立于舜之朝,将化于舜之天而不自知矣。虽有喙三尺焉,攸用。
酆舒问赵衰、赵盾于贾季。
天下之物,不可以疑心观也。万物错陈于吾前,凫短,鹤长,绳直,钩曲,尧仁,桀暴,夷廉,跖贪,区别汇分,本无可惑。疑心一加,则视凫如鹤,视绳如钩,视尧如桀,视夷如跖,是非物之罪也。以疑先物所见,固非其正也。内疑未解,外观必蔽。不求之于心,而求之于目,难矣哉。此犹非其难也。物未尝欺吾,而吾则疑物也。吾先以疑待物,而物之似复适投吾之所疑。以我之疑观物之似,此天下之至难辨也。贾季之仇,赵盾,古今莫不闻言出于仇雠之口,人固先以疑心听之矣。使季誉盾之清耶?人必曰:阳誉其清,而阴讥其陋也。使季誉盾之刚耶?人必曰:阳誉其刚,而阴讥其狠也。季以公心誉之,人以疑心听之,言在此,而意亦在彼。
虽其辞坦眀,易直无疑可指,且犹揣摩猜度,靡所不至。况所誉之言,未免于可疑耶?冬日,人所爱也;夏日,人所畏也。季目衰以冬,而目盾以夏。吾不知季以衰胜盾也,抑以盾胜衰耶?是殆未可知也。以盾之威为可畏耶?抑以盾之虐为可畏耶?是殆未可知也。一言而挟胜负之两意,一字而具威虐之两端。苟季素与盾无间然之隙,则人固未敢以毁盾疑也。今季与盾其仇若此,其语又若此,以前之仇验后之语,虽有知者观之,亦必断然谓之毁盾矣。信如是,则季之毁似非也,真也。人之观季,非疑也,眀也。吾何以知季之非毁盾耶?幽囚野死之谤,不出于康衢之间,而出于秦汉之后【记檀弓】盖以秦汉之心而量唐虞之心,信乎其可疑也。痈疽瘠环之谤,不出于洙泗之濵,而出于战国之末【孟子万章】盖以战国之心而量仲尼之心,信乎其可疑也。持后世之心而观古人之迹,盖无适而非可疑者,岂独贾季事哉?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古之人未尝以私鬪忘其家也。自后世之心而量之,未必不疑其匿怨也。人之行,不以所恶废。乡古之人未尝以私恶忘其乡也。自后世之心量之,未必不疑其矫情也。季盾易班之仇,私仇耳。百年父母之邦,岂以一盾而大弃之耶?盾所以敢使季责酆舒者,知其怨盾而不怨晋也。季所以肯对酆舒而誉盾者,亦主晋而不主盾也。盾以晋使之,而不以盾使之。季子亦为晋言之,而不为盾言之。乌可以后世浅心量之乎?以冬拟衰,以夏拟盾,其迹似优衰而劣盾也。其心则为戎狄,难以爱懐,易以威服。欲酆舒知盾之威不可犯,非如衰之犹可狎也。张盾之威,所以张晋之威。所谓实与而文不与也。马援未尝尊髙帝而卑光武,激言之者,所以使隗嚣知光武细谨之不可欺【见本传】贾季未尝优赵衰而劣赵盾,激言之者,所以使酆舒知赵盾威灵之不可犯。马援尝与光武有睚眦之隙,则世又抑以疑季者,疑援矣。心未古而遽欲观古人之书,其疑可胜既耶?晋郤缺言于赵宣子归卫地【文七年,晋郤缺言于赵宣子曰:日卫不睦,故取其地,今已睦矣,可以归之。叛而不讨,何以示威?服而不柔,何以示怀?非威非怀,何以示徳?无徳何以主盟?子为正卿,以主诸侯而不务徳,将若之何?《夏书》曰: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勿使坏。九功之徳,皆可歌也,谓之九歌。六府三事,谓之九功。水火金木土谷,谓之六府。正徳利用厚生,谓之三事。义而行之,谓之徳。礼无礼不乐,所由叛也。若吾子之徳,莫可歌也,其谁来之?盍使睦者歌吾子乎?宣子▯之】晋归卫田【文八年春,晋侯使解▯归匡戚之田于卫,且复致公壻池之封,自申至于虎牢之境】
译虽然他的言辞坦率明白,正直无疑,可以明确指认,尚且还要揣摩猜度,无所不至。何况那些赞誉的话,难免有可疑之处呢?冬天,是人们所喜爱的;夏天,是人们所畏惧的。贾季说赵衰像冬天,赵盾像夏天。我不知道贾季是认为赵衰胜过赵盾呢,还是认为赵盾胜过赵衰呢?这大概是不能确定的吧。是因为赵盾的威严令人畏惧呢?还是因为赵盾的暴虐令人畏惧呢?这大概也是不能确定的吧。一句话中夹杂着胜负两种意思,一个字里具备威虐两方面的含义。假如贾季向来与赵盾没有隔阂嫌隙,那么人们本来就不敢怀疑他是在诋毁赵盾。现在贾季与赵盾的仇怨如此深重,他的话语又如此暧昧,用以前的仇怨来验证后来的话语,即使是有智慧的人观看,也一定会断然说这是在诋毁赵盾。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贾季的诋毁似乎不是假的,而是真的。人们看待贾季,不是怀疑,而是明白。我怎么知道贾季不是在诋毁赵盾呢?关于幽囚野死的诽谤,不出自康衢之间,而出自秦汉之后【《礼记·檀弓》】,大概是用秦汉的心思去衡量唐虞的心思,确实令人怀疑啊。关于痈疽瘠环的诽谤,不出自洙泗之滨,而出自战国之末【《孟子·万章》】,大概是用战国的心思去衡量孔子的用心,确实令人怀疑啊。拿着后世的心思去观察古人的事迹,大概没有一处不是可疑的,难道只是贾季这件事吗?兄弟在墙内争吵,对外共同抵御侮辱,古人未曾因为私人争斗而忘记家国大义。用后世的心思去衡量,未必不会怀疑他们隐藏怨恨。人的行为,不因厌恶而废弃。古人未曾因为私人厌恶而忘记乡里。用后世的心思去衡量,未必不会怀疑他们矫揉造作。贾季与赵盾更换班次的仇怨,只是私人仇怨罢了。百年父母之邦,难道会因为一个赵盾就大大抛弃它吗?赵盾之所以敢让贾季去责备郤舒,是知道贾季怨恨赵盾而不怨恨晋国。贾季之所以肯面对郤舒而赞誉赵盾,也是以晋国为主而非以赵盾为主。赵盾是奉晋国之命行事,而不是奉赵盾个人之命行事。贾季也是为晋国说话,而不是为赵盾说话。怎么可以用后世浅薄的心思去衡量呢?用冬天比喻赵衰,用夏天比喻赵盾,表面上似乎优待赵衰而贬低赵盾。其内心则是认为戎狄难以用爱心怀柔,容易用威严征服。想让郤舒知道赵盾的威严不可侵犯,不像赵衰那样还可以亲近。张扬赵盾的威严,是为了张扬晋国的威严。这就是所谓实质上是赞同而文辞上不赞同。马援未曾尊崇高帝而轻视光武帝,激切地说话,是为了让隗嚣知道光武帝的谨慎细致不可欺骗【见《后汉书·马援传》】。贾季未曾优待赵衰而贬低赵盾,激切地说话,是为了让郤舒知道赵盾的威灵不可侵犯。马援曾与光武帝有微小的嫌隙,那么世人用怀疑贾季的理由来怀疑马援,也是可能的。心思不够古雅却急于阅读古人的书籍,那些怀疑岂能穷尽呢?晋国郤缺对赵宣子说归还卫国的土地【《左传·文公七年》,晋国郤缺对赵宣子说:“当初卫国不和睦,所以夺取它的土地,现在已经和睦了,可以归还了。叛乱而不讨伐,凭什么显示威严?顺服而不怀柔,凭什么显示恩惠?没有威严没有恩惠,凭什么显示德行?没有德行凭什么主持盟会?您作为正卿,主持诸侯而不致力于德行,将怎么办?《夏书》说:用美善来告诫,用威严来督察,用九歌来劝勉,不要让它败坏。九种功业的德行,都可以歌唱,称为九歌。六府三事,称为九功。水火金木土谷,称为六府。端正德行、利用万物、丰厚民生,称为三事。合乎道义而实行,称为德行。没有礼就不快乐,这是叛乱的原因。像您的德行,没有可以歌唱的,谁会来归附呢?何不让和睦的人歌唱您的德行呢?宣子听从了。】晋国归还卫国田地【《左传·文公八年》春天,晋侯派解𫍯把匡、戚的田地归还给卫国,并且再次给予公婿池的封地,从申地直到虎牢的边境】
急人之听者,必以言之缓为大戒。然其所以终不合者,非伤于缓也,伤于急也。大其声,疾其呼,而听者犹若不闻;危其言,激其论,而听者犹谓不切。槛可折,墀可丹,冠可免,笏可还,而听者之心终不可移。忠臣义士,感慨愤悱,自尤其言之犹未急。更相激扬,更相摩厉,言愈迫而効愈踈。他日闻有一言,悟意囘难囘之,听者意其言必剀切的近,出于吾平日所虑之外。及徐问其说,乃吾异时所共讪侮,以为迂阔者也。言者急而听者缓,言者缓而聼者急,岂听者乐与言者相反覆耶?覆觞推盎,不能止人之饮;而谈笑讽咏,可以使人终身视酒如仇雠。闭门投辖,不能挽人之留;而邂逅遇合,可以使人终身从我如父子。强人之听者,固不若使人之自听也。以卫之弱而取怒于晋,壤地侵削,邻于危亡,君臣侧席,朝不谋夕,势可谓至急矣。为卫谋者,必亟问亟祷,急自解于晋可也。今郤缺为卫请侵地于赵宣子,乃取古人之陈言,所谓六府三事九歌者,谆谆而诵之。此何时而为此言耶?然言出而地归,曽不旋踵。持断编腐简,熟烂之语,而速于辨士说客捭阖之功。吾是以知世人之所谓急者,未始不为缓;世人之所谓缓者,未始不为急也。呜呼!以此之利害而解彼之利害,是同游乎利害之内者也;以此之是非而攻彼之是非,是同游乎是非之内者也。晋既以壤地为急,为卫请者复以壤地为急,言者听者俱堕于是非利害之内,是犹两人之角其胜其负,安可预必乎?故郤缺之进说,绰约容与,不与宣子争于是非利害之内,而置宣子于是非利害之外。彼方▯屑猥细,滞心壤地尺寸之末,而吾忽以圣人之法语大训仁声正乐,投于其耳,心融神释,如朝舜禹而陪防龙,胷中洞然旷无畛域至此,岂复知有晋疆卫界之辨乎?此其所以不用力,不费辞而平两国。之憾于片言,还数年之侵于一日也。虽然,舜之琴不若舜自鼓【记乐记】禹之乐不若禹自歌【书】琴存而操已变,乐是而人已非。郤缺追诵六府三事九歌之语,于春秋争夺之中,岂能动物悟人如此之速乎?盖乐有作辍,而至音无存亡;世有乆近,而至理无今古。九叙之歌,在唐虞听之不为新,在晚周听之不为旧。愈言愈深,愈听愈感。一念警▯,固可以再还唐虞之天地于几席之间,又奚止戚田之还耶?
左氏博议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十九
宋 吕祖谦 撰
宋襄夫人杀昭公之党【文公八年,宋襄夫人,襄王之姊也。昭公不礼焉,夫人因戴氏之族以杀襄公之孙孔叔、公孙钟离及大司马公子卬,皆昭公之党也。司马握节以死,故书以官。司城荡意诸来奔,效节于府人而出。公以其官逆之,皆复之,亦书以官,皆贵之也】宋襄夫人杀昭公【文十六年,昭公无道,国人奉公子鲍以因夫人。夫人将使公田孟诸而杀之。公知之,尽以宝行荡意诸曰:“盍适诸侯?”公曰:“不能其大夫至于君祖母以及国人,诸侯谁纳我?且既为人君,而又为人臣,不如死。”尽以其宝赐左右而使行。夫人使谓司城去公,对曰:“臣之而▯其难,若后君何?”冬十一月甲寅,宋昭公将田孟诸,未至,夫人王姬使帅甸攻而杀之。荡意诸死之。书曰:“宋人弑其君杵臼。”君无道也】
待人欲寛,论人欲尽。待人而不寛,君子不谓之恕;论人而不尽,君子不谓之明。善待人者,不以百非没一善;善论人者,不以百善畧一非。善待人者,如天地,如江海,如薮泽,恢恢乎无所不容;善论人者,如日月,如权衡,如水鉴,昭昭乎无所不察。二者要不可错处也。待人当寛,世固已知之矣;至于论人当尽,学者每疑其近于刻,而不敢尽焉。抑不知论人者,借人之短以攻我之短,借人之失以攻我之失,主于自为而非为人也。品题之髙下,所以验吾识之髙下;与夺之公私,所以验吾心之公私。苟▯于言者畧而不尽,则藏于心者必有昏而未明者矣。吾夫子讥赐也之方人,言未絶口而自操春秋之笔,善善恶恶,无毫髪贷,是岂▯忘前日
译急于让人听从的人,必定把说话迟缓当作大忌。然而他们最终不能让人信服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说话太缓,而是因为太急。提高声音,加快呼喊,但听的人好像还是没听见;言辞危言耸听,议论激烈,但听的人还是认为不切中要害。栏杆可以折断,台阶可以涂红,帽子可以摘下,手板可以归还,但听的人的心意终究不能改变。忠臣义士,感慨愤懑,只怪自己的话还不够急切。互相激励,互相磨砺,话语越紧迫,效果越疏远。后来听说有一句话,醒悟之意难以挽回,听的人以为这话一定切中要害,出于自己平日所虑之外。等到慢慢询问其中的道理,却是我们过去共同讥讽嘲笑,认为迂腐不切实际的。说话的人急切而听的人迟缓,说话的人迟缓而听的人急切,难道听的人喜欢与说话的人相反吗?推翻酒杯,推倒酒坛,不能阻止人喝酒;而谈笑讽咏,可以使人终身视酒如仇敌。关门投下车辖,不能挽留人留下;而偶然相遇契合,可以使人终身跟随我像父子一样。强迫人听从的,本来不如使人自己听从。凭借卫国的弱小而取怒于晋国,土地被侵削,临近危亡,君臣不安,朝不保夕,形势可以说非常紧急了。为卫国谋划的人,必定急切询问、急切祈祷,急于向晋国解释是可以的。现在郤缺为卫国向赵宣子请求侵夺的土地,却取用古人的陈词,所谓六府、三事、九歌等,反复诵读。这是什么时候说这样的话呢?然而话一出土地就归还,转眼之间。拿着残破的书简,熟烂的话语,却比辩士说客游说之功更快。我因此知道世人所谓的急切,未必不是迟缓;世人所谓的迟缓,未必不是急切。唉!用这种利害去解释那种利害,是同在利害之中;用这种是非去攻击那种是非,是同在是非之中。晋国既然以土地为急,为卫国请求的人也以土地为急,说话的人和听的人都陷入是非利害之中,这就像两个人角力争胜负,怎么可以预先确定呢?所以郤缺进言,从容舒缓,不与宣子争于是非利害之中,而把宣子置于是非利害之外。他正琐碎细碎,滞留在土地尺寸的小节上,而我忽然以圣人的法语大训、仁声正乐,投到他的耳边,心融神释,如同朝见舜禹而陪同龙,胸中豁然开朗没有界限,到了这种地步,哪里还会知道有晋国疆界卫国界限的区别呢?这就是他不费力,不费辞而平息两国之憾于片言,归还数年之侵于一日的原因。虽然如此,舜的琴不如舜自己弹奏,禹的音乐不如禹自己歌唱。琴还在但曲调已变,音乐还在但人已不同。郤缺追诵六府三事九歌的话语,在春秋争夺之中,怎么能如此迅速地感动人、使人醒悟呢?大概音乐有兴起和停止,但至音没有存亡;时代有久远和接近,但至理没有古今。九叙之歌,在唐虞时代听来不新,在晚周时代听来不旧。越说越深,越听越感动。一念警醒,固然可以再还唐虞之天地于几席之间,又哪里只是归还戚田呢?
待人要宽厚,论人要详尽。待人而不宽厚,君子不称之为恕;论人而不详尽,君子不称之为明。善于待人的人,不以百个过错掩盖一个优点;善于论人的人,不以百个优点忽略一个过错。善于待人的人,像天地,像江海,像沼泽,宽广得无所不容;善于论人的人,像日月,像权衡,像水镜,明亮得无所不察。这两者决不能错置。待人应当宽厚,世人固然已经知道了;至于论人应当详尽,学者常常怀疑这近乎苛刻,而不敢详尽。却不知道论人的人,是借别人的短处来攻我的短处,借别人的过失来攻我的过失,主要在于自我反省而不是为了别人。品评的高下,用来检验我的见识的高下;取舍的公私,用来检验我的心的公私。如果在言语上粗略而不详尽,那么藏在心里的一定有昏昧而未明的。我们的夫子讥讽子贡的方正,话还没说完就自己拿起春秋之笔,善善恶恶,没有丝毫宽贷,这难道是忘记了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