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博议卷二十二
者亦不乏也。我专举其不验者,彼专举其偶验者。万一彼之事多于吾之事,则吾不战而自屈矣。至正之理,不与事对。今吾以欲亟之故,舍理就事,下与异端并立于争夺之▯,而侥幸于一胜,危矣哉!善夫左氏之论邾文公也。文公卜迁于绎,瞽史以爲不利,文公不从其言。贺迁者在门,吊丧者在闾。此固瞽史得以借口,而辟其说者之所讳避而不敢称也。今左氏不讳不避,明着之书,又从而以知命许之,独何欤?葢左氏所主者在理,不在事。事之偶验,不足爲吾说之助;其偶不验,亦不足爲吾语之疵也。有是理,然后有是验。布筭以歩星,有是理也,故验不验之说生焉。测圭。以视日有是理也,故验不验之说生焉。乃若夀夭死生之正命,嚣淫妖祥之邪说,判爲二途,邈不相渉。安得以彼命之夀不夀爲此说之验不验哉?当文公之既死,指以爲瞽史之验者,固不足论;当文公之未死,指以爲瞽史之不验者,亦不免舍理就事也。左氏所以发知命之言于文公既死之后者,良以事虽偶合理,本不然,违卜而终,既不足以损文公之明,则言卜而验者,岂足以増瞽史之重哉?吁!瞽史所以能簧鼓一世者,不过幸其事之验耳。自左氏知命之言立,则事虽偶验,人不复言,瞽史之技至是而穷矣。伐其本,塞其源,信矣左氏之善爲论也。
译这类人也不缺乏。我专门列举那些不灵验的,他们专门列举那些偶尔灵验的。万一他们的事例比我的多,那么我不战自败了。至正的道理,不与具体事例相对照。如今我因为急于求成的缘故,舍弃道理而迁就事例,向下与异端并立在争夺的场合,而侥幸求得一次胜利,危险啊!左氏评论邾文公的话真好啊。邾文公占卜迁都到绎地,盲官和史官认为不利,邾文公不听从他们的话。祝贺迁都的人在门外,哀悼丧事的人在里巷。这本来是盲官史官得以借口的地方,也是驳斥他们学说的人所忌讳回避而不敢提及的。如今左氏不忌讳不回避,明确地记载在书中,又进而用“知命”来赞许他,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左氏所主张的是在道理,不在事例。事例的偶尔灵验,不足以作为我们学说的辅助;其偶尔不灵验,也不足以成为我们言论的瑕疵。有了这个理,然后才有这个验。用算筹来推算星象,有这个道理,所以灵验与不灵验的说法才产生。用圭表来观测日影,有这个道理,所以灵验与不灵验的说法才产生。至于寿命长短、生死存亡的正命,喧嚣淫邪、妖异祥瑞的邪说,判为两条途径,遥远而不相干系。怎么能用那种命运的长寿与否,作为这种学说灵验与否的依据呢?当邾文公死后,指着这作为盲官史官灵验的证据,固然不值得讨论;当邾文公未死时,指着这作为盲官史官不灵验的证据,也不免是舍弃道理而迁就事例。左氏之所以在邾文公死后发出“知命”的言论,实在是因为事情虽然偶然合乎道理,本来却不是这样,违背占卜而最终去世,既然不足以损害邾文公的明智,那么说占卜灵验的,难道足以增加盲官史官的分量吗?唉!盲官史官之所以能煽动迷惑世人,不过是侥幸于他们的事例灵验罢了。自从左氏“知命”的言论确立,那么事情虽然偶尔灵验,人们不再提及,盲官史官的伎俩到此就穷尽了。砍伐其根本,堵塞其源头,确实啊,左氏善于议论。
齐公子商人骤施于国【文十四年,子叔姬妃齐昭公,生舍。叔姬无宠,舍无威。公子商人骤施于国,而多聚士。尽其家贷于公有司,以继之。夏五月,昭公卒,舍即位。秋七月乙夘夜,齐商人弑舍而让元。元曰:“尔求之久矣,我能事尔,尔不可使多蓄憾,将免我乎?”尔爲之】
自治之说,古今论治者以爲根极。然固有名似而实非者,不可不深辨也。自治之说曰:木有蠧而风摧之,隄有穴而水溃之,国有隙而奸乘之。无蠧之木,视风如吷;无穴之隄,视水如陆;无隙之国,视奸如愚。吾苟自治其国,浑全坚密,无间之可入,则虽有老奸巨猾,亦将敛手缩颈,退就民伍,何变之敢生?此固世俗所谓自治之说也。即不知木与风相拒,故常防其蠧;堤与水相拒,故常防其穴。苟有国者惴惴然深闭固守,日与姧相拒,则爲治者亦劳矣。且彼未尝察姧之所由生也。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岂有生而恶者哉?物有以动之矣。匹夫掉臂而行于道,未有爲盗之心也。少焉见道旁之室,珍货溢目,而藩防级夷,莫适爲主,然后寇攘之计始兴。未见是室则无是心,既见是室则有是心。是其爲盗,不出于心,而出于室,明矣。齐公子商人弑其君,舍而簒其国,议者皆追咎昭公嫡庶不严,使商人乘隙以骋乱。吾独谓商人未尝乘昭公之隙,而昭公实开商人之隙也。向若昭公之时,国势上尊,民志下定,则虽有悍戾过商人者,亦曷尝有觊觎之念哉?惟其贱正妃而叔姬无宠,轻冡嗣而舍无威,邦本既揺,商人始动其无君之心,而聚施之计行矣。施而谓之骤者,见其昔未尝施而今骤施也。昔未施而今骤施,是昔未尝有此心而今始有之也。商人本心无恶,因昭公示之以利,而动于恶。然则簒弑之恶,果生于商人耶?果生于昭公耶?尚论古人者,当追咎昭公之生奸,不当追劝昭公之防奸也。物来攻我,我则防之;自我致乱,将何所防耶?以木忧风,则可以;蠧忧风,则不可以;堤忧水,则可以;沼忧水,则不可。未有己招之而已防之也。不思己之生奸,而反尤奸之攻己,有见于人,而无见于己,其用心果如何耶?此自治之论,名似而实非,不可不深察也。虽然天下固有元恶大憝,发衅端于无衅之中者矣。殆未可专责人君之开隙也。曰:人君以天下爲一体,万物盈于天地间,阖防盈虚,徃来起伏,皆君心之发见也。后世果真有性恶之人,则君固不任其责矣。惟恶不出于性,而出于物,故虽君未尝亲诱之,苟爲物所诱,是亦君诱之也。虽君未尝亲陷之,苟爲物所陷,是亦君陷之也。将何地以逃其责?故曰:百姓有过,在子一人。
楚鬬克、公子爕作乱【文十四年,楚庄王立,子孔、潘崇将袭羣舒,使公子爕与子仪守,而伐舒蓼。二子作乱,城郢,而使贼杀子孔,不克而还。八月,二子以楚子出,将如商密,庐戢黎及叔麋诱之,遂杀鬬克及公子爕。初,鬬克囚于秦,秦有殽之败,而使归求成,成而不得志。公子爕求令尹而不得,故二子作乱】
理有常然,而事有适然。因适然之事而疑常然之理,智者不由也。歴数天下之事,出于常然者十之九,出于适然者百之一。以一废百,奚可哉?父子天性也,父不以尝有商般而疑其子【商臣、蔡般】兄弟天伦也,兄不以尝有蔡霍而疑其弟【蔡叔、霍叔】相虽有莽【王莽】而古今之廊庙未尝无相;将虽有卓【董卓】而古今邉阃未尝无将。苟持不必然之事而夺必然之理,则物物可畏,人人可防,其心焦然,无须臾宁矣。君人者,固有常体,操至公以格天下。合此者升,戾此者黜;向此者擢,犯此者刑。初未尝容心于其间,故有谴怒而无猜嫌,有踈斥而无疑贰。旦见其恶,投之岭海;暮见其善,列之朝廷。上无永废之人,下无自絶之志。此固君人者之常体也。险薄之徒,乃谓已踈者不可再亲,已逺者不可再近。一经摈辱,即为仇怨。如鬬克、公子爕之于楚,特以结秦成而功不酬,求令尹而请不遂,伺间投隙,卒成大变。况于罹投放窜殛之刑者乎?故吾不废
译齐国的公子商人频繁在国内施恩【鲁文公十四年,子叔姬作为齐昭公的妃子,生下了舍。叔姬不受宠爱,舍也没有威信。公子商人频繁在国内施恩,并且广招门客。他耗尽家财借贷给公家官吏,以维持这种施恩。夏季五月,昭公去世,舍即位。秋季七月乙夘日夜里,齐国的商人杀害了舍,并将君位让给元。元说:“你谋求君位已经很久了,我能够侍奉你,你不可以让怨恨积累太多,难道你想免除我吗?”于是由商人做了国君】
关于“自我治理”的学说,古今谈论治国的人将其视为根本。然而其中确实有名义相似而实质并非如此的情况,不能不深入辨析。“自我治理”的学说认为:树木有了蛀虫,风就会将其吹倒;堤坝有了洞穴,水就会将其冲垮;国家有了缝隙,奸邪之人就会乘虚而入。没有蛀虫的树木,看待风如同微风;没有洞穴的堤坝,看待水如同陆地;没有缝隙的国家,看待奸邪之人如同愚者。我如果治理好自己的国家,使其浑然完整、坚固严密,没有可以侵入的缝隙,那么即使有老奸巨猾之徒,也将缩手缩颈,退回到平民队伍中,怎敢生出变乱?这确实是世俗所谓的“自我治理”学说。
然而他们不知道,树木与风相互抗拒,所以常常要防备蛀虫;堤坝与水相互抗拒,所以常常要防备洞穴。如果治国的君主战战兢兢地深闭固守,每天与奸邪之人相互抗拒,那么治理国家的人也就太劳累了。况且他们未曾考察奸邪之人产生的原因。只有皇天上帝将本性降赐给下民,难道有生来就邪恶的人吗?是外物触动了他们。一个普通人在路上甩开手臂行走,并没有做盗贼的念头。过了一会儿,看到路旁的一间屋子,珍奇的货物映入眼帘,而篱笆围墙低矮平坦,没有人做主人,然后抢劫的念头才开始兴起。没看到这间屋子就没有这种念头,看到了这间屋子就有这种念头。他做盗贼,不是出于内心,而是出于那间屋子,这是显而易见的。
齐国的公子商人杀害了他的国君舍,并篡夺了国家,议论的人都追溯指责昭公嫡庶不分,使得商人乘隙发动叛乱。我唯独认为商人未曾乘昭公的缝隙,而是昭公实际上开启了商人的缝隙。当初如果昭公在位时,国势尊崇,民心安定,那么即使有比商人更凶悍的人,又怎会有觊觎的念头呢?只是因为昭公轻视正妃,叔姬不受宠爱,轻视嫡嗣,舍没有威信,国家的根本已经动摇,商人才萌生了无君之心,而聚众施恩的计谋得以施行。说施恩是“骤”,是看到过去未曾施恩而现在突然施恩。过去未曾施恩而现在突然施恩,说明过去未曾有这种念头而现在才产生。商人本心没有邪恶,因为昭公向他展示了利益,从而触动了邪恶。那么篡弑的邪恶,究竟是产生于商人呢?还是产生于昭公呢?评论古人的人,应当追溯指责昭公滋生奸邪,不应当追溯指责昭公防备奸邪。外物来攻击我,我则防备它;自己招致混乱,将防备什么呢?因为树木担忧风,是可以的;因为蛀虫担忧风,则不可以;因为堤坝担忧水,是可以的;因为沼泽担忧水,则不可以。没有自己招致灾难却去防备它的道理。不思考自己滋生奸邪,反而责怪奸邪攻击自己,只看到别人,看不到自己,这种用心究竟如何呢?这种“自我治理”的言论,名义相似而实质并非如此,不能不深入考察。
虽然天下确实有元凶巨恶,在没有衅隙的地方挑起争端的人。大概不能专门责怪君主开启缝隙。有人说:君主以天下为一体,万物充满于天地间,开合盈虚,往来起伏,都是君心的体现。后世如果真的有生性邪恶的人,那么君主固然不承担责任。只是邪恶不产生于本性,而产生于外物,所以即使君主未曾亲自引诱,如果被外物引诱,这也是君主引诱的。即使君主未曾亲自陷害,如果被外物陷害,这也是君主陷害的。将到哪里去逃避责任呢?所以说:百姓有过错,责任在于君主一人。
楚国的鬬克、公子爕作乱【鲁文公十四年,楚庄王即位,子孔、潘崇将要袭击群舒,派公子爕和子仪留守,而自己讨伐舒蓼。这两个人作乱,修筑郢城,并派刺客杀害子孔,没有成功而返回。八月,这两个人带着楚王外出,将要去商密,庐戢黎和叔麋引诱他们,于是杀死了鬬克和公子爕。起初,鬬克被囚禁在秦国,秦国在殽地战败,派他回去求和,求和成功但不得志。公子爕请求担任令尹而没有得到,所以这两个人作乱】
道理有恒常不变的,而事情有偶然发生的。因为偶然发生的事情而怀疑恒常不变的道理,智者不会这样做。统计天下的事情,出于恒常的占十分之九,出于偶然的占百分之一。因为一个偶然而废弃一百个恒常,怎么可以呢?父子是天然的血缘,父亲不会因为曾经有过商臣、蔡般这样的儿子而怀疑自己的儿子;兄弟是天然的伦理,兄长不会因为曾经有过蔡叔、霍叔这样的弟弟而怀疑自己的弟弟;宰相虽然有王莽,但古今朝廷未曾没有宰相;将领虽然有董卓,但古今边疆未曾没有将领。如果持着不一定发生的事来剥夺必然的道理,那么万物都可畏,人人都可防,内心焦灼,没有片刻安宁。
君主本来有恒常的体制,秉持至公来对待天下。符合这个原则的晋升,违背这个原则的罢黜;趋向这个原则的提拔,触犯这个原则的刑罚。起初未曾容心于其间,所以有谴责愤怒而没有猜忌嫌恶,有疏远斥退而没有怀疑贰心。早上看到他的恶行,将他流放到岭海;晚上看到他的善行,将他列入朝廷。上面没有永远废弃的人,下面没有自我断绝志向的人。这确实是君主的恒常体制。
险恶浅薄的人,却说已经疏远的人不可再亲近,已经远离的人不可再接近。一经被摈弃侮辱,就结为仇怨。像鬬克、公子爕对于楚国,只是因为与秦国结盟成功但功劳没有得到酬谢,请求担任令尹而没有实现,窥伺间隙,最终酿成大变。何况那些遭受流放、放逐、诛杀刑罚的人呢?所以我不废弃
之则已,既废则使不能复兴可也;吾不退之则已,既退则使不能复进可也。是説既行,世主之心术始蛊矣。抑不知二子之变,葢出常理之外。南向而治,一日万机。赏未直功,爵未满志者,骈肩交蹠,巧厯有所不能计。苟皆如二子之爲,则滔滔四顾,孰非君之雠乎?推而下之,则尝笞之仆不可荷囊槖,尝叱之狗不可卫门阑也。世宁有是理耶?自古及今,挈于鼎镬,起于碪质,释于囹圄,任股肱心膂之▯闳大博硕,震耀彛鼎者,代不乏人。盍条陈彚举,以开广主意,不当独摘二子之乱败其君恢然之度也。二子之乱,固不可以常理论。彼楚庄命之居守,待以不疑,无负于二子,而二子则负之,无乃有君人之度乎?是不然,守国重事也,非临大节不可夺者莫能也。令尹非可求之官,而臣之有劳于国,亦岂当如市人计物取直哉?二子之浮浅躁露如是,虽守一障,犹难之,况委之空宫而授之钥乎?吾见楚庄无君人之明,而未见其全君人之度也。信如是説,则人君号为度有余而明实不足者,必将济之以察欤?曰:是非两物也。道学不讲,蔽者遂谓恢厚纯诚不足以御末世之变,于是揣摩以钩人之▯,臆度以料人之情,日求而日踈。曽不知天理洞然,本无不烛,而吾乃揣摩以汨之,臆度以挠之,溷乱方寸,使之舛错。其所以自智者,乃所以自昏也。揣摩臆度之私尽,则是非美恶之理彰。至明之地,本在恢厚纯诚中,世俗乃舍之,而竞求于谲诈辨慧之际,何异贾楚而屠燕哉?尔欲察,毋厌昬;尔欲巧,毋厌拙。
译如果罢免了他,那就罢了;既然已经废黜,那就让他无法再复兴也可以;我不让他退隐也就罢了,既然已经让他退隐,那就让他无法再进用也可以。这种说法一旦实行,世间君主的心术就开始败坏了。然而不知道这两人的变故,大概超出了常理之外。君主面南而坐治理天下,一天要处理上万件政务。赏赐没有完全匹配功劳、爵位没有完全满足志向的人,肩并肩脚碰脚地挤在一起,即使善于计算的人也难以统计。如果都像这两个人那样做,那么放眼四周,谁不是君主的仇敌呢?如果都推下去罢免,那么曾经鞭打过的仆人就不可再让他背负行囊,曾经呵斥过的狗就不可再让它守卫门庭。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呢?从古至今,从鼎镬中救出、从砧板上起死回生、从牢狱中释放,担任股肱心腹之任,那些宏大广博、震动显耀于宗庙重器的人,每个时代都不缺乏。为什么不逐条陈述、汇总举荐,以开阔君主的胸襟,而不应该只摘取这两人的祸乱来败坏君主恢弘的气度呢?这两人的祸乱,固然不能用常理来衡量。楚庄王命令他们留守,以不怀疑的态度对待他们,对这两个人没有辜负,而这两个人却辜负了他,这难道不是有君主的胸襟吗?不是这样的,守卫国家是重大的事务,不是面临大节不可动摇的人不能胜任。令尹不是可以谋求的官职,而臣子对国家有功劳,难道也应当像市井之人计算货物索取价值那样吗?这两个人如此浮浅急躁外露,即使守卫一个边塞,都难以胜任,何况把空宫托付给他们并交给他们钥匙呢?我只看到楚庄王没有君主的明智,而没有看到他具备君主的胸襟。如果相信这种说法,那么那些号称胸襟有余而明智不足的君主,一定会用明察来补救吗?回答说:这是两回事。道学不讲求,受蒙蔽的人就认为恢弘厚道、纯朴真诚不足以应对末世的变故,于是揣摩以钩取人的隐私,臆测以料想人的情感,天天追求却天天疏远。竟然不知道天理明明朗朗,本来没有不照亮的,而我们却用揣摩来搅乱它,用臆测来扰乱它,使内心混乱,导致错乱。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做法,正是使自己昏聩的原因。揣摩臆测的私心尽除,那么是非美恶的道理就彰明了。最明智的地方,本来就在恢弘厚道、纯朴真诚之中,世俗之人却舍弃它,而在诡诈辩慧之间竞相追求,这和到楚国买剑却在燕国屠宰有什么区别呢?你想要明察,就不要厌恶昏聩;你想要灵巧,就不要厌恶笨拙。
单伯请子叔姬【文十四年,襄仲使告于王,请以王宠求昭姬于齐,曰:“杀其子,焉用其母?”请受而罪之。冬,单伯如齐,请子叔姬,齐人执之,又执子叔姬】季文子如晋【文十五年春季,文子如晋,为单伯与子叔姬故也。注云:因晋请齐】齐人赦单伯,归子叔姬【文十五年,齐人来归子叔姬,王故也。注云:单伯虽见执,能守节不移,终逹王命,使叔姬得归】
前人未决之讼,后人之责也。前儒未判之疑,后儒之责也。吏职官府,儒职简牍。官府有枉,简牍亦有枉。辨今世之枉者,属之吏;辨异世之枉者,属之儒。人虽有去有来,然同一官府也;事虽有久有近,然同一简牍也。吏不得以非己之时而却其讼,儒者亦岂以非己之时置其疑而不辨哉?单伯为鲁请子叔姬于齐,左氏无异辞。公羊、谷梁两家以为单伯淫于叔姬,是以见执。从左氏耶,则单伯无毫髪之愆;从公谷耶,则单伯有丘山之恶。此千载未断之狱,待后儒之阅实也。吾请以经为律,以传为按,以同时之人为左验,平反而昭雪之。今诉人之罪者,所诉之谍,其氏族、爵位、乡土犹不能知,则弗待讯鞠而知其为诬。单伯实周臣,而公谷乃以为鲁之大夫。周鲁之辨,且复倒置,尚未辨其为何国人,则所言之罪,岂足信乎?吾非据左氏而指单伯为周臣也,公谷方与左氏讼,左氏之言虽直,焉能折二家之口哉?吾之所以指单伯而为周臣者,葢以经知之,非以左氏知之。畿内诸侯见于经者多矣:祭伯之来【隠元年】凡伯之伐【隠七年】毛伯之锡命【文元年】召伯之防▯【文五年】考其书法,与单伯无少异。公谷何所据而以彼为周,以此为鲁乎?自周之外,经未有书诸侯之臣为伯者,觕举内大夫以明之:翚挟、柔溺、豹婼、意如之类,不氏而名者也;叔孙得臣、仲孙何忌之类,兼氏而名者也;公子庆父、公弟叔▯之类,配亲而名者也;仲遂、叔老、叔弓、叔▯之类,配仲叔而名者也。二百四十二年之间,不书名者,独「季子来归」一语而已。曷尝闻内大夫不名而书伯者乎?公谷之诬,了然矣。政使如公谷之説,以单伯为鲁大夫,则圣经不名而书伯,亦当如季子之比。季友有讨乱之略,有托孤之忠,以身为一国之安危,故《春秋》不名以贵之。若单伯果鲁大夫,圣经不名而书,伯必有大功大善,居季子之右,安得反负淫齐之罪乎?负甚大之罪,而得甚美之褒,则何以爲孔子?何以爲《春秋》?孔子是,则公谷非;孔子非,则公谷是。持二説以诘二家,虽秦仪代厉,亦未必能置对也。左公谷者曰:单伯之列于经,自请叔姬以前,如逆王姬、如伐宋、如防鄄,不絶于简;至请叔姬之后,则载于策者,有单子而无单伯。庸讵知书伯者非鲁,书子者非周乎?曰:爵列升降,各随其时。如滕前侯而后子,不闻其两滕也【▯十一年滕侯卒,桓二年滕子来朝】杞前伯而后子,不闻其有两杞也【僖十七年▯伯来朝,僖二十三年▯子卒】是何足以病吾説哉?或者又曰:前古枉直未辨者,何可胜数?单伯之事,特牛一毛,仓一粟耳。浩浩尘编,子能尽发而细辨之乎?曰:人无故负▯,更百世而莫能雪;后之人又以为琐屑而不足问,是终天地而无伸眉之日矣。推是心以涖官临政,则揽山积之文书,对▯至之黎庶,必将厌其丛脞,漫不复经意;抑不知我视之甚防,彼视之甚重;我视之甚缓,彼视之甚急。亦何爱顷刻之劳,而使彼赍没身之恨乎?肄于塾,听于府,执笔之际,皆不可不思。
宋华耦辞宴【文十五年,宋华耦来盟,其官皆从之。书曰:“宋司马华孙,贵之也。”公与之宴,辞曰:“君之先臣督得罪于宋殇公,名在诸侯之策,臣承其祀,其敢辱君?请承命于亚旅。”鲁人以为敏】
君子之立言,待天下甚尊,期天下甚重。虽至奥至邈之理,未尝敢轻视天下,逆料其不能知。故识虽在一世之先,而心尝处一世之后。是非推逊不伐,而自托于谦退也。降衷在天,秉彜在民。凡具耳目鼻口,号为人者,罔不备叅賛化育
译单伯向齐国请求归还子叔姬【鲁文公十四年,襄仲派人告知周王,请求凭借周王的宠爱向齐国索要昭姬,说:“杀了她的儿子,还要她的母亲做什么?”请求接受她并治她的罪。冬天,单伯出使齐国,请求归还子叔姬,齐国人拘捕了他,又拘捕了子叔姬】季文子出使晋国【鲁文公十五年春季,季文子出使晋国,是为了单伯和子叔姬的缘故。注释说:通过晋国向齐国请求】齐国人赦免了单伯,送回了子叔姬【鲁文公十五年,齐国人送回了子叔姬,是因为周王的缘故。注释说:单伯虽然被拘捕,但能坚守节操不变,最终完成了周王的使命,使得子叔姬得以归来】
前人没有判决的诉讼,是后人的责任。前代儒者没有判明的疑难,是后代儒者的责任。官吏的职责在于官府,儒者的职责在于典籍。官府中有冤屈,典籍中也有冤屈。辨明当世的冤屈,属于官吏;辨明异代的冤屈,属于儒者。人虽然有离去和到来,但官府是同一个;事情虽然有久远和近切,但典籍是同一套。官吏不能因为不是自己任职的时候而推脱诉讼,儒者难道也因为不是自己生活的时代就搁置疑难而不辨明吗?单伯为鲁国向齐国请求子叔姬,左氏没有不同的说法。公羊、谷梁两家认为单伯与子叔姬通奸,因此被拘捕。如果遵从左氏,那么单伯没有丝毫过错;如果遵从公羊、谷梁,那么单伯有如山丘般巨大的罪恶。这是千年未断的案件,等待后代儒者核实真相。我请求以经书为法律,以传注为案卷,以同时代的人为佐证,公正审理并昭雪冤屈。现在控告别人罪行的人,所控告的间谍,其氏族、爵位、乡土尚且不能知晓,那么不用审讯就知道是诬告。单伯实际上是周朝臣子,而公羊、谷梁却认为他是鲁国的大夫。周鲁的辨别,况且又颠倒了,还没有辨明他是哪国人,那么所说的罪行,哪里值得相信呢?我并不是依据左氏而指出单伯是周臣,公羊、谷梁正与左氏争讼,左氏的话虽然正直,怎么能驳倒这两家的口呢?我之所以指出单伯是周臣,大概是从经书中知道的,不是从左氏知道的。王畿内的诸侯在经书中出现的很多:祭伯的到来【隐公元年】凡伯的征伐【隐公七年】毛伯的赐命【文公元年】召伯的会盟【文公五年】考察其书写法则,与单伯没有细微差别。公羊、谷梁依据什么而把那些当作周朝,把这个当作鲁国呢?自周朝之外,经书中没有记载诸侯的臣子称“伯”的,粗略列举内部大夫来阐明:翚挟、柔溺、豹婼、意如之类,不称氏而称名的;叔孙得臣、仲孙何忌之类,兼称氏和名的;公子庆父、公弟叔之类,配合亲属关系称名的;仲遂、叔老、叔弓、叔之类,配合仲叔称名的。二百四十二年之间,不称名的,只有“季子来归”这一句话而已。何曾听说过内部大夫不称名而称“伯”的呢?公羊、谷梁的诬妄,显而易见了。即使按照公羊、谷梁的说法,把单伯当作鲁国大夫,那么经书不称名而称“伯”,也应当像季子那样。季友有平定祸乱的谋略,有托付孤儿的忠诚,以自身承担一国的安危,所以《春秋》不称名以尊贵他。如果单伯果真是鲁国大夫,经书不称名而称“伯”,必定有大功大善,地位在季子之上,怎么能反而背负在齐国通奸的罪行呢?背负极大的罪行,却得到极美的褒扬,那么孔子算什么?《春秋》算什么?孔子是对的,那么公羊、谷梁就是错的;孔子是错的,那么公羊、谷梁就是对的。拿着两种说法去诘问这两家,即使是苏秦、张仪、代厉那样的辩士,也未必能应对。推崇公羊、谷梁的人说:单伯列于经书,自从请求子叔姬以前,如迎接王姬、如征伐宋国、如会盟鄄地,在简册上不绝;到请求子叔姬之后,记载在策简上的,有单子而没有单伯。怎么知道称“伯”的不是鲁国,称“子”的不是周朝呢?回答说:爵位升降,各自随着时代。如滕国先前称侯而后称子,没听说有两个滕国【僖公十一年滕侯去世,桓公二年滕子来朝】杞国先前称伯而后称子,没听说有两个杞国【僖公十七年杞伯来朝,僖公二十三年杞子去世】这怎么能损害我的说法呢?或许有人说:古代冤屈和正直没有辨明的,哪里能数得完?单伯的事情,不过是牛身上的一根毛,仓库里的一粒粟米罢了。浩如烟海的尘世典籍,你能全部发掘并细致辨明吗?回答说:人无故背负罪名,经过百世而不能昭雪;后来的人又认为琐碎而不值得过问,这是直到天地终结都没有伸冤的日子了。推演这种心态来治理官府、临朝执政,那么面对堆积如山的文书,应对接踵而至的百姓,必将厌烦其繁杂琐碎,漫不经心不再在意;却不知道我看得很轻,他们看得很重;我看得很缓,他们看得很急。又何必吝惜片刻的辛劳,而让他们抱憾终身呢?在私塾学习,在官府听政,执笔的时候,都不能不思考。
宋国的华耦推辞宴饮【鲁文公十五年,宋国华耦来结盟,他的官员都跟随他。经书记载说:“宋国司马华孙,尊贵他。”鲁君给他设宴,他推辞说:“您的先臣华督得罪了宋殇公,名字在诸侯的策简上,我继承他的祭祀,怎么敢辱没您?请让副手接受命令。”鲁国人认为他敏捷】
君子立言,对待天下非常尊重,期望天下非常厚重。即使是极深奥极遥远的道理,也不敢轻视天下,逆料他们不能理解。所以见识虽然在一世之前,而心常常处于一世之后。这不是推逊不夸耀,而是自托于谦退。天赋的善性在于天,秉持的常理在于民。凡是具备耳目鼻口,号称人的,无不具备参与赞化育物的能力
之神经纬幽明之用。吾其敢以浅心隘量,大弃之于罢冗无能之地乎?至于父母之邦,尤君子之所祗畏而不敢忽者也。维桑与梓,必恭敬止。于一草一木,犹严如是,况于人乎?左氏世传以为鲁史,则鲁其父母之邦也。其载华耦来聘,无故扬其先人之恶,以辞宴,乃系之曰“鲁人以为敏”。左氏之意,岂不以耦之辞令,鲁人之所夸,而非君子之贵乎?耦之言,少知礼义者皆知贱之。虽当时二三浮薄辈妄相矜▯,然曲阜▯蒙七百里之封,宁无一人知其非者?今槩称鲁人以为敏,果哉左氏之论也。概称鲁人以为敏,是谓鲁空国无君子?抑不思所谓鲁人者,谁非尔之党友乎?谁非尔之姻戚乎?谁非尔之师长乎?一出言而尽置党友姻戚师长于庸鄙之域,倨傲暴慢之气勃然可掬,归之以不孙不弟之名。吾意左氏不能辞也。昔吾夫子亦尝称鲁矣,曰“鲁无君子,斯焉取斯【论语】是夫子一言而待鲁为君子,左氏一言而待鲁为小人。人心之不同,如是哉!鲁一鲁耳,夫子以夫子之心观之,故见其可称;左氏以左氏之心观之,故见其可鄙。所存易于内,而所观变于前也。或谓左氏之言“鲁人”特蚩蚩之流耳,至于闳达博雅之君子,敢名之以鲁人哉?曰:闳达博雅之君子,其材虽出人千百等,然履鲁地,啜鲁泉,服鲁药,食鲁粟,茍不名之以鲁人,岂九夷八蛮之人乎?一为君子而背乡闾,蔑名教,不以鲁人自命,是外父兄而耻与同类也。夫岂君子之所敢安哉?吾益见左氏之误也。虽然,众不可尽言也,本不可忘也。左氏之失固不可复蹈也?乃若十人之聚,三家之市,凡鄙汚下,皆无足取。断之一言,不亦可乎?曰:至理均赋,先觉者为圣为贤,未觉者为庸为鄙。彼虽未觉,然是理洋溢徃来于眉睫歩趋间,屈伸俯仰,无非动人悟物者。吾方左酬右酢之不暇,慢心何自而生?人见吾与庸鄙接,而不知吾常与天理接也。终日与天理接,敢轻乎哉?
译这关系到贯通幽明之用的根本。我怎敢以浅薄的心胸和狭隘的度量,将这样的大任抛弃给那些罢黜冗杂、无能无为之辈呢?至于父母之邦,更是君子所敬畏而不敢忽视的。《诗经》说:“见到桑树和梓树,必定恭敬对待。”对于一草一木,尚且如此严肃恭敬,何况是人呢?左氏世代相传认为这是鲁国的史书,那么鲁国就是他的父母之邦了。他记载华耦来鲁国聘问,毫无缘由地宣扬祖先的丑恶,以此推辞宴请,却评价说“鲁国人认为他敏捷”。左氏的意思,难道不是认为华耦的辞令是鲁国人所夸耀的,而不是君子所珍视的吗?华耦的话,稍有礼义知识的人都知道其卑贱。虽然当时两三个轻浮浅薄之徒妄自夸耀,但曲阜方圆七百里的封地,难道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是不对的吗?如今一概称鲁国人认为他敏捷,左氏的论断真是武断啊。一概称鲁国人认为他敏捷,这是说鲁国全境没有君子吗?还是不想想所谓的鲁国人,谁不是你的党羽朋友呢?谁不是你的姻亲亲属呢?谁不是你的师长呢?一句话说出,就把所有的党友、姻戚、师长都置于庸俗鄙陋的境地,倨傲暴慢之气显而易见,归咎于他不谦逊、不悌敬的名声。我认为左氏是推脱不了的。从前我的老师孔子也曾称赞鲁国,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我从哪里学到这些呢?”这是孔子一句话而把鲁国视为君子之邦,左氏一句话而把鲁国视为小人之邦。人心的不同,竟然到了这种地步!鲁国只是一个鲁国罢了,孔子以孔子的心去观察,所以看到可称赞之处;左氏以左氏的心去观察,所以看到可鄙夷之处。内心所持存的观念不同,眼前的观察也就随之变化了。有人说左氏所说的“鲁人”只是那些愚昧无知之流罢了,至于那些宏大通达、博学雅正的君子,怎敢用“鲁人”来称呼他们呢?回答说:宏大通达、博学雅正的君子,他们的才能虽然超出常人千百倍,但既然行走在鲁国的土地上,饮用鲁国的泉水,服用鲁国的药物,食用鲁国的粮食,如果不称他们为鲁人,难道他们是九夷八蛮的人吗?一旦成为君子就背离乡里,蔑视名教,不以鲁人自居,这是疏远父兄而以与同类为耻。这难道是君子所敢心安的吗?我更加看出左氏的错误了。虽然如此,众人不可能全部说尽,根本不能忘记。左氏的过失固然不能再重蹈覆辙了。但是,如果是十人聚集,三家集市,那些凡俗污浊低下的人,确实没有什么可取的。用一句话来断定他们,不也可以吗?回答说:至理公平地赋予每个人,先觉悟的人成为圣贤,未觉悟的人成为庸俗鄙陋。他们虽然未觉悟,但至理洋溢往来于眉眼举止之间,屈伸俯仰,无不是触动人心、启发万物的事物。我正忙于左右应酬都来不及,轻慢之心从何产生呢?别人看见我与庸俗鄙陋之人交往,却不知道我常与天理相接。终日与天理相接,怎敢轻慢呢?
公孙敖二子【文十五年,齐人归公孙敖之丧,襄仲欲勿哭,惠伯曰:“丧亲之终也,虽不能始善,终可也。史佚有言曰:‘兄弟致美,救乏贺善,吊灾祭敬,丧哀情虽不同,母絶其爱亲之道也。’子无失道,何怨于人?”襄仲説,帅兄弟以哭之。他年,其二子来,孟献子爱之,闻于国。或譛之曰:“将杀子。”献子以告季文子。二子曰:“夫子以爱我闻,我以将杀子闻,不亦逺于礼乎?逺礼不如死。”皆死】
物之移人者,莫如权位。仰视其冠,昔鹖今貂;俯视其服,昔緼今貉;饥视其食,昔箪今鼎;渇视其饮,昔瓢今巵。是孰使之然哉?权位移之也。其移有大者焉:卑者可使踞,重者可使浮,朴者可使华,恪者可使慢。其移又有大者焉:贵者自处于尊,未足骇;使尊者反安于卑,可骇也。尊者反安于卑,未足骇;使贵者并忘其尊,可骇也。吾是以知权位之移者,不特其人,而又且及他人;不特移当时,而又且及后世。居权位之间者,可轻乎哉?始,公孙敖生谷,与难而出奔,复生二子于莒。孟献子实谷之子,其视公孙敖则祖庙也;其视在莒之二子,则叔父、季父也。二子还鲁,传称孟献子爱之,闻于国。及有▯伐之,譛二子则曰:“夫子以爱我闻,我以将杀子闻,不亦逺于礼乎!”乃皆犯冦而死。味二子之言,反视孟献子若大父行,自处于孺子之列。左氏从而载之,亦忘二子之为叔父也。献子虽地居宗主,位列国卿,然天属尊卑要有常分。爱而不敬,固已非礼。二子见人爵之尊,而忘天属之重;后人之载笔者,亦从而忘之。权位之移人,可畏哉!本宗之亲,长幼高下,虽牧圉皁▯,甚戆而昏者,犹能数之。今一移于权位,卑者自视若尊,尊者自视若卑,缪乱舛错,不复能记,则他事遗落者,可胜计乎?父兄之所训,师友之所诏,其废忘者不知其几也;稚幼之所志,壮大之所习,其废忘者不知其几也;邦国之所系,朝廷之所纪,其废忘者不知其几也。凡吾前日之所学、所闻、所讲、所画棊布▯别、罗列胷次,皆坐声利而汨陈之,可不深惧▯!呜呼!孟献子之没,至于今将二千祀矣,其声华宠利荡为太虚,不可控搏焉。有气焰之能移人哉?然读其书者,习其章句,安其训诂,尚有不寤二子之为叔父、献子之为兄子者,况于身处其时,亲当其地,乃欲卓然自觉于沉酣胶扰之中,难矣哉!
左氏博议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二十三
宋 吕祖谦 撰
齐人侵我西鄙【文十五年,齐侯侵我西鄙,谓诸侯不能也,遂伐曹,入其郛,讨其来朝也。季文子曰:“齐侯其不免乎?己则无礼,而讨于有礼者,曰:‘女何故行礼?’礼以顺天,天之道也。已则反天,而又以讨人,难以免矣。《诗》曰:‘胡不相畏?不畏于天。’君子之不虐幼贱,畏于天也。在《周颂》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不畏于天,将何能保?以乱取国,奉礼以守,犹惧不终。多行无礼,弗能在矣】
言在此而观在此者,众人之观也;言在此而观在彼者,君子之观也。两讼在庭,甲操劵契,乙奉质剂,聱牙撑拒,健吏阁笔不能下。他日偶视故府之牍,适听道路之言,罅开节觧,举无遁情。牍岂豫为此时设?言岂特为此事发哉?邈乎不相渉,而其证甚的;寥乎不相及,而其谕甚亲。吾知其説矣:无心之言,其言真;无心之见,其见定。是故观言有术,略其专而察其旁。坚白乎求之惠邓,清浄乎求之老庄,刑名乎求之申韩,耕稼乎求之陈许。规规然自局于简册之内,而不敢骋。君子谓之俗儒,取守之论,儒者之所争,而未有知其所由始者也。自叔孙通、陆贾之徒进説于时,而逆取顺守之説【贾时时前説,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曰:“马上得之,寜可以马上治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浸淫于天下。后之人虽争之,强辨之,疾终莫能泝其源而拔其根,殆观其专而不观其旁之病也。盗发于秦,盗获于
译公孙敖的两个儿子【鲁文公十五年,齐国人送回了公孙敖的尸体,襄仲想要不哭丧,惠伯说:“丧礼是亲人关系的终结,虽然开始时不能做得完美,但结束时是可以的。史佚有话说:‘兄弟间要互相成全美好,救助匮乏,祝贺善行,吊唁灾祸,祭祀恭敬,虽然哀情各不相同,但不要断绝爱亲的道理。’你没有失道,有什么可怨恨别人的呢?”襄仲很高兴,率领兄弟去哭丧。后来,公孙敖的两个儿子来到鲁国,孟献子喜爱他们,这件事在国中都传开了。有人进谗言说:“他们将要杀你。”献子把这话告诉了季文子。两个儿子说:“夫子因为喜爱我们而闻名,我们因为将要杀你而闻名,这不也远离礼义了吗?远离礼义不如去死。”两人都自杀了】
事物改变人的,没有比权位更厉害的。仰视他的帽子,过去是鹖羽,现在是貂皮;俯视他的衣服,过去是粗布,现在是貉皮;饿了看他的食物,过去是竹篮,现在是鼎;渴了看他的饮品,过去是瓢,现在是酒杯。是谁让他这样的呢?是权位改变了他。这种改变还有更大的:卑贱的人可以让他傲视,沉重的人可以让他轻浮,朴实的人可以让他奢华,恭敬的人可以让他傲慢。这种改变还有更大的:尊贵的人把自己放在尊位,不值得惊骇;让尊贵的人反而安于卑位,才值得惊骇。尊贵的人反而安于卑位,不值得惊骇;让尊贵的人连自己的尊贵都忘记了,才值得惊骇。我因此知道权位的改变,不仅改变那个人,而且波及他人;不仅改变当时,而且波及后世。身处权位之中的人,可以轻视吗?起初,公孙敖生了谷,遭遇祸难而出逃,又在莒国生了两个儿子。孟献子实际上是谷的儿子,他看公孙敖就是祖庙;他看在莒国的两个儿子,就是叔父、季父。两个儿子回到鲁国,传文中说孟献子喜爱他们,闻名于国。等到有人要讨伐他们,进谗言说两个儿子时就说:“夫子因为喜爱我们而闻名,我们因为将要杀你而闻名,这不也远离礼义了吗!”于是两人都冒着寇难而死。品味两个儿子的话,反过来看孟献子像祖父辈,把自己放在孩童之列。左丘明记载这件事,也忘记了两个儿子是叔父。献子虽然地位是宗主,位列国卿,但天然的血缘尊卑要有常理。喜爱而不恭敬,本来就不合礼。两个儿子看到人爵的尊贵,而忘记了天然血缘的重要;后来记载的人,也跟着忘记了。权位的改变人,可怕啊!本宗的亲人,长幼高下,即使是牧马养牛的下人,非常愚钝昏暗的人,还能数得清。现在一旦改变于权位,卑贱的人自视如尊贵,尊贵的人自视如卑贱,错乱颠倒,不再能记住,那么其他事情遗漏的,能计算得尽吗?父兄所训诫的,师友所教导的,被废弃遗忘的不知有多少;年幼时所立志的,长大时所习得的,被废弃遗忘的不知有多少;邦国所系累的,朝廷所记载的,被废弃遗忘的不知有多少。凡是我前日所学的、所闻的、所讲的、所谋划的,像棋子一样分布、罗列在胸中,都因为声利而混乱,能不深深恐惧吗!唉!孟献子去世,到现在将近两千年了,他的声华宠利荡然无存,无法把握。有气焰能改变人吗?然而读他书的人,习惯他的章句,安于他的训诂,尚有不醒悟两个儿子是叔父、献子是兄子的人,何况身处那个时代,亲当那个地位,想要卓然自觉于沉酣胶扰之中,难啊!
左氏博议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二十三
宋 吕祖谦 撰
齐国人侵犯我国西部边境【鲁文公十五年,齐侯侵犯我国西部边境,说诸侯不能做什么,于是攻打曹国,进入其外城,讨伐它来朝见。季文子说:“齐侯大概不能免于祸难吧?自己无礼,却去讨伐有礼的人,说:‘你为什么行礼?’礼是用来顺从天道的,天道如此。自己反而逆天,却又去讨伐别人,难以免于祸难了。《诗》说:‘为什么不互相畏惧?不畏惧天。’君子不虐待幼贱,是畏惧天。在《周颂》中说:‘畏惧天的威严,因此保全它。’不畏惧天,将能保全什么?以乱取国,奉行礼来守,还担心不能终。多行无礼,不能在了】
话在这里而观察在这里的,是众人的观察;话在这里而观察在彼处的,是君子的观察。两方在庭堂诉讼,甲拿着契约,乙拿着质剂,争论激烈,健吏搁笔不能下判。后来偶然查看旧府的文书,恰好听到道路上的言论,缝隙打开,节解,没有隐藏的情。文书难道是预先为此时设置的?言论难道只是为此事发出的吗?遥远而不相涉,而其证据很确切;寥远而不相及,而其比喻很亲切。我知道它的说法了:无心的话,其话真;无心的见,其见定。因此观察话有方法,略去专一而观察旁侧。坚白论求之于惠施、邓析,清静论求之于老子、庄子,刑名论求之于申不害、韩非,耕稼论求之于陈相、许行。规规然自局于简册之内,而不敢驰骋。君子称之为俗儒,取守之论,儒者所争,而未有知其所由始的。自从叔孙通、陆贾之徒进说于时,而逆取顺守之说【陆贾时时上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他说:“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陆贾说:“马上得之,寜可以马上治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浸淫于天下。后之人虽争之,强辨之,疾终莫能溯其源而拔其根,殆观其专而不观其旁之病也。盗发于秦,盗获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