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博议卷十六
克已复礼之功矣。惟其无以持之,不用是力于礼义,而用是力于血气。身为元帅,揔三军之重,而轻弃其身,身死无名,骄敌辱国,没有余责,殆与自经于沟壑者等耳。先轸所犯者,晋君也;所死者,狄师也。前日犯君者,谓之悖;今日死狄者,谓之狂。闻以义掩利矣,闻以善掩恶矣。曰悖,曰狂,其过惟均,岂闻有为狂而能掩悖者乎?先轸未能改前日之过,而适所以生今日之过也。先轸意在于改过,而反至于生过失,不在于悔,而在于不能持其悔也。风之无力者,不能囘舟;至于风劲者,惟善操舟者为能持之。悔之无力者,不能迁。善至于悔,力之劲者,惟善治心者为能持之。如使人之有过者,不自厌、自愧、自怨、自咎,则终始如此而已矣。厌愧怨咎,正吾入徳之门。然毫▯之差,复陷于过,果何以持之乎?曰:负担而趍家者,不胜其劳;弛担而至家者,不胜其逸。负担之劳,乃所以为弛担之逸也。悔过之初,厌愧怨咎;改过之后,舒泰恬愉。先轸悔过而至于杀其身,意者徒知悔而未知改乎?使果能持其悔,亟改而归之善,则舒泰恬愉之地,自有真乐,必不肯轻杀其身也。既归家则忘其劳,既改过则忘其悔,岂有既归而犹劳、既改而犹悔者乎?是则劳独当改也,悔亦当改也。
译这是克制私欲、回归礼制的功行了。只是因为没有用来持守的方法,不将这份心力用于礼义,反而将这份心力用于血气之勇。身为元帅,统领三军的重任,却轻易舍弃自己的生命,身死而无名,骄纵敌人、羞辱国家,没有其他的责任可推卸,大概与自缢于沟壑的人等同罢了。先轸所冒犯的,是晋国国君;所战死的,是狄人的军队。先前冒犯国君的行为,称为悖逆;今日战死于狄军的行为,称为狂妄。听说过用义来掩盖利,听说过用善来掩盖恶。称为悖逆,称为狂妄,其过错是等同的,哪里听说过有因为狂妄而能掩盖悖逆的呢?先轸未能改正前日的过错,反而因此招致今日的过错。先轸本意在于改过,却反而导致新的过失,问题不在于不后悔,而在于不能持守那份悔意。风力微弱时,不能使船回转;至于风力强劲时,只有善于操舟的人才能驾驭它。悔意微弱时,不能使人迁善;至于悔意强烈时,只有善于治理内心的人才能持守它。如果让人有过错时,不自厌、自愧、自怨、自咎,那么始终如此罢了。自厌、自愧、自怨、自咎,正是我们进入德行的门径。然而稍有毫厘之差,又陷入过错,究竟靠什么来持守呢?回答说:背负重担赶路回家的人,承受不了其中的劳累;卸下担子到家的人,承受不了其中的安逸。背负重担的劳累,正是为了换取卸下担子的安逸。悔过之初,充满自厌、自愧、自怨、自咎;改过之后,则是舒畅安适、恬静愉悦。先轸悔过却以至于杀身,大概只是知道后悔而不知道改正吧?如果真能持守那份悔意,迅速改正并归于善道,那么在舒畅安适、恬静愉悦的境界中,自有真正的快乐,必定不会轻易杀身。既然回家就忘记了劳累,既然改过就忘记了后悔,哪有已经回家却还感到劳累、已经改过却还感到后悔的呢?因此,劳累应当改正,后悔也应当改正。
臼季举郤缺【僖三十三年,初,臼季使过冀,见冀缺耨,其妻馌之,敬相待如賔,与之归,言诸文公曰:「敬徳之聚也,能敬必有徳,徳以治民,君请用之。」臣闻之:出门如賔,承事如祭,仁之则也。公曰:「其父有罪,可乎?」对曰:「舜之罪也,殛鲧,其举也兴禹;管敬仲,桓之贼也,实相以济。《康诰》曰:「父不慈,子不只,兄不友,弟不共,不相及也。」《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君取节焉。」文公以为下军大夫。反自箕,襄公以三命命先且居将中军,以再命命先茅之县赏胥臣曰:「举郤缺,子之功也。」以一命命郤缺为卿,复与之冀】
人之观,随所遇而变。过朝廷则观政,过障戍则观备,过营垒则观兵,过防市则观货。所观未尝不随所遇也。惟因所遇而观,故将求士者,必之庠焉,序焉,校焉,塾焉。舍庠序校塾而适野,则所见畎▯而已矣,稼穑而己矣,农夫而己矣。于此而求士,是犹求鱼于山,求兽于海,果何从而得之哉?彼臼季出使,而得兾缺于耕馌之间,其亦异于人之观矣。臼季,文公之近臣也。居则华屋,出则雕轩。方其奉君命而使,佩玉长裾,光丽溢目,麾幢旌节,贵震一时。使他人居之,则意必满,气必扬,下视农夫霑体涂足之劳,将颦蹙呕哕而不肯观矣。况东阡西陌,不知其几▯也?前耘后耕,不知其几人也?妇馌子饷,不知其几家也?棼棼阗阗,往来如织,何以辨其孰肃、孰慢、孰庄、孰肆、孰敬、孰怠耶?臼季于道路驻足之顷,骤防兾缺于千镈万笠之间,举之于君,列之于卿大夫之间,迄为名臣,不负所举。吾不知臼季且何术以观之也?盖尝闻之,昔之在公卿之位者,未尝不以求士为首务。旦之所思者士也,暮之所思者士也。在朝退朝,出疆入疆,未尝须防忘士。思之既深,故虽田野之间,莽苍之外,寸长片善,未有不投吾之意而动吾之目者。吾非数数然求见之也,吾心在于求士,则士自见于吾心也。鉴以照物为职,吾眀既彻,则物自入其照。公卿以求士为职,吾诚既立,则士自入其求。如使本无求士之诚,则虽左顾右盼,见一人而问之,又见一人而质之,体烦目▯,精耗神竭,而所谓眞贤实能者,未必不失之交臂之间矣。观茅容之避雨者,未有知容之贤者也,而郭泰独知之者,非泰之观异于众人,泰求士之心异于众人也【后汉茅容耕于野时,与等辈避雨树下,众皆夷踞相对,容独危坐愈恭。林宗行见之而竒其异,遂与共言,因劝令学,卒以成德】过兾缺之耕馌,未有知缺之敬者也,而臼季独知之者,非季之见异于众人,季求士之心异于众人也。苟所观者以目而不以心,则见避雨而偶不箕踞者,遽谓之茅容;见耕馌而偶不嫚侮者,遽谓之兾缺可邪?吾尝攷臼季、兾缺之事,而知古今风俗之变有大不同者焉。古者公卿有不遇之叹,而布衣无不遇之叹;后世布衣有不遇之叹,而公卿无不遇之叹。古者公卿以求士为己责,故常以不遇贤者为忧;至于布衣,外无责,内无忧,嚣嚣然何往而不遇哉?故臼季惟恐不遇冀缺,而兾缺不恐不遇臼季也。后世之公卿以得位为遇,后世之布衣以无位为不遇,下求之愈急,上应之愈缓,而风俗日以薄矣。非自防于污俗之中,殆未足与论遇不遇之眞在也。
晋阳处父侵蔡,楚子上救之,与晋师夹道汦水而军【僖三十三年,晋阳处父侵蔡,楚子上救之,与晋夹汦而军。阳子患之,使谓子上曰:「吾闻之,文不犯顺,武不违敌。子若欲战,则吾退舍;子济而陈,迟速唯命。不然,纾我老师费财,亦无益也。」乃驾以待。子上欲渉,大孙伯曰:「不可,晋人无信,半涉而薄我,悔败何及?不如纾之。」乃退舍。阳子宣言曰:「楚师遁矣。」遂归。楚师亦归。太子商臣譛子上曰:「受晋赂而辟之,楚之耻也,罪莫大焉。」王杀子上】
国毁当辨,身毁当容,国辱当争,身辱当受,是固不可格以一律也。昔夫子能忍匡人之围【见论语】而不能忍莱夷之兵【见家语】能忍南子之见
译臼季举荐郤缺【僖公三十三年,起初,臼季出使经过冀地,看见冀缺在田间除草,他的妻子送饭给他,两人互相恭敬,如同对待宾客一般。臼季与他一同回国,向晋文公进言说:‘恭敬是德行的汇聚,能够恭敬的人必定有德行,有德行就能治理百姓,国君请任用他。’我听说:出门像对待宾客一样恭敬,做事像祭祀一样虔诚,这是仁爱的准则。晋文公说:‘他的父亲有罪,可以吗?’臼季回答说:‘舜的罪过,在于诛杀鲧,但他举荐了鲧的儿子禹;管仲是齐桓公的仇敌,却实际辅佐桓公成就了霸业。《康诰》说:‘父亲不慈爱,儿子不孝顺,兄长不友善,弟弟不恭顺,这些过错互不相及。’《诗经》说:‘采摘蔓菁和萝卜,不要因为根茎不好就丢弃。’国君应当取其优点。’晋文公于是任命他为下军大夫。从箕地返回后,晋襄公用三命之礼任命先且居统领中军,用再命之礼任命先茅的县邑赏赐给胥臣,说:‘举荐郤缺,是你的功劳。’用一命之礼任命郤缺为卿,并把冀地还给他】
人们观察事物,随着所遇到的情况而变化。经过朝廷就观察政事,经过边防要塞就观察防备,经过军营壁垒就观察军队,经过集市就观察货物。所观察的没有不随着所遇到的情况而改变的。正因为随着所遇到的情况去观察,所以想要寻求贤士的人,必定要去学校、乡学、塾馆这些地方。如果舍弃学校乡学而去荒野,那么所看到的只是田间沟渠罢了,只是耕种收获罢了,只是农夫罢了。在这里寻求贤士,这就像在山里找鱼,在海里找兽,究竟从哪里能得到呢?那臼季出使,却在耕作送饭之间发现了冀缺,这也不同于常人的观察了。臼季是晋文公的近臣。住在华丽的屋子里,出行乘坐雕饰的车子。当他奉君命出使时,佩戴玉饰,穿着长袍,光彩夺目,指挥旌旗仪仗,尊贵震动一时。如果让其他人处于这种地位,那么心意必定自满,气势必定张扬,俯视农夫沾湿身体、泥涂双脚的辛劳,将会皱眉作呕而不愿观看。何况东西田间小路,不知有多少条?前面除草后面耕种,不知有多少人?妻子送饭儿子送食,不知有多少家?杂乱拥挤,往来如织,凭什么分辨谁严肃、谁轻慢、谁庄重、谁放肆、谁恭敬、谁懈怠呢?臼季在路边驻足的瞬间,就在成千上万的锄头和斗笠之间迅速发现了冀缺,向国君举荐他,将他列在卿大夫之间,最终成为名臣,没有辜负举荐。我不知道臼季是用什么方法来观察的?我曾听说,古代身居公卿之位的人,没有不把寻求贤士作为首要任务的。早上思考的是贤士,晚上思考的也是贤士。在朝堂上或退朝后,出国境或入境内,没有片刻忘记贤士。思考得既深,所以即使在田野之间,荒远之外,哪怕是一寸之长、一点小善,没有不投合我的心意并打动我的目光的。我不是频繁地寻求见到他们,而是我的心在于寻求贤士,那么贤士自然就会出现在我心中。镜子以照物为职责,我的明察既透彻,那么事物自然进入它的映照。公卿以寻求贤士为职责,我的诚心既确立,那么贤士自然进入我的寻求。如果本来没有寻求贤士的诚心,那么即使左顾右盼,见到一个人就询问他,又见到一个人就质问他,身体劳累眼睛昏花,精神耗竭,而所谓真正的贤才,未必不会在擦肩而过之间失去。观察茅容避雨的人,没有知道茅容贤能的,而郭泰独自知道,这不是郭泰的观察不同于众人,而是郭泰寻求贤士的心不同于众人【后汉时茅容在田野耕作,当时与同伴在树下避雨,众人都蹲坐相对,只有茅容端正坐着更加恭敬。郭泰路过看见他而认为他奇异,于是与他交谈,劝他学习,最终成就了德行】。经过冀缺耕作送饭的地方,没有知道冀缺恭敬的,而臼季独自知道,这不是臼季的见识不同于众人,而是臼季寻求贤士的心不同于众人。如果观察是用眼睛而不是用心,那么看见避雨而偶然不蹲坐的人,就立刻说是茅容;看见耕作送饭而偶然不轻慢侮辱的人,就立刻说是冀缺,可以吗?我曾考察臼季、冀缺的事情,而知道古今风俗的变化有很大不同。古代公卿有遇不到贤士的感叹,而布衣没有遇不到公卿的感叹;后世布衣有遇不到公卿的感叹,而公卿没有遇不到贤士的感叹。古代公卿把寻求贤士作为自己的责任,所以常常以遇不到贤者为忧;至于布衣,外面没有责任,内心没有忧虑,悠然自得,到哪里不觉得遇到赏识呢?所以臼季惟恐遇不到冀缺,而冀缺不担心遇不到臼季。后世的公卿把得到职位视为遇合,后世的布衣把没有职位视为不遇,下面寻求得越急切,上面回应得越迟缓,而风俗一天天地淡薄了。如果不从污浊的世俗中自我超脱,大概不足以谈论遇与不遇的真正所在了。
晋阳处父侵犯蔡国,楚子上救援蔡国,与晋军隔着汦水列阵【僖公三十三年,晋阳处父侵犯蔡国,楚子上救援蔡国,与晋军隔着汦水列阵。阳处父对此感到忧虑,派人对子上说:‘我听说,文德不侵犯顺从的,武德不违背敌人。您如果想作战,我们就后退驻扎;您渡河列阵,快慢由您决定。不然,拖延我们军队耗费财用,也没有益处。’于是驾车等待。子上想渡河,大孙伯说:‘不行,晋人无信义,半渡时攻击我们,后悔失败怎么来得及?不如拖延他们。’于是后退驻扎。阳处父宣告说:‘楚军逃跑了。’于是回国。楚军也回国了。太子商臣诬陷子上说:‘接受晋国的贿赂而避开他们,是楚国的耻辱,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楚王杀了子上】
国家被毁应当辩明,自身被毁应当容忍,国家受辱应当抗争,自身受辱应当承受,这本来不能用一个标准来衡量。从前孔子能忍受匡人的围困【见《论语》】而不能忍受莱夷的军队【见《家语》】能忍受南子的接见
【见论语】而不能忍优施之舞【见家语】圣人之心,何其多变也?绕指之柔,忽变而为撃柱之刚;缓带之和,忽变而为奋髯之怒。迭弛迭张,迭弱迭强,阖辟推移,不主故常。是非圣人乐于多变也?处身之与处国,其法固不相叅也。毁辱在身,圣人纳之而不校也,此匡人之围,南子之见,夫子所以未尝一动念也。毁辱在国,圣人竞之而不置也,此莱夷之兵,优施之舞,夫子所以未尝一毫贷也。楚子上为阳处父所薄而退舍,加以遁逃之谤。为子上者,盍思是谤其身之谤乎?其国之谤乎?使所谤止于子上之身,则不与之校者,盛徳也,闳量也,大度也。今遁逃之谤,不专及其身,而且及其师;不专及其师,而且及其国。为子上者,安可嘿嘿受谤,遽帅师而归乎?楚与晋争衡乆矣,一旦为阳处父而被以逃遁之名,子上曽不出一语与之竞,天下必以为楚师之眞遁,皆将雄晋而雌楚。吾不知而今而后,几战几胜而后可洗此耻耶?然则为子上者,将奈何?曰:夹泜之师,两军相望,先济不可也,先退亦不可也。先济则晋将乗之,逞邀击之计;先退则晋将借之为班师之名。子上盍当退舍之际,遣一介之使以告晋师曰:「大国有命,敝邑不敢违,是以在此。」为大国退,既成列矣,使人敢请济期。彼阳处父无辞以对,然后卷甲而趋之。虽使不及晋师,然遁逃之名将在晋而不在楚矣。处父何自驾其谤?商臣何自入其譛哉?大扺君子勇于公而怯于私,在家庭,在乡党,在田野,含垢忍耻,见侮不校,恂恂愉愉,人百欺之而不以为忤。在庙堂,在军旅,在官府,烛奸擿▯,洞见肺肝,凛凛冽冽,虽人一欺之,亦未尝容其所以不移。朝廷军旅、官府之勇,而变家庭、乡党、田野之怯,非嫌于私己也。一己之尊,万物无对,其所以不与人校者,非不敢校也,不见有可校者也。举梃击空,适以自劳;举刀断水,适以自困。彼之来毁誉者,适所以自损耳。吾从容无为,而置彼于不足校之地,勇不既大矣乎?至于国家之事,则存亡安危系焉,不得已而出力与之校。校而以力,则其威防矣。是知怯于私者,众人以为怯,而君子则以为勇之大也。
译(孔子)不能忍受优施的舞蹈(《家语》记载),圣人的心境,为何如此多变呢?绕指般的柔软,忽然变为击柱般的刚强;宽缓带子的温和,忽然变为奋髯的愤怒。交替松弛与紧张,交替柔弱与刚强,开合推移,不固守旧常。这难道是圣人乐于多变吗?修身与治国,其法则本来就不相同。毁辱加于自身,圣人接纳而不计较,这就是匡地之围、南子之见,夫子之所以未曾动念的原因。毁辱加于国家,圣人竞争而不罢休,这就是莱夷之兵、优施之舞,夫子之所以未曾丝毫宽贷的原因。楚子上被阳处父轻视而退兵,又加上逃遁的诽谤。作为子上,何不思考这诽谤是针对他个人,还是针对国家呢?假如诽谤仅止于子上个人,那么不与对方计较,是盛德、宏量、大度的表现。如今逃遁的诽谤,不仅针对他个人,而且针对他的军队;不仅针对军队,而且针对国家。作为子上,怎能默默承受诽谤,就率领军队返回呢?楚国与晋国争雄已久,一旦因为阳处父而被加上逃遁的名声,子上竟不出一语与之争辩,天下人必定认为楚军真是逃遁,都将推崇晋国而贬低楚国。我不知道从今以后,要经过多少次战争、多少次胜利才能洗刷此耻呢?那么作为子上,该怎么办呢?回答说:夹泜之师,两军相望,先渡河不可,先撤退也不可。先渡河则晋军将趁机实施邀击之计;先撤退则晋军将借此作为班师回朝的名义。子上何不应当在退兵之际,派遣一名使者告知晋军说:“大国已有命令,敝国不敢违背,因此在此。”为大国退兵,既已列阵完毕,派人请求渡河日期。那阳处父无言以对,然后卷起铠甲快速前进。虽然未能追上晋军,但逃遁的名声将在晋国而不在楚国了。阳处父怎能自加诽谤?商臣怎能自入谗言呢?大体上君子勇于公事而怯于私事,在家庭、在乡里、在田野,含垢忍耻,见侮不校,恭顺和悦,被人百般欺骗而不以为忤。在庙堂、在军旅、在官府,烛照奸邪,洞见肺腑,凛凛冽冽,即使被人一次欺骗,也不曾容许其动摇。朝廷、军旅、官府之勇,而变为家庭、乡里、田野之怯,并非嫌弃私己。一己之尊,万物无对,其所以不与人计较,并非不敢计较,而是不见有可计较者。举起棍棒击打虚空,徒然自劳;举起刀砍断水流,徒然自困。那些来毁誉的人,适足以自损罢了。我从容无为,而将对方置于不足计较之地,勇难道不已经很大了吗?至于国家之事,则存亡安危系焉,不得已而出力与之计较。计较而用力,则其威严防备了。因此知道怯于私事者,众人以为怯,而君子则以为勇之大也。
周叔服相公孙敖二子【文元年,王使内史叔服来防葬,公孙敖闻其能相人也,见其二子焉。叔服曰:“谷也,食子;难也,収子。谷也豊下,必有后于鲁国】越椒生而文子知其灭若敖氏【宣四年初,楚司马子良生子越椒。子文曰:“必杀之。是子也,熊虎之状而豺狼之声,弗杀,必灭若敖氏矣。”谚曰:“狼子野心。”是乃狼也,其可畜乎?子良不可。子文以为大慼。及将死,聚其族曰:“椒也知政,乃速行矣,无及于难。”且泣曰:“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及令尹。子文卒,鬭般为令尹,子越为司马,蒍贾为工正,譛子▯而杀之。子越为令尹,已为司马,子越又恶之,乃以若敖氏之族圄伯嬴于轑阳而杀之,遂处烝野,将攻王师于漳澨。秋七月,楚子与若敖氏战于臯浒,遂灭若敖氏】伯石生而叔向之母知其丧羊舌氏【昭二十八年初,叔向欲娶于申公巫臣氏,其母欲娶其党。叔向曰:“吾母多而庶鲜,吾惩舅氏矣。”其母曰:“子灵之妻杀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国、两卿矣,可无惩乎?”向惧,不敢取。平公强使取之。生伯石。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谒诸姑曰:“长叔姒生男,姑视之。”及堂,闻其声而还曰:“是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非是莫丧羊舌氏矣。”遂弗视】
势相敌而后讼,未有非其敌而讼焉,则大者丧其为大矣。公卿之于皂▯也,巨室之于窭民也,儒者之于卜祝也,邈乎其势之不相敌也。亲屈公卿之贵而与皂▯讼,亲屈巨室之富而与窭人讼,亲屈儒者之重而与卜祝讼,胜之不武,不胜为笑,适以自卑而已矣。荀卿以大儒而着《非相》之篇【荀非相篇】下与卜祝较,何其不自爱也?彼挟相术以苟衣食者,卑冗凡贱,厠迹于巫医优伶之间,仰视儒者如斥鷃望大鹏于羊角扶摇之上,敢有一毫争衡之心乎?荀卿忽降尊贬重,譊譊然与相师辨,连简累牍而不已。是书一出,相师之气坐増十倍,互相告语以谓:“我何人也?卜祝也。彼何人也?儒者也。我何足以致彼之争?彼亦何苦于我争也?”今彼乃眀目张胆,极其辨而与我争曲直,恐不胜者是必我之道可以与彼抗也。由是卜祝之流,人相劝,家相勉,支分▯别,相形之术遂蔓延于天下矣。然则荀卿之于相术,将以排之,适以助之;将以抑之,适以扬之。《非相》之篇,吾恐未免为是相之篇也。自孔子以前,相术固已防见于世矣。若周叔服相公孙敖之二子,一言其必食子,一言其必収子,是以相而预言人之福也。子文及叔向母见越椒伯石之始生,一言其必灭若敖氏,一言其必丧羊舌氏,是以相而预言人之祸也。数十年之后,福焉而福,祸焉而祸,无一不合。夸于口者有之,笔于书者有之。孔子未尝过而问焉,岂孔子卫道之心反缓于荀卿耶?孔子以谓天下之曲伎小术,杂焉而不可缕数,如蜩蝉蛙蝇,自鸣自止,本不足为吾道之轻重。苟独取其一而辨焉,则天下必以是为术也。至劳圣人与之辨,必其道可与圣人抗,殆将有陷溺而从之矣。是不能为吾道损一异端,反为吾道増一异端也。天下本未尝以异端待相术,荀卿强斥以为异端而与之辨,无故而为吾道増一异端,非卿之罪耶?吾观孔子周游于天下,鄙夫陋人,每以区区相术而窥之,有曰颡类尧也,有曰项类臯陶也,有曰肩类子产也【见家语】孔子与门弟子闻之,不过付之一笑耳。岂非曲伎小术,初不足与论是非耶?乃若吾夫子之门,自有相书,殆非卜祝所诵之相书也。申申夭夭,即孔门相容貌之术;訚訚侃侃,即孔门相言语之术;躩如翼如,即孔门相步趋之术;勃如怡如,即孔门相顔色之术【并论语乡党】一部一位一占一候,毫▯不差。季咸康举许负之术,至是皆败矣。曽子传此相书以相人,故▯而为动容貌之论;子思传此相书以相人,故▯而为动乎四体之论;孟子传此相书以相人,故▯而为眸子了眊之论。苟荀卿得孔门之相书,将心醉服膺之不暇,何暇非他人之相书耶?闰三月非礼【文元年,于是闰三月非礼也。先王之
译周叔服为公孙敖的两个儿子看相【鲁文公元年,周王派内史叔服来鲁国参加葬礼,公孙敖听说他善于看相,便让他的两个儿子去见他。叔服说:“谷,会供养你;难,会收殓你。谷宽厚谦下,一定能在鲁国留下后代】越椒出生时,子文就知道他会灭亡若敖氏【楚宣公四年初,楚国司马子良生了儿子越椒。子文说:“一定要杀了他。这孩子,有熊虎的相貌和豺狼的声音,不杀他,必定会灭亡若敖氏。”谚语说:“狼子野心。”这就是狼啊,怎么可以饲养呢?子良不同意。子文因此非常忧虑。等到子文将死时,召集族人说:“越椒如果掌权,你们就赶快逃跑,不要赶上灾祸。”并且哭着说:“鬼魂尚且求食,若敖氏的鬼魂,难道不会挨饿吗?”等到子越担任令尹。子文死后,鬭般担任令尹,子越担任司马,蒍贾担任工正,进谗言害死了鬭般。子越担任令尹,蒍贾担任司马,子越又厌恶蒍贾,于是把若敖氏的族人囚禁伯嬴于轑阳并杀了他,随后驻扎在烝野,准备在漳水岸边攻击楚王的军队。秋七月,楚王与若敖氏在臯浒交战,于是灭亡了若敖氏】伯石出生时,叔向的母亲就知道他会败坏羊舌氏【鲁昭公二十八年初,叔向想娶申公巫臣家的女子,他的母亲想让他娶同族的女子。叔向说:“我母亲多而庶子少,我因舅氏之事受到惩戒。”他的母亲说:“子灵的妻子杀了三任丈夫、一位国君、一个儿子,并且使一个国家灭亡、两位卿大夫流亡,能不引以为戒吗?”叔向害怕,不敢娶。平公强迫他娶了。生了伯石。伯石刚出生,子容的母亲跑去告诉婆婆说:“长叔姒生了男孩,婆婆去看看。”到了厅堂,听到他的声音就返回说:“这是豺狼的声音。狼子野心,不是这个人败坏羊舌氏,没有别人了。”于是就不去看他】
势力相当然后才争讼,没有不是与势均力敌者争讼的,如果与势不相敌者争讼,那么强者就失去了强者的身份了。公卿对于皂隶,豪门大族对于贫民,儒者对于卜祝,他们的地位相差甚远,势力不相敌。如果亲自降低公卿的尊贵而与皂隶争讼,亲自降低豪门的财富而与贫民争讼,亲自降低儒者的尊贵而与卜祝争讼,胜了也不威武,不胜则成为笑柄,只是自取其辱罢了。荀子以大儒的身份写《非相》篇,下与卜祝较量,多么不自爱啊?那些凭借相术苟且求得衣食的人,卑贱庸碌,混迹于巫医优伶之间,仰视儒者如同斥鷃仰望大鹏在羊角扶摇之上,敢有一丝争衡之心吗?荀子忽然降低身份贬低尊贵,喧喧嚷嚷地与相师辩论,连篇累牍而不停止。这本书一出,相师的气势就增加了十倍,互相告诉说:“我们是什么人?卜祝。他们是什么人?儒者。我们哪里值得他们争?他们又何必与我们争?”现在他们却明目张胆,极力辩论与我们争曲直,恐怕胜不了的人一定是我们的道可以与他抗衡。于是卜祝之流,人人相劝,家家相勉,支派分别,相形之术于是蔓延于天下了。那么荀子对于相术,本想排斥它,反而帮助了它;本想抑制它,反而宣扬了它。《非相》篇,我恐怕不免成了宣扬相术的篇章。自孔子以前,相术固然已经隐约见于世了。像周叔服为公孙敖的两个儿子看相,一句话说他必供养父亲,一句话说他必收殓父亲,这是以相术预言人的福气。子文和叔向的母亲见到越椒、伯石刚出生,一句话说他必灭亡若敖氏,一句话说他必败坏羊舌氏,这是以相术预言人的祸患。几十年之后,福就应验为福,祸就应验为祸,没有一条不符合。口头夸耀的有,记载于书的也有。孔子不曾过问,难道孔子卫道的决心反而比荀子松懈吗?孔子认为天下的曲伎小术,杂乱而不可一一列举,如蜩蝉蛙蝇,自鸣自止,本来不足以影响吾道的轻重。如果单独取其一而辩论,那么天下必定认为这是术。至于劳烦圣人与之辩论,必定是那道可以与圣人抗衡,恐怕会有人陷溺而跟随。这不能为吾道减少一个异端,反而为吾道增加一个异端。天下本来不曾把相术当作异端,荀子强行斥责为异端而与之辩论,无故为吾道增加一个异端,这不是荀子的罪过吗?我看孔子周游天下,鄙夫陋人,常常以区区相术来窥探他,有的说额头像尧,有的说脖子像皋陶,有的说肩膀像子产【见《家语》】孔子与门弟子听到,不过付之一笑罢了。难道不是曲伎小术,起初就不值得与之论是非吗?至于我们孔夫子的门下,自有相书,大概不是卜祝所诵读的相书。申申夭夭,就是孔门相容貌之术;訚訚侃侃,就是孔门相言语之术;躩如翼如,就是孔门相步趋之术;勃如怡如,就是孔门相顔色之术【并见《论语·乡党》】一部一位一占一候,毫厘不差。季咸、康举、许负的术数,到这里都失败了。曾子传此相书以相人,所以有动容貌的论述;子思传此相书以相人,所以有动乎四体的论述;孟子传此相书以相人,所以有眸子了眊的论述。如果荀子得到孔门的相书,将心醉服膺之不暇,哪里有空闲去非议他人的相书呢?闰三月非礼【鲁文公元年,于是闰三月非礼。先王之
正时也,履端于始,举正于中,归余于终。履端于始,序则不愆;举正于中,民则不惑;归余于终,事则不悖】闰不告朔【文六年,闰月不告朔,非礼也。閠以正时,时以作事,事以厚生,生民之道于是乎在矣。不告闰朔,弃时政也,何以为民】辰在申再失闰【襄二十七年,十一月乙亥朔,日有食之,辰在申,司厯过也,再失闰矣】火西流司厯过【哀十二年冬,十一月螽,季孙问诸仲尼,仲尼曰:「丘闻之,火伏而后蛰者毕,今火犹西流,司厯过也】
译这是纠正历法的时机,在年初确立历法开端,在年中校正历法误差,在年末将多余的时间归入闰月。在年初确立历法开端,时序就不会错乱;在年中校正历法误差,百姓就不会迷惑;在年末将多余时间归入闰月,政事就不会违背常理。
闰月不告朔:文公六年,闰月不告朔,是不合礼制的。设置闰月是为了纠正历法,历法正确才能安排农事,农事有序才能丰裕民生,养育百姓的道理就在这里。不告闰月之朔,是抛弃了时政,怎么能为民呢?
辰在申再失闰:襄公二十七年,十一月乙亥初一,发生日食,日辰在申位,这是掌管历法的官员的过失,已经两次漏置闰月了。
火西流司厯过:哀公十二年冬天,十一月出现寒蝉,季孙向孔子询问,孔子说:“我听说,大火星隐没之后,冬眠的昆虫才全部蛰伏,现在大火星还在西流,这是掌管历法的官员的过失。”
天下之事,有若赘而实不可损者,君子之所当察也。三月而春,三月而夏,三月而秋,三月而冬。孟其始也,仲其中也,季其终也。孟仲季之月具,而始中终之序全,殆不可一毫加益。彼所谓闰者,果何为者耶?闰在春,则春之赘也;闰在夏,则夏之赘也;闰在秋,则秋之赘也;闰在冬,则冬之赘也。闰之附于四时,若附赘然。圣人果何为置之耶?及问诸知厯者,然后知闰者,实厯数之基本,四时之所待而正者也。太极运三辰五星于上,而元气转三统五行于下,上下经纬,而天下至变生焉。苟不置闰以通其变,则周天之余度谁与受之?朞年之余日谁与受之?以有常之厯而追无常之天,日踈,日逺,日舛,日差,积而至于乆,将见厯在震而时已夏矣,厯在离而时已秋矣。此鲁厯之差,仲尼之讥,左氏之论,未尝不本于置闰也。闰定则厯定,厯定则时定。孰知吾向日视为赘物者,乃厯数之大本乎?因厯数而例其余,则吾平居嗤笑以为赘而无用者,未必非至理之所在也。一揖可矣,三揖则赘;再拜可矣,百拜则赘;终日恪诚足以格鬼神,乃赘为七日之斋;终年勤苦足以通伦类,乃赘为九年之学。是皆吾平日之甚不快,犹是闰之赘也。以闰为赘而损之,则所差者特寒暑之节耳。至于以揖为赘者,损之又损,必至于不揖;以拜为赘者,损之又损,必至于不拜;以斋为赘者,损之又损,必至于不斋;以学为赘者,损之又损,必至于不学。然则圣人之教,凡世指为苛细繁委赘而无用者,皆可以隂养天下之有用也,岂止一闰法而已哉?虽然,斗指两辰谓之闰,是闰非辰之正也【后汉律厯志】月无専建谓之闰,是闰非月之正也【公羊传】中气不在谓之闰,是闰非气之正也【后汉律厯志】如是则人非特以为赘,天固以为赘矣。曰非也,闰者厯之枢也,使斗杓可得。而指月建,可得而名;中气可得而摄,则是亦四时之一耳。何以定四时而成嵗乎?惟闰也,非辰之辰,而斗杓所不能指;非月之月,而月建所不能名;非气之气,而中气所不能摄。居章防统元之间,视之若赘,而千载之日繋焉。为厯官者,安可弃而不考耶?天下之理,固有手之所不能指,口之所不能名,说之所不能摄,古今共弃而不攷者矣。此又非厯官之责也。
楚太子商臣弑成王【文元年初,楚子将以商臣为太子,访诸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齿未也,而又多爱,黜乃乱也。楚国之举,恒在少者。且是人也,蠭目而豺声,忍人也,不可立也。”弗听。既又欲立王子职而黜太子商臣。商臣闻之而未察,告其师潘崇曰:“若之何而察之?”潘崇曰:“享江芊而勿敬也。”从之。江芊怒曰:“呼役夫,宜君王之欲杀女而立职也。”告潘崇曰:“信矣。”潘崇曰:“能事诸乎?”曰:“不能。”“能行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曰:“能。”冬十月,以宫甲围成王。王请食熊蹯而死,弗听。丁未,王缢。諡之曰灵,不瞑曰成,乃瞑焉】
天下之言,察于利害未验之前,人皆以为难;察于利害既验之后,人皆以为易。鲧能欺四岳于九载之初,而不能欺比屋于九载之后【见尚书】非比屋果智于四岳也,未验之与已验,其难易固不同也。少正卯能欺子贡于两观方诛之始,而不能欺市人于两观既诛之余【见家语】非市人果智于子贡也,未验之与已验,其难易固不同也。未见汨陈之祸,而能察鲧之防,则天下皆尧矣;未见伪辨之慝,而能察少正卯之言,则天下皆孔子矣。如必待既验而后察之,特比屋市人之智耳。是故出夏癸于南巢,则必思伊尹不可再留;起商辛于牧野,则必思祖伊不可再用【并见尚书】脱夫差于姑苏,则必思子胥不可再生【史记·吴世家】当利害既验之后,虽至愚极暴之人,犹知其可从而悔其不从也。然则天下之言,当利害未验之时,察之安得不谓之难乎?自利害既验之后,察之安得不谓之易乎?吾独以为,利害之未验,察言者若难而实易;利害之既验,察言者若易而实难。吾非乐与说者
译天下的事情,有的看似多余但实际上不可减损,这是君子应当明察的。三个月为春,三个月为夏,三个月为秋,三个月为冬。孟是开始,仲是中间,季是终结。孟、仲、季的月份具备,始、中、终的次序就完整了,几乎不能增加丝毫。那些所谓的闰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闰月在春,就是春的多余;闰月在夏,就是夏的多余;闰月在秋,就是秋的多余;闰月在冬,就是冬的多余。闰月附属于四季,就像附着的赘肉一样。圣人究竟为什么要设置它呢?等到询问精通历法的人,然后才知道闰月,确实是历法的基础,是四季赖以校正的东西。太极运转三辰五星于上天,元气转动三统五行于下地,上下经纬交织,天下的极大变化由此产生。如果不设置闰月来通达这种变化,那么周天剩余的度数由谁来承受?一年剩余的日子由谁来承受?用有常的历法去追赶无常的天象,就会日益疏漏,日益偏离,日益错乱,日益差错,积累久了,将会看到历法还在震位(春)而时节已经是夏天了,历法还在离位(夏)而时节已经是秋天了。这就是鲁历的差错,孔子讥讽它,左氏评论它,没有不是以设置闰月为根本的。闰月确定了,历法就确定了;历法确定了,时节就确定了。谁知道我过去视为多余的东西,竟是历法的根本呢?由历法类推其他,那么我平时嗤笑认为多余而无用的东西,未必不是至理所在。作一次揖就可以了,作三次揖就多余了;拜两次就可以了,拜一百次就多余了;整天恭敬诚足以感动鬼神,却多余地斋戒七天;终年勤苦足以通达伦理,却多余地学习九年。这些都是我平时非常不快的,就像闰月的多余一样。如果把闰月当作多余而减损它,那么所差别的只是寒暑的节气罢了。至于把作揖当作多余的人,减损又减损,必定导致不作揖;把拜当作多余的人,减损又减损,必定导致不拜;把斋戒当作多余的人,减损又减损,必定导致不斋戒;把学习当作多余的人,减损又减损,必定导致不学习。那么圣人的教化,凡是世人指责为苛细繁琐多余而无用的,都可以暗中涵养天下的有用之处,岂止是一个闰法而已呢?虽然如此,斗柄指向两个星位叫做闰,这说明闰不是星位的正位【后汉书·律历志】;月份没有专门的建位叫做闰,这说明闰不是月份的正位【公羊传】;中气不在其中叫做闰,这说明闰不是中气的正位【后汉书·律历志】。像这样,人们不仅认为它是多余的,上天本来也认为它是多余的。说不是的,闰是历法的枢纽,假如斗柄可以指向,月份可以命名,中气可以统摄,那么这也只是四季之一罢了。凭什么确定四季而成就一年呢?只有闰月,它不是星位的星位,斗柄不能指向它;不是月份的月份,月建不能命名它;不是中气的中气,中气不能统摄它。它处于章、蔀、统、元之间,看起来像赘肉,而千年的日子都系于它。做历官的人,怎么可以抛弃而不考察呢?天下的道理,本来就有手不能指向,口不能命名,言辞不能统摄,古今共同抛弃而不考察的。这又不是历官的责任了。
楚太子商臣弑杀成王【文元年初,楚王打算立商臣为太子,咨询令尹子上。子上说:“君王的年纪还不大,而且宠爱众多,废立就会混乱。楚国的惯例,常常立年幼的。况且这个人,蜂眼豺声,是残忍的人,不可立为太子。”楚王不听。后来又想立王子职而废黜太子商臣。商臣听说后没有查实,告诉他的老师潘崇说:“怎么办才能查实?”潘崇说:“宴请江芊而对他不敬。”商臣照办了。江芊愤怒地说:“呼役夫,难怪君王想杀你而立职。”商臣告诉潘崇说:“确实如此。”潘崇说:“能侍奉他们吗?”说:“不能。”“能逃跑吗?”说:“不能。”“能做大事吗?”说:“能。”冬十月,用宫中的甲士包围成王。成王请求吃了熊掌再死,他们不听。丁未日,成王自缢。谥号为灵,眼睛不闭;改谥号为成,眼睛才闭上】
天下的言论,在利害尚未验证之前明察,人们都认为难;在利害已经验证之后明察,人们都认为易。鲧能在九载之初欺骗四岳,而不能在九载之后欺骗比屋【见尚书】,并不是比屋果然比四岳明智,未验证与已验证,其难易本来不同。少正卯能在两观刚被诛杀之初欺骗子贡,而不能在两观既诛之后欺骗市人【见家语】,并不是市人果然比子贡明智,未验证与已验证,其难易本来不同。未见汨陈的祸患,而能明察鲧的防备,那么天下都是尧了;未见伪辨的邪恶,而能明察少正卯的言论,那么天下都是孔子了。如果一定要等到已经验证后才明察,那只是比屋、市人的智慧罢了。所以,把夏癸放逐到南巢,就必然想到伊尹不可再留;在牧野起兵讨伐商辛,就必然想到祖伊不可再用【并见尚书】;放脱夫差于姑苏,就必然想到子胥不可再生【史记·吴世家】。当利害已经验证之后,即使是极愚蠢极残暴的人,也知道该听从而后悔没有听从。那么天下的言论,在利害未验证的时候,明察它怎能不说是难呢?自从利害已经验证之后,明察它怎能不说是易呢?我独自认为,利害未验证,明察言论的人看似难而实际易;利害已验证,明察言论的人看似易而实际难。我不是乐于与说者
反也,所谓正言似反者也。利害未验之前,利未见,利害未见害,吾心未为利害之所分,则所用以察言者皆心之正也。以吾心之正而察天下之言,其善其恶,其邪其正,毕陈于前,而莫能遁,非难而易耶?至于利害既验之后,吾见其言之验,则窃意其言之可从,是以事信之,而非以心信之也;吾见其言之不验,则窃意其言之不可从,是以事疑之,而非以心疑之也。信与疑不出于心,而出于事,其弊可胜既耶?人臣之以是諌非者,君从之则有利,君不从之则有害。后世因其事之验而信其言之验可也,抑不知天下固有以非諌非者,虽能知君之过,而已之諌亦不免于过;虽能举君之失,而己之諌亦不免于失。君不从其言固有害也,君从其言亦有害也。后世徒见其君不从其言之害,而不见从其言之害,溺其事之验,而忘其理之差,争拾其遗说而袭之,盖有乱亡相寻而不悟者矣。此吾所谓若易而实难者也。楚子上之事是己。子上諌楚成王之立商臣,既中楚成之非矣,而子上之所以諌者亦未免于非也。既曰「君之齿未也」,而又多爱黜乃乱也;又曰「楚国之举常在少者」,此二説者,实万世祸乱之权舆。使楚成从其前之説,则国本不建,储位乆虚,得无起觊觎之奸乎?使楚成从其后之说则嫡庶不眀,长幼失序,得无开簒夺之萌乎?此二祸者,吾未知与熊蹯之变孰先孰后也。后世徒见子上料商臣之验,遂信其言而纳于祸,有以立嗣为讳如唐宣宗者【见本纪】实子上齿未之言误之也;有以庶孽夺宗如隋文帝者【见本纪】实子上举少之言误之也。其余以此队命陨姓者,未易枚举,岂非乐已验之言而蹈未见之祸乎?彼商臣之恶,有非枭防其心者,皆知疾趋而避之,其祸后世殆未若子上之烈也。张角不足为汉祸,而讨张角者乃为汉祸【魏曹操】卢循不足为晋祸,而灭卢循者乃为晋祸【宋刘裕】商臣不足为万世祸,而排商臣者乃为万世祸。天下之祸,固有机于此而动于彼者矣,夫岂始虑所及耶?晋襄公朝王,先且居胥臣伐卫【文元年,晋文公之季年,诸侯朝晋,卫成公不朝。晋襄公既祥,使告于诸侯而伐卫,及南阳,先且居曰:「效尤祸也。」诸君朝王,臣从师。晋侯朝王于温,先且居胥臣伐卫】
译这叫做“反”,也就是所说的“正言似反”。在利害尚未验证之前,利尚未显现,害也尚未显现,我的心没有被利害所分割,那么用来察辨言论的都是心的正道。用心的正道来察辨天下的言论,其善其恶,其邪其正,全都陈列在面前,没有能够隐藏的,这不是容易吗?等到利害已经验证之后,我看到言论得到了验证,就私下认为言论可以听从,因此是因为事情而相信它,而不是因为心而相信它;我看到言论没有得到验证,就私下认为言论不可以听从,因此是因为事情而怀疑它,而不是因为心而怀疑它。相信与怀疑不是出于心,而是出于事,它的弊端难道能说得尽吗?臣子用这个来劝谏那个的,君主听从就有利益,君主不听从就有危害。后世因为事情的验证而相信言论的验证是可以的,却不知天下本来就有用非来劝谏非的情况,虽然能知道君主的过错,但自己的劝谏也不免有过错;虽然能指出君主的失误,但自己的劝谏也不免有失误。君主不听从他的话固然有危害,君主听从他的话也有危害。后世只看到君主不听从他的话的危害,而看不到听从他的话的危害,沉溺于事情的验证,而忘记了道理的偏差,争相拾取遗留的说法而沿袭它,大概有混乱灭亡相继发生而不觉悟的人了。这就是我所说的看似容易而实际上困难的情况。楚子上这件事就是如此。子上劝谏楚成王立商臣,虽然中肯地指出了楚成王的不对,但子上用来劝谏的理由也不免有不对的地方。既然说“君主的年纪还轻”,又说“多爱少爱就会扰乱”,又说“楚国的举用常在年轻人”,这两个说法,实在是万世祸乱的开端。假如楚成王听从他前面的说法,那么国家根本不能确立,储君之位长久空虚,难道不会引起觊觎的奸邪吗?假如楚成王听从他后面的说法,那么嫡庶不明,长幼失序,难道不会开启篡夺的萌芽吗?这两个祸患,我不知道与熊蹯之变哪个先哪个后。后世只看到子上预料商臣的准确,于是相信他的话而陷入祸患,有以立嗣为忌讳如唐宣宗的【见本纪】,实在是上子“年纪还轻”的话误导了他;有以庶孽夺宗如隋文帝的【见本纪】,实在是子上“举用年轻人”的话误导了他。其余因此丧命亡国的,不容易一一列举,难道不是喜欢已经验证的言论而蹈入未曾见到的祸患吗?那商臣的恶毒,没有不是像枭鸟一样狠毒的人,都知道疾速避开,他的祸患后世大概不如上子的猛烈。张角不足以成为汉朝的祸患,而讨伐张角的人却成为汉朝的祸患【魏曹操】;卢循不足以成为晋朝的祸患,而消灭卢循的人却成为晋朝的祸患【宋刘裕】;商臣不足以成为万世的祸患,而排斥商臣的人却成为万世的祸患。天下的祸患,本来就有在此处酝酿而在彼处爆发的,这难道是起初考虑所能达到的吗?晋襄公朝见周王,先且居、胥臣攻打卫国【文元年,晋文公晚年,诸侯朝见晋国,卫成公不朝见。晋襄公丧期已满,派使者告知诸侯而攻打卫国,到达南阳,先且居说:“效仿过错是祸患。”各位君主朝见周王,臣子跟随军队。晋侯在温地朝见周王,先且居、胥臣攻打卫国】
因人而有过者,君子不谓之过;因人而有善者,君子不谓之善。周公之过,因管叔而过也。过在管叔,而周公何与焉【孟子·公孙丑下】陈贾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曰:“古之圣人也。”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曰:“然。”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曰:“不知也。”然则圣人且有过与?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孔子之过,因昭公而过也。过在昭公,而孔子何与焉【论语·述而】陈司败问昭公知礼,子孔子曰:“知礼。”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过端▯于人而不▯于已是安得为周孔累哉?汉髙帝因倾项籍而为义帝服,非眞悲也。为服所以挫羽也【见汉髙帝本纪】刘裕因倾桓▯而兴复晋祚,非真忠也。复晋所以灭▯也【南史·宋髙祖纪】时无项籍,则髙帝必不为服义帝之丧;时无桓▯则刘裕必不唱复晋祚之师。其为善果出于已耶?因人而过者,犹鉴遇嫫母而丑,本非鉴之丑也;因人而善者,犹木托于岳而髙本非木之髙也。是故因人而有过者,虽百过不足尤;因人而有善者,虽百善不足喜。为善由已而由人乎哉?晋襄公即位而朝王于温,人皆善其尊周也。及考其朝王之由,盖将讨卫之不朝,故身先朝周以责之。其意曰:“周王也,晋霸也,卫小侯也。晋独朝周而卫不朝晋,可乎?”故朝王之事,名为尊周,而实则讨卫也。因讨卫而后朝周,非因朝周而后讨卫也。然则尊王之善,岂襄公之本心哉?特因卫而▯耳。向若卫侯之车先叩于晋闗则吾知晋襄公之斾未必入于周境矣。彼因人而有善者,果足以为善耶?臣之于君,犹子之于父也。子必因责人而始敬父,则父得子之敬寡矣。臣必因责人而始朝君,则君得臣之朝寡矣。周之诸侯,苟皆若晋襄之用心,则是父无故终不得子之敬,君无故终不得臣之朝也。又况子之敬父,自敬汝父耳,于人何有?臣之朝君,自朝汝君耳,亦于人何有?挟敬父之孝而辱人者,必反为人所辱;挟朝君之忠而陵人者,必反为人所陵。使晋襄之事周,春朝秋觐,史不絶书,亦昏定晨省之常耳,犹不足以自髙。况甫陟周之庭,▯傲然自足,鸣钟击皷,峻责他人之无礼,安得不纳孔达之侮哉【孔达,卫大夫】世有妄人,尝拜其父者,他日执涂人而责之曰:“我常拜父,汝何为不拜我?”天下未有不笑其狂者,晋襄之责卫,非此类耶?虽然,无诸己而后非诸人,《大学》之道也。《大学》古之遗言也。晋襄先朝王而后责卫,似合于《大学》之防,庸可毁耶?非也。观书要当忘言而得意,《大学》之意在于无诸己,而不在于非诸人也。欲学者将非人之时,常思无诸己之戒;不欲学者持无诸己之论,用为非人之资也。故先曰“无诸己”,次曰“非诸人”,其意主于攻己过,而不主攻人过,明矣。黠吏奸民将与人讼,必痛自刻削,不入文法乡闾,未有以修饰许之者,以其身之治而心之险也。岂有士君子而尝怀非人之心者耶?吾恐说经者以文害辞,浸入黠吏奸民之用心,故力辨之,以告吾党之士云。
左氏博议卷十六
<经部,春秋类,左氏博议》>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十七
宋 吕祖谦 撰
禘太庙僖公【文二年秋八月丁邜,大事于太庙,跻僖公,逆祀也。夏父弗忌为宗伯,尊僖公,且眀见曰:“吾见新鬼大,故鬼小,先大后小,顺也。跻圣贤,眀也;眀顺礼也。”君子以为失礼,礼无不顺,祀国之大事也,而逆之,可谓礼乎?子虽齐圣,不先父食乆矣。故禹不先鲧,汤不先契,文武不先不窋。宋祖帝乙,郑祖厉王,犹上祖也。是以鲁颂曰:“春秋匪解,享祀不忒,皇皇后帝,皇祖后稷。”君子曰:“礼谓其后稷亲而先帝也。”诗曰:“问我诸姑,遂及伯姊。”君子曰:“礼谓其姊亲而先姑也】顺祀先公
译因他人而有过失的,君子不认为这是过失;因他人而有善行的,君子不认为这是善行。周公的过失,是因为管叔而导致的。过失在于管叔,周公有什么关联呢?【《孟子·公孙丑下》陈贾拜见孟子,问道:“周公是什么样的人?”孟子说:“古代的圣人。”陈贾说:“让管叔监管殷地,管叔凭借殷地反叛,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有。”陈贾说:“周公知道他将要反叛而让他去吗?”孟子说:“不知道。”陈贾说:“那么圣人也有过失吗?”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的过失,不也是情理之中的吗?”】孔子的过失,是因为鲁昭公而导致的。过失在于昭公,孔子有什么关联呢?【《论语·述而》陈司败问鲁昭公懂不懂礼,孔子说:“懂礼。”孔子退下后,陈司败向巫马期作揖,然后进去说:“我听说君子不偏袒,君子也偏袒吗?国君从吴国娶妻,因为是同姓,称她为吴孟子。国君如果懂礼,还有谁不懂礼呢?”巫马期把这话告诉孔子,孔子说:“我孔丘真幸运,如果有过失,别人一定会知道。”】过失的根源在于他人而不在于自己,怎么能让周公和孔子受累呢?汉高祖因为要倾覆项羽而为义帝服丧,并非真正悲伤。服丧是为了挫败项羽。【见《汉书·高帝本纪》】刘裕因为要倾覆桓玄而复兴晋朝国统,并非真正忠诚。复兴晋朝是为了消灭桓玄。【《南史·宋高祖纪》】当时没有项羽,汉高祖必定不会为义帝服丧;当时没有桓玄,刘裕必定不会倡导复兴晋朝国统的军队。他们的善行果真出于自己吗?因他人而有过失的,就像镜子遇到嫫母而显得丑陋,本来不是镜子的丑陋;因他人而有善行的,就像树木依托高山而显得高大,本来不是树木的高大。因此,因他人而有过失的,即使有百次过失也不值得指责;因他人而有善行的,即使有百次善行也不值得欣喜。行善是出于自己还是出于他人呢?晋襄公即位后在温地朝见周王,人们都称赞他尊崇周室。等到考察他朝见周王的原因,大概是要讨伐卫国不朝见晋国,所以亲自先朝见周王以责备卫国。他的意思是:“周王是天子,晋国是霸主,卫国是小诸侯。只有晋国朝见周王而卫国不朝见晋国,可以吗?”所以朝见周王这件事,名义上是尊崇周室,实际上却是讨伐卫国。是因为讨伐卫国而后朝见周王,并不是因为朝见周王而后讨伐卫国。那么尊崇天子的善行,难道是晋襄公的本心吗?只是借卫国来掩饰罢了。假如卫侯的车马先到达晋国的关隘,我知道晋襄公的旗帜未必会进入周国的境内。那些因他人而有善行的人,果真可以算是善行吗?臣子对于君主,就像儿子对于父亲一样。儿子一定要因为责备别人才开始尊敬父亲,那么父亲得到儿子的尊敬就少了。臣子一定要因为责备别人才开始朝见君主,那么君主得到臣子的朝见就少了。周朝的诸侯,如果都像晋襄公这样用心,那么父亲没有缘故终究得不到儿子的尊敬,君主没有缘故终究得不到臣子的朝见。何况儿子尊敬父亲,是尊敬你自己的父亲罢了,与他人有什么关系?臣子朝见君主,是朝见你自己的君主罢了,也与他人有什么关系?挟持尊敬父亲的孝道来侮辱别人的人,必定反而被别人侮辱;挟持朝见君主的忠道来欺凌别人的人,必定反而被别人欺凌。假使晋襄公侍奉周王,春天朝见秋天觐见,史书不断记载,也只是早晚请安的常事罢了,还不足以自高自大。何况刚刚登上周王的庭院,就傲慢自足,敲钟击鼓,严厉责备他人无礼,怎么能不招致孔达的侮辱呢?【孔达,卫国大夫】世上有狂妄的人,曾经拜见过他的父亲,有一天抓住路人而责备他说:“我经常拜见父亲,你为什么不拜见我?”天下没有不嘲笑他疯狂的人,晋襄公责备卫国,不就是这样一类吗?虽然如此,没有这些毛病于自己而后责备别人,是《大学》的道理。《大学》是古代遗留下来的言论。晋襄公先朝见周王而后责备卫国,似乎符合《大学》的规范,怎么可以诋毁呢?不对。读书应当忘记文字而领会意旨,《大学》的意旨在于没有毛病于自己,而不在于责备别人。希望学者在责备别人的时候,常常思考没有毛病于自己的告诫;不希望学者拿着没有毛病于自己的理论,作为责备别人的资本。所以先说“没有毛病于自己”,次说“责备别人”,其意旨主要在于攻治自己的过失,而不在于攻治别人的过失,是很明显的。狡猾的官吏和奸诈的百姓将要与人诉讼,必定痛切地自我约束,不触犯法律条文,乡里没有人用修饰来赞许他们,因为他们自身治理得好而内心险恶。哪有士人君子而曾经怀有责备别人的心思的呢?我担心解说经书的人因为文字而损害文辞,浸染了狡猾官吏和奸诈百姓的用心,所以极力辩明,来告诉我们的士人。
左氏博议卷十六
<经部,春秋类,左氏博议》>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十七
宋 吕祖谦 撰
禘太庙僖公【文二年秋八月丁邜,在太庙举行大祭,提升僖公的牌位,这是违背礼制的祭祀。夏父弗忌担任宗伯,尊崇僖公,并且说:“我看见新鬼大,故鬼小,先大后小,是顺理成章的。提升圣贤,是明智的;明智顺理,就是礼。”君子认为这是失礼,礼没有不顺的,祭祀是国家的重大事情,却违背了它,可以称为礼吗?儿子即使齐圣,不先于父亲享用祭品已经很久了。所以禹不先于鲧,汤不先于契,文王武王不先于不窋。宋国祖帝乙,郑国祖厉王,尚且是上祖。所以《鲁颂》说:“春秋不懈怠,享祀无差错,伟大的后帝,伟大的祖先后稷。”君子说:“礼是说后稷亲近而先于帝。”《诗经》说:“问我诸姑,遂及伯姊。”君子说:“礼是说姐姐亲近而先于姑姑。”】顺祀先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