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博议卷五
公子。夷姜缢,宣姜与公子朔搆急子。公使诸齐,使盗待诸莘,将杀之。寿子告之,使行,不可,曰:“弃父之命,恶用子矣?有无父之国则可也。”及行,饮以酒,寿子载其旌以先,盗杀之。急子至,曰:“我之求也,此何罪?请杀我乎?”又杀之。二公子故怨。惠公十一月,左公子泄、右公子职立公子黔牟,惠公奔齐】卫侯放公子黔牟【庄六年夏,卫侯入,放公子黔年于周,放寗跪于秦,杀左公子泄、右公子职,乃即位。君子以二公子之立黔牟为不度矣。夫能固位者,必度于本末而后立衷焉,不知其本,不谋知本之不枝,弗强。《诗》云:“本枝百世】
译公子急子。夷姜上吊自杀,宣姜与公子朔构陷急子。卫宣公派急子出使齐国,并派杀手在莘地等候,准备杀害他。寿子将此事告知急子,让他逃走,急子不肯,说:“抛弃父亲的命令,还要儿子做什么?除非是没有父亲的国家才可以这样做。”等到出发时,急子给寿子喝酒,寿子举着急子的旗帜走在前面,杀手杀死了寿子。急子到达后,说:“这是我寻求的(使命),这有什么罪过?请杀我吧?”杀手又杀死了急子。两位公子因此怨恨。惠公十一年,左公子泄、右公子职拥立公子黔牟,惠公逃往齐国。卫侯放逐公子黔牟。庄公六年夏天,卫侯回国,将公子黔牟放逐到周,将宁跪放逐到秦国,杀死了左公子泄、右公子职,于是正式即位。君子认为两位公子拥立黔牟是不合法度的。能够稳固地位的人,必定衡量根本与枝末之后才确立中正之道,不了解根本,不谋划根本的稳固,就不会强盛。《诗经》说:“根本与枝干延续百代。”
和气致祥,乖气致异。二气之相应,犹桴鼓也。物之祥不如人之祥,故国家以圣贤之出为佳祥,而景星矞云、神爵、甘露之祥次之。物之异不如人之异,故国家以邪佞之出为大异,而彗孛飞流、▯孽、牛祸之异次之。是以王季、文王迭出于古公之裔【古公亶父,王季之父,文王之祖】武庚禄父实育于商纣之门【武庚禄父,纣之后也,后与管、蔡作乱,周公诛之】亦各从其类也。卫宣公之无道,昏纵悖乱,腥闻于天,乖戾之气所召者,宜其为凶、为奸、为逆、为恶,而伋、寿二子并生其家。然则天理有时而舛乎?曰:是所以为天理也。世皆以人欲灭天理,而天理不可灭。彼卫公之家,三纲坏矣,五典隳矣,凡生民之常性,皆剥丧而无余矣,而二子之贤,忽生于至丑至汚之地焉。是知上帝之降衷,虽在昏纵悖乱之中,未尝不存也。二子自幼至长,所闻者何语,所见者何事,而介然自守,习不能移,岂得之于人乎?是天以二子而彰此理之未尝亡也。呜呼!天理固然矣,若宣公之无道,天反以贤子孙遗之。世亦有乖气而或致祥者乎?曰:二子之贤,君子之所谓祥,而卫国之所谓妖也。彼以其邪,我以其正;彼以其浊,我以其清。毎若凿枘之不相合。自▯朋恶党视之,岂不犹妖孽哉?防譛交作,致二子之死,又致惠公之逐,又致黔牟之放,又致左右公子之诛。其为变异,孰大焉?吾是以知天道之不诬,乖气之果致异也。天虽降祥,人无以承之,则祥而为异。使宣公因二子之贤,一念悔悟而复于正,正宫闱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风驱雷动,万恶皆消,固可以移《匏叶》《桑中》之诗,而为《汉广》《行露》之章矣。变灾为瑞,变乖气为和气,特反覆手耳,此岂宣公之所及哉?宣公固不足责,以二子之贤,受之于天者如此,反不能己,卫国之乱者何欤?曰:黍稷穜稑之种受于天也,如是而植,如是而耘,如是而获者,人也。卤莽灭裂而坐待仓箱之盈,可乎?二子之受于天者,大舜之▯也。其处顽父嚚母之间,终至格奸【见《尚书】虽守区区之介,死于无名,成父母之恶者,无他焉,所以充养而广大之者,不如舜耳。观二子之生,则知天理之不可灭;观二子之死,则知天▯之不可恃。是道也,非洞天人之际,达性命之原,何足以知之哉!
鲁及齐师战于奚【桓十七年夏,及齐师战于奚。疆事也。于是齐人侵鲁疆,疆吏来告。公曰:“疆埸之事,慎守其一,而备其不虞。姑尽所备焉,事至而战,又何谒焉】
边境非有国者所当忧也。民之死生,国之安危,皆系于边境。闻其有警,焉得而不忧?呜呼,是所以不当忧也。民之死生,国之安危,皆系于边境。闻其有警而始忧之,则未有警之前所讲者何事耶?平居暇日,审形势,定规模,简将帅,明斥候者,为此时也。烽举尘起,按吾素定之画,次第而行之,何忧之有?是故闻警而忧者,可以占知其无备也;闻警而不忧者,可以占知其有备也。汉丙吉为相,其驭吏见驿骑持赤白囊,知虏入云中、代郡,遂归府白吉曰:“恐冦所入边郡长吏有老病不任兵马者,宜可豫视。”吉善其言,召东曹科条其人。吉以是得“忧边思职”之褒【见《汉丙吉传】当是时,吉为相乆矣,边吏之壮老材否,谩不加省;见驿骑羽檄之来,始科条其人,一何晚耶?自云中至长安凡几里?自虏入至闻警凡几日?两阵相望,呼吸胜败,使果有老病不任兵马者,吾恐汰斥之诏未下,而覆败之报已闻矣。虽忧亦奚以为善乎?鲁桓公之言曰:“疆▯之事,谨守其一,而备其不虞。姑尽所备焉,事至而战,又何谒焉?”桓公之意,以谓为备当在于无事之时。苟事之已至,汝虽谒之,吾虽忧之,城戍保障,非一日二日所能筑也;矛防车徒,非一日二日所能缮也;餽饷刍茭,非一日二日所能储也,亦不过拱手待毙而已。桓公之责成疆吏,亦严矣。犹有説焉,桓公之责疆吏则“是”,而所任以守疆▯者不知其何人也?贤耶?其责成固宜;不
译和气招致吉祥,乖气招致灾异。这两种气的感应,就像敲鼓槌与鼓一样相应。事物的吉祥不如人的吉祥,所以国家以圣贤的出现为最好的吉祥,而景星、矞云、神爵、甘露等吉祥则次之。事物的灾异不如人的灾异,所以国家以奸佞之人的出现为最大的灾异,而彗星、流星、〇孽、牛祸等灾异则次之。因此,王季、文王相继出现在古公亶父的后裔中,武庚禄父确实出生在商纣王的家族里,这都是各自遵循其同类的原因。卫宣公无道,昏庸放纵悖乱,腥臊之气上达于天,乖戾之气所招致的,本该是凶险、奸邪、叛逆、罪恶,然而伋、寿两个儿子却同时出生在他家中。那么,天理有时会出现差错吗?回答说:这正是天理的体现。世人往往用人的私欲来泯灭天理,但天理是不可泯灭的。那卫宣公的家族,三纲已经败坏,五典已经毁坏,凡属百姓的常性,都被剥夺殆尽,然而两个儿子的贤德,却忽然产生在最丑恶、最污秽的地方。由此可知,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即使在昏庸放纵悖乱之中,也未曾不存留。两个儿子从幼年到成年,所听到的是什么言语,所见到的是什么事情,却能坚守节操,习惯不能改变,这难道是向人学来的吗?这是上天通过这两个儿子来彰显天理未曾消亡。唉!天理本来如此,像卫宣公那样无道,上天反而把贤良的子孙留给他。世上也有乖气却招致吉祥的情况吗?回答说:两个儿子的贤德,是君子所说的吉祥,却是卫国所谓的妖孽。他们以邪为正,我们以正为邪;他们以浊为清,我们以清为浊。每像方榫圆孔那样不相契合。从结党营私的恶人看来,难道不像是妖孽吗?谗言诽谤交织发作,导致两个儿子被杀,又导致惠公被驱逐,又导致黔牟被放逐,又导致左右公子被诛杀。这种变异,还有比这更大的吗?我因此知道天道不会欺骗人,乖气果然招致灾异。上天虽然降下吉祥,人如果没有办法承受,吉祥就会变成灾异。假如卫宣公因为两个儿子的贤德,一念悔悟而回归正道,端正后宫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以端正万民,像风驱雷动那样,万恶都会消除,本来可以改变《匏叶》《桑中》这样的诗,而成为《汉广》《行露》那样的篇章。把灾难变为祥瑞,把乖气变为和气,只是翻个手的事,这难道是卫宣公所能做到的吗?卫宣公本来不值得责备,以两个儿子的贤德,上天赋予他们如此,反而不能保全自己,卫国混乱的原因是什么呢?回答说:黍稷穜稑的种子受之于天,像这样种植,像这样耕耘,像这样收获,这是人的作为。粗疏马虎而坐等粮仓充盈,可以吗?两个儿子受之于天的,是大舜的资质。他们处在顽劣父亲、愚昧母亲之间,最终能够感化奸恶,虽然坚守小小的节操,死于无名,成就父母的恶名,没有别的,是因为充实涵养并扩大它,不如舜罢了。观察两个儿子的出生,就知道天理不可泯灭;观察两个儿子的死亡,就知道天资不可依赖。这个道理,如果不洞察天人之间的关系,通达性命本源,怎么能够知道呢!
鲁国与齐国军队在奚地交战【桓公十七年夏,与齐国军队在奚地交战。这是边境事务。当时齐国人侵犯鲁国边境,边境官吏来报告。桓公说:“边境事务,谨慎地守住一方面,防备意外。暂且尽力防备,事情到了就战,又何必请示呢”】
边境不是有国者应当担忧的。百姓的死生,国家的安危,都系于边境。听说边境有警报,怎么能不担忧?唉,这正是之所以不应当担忧的原因。百姓的死生,国家的安危,都系于边境。听说边境有警报才开始担忧,那么在警报之前所讲的是什么事情呢?平日闲暇时,审察形势,确定规模,选拔将帅,明确斥候,是为了这个时候。烽火举起,尘土扬起,按照我们预先制定的计划,依次执行,有什么可担忧的?因此,听说警报就担忧的,可以推测出他没有准备;听说警报不担忧的,可以推测出他有准备。汉代丙吉做丞相,他的车夫看见驿骑拿着红白袋子,知道敌人入侵云中、代郡,于是回到府中告诉丙吉说:“恐怕敌人入侵的边郡长官有年老生病不能胜任兵马的,应该预先查看。”丙吉认为他的话好,召来东曹官员考核这些人。丙吉因此得到“担忧边境、思考职责”的褒奖【见《汉丙吉传》】。当时,丙吉做丞相已经很久了,边境官吏的壮老材否,漫不经心不加省察;看见驿骑羽檄到来,才开始考核这些人,多么晚啊?从云中长安凡几里?从敌人入侵到听说警报凡几日?两军相望,呼吸之间决定胜败,假如真有年老生病不能胜任兵马的,我恐怕淘汰斥退的诏令还未下达,而覆败的报告已经听到了。虽然担忧又有什么用呢?鲁桓公说:“边境事务,谨慎地守住一方面,防备意外。暂且尽力防备,事情到了就战,又何必请示呢?”桓公的意思,认为防备应当在无事之时。如果事情已经到了,你虽然请示,我虽然担忧,城墙戍守保障,不是一日二日所能筑成的;矛戟车马步兵,不是一日二日所能修缮的;粮草刍茭,不是一日二日所能储备的,也不过拱手待毙而已。桓公对边境官吏的要求,也很严格了。还有话说,桓公对边境官吏的要求是“对”的,而他所任用守卫边境的人不知道是谁?贤良吗?他的要求本来应该;不
贤耶?徒委其责而不问,吾惧其阶祸也。付吴起以西河,则魏不知有秦【吴起,魏文侯时为将,击秦拔五城,文侯以起善用兵,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付李广以北平,则汉不知有狄【汉李广为右北平太守,匈奴号曰“飞将军”,避之数嵗,不敢入】付羊祜以襄阳,则晋不知有吴【晋武帝有灭吴之志,以羊祜镇襄,祜绥怀逺近,甚得江汉之心】。】是数公者,固不以边警烦君父;为其君者,亦可以委其责而高枕矣。人非数公,而苟弛其衘辔,则掌北门之管者,未必不召冦而起衅也【僖三十二年,注见三十一卷内】此又人君之大戒。
译贤能吗?只是把责任推卸掉而不加过问,我担心这会招致祸患。把西河交给吴起,那么魏国就不必担忧秦国;把北平交给李广,那么汉朝就不必担忧狄人;把襄阳交给羊祜,那么晋朝就不必担忧吴国。这几位贤臣,本来就不会让边境的警报去烦扰君主;对于君主来说,也可以把责任托付给他们而高枕无忧了。如果人不是这几位贤臣,而君主却放松了对他们的约束,那么掌管北方边防的人,未必不会招来寇敌而挑起事端。这又是君主的一大警戒。
桓公与文姜如齐【桓十八年,公与姜氏如齐。申繻曰:「女有家,男有室,无相凟也。」易此,必败。公防齐侯于泺,遂及文姜如齐。齐侯通焉。公谪之,以告。夏四月丙子,享公。使公子彭生乘公,公薨于车。鲁人告于齐曰:「寡君畏君之威,不敢宁居,来修旧好。礼成而不反,无所归咎,恶于诸侯。请以彭生除之。」齐人杀彭生】
天下同知畏有形之冦,而不知畏无形之冦。兵革者,有形之冦也。冦环吾城,人之登陴者,冒风雨,犯雪霜,穷昼夜,亲矢石而不敢辞者,岂非一失此城,则立为虀粉乎?迫大害者,固不敢辞小劳。欲之冦人甚于兵革,礼之卫人甚于城郭,而人毎不能守礼者,特以欲之冦人无形可见,故狎而翫之耳。殊不知有形之冦,其来有方,其至有时,犹可御也。至于无形之冦,防宴之中有防穽焉,谈笑之中有戈矛焉,堂奥之中有虎豹焉,乡隣之中有戎狄焉,藏于杳然冥然之间,而▯于卒然忽然之际,非圣人以礼为之防,则人之类灭乆矣。国君夫人父母没,则使大夫宁于兄弟,礼也。姑姊妹已嫁而反,兄弟弗与同席,亦礼也。是二礼者,人不过以为别嫌明微耳,亦未知其为甚急也。鲁桓公及文姜犯是礼以如齐,转盻而罗拉干之祸,身死异国,为天下笑。一失于礼,而祸遽至此,人其可斯须去礼耶?君子视欲如冦,视礼如城。彼其左右前后伺吾之失守,而肆其吞噬者,不可胜数,稍怠则堕其手矣。吾之所以孤立于争夺陵犯之▯,得保其生者,非天,非地,非父,非母,实恃礼以生也。无此礼,则无此身。升降俯仰之烦,岂不胜于屠戮戕杀之酷?弁冕环佩之拘,岂不胜于刀锯斧钺之加?人徒见君子常处于至劳之地,而不知君子常处于至安之地也。世俗所以厌其烦而恶其拘者,亦未见其害耳。城之围于冦者,楼橹虽宻,犹恐其疎,隍堑虽险,犹恐其平,岂其厌楼橹之宻,恶隍堑之险哉?苟人果能眞见无形之冦,则终日百拜犹恐其逸,曲礼三千犹恐其简也,况敢厌恶其烦与拘耶?
辛伯谏周公黒肩【桓十八年,周公欲弑庄王而立王子克,辛伯告王,遂与王杀周公黑肩,王子克奔燕。初,子仪有▯于桓王,桓王属诸侯,周公辛伯諌曰:「并君匹嫡,两政耦国,乱之本也。」周公弗从,故及】
万乘之君犯之者未必皆得祸,士君子之一言,虽千百载之后,稍犯之则其祸立至,何其严也!辛伯之諌周公,而谓并后匹嫡,两政耦国,才八字耳,緫古今乱亡之枢,而莫能移焉。汉高帝犯之而有人彘之祸【戚姬有▯于高帝,生赵王如意,上以太子仁弱,欲废而立赵王,大臣争之,及惠帝即位,晨出射,赵王少不能蚤起,太后使人持酖饮之,黎明帝还,赵王已死,太后遂斩戚夫人手足,去眼□耳,饮防药,使居厠中,命曰人彘,居数日,乃召帝观人彘,帝见,问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嵗余不能起】唐高宗犯之而有武氏之簒【唐高宗之为太子也,入侍太宗,见武氏而悦之,太宗崩,武氏为尼,忌日上诣寺行香,见之纳之后宫,拜为昭仪,后及淑妃,▯皆衰,后废后及妃为庶人,命司空李勣赍縀册皇后武氏,委以政事,权与人主侔,上欲有所为,动为后所制,自是政无大小皆预闻之,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陟生杀决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史臣賛曰:武氏之乱,唐之宗室戕灭殆尽,高宗溺爱祍席,不戒履霜之渐,而毒流天下,呜呼,父子夫妇之间,可谓难矣】晋献公犯之而有里克之衅【僖四年,晋献公立骊姬为夫人生奚齐,其娣生卓子,及将立奚齐,既与中大夫成谋,姬谓太子曰:君梦齐姜,必速祭之,太子祭于曲沃,归胙于公,公田,姬寘诸宫六日,公至,毒而献之,公祭之地,地坟,与犬犬毙,与小臣亦毙,姬泣曰:贼由太子,太子奔新城,五年春,晋侯杀其世子申生,姬遂譛二公子曰:皆知之,重耳奔蒲,夷吾奔屈,九年,晋献公卒,里克丕郑欲纳文公,故以三公子之徒作乱,冬十月,里克杀奚齐于次,荀息立公子卓,十一月,里克杀公子
译桓公与文姜前往齐国【桓公十八年,桓公与姜氏前往齐国。申繻说:“女子有家,男子有室,不要互相亵渎。”违背这一点,必定败亡。桓公在泺地防备齐侯,于是与文姜前往齐国。齐侯与文姜私通。桓公责备她,文姜将此事告知齐侯。夏四月丙子日,齐侯宴请桓公。派公子彭生与桓公同乘一辆车,桓公死在车上。鲁国人告诉齐国说:“我们的国君畏惧您的威严,不敢安居,前来重修旧好。礼仪完成却未能返回,无处归咎,被诸侯厌恶。请处死彭生以消除祸患。”齐国人杀了彭生】
天下人都知道畏惧有形的寇贼,却不知道畏惧无形的寇贼。兵器甲胄,是有形的寇贼。寇贼包围我们的城池,人们登上城墙,冒着风雨,顶着雪霜,不分昼夜,亲身面对箭矢石块而不敢推辞,难道不是因为一旦失去这座城池,就会立刻变成肉泥吗?面临巨大的祸害,自然不敢推辞微小的劳苦。欲望侵害人,比兵器甲胄更严重;礼制保护人,比城墙更坚固,但人们常常不能坚守礼制,只是因为欲望侵害人没有形迹可见,所以轻慢而玩忽它罢了。殊不知有形的寇贼,其来路有方向,其到达有时间,还可以抵御。至于无形的寇贼,宴饮之中有陷阱,谈笑之中有戈矛,厅堂深处有虎豹,乡邻之中有戎狄,隐藏在幽暗冥茫之间,而爆发于突然之间,如果不是圣人用礼制来防范,人类早就灭绝了。国君、夫人、父母去世,就派大夫去慰问兄弟,这是礼制。姑母、姐姐、妹妹已经出嫁而返回娘家,兄弟不与她们同席,这也是礼制。这两种礼制,人们不过认为只是用来区别嫌疑、明察细微罢了,并不知道它非常紧急。鲁桓公和文姜违背这些礼制前往齐国,转眼之间就招致了祸乱,死在异国,成为天下的笑柄。一旦违背礼制,祸患竟然如此迅速到来,人们怎么可以片刻离开礼制呢?君子看待欲望如同寇贼,看待礼制如同城池。那些在左右前后窥伺我们失守,从而肆意吞噬的人,数不胜数,稍有懈怠就会落入他们手中。我们之所以能在争夺侵犯的混乱中孤立存在,得以保全生命,不是靠天,不是靠地,不是靠父亲,不是靠母亲,实在是依靠礼制才得以生存。没有这个礼制,就没有这个身体。升降俯仰的烦琐,难道不比屠戮杀害的残酷更好吗?冠冕环佩的约束,难道不比刀锯斧钺的加害更好吗?人们只看到君子常常处于最劳苦的地位,却不知道君子常常处于最安定的地位。世俗之所以厌恶烦琐而讨厌约束,是因为没有看到祸害罢了。被寇贼围困的城池,瞭望台虽然密集,还担心它稀疏,护城河虽然险要,还担心它平坦,难道是厌恶瞭望台的密集,讨厌护城河的险要吗?如果人们真的能看清无形的寇贼,那么整天百次行礼还担心它遗漏,三千条细微的礼节还担心它简略,何况敢厌恶它的烦琐和约束呢?
辛伯劝谏周公黑肩【桓公十八年,周公黑肩想要杀死庄王而立王子克,辛伯告诉庄王,于是庄王与辛伯杀了周公黑肩,王子克逃到燕国。起初,子仪有宠于桓王,桓王嘱托诸侯,周公辛伯劝谏说:“并列国君,匹敌嫡子,两权并立,两国对峙,是动乱的根源。”周公不听从,所以招致祸患】
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君触犯它未必都会得到祸患,士君子的一句话,即使在千百载之后,稍微触犯它,祸患就会立刻到来,为什么如此严厉呢!辛伯劝谏周公,说并列国君、匹敌嫡子、两权并立、两国对峙,才八个字罢了,总括了古今乱亡的关键,而不能改变。汉高帝触犯它而有人彘的祸患【戚姬有宠于高帝,生下赵王如意,高帝因为太子仁弱,想要废掉太子而立赵王,大臣们争辩,等到惠帝即位,早晨出去射箭,赵王年幼不能早起,太后派人拿着毒酒给他喝,黎明时惠帝回来,赵王已经死了,太后于是斩断戚夫人的手脚,挖去眼睛,割掉耳朵,灌下哑药,让她住在厕所中,名叫人彘,过了几天,才召惠帝观看人彘,惠帝看见,询问知道是戚夫人,于是大哭,因此生病一年多不能起床】唐高宗触犯它而有武氏的篡权【唐高宗做太子时,入宫侍奉太宗,看见武氏而喜欢她,太宗去世,武氏出家为尼,忌日上寺进香,高宗看见她纳入后宫,封为昭仪,皇后和淑妃的宠爱都衰落了,皇后废黜皇后和淑妃为平民,命令司空李勣携带册封皇后的文书册封武氏,委托她处理政事,权力与君主相等,高宗想要做什么,动不动就被皇后制约,从此政事无论大小都参与听闻,天下大权全部归于中宫,官员的升降生死由她口决,天子拱手而已,史臣赞曰:武氏的动乱,唐的宗室几乎被杀尽,高宗沉溺于床席之爱,不警惕履霜的渐变,而毒害流遍天下,唉,父子夫妇之间,可以说太难了】晋献公触犯它而有里克的祸患【僖公四年,晋献公立骊姬为夫人,生下奚齐,她的妹妹生下卓子,等到将要立奚齐,已经与中大夫谋划好,骊姬对太子说:国君梦见齐姜,必须赶快祭祀,太子在曲沃祭祀,把祭肉献给国君,国君打猎,骊姬把祭肉放在宫中六天,国君回来,毒死献给他,国君祭地,地鼓起来,给狗吃狗死了,给小臣吃小臣也死了,骊姬哭泣说:贼由太子,太子逃到新城,五年春,晋侯杀了他的世子申生,骊姬于是谗言二公子说:都知道这件事,重耳逃到蒲,夷吾逃到屈,九年,晋献公去世,里克丕郑想要迎立文公,所以用三公子的人马作乱,冬十月,里克在住处杀了奚齐,荀息立公子卓,十一月,里克杀了公子
卓于朝,齐隰朋帅师防秦师纳晋惠公】隋文帝犯之而有张衡之逐【初,上使太子勇参决军国政时,有损益,上皆纳之勇性寛厚,率意任情,无矫饰之行。上性节俭,勇尝女饰蜀锦,上见而不悦。后遇冬至日,百官皆诣勇,勇张乐受贺,上知之,自是恩▯始衰,渐生猜阻。晋王广知之,弥自矫饰,后由是数称广贤。杨素揣后意,因盛言太子不才,后使素賛上废勇,立晋王广。私赂东宫幸臣,令伺太子动静,宻告杨素。于是内外喧谤,过失日闻。杨素舞文巧诋,锻链以成其狱。废勇及其男女为庶人,立晋王广为太子。四年,上疾寝于仁寿宫,召王太子入居大宝殿。夫人平旦出更衣,为太子所逼,夫人拒之得免,归于上所。上恠其神色有异,问其故。夫人▯然曰:“太子无礼。”上恚,抵牀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独孤误我。”乃呼柳述、元岩曰:“召我儿勇。”述、岩出閤为敕书。杨素闻之,以白太子,矫诏执述、岩系大理狱,追东宫兵。上帖上防,宿卫门禁出入,并取宇文述、郭衍节度。令右庶子张衡入寝殿侍疾,尽遣后宫出就别室。俄而上崩,故中外颇有异论】齐简公犯之而有田阚之乱【齐简公之在鲁也,阚止有宠焉。及即位,使为政。陈成子惮之,骤顾诸朝。御鞅言于公曰:“陈、阚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弗听。初,陈豹欲为子我臣,使公孙言己巳有防而止。既而言之,使为臣。他日与之言政,説遂有▯谓之曰:“我尽逐陈氏而立女,若何?”曰:“我逺于陈氏矣,且其违者不过数人,何尽逐焉?”遂告陈氏。夏五月,成子兄弟四乘如公子我在,幄出迎之,遂入闭门,侍人御之。子行杀侍人。公与妇人饮酒于檀防,成子迁诸寝。公执戈将击之,太史子余曰:“非不利也,将除害也。”成子出,舍于库,闻公犹怒,将出曰:“何所无君子行?”抽剑曰:“需事之贼也!谁非陈宗所不杀子者?有如陈宗!”乃止。子我归属徒,攻闱与大门皆不胜,乃出。陈氏追之,失道于弇中,适丰丘。丰丘人执之,以告杀诸郭闗。庚辰,陈恒执公于舒州。公曰:“吾早”从鞅之言不及此】齐王芳犯之而有曹马之争【三国魏齐王芳,明帝飬子也,立为太子。景初三年正月,明帝崩,太子即位。八年,大将军曹爽用何晏、邓飏等谋,迁太后于永宁宫,专擅朝政,多树亲党,屡改制度。太傅司马懿遂与爽有隙,称疾不与政事。嘉平元年,太傅司马懿以皇后令收爽、羲、晏、飏、谧等,皆下狱,劾以大逆不道,夷三族】晋元帝犯之而有武昌之叛【晋元帝之始镇江东也,王敦与从弟导同心翼戴,帝亦推心任之。敦总征讨,导専机政,羣从子弟布列显要。时人为之语曰:「王与马共天下。」后敦自恃有功,且宗族强盛,情益骄恣。帝畏而恶之,乃引刘隗、刁恊以为腹心,稍抑损王氏之权,而敦益懐不平,遂举兵叛于武昌】唐明皇犯之而有范阳之变【唐明皇宠安禄山,及出而禄山专制三道,阴蓄异志,殆将十年以上。待之厚,欲俟晏驾然后作乱。防杨国忠为相,与禄山不相恱屡言其且反,上不听。国忠数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于上。禄山以十一月举兵反,诈为敕书召诸将,示之曰:「有宻旨令禄山将兵入朝讨杨国忠。」▯所部十五万众反于范阳】小犯则小受祸,大犯则大受祸,影随形,响随声,未有如是之速也。辛伯曷尝有厌胜诅盟之术而必其騐哉?亦因理而言耳。天下之甚可畏者,莫大于理。惟言出于理,故凛然列八字于千百载之上,非雷霆而震,非雪霜而严,非山岳而峻,非江海而险,非师旅而威,非碪质而惨。尊之者王,畏之者覇慢之者危,弃之者亡。上林夫人之席由此而正也【汉袁盎】青蒲涕泣之諌由此而▯也【汉史丹】太傅兽睡之讥由此而识也【司马懿】尾大不掉之譬由此而生也【申无宇曰:昭十一年】世儒之文词愈多而理愈寡,盖有书五车而无片言之中理者矣。辛伯之言如是之约而古今有国之大戒,咸在焉。非所谓文中之欹器欤【见《家语》三恕篇】
译卓在朝廷,齐国的隰朋率领军队防备秦军,以便接纳晋惠公。隋文帝触犯了这一原则,因而发生了张衡被驱逐的事件。起初,皇上让太子杨勇参与决断军国政事,当时有增减损益之处,皇上都采纳他的意见。杨勇生性宽厚,随性任情,没有矫饰的行为。皇上生性节俭,杨勇曾经用蜀锦装饰女子服饰,皇上看见后很不高兴。后来遇到冬至日,百官都到杨勇那里去,杨勇摆设音乐接受祝贺,皇上知道了这件事,从此恩宠开始衰退,渐渐产生猜忌和隔阂。晋王杨广知道了这件事,更加自我矫饰,后来因此多次称赞杨广贤能。杨素揣测皇后的意思,于是极力说太子不成材,皇后让杨素赞助皇上废黜杨勇,立晋王杨广为太子。杨广私下贿赂东宫的宠臣,让他们窥探太子的动静,秘密报告给杨素。于是内外喧嚷诽谤,过失天天传闻。杨素玩弄文字巧加诋毁,罗织罪名以造成他的罪狱。废黜杨勇及其子女为平民,立晋王杨广为太子。仁寿四年,皇上病重住在仁寿宫,召晋王和太子进入大宝殿居住。夫人清晨出来更衣,被太子逼迫,夫人拒绝得以幸免,回到皇上所在的地方。皇上奇怪她神色有异,询问原因。夫人悲伤地说:“太子无礼。”皇上愤怒,拍着床说:“畜生,怎么值得托付大事!独孤信误了我。”于是呼唤柳述、元岩说:“召我的儿子杨勇。”柳述、元岩走出内室起草诏书。杨素听说后,报告给太子,太子假传诏书逮捕柳述、元岩关进大理寺监狱,调回东宫的军队。皇上贴出告示防备,宿卫门禁出入,都听从宇文述、郭衍的节制。命令右庶子张衡进入寝殿侍奉疾病,全部遣送后宫人员到别的房间。不久皇上驾崩,所以朝廷内外颇有不同的议论。
齐简公触犯了这一原则,因而发生了田氏和阚氏的动乱。齐简公在鲁国时,阚止受到宠信。等到即位,让他执政。陈成子忌惮他,屡次在朝堂上注视他。御鞅对齐公说:“陈氏和阚氏不能并存,您还是选择吧。”齐公不听。起初,陈豹想成为子我的臣子,派公孙告诉阚止说自己已有防备,阚止便阻止了他。后来阚止还是让他做了臣子。有一天阚止与他谈论政事,陈豹很高兴,阚止对他说:“我全部驱逐陈氏而立你,怎么样?”陈豹说:“我远离陈氏了,而且违抗的人不过几个,何必全部驱逐呢?”于是陈豹报告了陈氏。夏五月,成子兄弟四乘车到公子我那里,公子我在帐幕中出来迎接他们,于是进入关闭门户,侍人抵御他们。子行杀死了侍人。齐公和妇人在檀台饮酒,成子把他们迁到寝宫。齐公拿着戈将要攻击他,太史子余说:“这不是不利,将要除去祸害。”成子出来,住在库中,听说齐公还在发怒,将要出逃说:“哪里没有君子呢?”抽出剑说:“需要做事的贼人!谁不是陈宗所不杀的人呢?有陈宗在!”于是停止。子我回去聚集徒众,攻打宫门和大门都不能取胜,于是出逃。陈氏追赶他,在弇中迷失道路,恰好到达丰丘。丰丘人抓了他,报告后在郭门杀了他。庚辰日,陈恒在舒州逮捕了齐公。齐公说:“我早听从御鞅的话,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齐王芳触犯了这一原则,因而发生了曹爽和司马懿的争斗。三国魏齐王芳,是明帝的养子,被立为太子。景初三年正月,明帝驾崩,太子即位。正始八年,大将军曹爽采用何晏、邓飏等人的计谋,将太后迁到永宁宫,专擅朝政,多树立亲信党羽,屡次更改制度。太傅司马懿于是与曹爽产生嫌隙,称病不参与政事。嘉平元年,太傅司马懿以皇后的命令逮捕曹爽、曹羲、何晏、邓飏、夏侯玄等人,都关进监狱,弹劾他们大逆不道,诛灭三族。
晋元帝触犯了这一原则,因而发生了武昌的叛乱。晋元帝开始镇守江东时,王敦与堂弟王导同心辅佐拥戴,元帝也推心置腹地信任他们。王敦总领征讨,王导专掌机要政务,宗族子弟遍布显要职位。当时人对此有谚语说:“王与马共天下。”后来王敦自恃有功,而且宗族强盛,情态更加骄横恣意。元帝畏惧且厌恶他,于是引荐刘隗、刁协作为心腹,渐渐抑制削弱王氏的权力,而王敦更加心怀不平,于是举兵在武昌叛乱。
唐明皇触犯了这一原则,因而发生了范阳的变乱。唐明皇宠信安禄山,等到安禄山出外任职后,安禄山专制三道,暗中蓄谋异志,将近十年以上。皇上待他优厚,想等他死后才作乱。恰逢杨国忠做宰相,与安禄山不和睦,屡次说安禄山将要反叛,皇上不听。杨国忠屡次用事情激怒他,想让他快点反叛以取信于皇上。安禄山在十一月举兵反叛,伪造诏书召集诸将,给他们看说:“有密旨命令安禄山领兵入朝讨伐杨国忠。”安禄山所部十五万人在范阳反叛。
小触犯就小受祸,大触犯就大受祸,影子跟随形体,回声跟随声音,没有像这样迅速的。辛伯何曾有过厌胜诅盟之术而必定灵验呢?也只是依据事理而言罢了。天下最可畏的,没有比事理更大的了。只有言论出于事理,所以凛然地将八字列在千百载之上,不是雷霆却震撼,不是雪霜却严寒,不是山岳却高峻,不是江海却险恶,不是军队却威严,不是砧板刑具却残酷。尊崇它的人称王,畏惧它的人称霸,轻慢它的人危险,抛弃它的人灭亡。上林夫人的席位由此而端正了。青蒲涕泣的谏言由此而成功了。太傅兽睡的讥讽由此而被认识了。尾大不掉的比喻由此而产生了。世儒的文词越多而事理越少,大概有书五车而没有片言中于事理的了。辛伯的话如此简约而古今治国的重大警戒,都在其中。难道不是所谓的文中之欹器吗?
呜呼!辛伯之言,眞有国者坐右铭也。为国者,诚能朝览夕思,奉以周旋,则未读《诗》而已知上僣之讥,未读《易》而已知洊震之象,未读书而已知威福之权,未读《礼》而已知畿甸之制,未读《春秋》而已知一统之义,固可配《无逸》之屏【唐崔植传曰:元宗即位,宋璟尝手冩《无逸图》献帝,置于内殿,劝帝出入观省以自戒】而代千秋之鉴也【唐元宗千秋节,王公并献宝鉴,张九龄上事鍳十章,号《千秋金鉴録》,以伸讽谕】故吾以谓献丹扆之六箴者【唐文宗昏荒,数逰幸,狎比羣小,听朝简忽,李德裕上《丹扆六箴》,其一曰:宵衣,讽视朝希晚也;二曰:正服,讽服御非法也;三曰:罢献,讽敛求珍恠也;四曰:纳诲,讽侮弃忠言也;五曰:辨邪,讽任用羣小也;六曰:防微,讽伪逰轻出也。帝不能用】不如献辛伯之八字。楚武王心荡【庄》四年,楚武王伐随,将齐入,告夫人邓曼曰:「余心荡。」邓曼叹曰:「王禄尽矣,盈而荡,天之道也。先君其知之矣。故临武事将▯大命而荡王心焉。若师徒无亏,王薨于行,国之福也。」王遂行,卒于樠木之下。令尹鬬祁、莫敖屈重除道梁溠,营军临随。随人惧行成,莫敖以王命入盟随侯,且请为防于汉汭而还,济汉而后▯丧】
译唉!辛伯的话,真是治国者座右铭啊。治国的人,如果真能早晨阅览、晚上思考,奉行并周旋其中,那么没读《诗经》就已经知道对上级僭越的讥讽,没读《易经》就已经知道重震之象,没读《尚书》就已经知道威福之权,没读《礼记》就已经知道畿甸之制,没读《春秋》就已经知道一统之义,本来可以配得上《无逸》的屏风而代替千秋的鉴戒。所以我认为,献丹扆六箴的人,不如献辛伯八字的人。楚武王心荡
气听命于心者,圣贤也;心听命于气者,众人也。凡气之在人,逸则肆,劳则怠,乐则骄,忧则慑,生则盈,死则涸。气变则心为之变,有不能自觉焉。志者,气之帅也。今心随气变,是志不能为气之帅,而气反为志之帅矣。气反为志之帅,而吾心志之盛衰,惟气之为听,则心者气之役也。圣贤君子,以心御气而不为气所御,以心移气而不为气所移。歴山之耕【见史记】南风之琴【见家语】劳逸变于前,而舜之心未尝变也。羑里之囚,虞芮之朝【并见史记】忧乐变于前,而文王之心未尝变也。避席之时【见孝经】易箦之际【见礼记】死生变于前,而曽子之心未尝变也。自劳自逸,自忧自乐,自死自生,吾心曷尝不自若哉?楚武王凭陵诸夏,兵行中国,虽临大敌,其心初不为之荡也。迨其季年,以堂堂之楚师伐蕞尔之随,将授兵而心荡焉。盖武王初未尝知治心之理,所恃者血气之刚耳。平时临敌而心不荡者,非眞能不动也,气方刚也。死期将至,血气既荡,心安得不随之而荡乎?彼所谓邓曼者,方且谓盈而荡,天之道也。先君其知之矣,故临武事将▯大命而荡王心焉。呜呼!所以荡王心者,岂一女子所能知乎?邓曼惟不能知,既归之于天,又归之于鬼神,抑不知心即天也,未尝有心外之天;心即神也,未尝有心外之神。乌得舍此而他求哉?心由气而荡,气由心而出。蠡生于稼而害稼者,蠡也;蚋生于醯而败醯者,蚋也。气出于心而荡心者,气也。邓曼区区四顾而外求,犹贼在同室,反执市人而讯之,愈讯而愈失矣。使楚武王而悟此,则贼吾心者,岂他在耶?将不得而遁矣。贼既不得而遁,善养气者盍亦锄治是气,絶其本根,以去心之贼乎?吁!又非也。浩然之气与血气初无异体,由养与不养,二其名尔。苟失其养,则气为心之贼;苟得其养,则气为心之辅,亦何常之有哉?愤乱散越,临死生而失其正者,是气也;泰定精明,临死生而得其正者,亦是气也。凌烟图绘之功臣,谁非前日勍敌耶?
邓三甥请杀楚文王【庄六年,楚文王伐申,过邓。邓祁侯曰:“吾甥也。”止而享之。骓甥、聃甥、养甥请杀楚子,邓侯弗许。三甥曰:“亡邓国者,必此人也。若不早图,后君噬脐。其及图之乎?图之,此为时矣。”邓侯曰:“人将不食吾余。”对曰:“若不从三臣,抑社稷实不血食,而君焉取?余弗从。”还年,楚子伐邓。十六年,楚复伐邓,灭之】
阴阳风雨晦明,天之六气也。阴▯寒疾,阳▯热疾,风▯末疾,雨▯腹疾,晦▯惑疾,明▯心疾。人之六疾也。有以医自业者,语人曰:“六气者,致疾之源,必使无阴阳,无风雨,无晦明,然后疾可除。世宁有是理耶?不归咎于人,而归咎于天,此天下之拙医也。”守身在我,而疾不在于六气;守国在我,而患不在于四隣。何人而不受六气?其独致疾者,必非善守身者也。何国而不接四隣?其独被患者,必非善守国者也。端汝视履,啬汝精神,时汝饮食,审汝药石。六气虽沴于汝身,何有哉?丰汝徳泽,明汝政刑,固汝封疆,训汝师旅。四邻虽暴于汝国,何有哉?邓之三甥,不知国之存亡系于我之治乱,反谓系于楚子之死生,汲汲然欲杀之,忘内而忧外,何其疎也?抑不知亡邓之原,曷尝专在于楚耶?环楚而国者,如陈、如蔡、如郑、如许,下至于江、黄、道、栢之属,不可一二数也。楚不先加兵,而惟急于灭邓者,岂非见邓有可乘之衅乎?吾国有可乘之衅,置而不忧,顾以隣敌为忧。虽楚子可得而杀,犹有楚国存焉;虽楚国可得而灭,犹有诸侯存焉。为吾忧者,未始有极也。当是时,强陵弱,众暴寡之风,徧于天下。今日齐人灭谭,书于诸侯之策矣;明日晋人灭虢,又书于诸侯之策矣。国有衅可乘,诸侯将争欲灭之。亡邓岂独一楚哉?必若三甥之计,非尽吞四隣不能奠枕,亦迂矣。呜呼!四隣固不可尽吞,纵使尽吞四隣,亦未可恃以为安也。秦不亡于六国未灭之前,而亡于六国既灭之后【秦有六国,
译气听从心的指挥,这是圣贤;心听从气的指挥,这是普通人。大凡气在人体中,安逸就会放纵,劳累就会懈怠,快乐就会骄傲,忧愁就会恐惧,生存就会充盈,死亡就会枯竭。气发生变化,心也随之变化,人往往不能自己觉察。志向是气的主帅。现在心随着气而变化,这是志向不能做气的主帅,反而气做了志向的主帅。气反过来做了志向的主帅,那么我心志的盛衰,只听从气的摆布,那么心就成了气的仆役。圣贤君子,用心驾驭气而不被气所驾驭,用心改变气而不被气所改变。历山耕田、南风弹琴,劳逸的变化出现在面前,而舜的心未曾改变。羑里的囚禁、虞芮的朝见,忧乐的变化出现在面前,而文王的心未曾改变。避席之时、易箦之际,死生的变化出现在面前,而曾子的心未曾改变。自己劳累自己安逸,自己忧愁自己快乐,自己死亡自己生存,我的心何尝不自如呢?楚武王欺凌中原各国,军队横行中国,即使面对强大的敌人,他的心起初也不为之动摇。等到他晚年,率领堂堂的楚军攻打微小的随国,将要授命出兵时,心却动摇了。大概武王起初不知道治心的道理,所依靠的只是血气的刚强罢了。平时面对敌人而心不摇动,并不是真正能不动,而是气正刚强。死期将至,血气已经动摇,心怎么能不随之动摇呢?那个叫邓曼的人,正说充盈而动摇,是天道的规律。先君大概知道了,所以面临战事将受天命时,使武王的心动摇。唉!使武王心动的,难道是一个女子所能知道的吗?邓曼因为不能知道,既归咎于天,又归咎于鬼神,却不知道心就是天,未曾有心外的天;心就是神,未曾有心外的神。怎么能舍弃这个而向外寻求呢?心因为气而动摇,气由心而产生。蠹虫生于庄稼而损害庄稼,那是蠹虫;蚋虫生于醋而败坏醋,那是蚋虫。气由心产生而动摇心,那是气。邓曼四处张望向外寻求,就像盗贼在同室,反而抓市人来审问,越审问越迷失。如果楚武王能领悟这个,那么贼害我心的人,难道还在别处吗?将无处可逃了。贼既无处可逃,善于养气的人何不锄治这种气,断绝其根本,以去除心中的贼呢?唉!又不是这样。浩然之气与血气起初没有不同的本体,因为养与不养,才区分了它们的名称。如果失去修养,那么气就是心的贼;如果得到修养,那么气就是心的辅助,又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呢?愤怒混乱散乱,面临死生而失去正道的,是气;安泰镇定精明,面临死生而得到正道的,也是气。凌烟阁画像的功臣,谁不是前日的强敌呢?
邓国的三个外甥请求杀楚文王
阴阳风雨晦明,是天的六气。阴产生寒疾,阳产生热疾,风产生末疾,雨产生腹疾,晦产生惑疾,明产生心疾。这是人的六种疾病。有以行医为业的人,对人说:“六气是致病的原因,必须让没有阴阳,没有风雨,没有晦明,然后疾病才能消除。世上哪有这种道理呢?不归咎于人,而归咎于天,这是天下最笨拙的医生。”守护自身在于自己,而疾病不在于六气;守护国家在于自己,而祸患不在于四邻。什么人不受六气?唯独致病的人,一定不是善于守护自身的人。什么国家不接触四邻?唯独受害的国家,一定不是善于守护国家的人。端正你的视听举止,节省你的精神,按时你的饮食,审慎你的药物。六气虽然侵害你的身体,有什么呢?丰厚你的德泽,严明你的政令刑罚,巩固你的边疆,训练你的军队。四邻虽然侵犯你的国家,有什么呢?邓国的三个外甥,不知道国家的存亡系于我的治乱,反而认为系于楚子的死生,急切地想要杀他,忘记内部而担忧外部,多么疏漏啊?更不知道灭亡邓国的根源,何尝专门在于楚呢?环绕楚国而存在的国家,如陈、如蔡、如郑、如许,下至于江、黄、道、柏之类,不可一一数尽。楚不先加兵,而唯独急于灭邓,难道不是看到邓有可乘之机吗?我国有可乘之机,放置而不担忧,反而以邻敌为忧。即使楚子可以杀,还有楚国存在;即使楚国可以灭,还有诸侯存在。为我们担忧的事,未曾有尽头。当时,强凌弱,众暴寡的风气,遍布天下。今天齐人灭谭,记录在诸侯的史册上了;明天晋人灭虢,又记录在诸侯的史册上了。国家有可乘之机,诸侯将争着想要灭它。灭亡邓国的难道只是楚吗?如果按照三个外甥的计策,不吞并四邻就不能安枕,也太迂腐了。唉!四邻固然不能全部吞并,即使全部吞并四邻,也不能依靠它来保证安全。秦不在六国未灭之前灭亡,而在六国既灭之后灭亡
兢兢以存;六国既灭,骄矜以亡】隋不亡于南北未一之前,而亡于南北既一之后【文帝以外戚之尊,受托孤之重,乘兹机运,遂迁周鼎,楼舡南迈则金陵夫险,骠骑北指则单于欵塞。暨乎暮年,废嫡立庶,托付失所,迹其衰怠之源,稽其乱亡之兆,起自文皇,成于炀帝,所由来逺,非一】。朝一夕也。《北史论】亡国之衅,夫岂在于隣敌耶?三甥之谋,谬戾明甚,而世犹以有追恨。邓侯不用其言者,盖小人之情,咎人而不咎己也。用此心以观古人,宜其咎楚而不咎邓也。桀既放于南巢,语人曰:『吾悔不杀汤于夏台。』吁!桀虽偶能杀汤,天下岂能无放桀者耶?桀之诬上天虐,万方诛龙逢、嬖妹喜【见《尚书》及《史记】可以取亡者,擢髪不能尽数也。桀皆不之悔,而独悔于不杀汤,可谓咎人而不咎己矣。桀之为人,非恶不视,非恶不听,非恶不言,非恶不动,造次顚沛,无非罪恶,仅有不杀汤之一善耳,反自悔以为失,是耻一善之尚存,欲万恶之皆备也。哀哉!鲁庄公围郕【庄八年夏,师及齐师围郕,郕降于齐师,仲庆父请伐齐师,公曰:『不可,我实不德,齐师何罪?罪我之由。』《夏书》曰:『皋陶迈种德,德乃降,姑务修德以待时乎。』秋,师还,君子是以善鲁庄公】
译兢兢业业地保持;六国既已灭亡,因骄横自满而覆亡】隋朝不是在南北尚未统一之前灭亡,而是在南北已经统一之后灭亡【文帝凭借外戚的尊贵身份,承受托孤的重任,趁着这个时机,于是取代北周建立隋朝,楼船向南进军则金陵的险要地势被攻克,骠骑将军向北进发则匈奴单于叩关求和。到了晚年,废黜嫡子立庶子,托付的人选不当,追溯其衰败懈怠的根源,考察其动乱灭亡的征兆,始于文帝,成于炀帝,由来已久,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北史论】亡国的祸患,难道在于邻国敌人吗?三个外甥的计谋,荒谬乖戾非常明显,但世人仍然对邓侯没有采纳他们的言论感到遗憾。邓侯不采纳他们的言论,大概是因为小人的心理,归咎别人而不归咎自己。用这种心态去看待古人,难怪他们会归咎楚国而不归咎邓国。夏桀已经被流放到南巢,对人说:‘我后悔没有在夏台杀掉商汤。’唉!夏桀即使偶然能杀掉商汤,天下难道就没有流放夏桀的人吗?夏桀诬蔑上天、残暴虐害、诛杀关龙逄、宠幸妹喜【见《尚书》及《史记》】可以导致灭亡的罪行,拔下头发来数也数不尽。夏桀都不后悔,却唯独后悔没有杀掉商汤,可以说是归咎别人而不归咎自己了。夏桀这个人,不是邪恶的不看,不是邪恶的不听,不是邪恶的不说,不是邪恶的不做,仓促之间、颠沛流离之时,没有不是罪恶的,仅仅有不杀商汤这一件善事罢了,反而自己后悔认为是失误,这是以尚存一件善事为耻,想要万恶皆备啊。悲哀啊!鲁庄公围攻郕国【鲁庄公八年夏天,鲁军和齐军围攻郕国,郕国向齐军投降,仲庆父请求讨伐齐军,庄公说:‘不行,我确实没有德行,齐军有什么罪?罪过是由我引起的。’《夏书》说:‘皋陶广布德政,德政于是降临,姑且致力于修德以等待时机吧。’秋天,军队撤回,君子因此称赞鲁庄公】
事之相反者,莫如勇怯;而相近者,亦莫如勇怯。奋然劲悍,与怯相反者,小勇也;退然温克,与怯相近者,大勇也。小勇名满天下,大勇名不出家。曷谓小勇?胜小敌者是已。曷谓大勇?胜大敌者是已。冦敌之来,虽多至于百万,知兵者谈笑而麾之,犹摧枯振槁然,岂足为大敌哉?大莫大于心敌。忿欲之兴,郁勃炽烈,内焚肺腑,剑不能击,防不能撞,车不能冲,骑不能突。自古贲育、韩、白之徒,战必胜,攻必取者,未尝不受屈于是敌也。贲育、韩、白,冠古今之勇者也。今胜贲育、韩、白之所不能胜,得不谓之大勇乎?然战胜于一心之间,非有攻城略地之可纪也,非有伏尸流血之可骇也,非有献俘奏凯之可夸也。内克莫大之敌,而功无毫髪见于世,岂识其为勇乎?不特不识其为勇,既胜忿欲之敌,则忍人之所不能忍,容人之所不能容,平人之所不能平。其犯而不较,与怯者相去不能以寸,世又将以怯名之矣。以勇怯相近而难辨者也。鲁庄公及齐师围郕,郕降于齐师。仲庆父请伐齐,公曰:“我实不徳,齐师何罪?罪我之由,姑务修德以待时乎?”且齐鲁同伐郕,而齐专有其功,人情之所必校也。庄公敛兵不校,罪己而不罪齐。抑不知庄公勇者欤?怯者欤?吾断之曰:庄公盖怯者也。大勇不校,大怯亦不校。勇者不校,是不欲校也;怯者不校,是不能校也。勇者以义不当校,故胜其私心而不校,心敌且能胜之,况区区之外敌乎?使遇义所当校者,出其余勇,天下已不能当矣。不校者,勇士之所难也;校者,勇士之所易也。彼鲁庄之视齐襄,乃君父不戴天之雠,义所必校者也,反巽懦畏怯,俛首为雠人之役,坐视其取郕而不校者,特畏其强而不敢校耳。姑托罪已修徳之辞,以自觧于众,岂其本心哉?故不校者,庄公之所易也;校者,庄公之所难也。庄公之不校与勇者难易政相。反乌得比而同之耶?或曰:世固有以弱犯强,以小犯大,不量力而取毙者。庄公虽不得为勇,亦庶几善量力者也。曰:论义者不论力,君父之雠,义所必讨。不幸而力不胜,死于雠敌,亦足以自献于先王矣。以仇牧之怯,岂能胜南宫万之勇哉?闵公之难忘其怯而直前,虽毙于南宫万之手,世未有以不量力罪之者也【庄十二年】若是,则庄公当与齐争欤?曰:庄公忘君父之雠而与齐通,又与之连兵而伐郕;及不得郕而争,则是争利之师,而非复仇之师也。然则庄公之是役,争亦失,不争亦失,失在于通齐之始耳。一失其始,进退上下,何往而非罪哉?故曰:君子作事谋始。
左氏▯议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六
宋 吕祖谦 撰
齐侯见豕【庄八年冬,齐侯游于姑棼,遂田于贝丘,见大豕,从者曰:“公子彭生也。”公怒曰:“彭生敢见!”射之,豕人立而啼,公惧,坠于车,伤足,丧屦,反诛屦于徒人费,弗得,鞭之,见血,走出,遇贼于门,刼而束之】蛇鬬于郑【荘十四年,初,内蛇与外蛇鬭于郑南门中,内蛇死,六年而厉公入,公闻之,问于申繻曰:“犹有妖乎?”对曰:“人之所忌,其气熖以取之,妖由人兴也,人无衅焉,妖不自作,人弃常则妖兴,故有妖】神降于莘【荘三十二年秋七月,有神降于莘,惠王问诸内史过曰:“是何故也?”观其恶也,故有得神以兴,亦有以亡,虞、夏、商、周皆有之,王曰:“若之何?”对曰:“以其物享焉,其至之日,亦其物也。”王从之】卜偃童谣【僖五年,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八月甲午,晋侯围上阳,问于卜偃曰:“吾其济乎?”对曰:“克之。”公曰:“何时?”对曰:“童謡云:‘丙之晨,龙尾伏辰,均服振振,取虢之旂,鹑之贲贲,天策焞焞,火中成军,虢公其奔。’其九月、十月之交乎?丙子旦,日在尾,月在策,鹑火中,必是时也。”冬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狐突遇申生【僖十年,狐突适下国,遇太子,太子使登仆而告之曰:“夷吾无礼,余得请于帝矣,将以晋畀秦,秦将祀
译事情中相互对立的,没有比勇敢和怯懦更明显的了;而彼此相近的,也没有比勇敢和怯懦更难以分辨的了。奋发刚强勇猛,与怯懦相反,这是小勇;退让温和克制,与怯懦相近,这是大勇。小勇名声传遍天下,大勇名声却不出家门。什么叫小勇?战胜小敌就是了。什么叫大勇?战胜大敌就是了。寇敌来袭,即使多达百万,懂军事的人谈笑间指挥他们,就像摧折枯草、摇落朽木一样容易,这难道算得上大敌吗?最大的敌人莫过于心中的敌人。愤怒欲望兴起,郁结勃发炽烈,在内心焚烧肺腑,刀剑不能击打它,盾牌不能撞击它,战车不能冲撞它,骑兵不能突破它。自古像孟贲、夏育、韩信、白起这类人,作战必定胜利,攻城必定夺取,未曾不在这种敌人面前受屈。孟贲、夏育、韩信、白起,是冠绝古今的勇士。如今能战胜孟贲、夏育、韩信、白起所不能战胜的,难道不称为大勇吗?然而这种胜利发生在一心之间,没有攻城略地的事迹可以记载,没有伏尸流血的情景可以惊骇,没有献俘奏凯的功劳可以夸耀。内心克制了最大的敌人,而功绩没有丝毫显现于世,谁能识别这是勇敢呢?不仅不能识别这是勇敢,既然战胜了愤怒欲望的敌人,就能忍受别人不能忍受的,宽容别人不能宽容的,平复别人不能平复的。他受到冒犯却不计较,这与怯懦者相差不过寸许,世人又会用怯懦来命名他了。这是因为勇敢和怯懦相近而难以辨别。鲁庄公与齐国军队围困郕国,郕国向齐军投降。仲庆父请求讨伐齐国,庄公说:“我实在没有德行,齐军有什么罪?罪过是由我引起的,姑且致力于修养德行以等待时机吧?”况且齐鲁共同讨伐郕国,而齐国独占功劳,这是人情必定计较的。庄公收敛军队不计较,归罪自己而不归罪齐国。不知道庄公是勇敢呢?还是怯懦呢?我断定说:庄公大概是怯懦者。大勇不计较,大怯也不计较。勇敢者不计较,是不想计较;怯懦者不计较,是不能计较。勇敢者因为道义上不应当计较,所以战胜私心而不计较,连心中的敌人都能战胜,何况区区的外敌呢?如果遇到道义上应当计较的情况,拿出剩余的勇力,天下已没有人能抵挡了。不计较,是勇士难以做到的;计较,是勇士容易做到的。那鲁庄公看待齐襄公,乃是君父不共戴天的仇敌,道义上必定要计较的,反而谦卑懦弱畏惧,低头做仇人的仆役,坐视他夺取郕国而不计较,只是畏惧他的强大而不敢计较罢了。姑且借归罪自己修养德行的言辞,来向众人自我辩解,难道是他的本心吗?所以不计较,是庄公容易做到的;计较,是庄公难以做到的。庄公的不计较与勇敢者的难易正好相反,怎么能把它们等同起来呢?有人说:世上确实有以弱犯强,以小犯大,不估量力量而招致灭亡的人。庄公虽然不能算勇敢,也差不多算是善于估量力量的人了。回答说:论道义的不论力量,君父的仇敌,道义上必定要讨伐。不幸力量不能取胜,死在仇敌手中,也足以向先王自我奉献了。以仇牧的怯懦,难道能战胜南宫万的勇敢吗?闵公忘记自己的怯懦而径直向前,虽然死在南宫万手中,世上没有用不估量力量来指责他的【庄公十二年】。像这样,那么庄公应当与齐国争斗吗?回答说:庄公忘记君父的仇敌而与齐国交好,又与齐国联合出兵讨伐郕国;等到没有得到郕国而争斗,这就是争利的军队,而不是复仇的军队。那么庄公这次行动,争斗也是过失,不争斗也是过失,过失在于开始与齐国交好的时候。一开始就错了,进退上下,哪里没有罪过呢?所以说:君子做事谋划开始。
左氏议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六
宋 吕祖谦 撰
齐侯见豕【庄公八年冬,齐侯在姑棼游玩,于是到贝丘打猎,看见大猪,随从的人说:“是公子彭生。”齐侯愤怒地说:“彭生敢出现!”射它,猪像人一样站立啼叫,齐侯害怕,从车上摔下,伤了脚,丢了鞋,返回后向徒人费索要鞋子,没找到,鞭打他,见到血,徒人费跑出去,在门口遇到盗贼,被劫持捆绑】蛇斗于郑【庄公十四年,起初,内蛇与外蛇在郑国南门中争斗,内蛇死了,六年之后厉公进入郑国,厉公听说这件事,问申繻说:“还有妖异吗?”申繻回答说:“人们所忌讳的,其气势焰火会招致它,妖异是由人兴起的,人没有裂痕,妖异不会自行产生,人抛弃常规则妖异兴起,所以有妖异】神降于莘【庄公三十二年秋七月,有神降临在莘,惠王问内史过说:“这是什么缘故?”观察它的恶兆,所以有得到神而兴起的,也有因此灭亡的,虞、夏、商、周都有这种情况,惠王说:“怎么办?”内史过回答说:“用它的物品祭祀它,它到来的日子,也用它的物品。”惠王听从了】卜偃童谣【僖公五年,晋侯再次向虞国借路去讨伐虢国,八月甲午日,晋侯包围上阳,问卜偃说:“我能成功吗?”卜偃回答说:“能攻克。”晋侯说:“什么时候?”卜偃回答说:“童谣说:‘丙日的早晨,龙尾星隐没,军容整齐威武,夺取虢国的旗帜,鹑火星光闪烁,天策星明亮,火星正中时建成军队,虢公将会逃跑。’大概是九月、十月之交吧?丙子日早晨,太阳在尾宿,月亮在策宿,鹑火星正中,必定是这个时候。”冬十二月丙子日初一,晋灭虢】狐突遇申生【僖公十年,狐突到下国去,遇见太子,太子让他登上车辕告诉他说:“夷吾无礼,我已经向天帝请示了,要把晋国交给秦国,秦国将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