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博议卷十一
臣竭其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贞,其济,君之灵也;不济,则以死继之。”及里克将杀奚齐,先告荀息曰:“三怨将作,秦、晋辅之,子将何如?”荀息曰:“将死之。”里克曰:“无益也。”荀叔曰:“吾与先君言矣,不可以贰。”冬十月,里克杀奚齐于次。荀息将死之人曰:“不如立卓子而辅之。”荀息立公子卓。十一月,里克杀公子卓于朝。荀息死之。君子曰:“诗所谓‘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荀息有焉】秦伯纳晋惠【僖九年,晋郤芮使夷吾重赂秦以求入。齐隰朋帅师防秦师纳晋惠公。秦伯谓郤芮曰:“公子谁恃?”对曰:“臣闻亡人无党,有党必有雠。夷吾弱不好弄,能鬭不过,长亦不改。不识其他。”公谓公孙枝曰:“夷吾其定乎?”对曰:“臣闻之,唯则定。国诗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又曰:‘不僣不贼,鲜不为则。’无好无恶,不忌不克之谓也。今其言多忌克,难哉!”公曰:“忌则多怨,又焉能克?是吾利也】晋侯杀里克防郑【僖十年夏四月,周公忌父、王子党防齐隰朋,立晋侯。晋侯杀里克以说。将杀里克,公使谓之曰:“微子则不及此。虽然,子弑二君与一大夫,为子君者不亦难乎?”对曰:“不有废也,君何以兴?欲加之罪,其无辞乎?”臣闻命矣,伏剑而死。于是防郑聘于秦,且谢缓赂,故不及。防郑如秦,言于秦伯曰:“吕甥、郤称、兾芮实为不从,若重问以召之,臣出晋君,君纳重耳,蔑不济矣。”冬,秦伯使泠至报问,且召三子。郤芮曰:“币重而言甘,诱我也。”遂杀防郑、祁举及七舆大夫。防豹奔秦,言于秦伯曰:“晋侯背大主而忌小怨,民弗与也。伐之必出。”公曰:“失众焉能杀?违祸谁能出君】晋乞籴于秦【僖十三年冬,晋荐饥,使乞籴于秦。秦伯谓子桑:“与诸乎?”对曰:“重施而报,君将何求?重施而不报,其民必携,携而讨焉,无众必败。”谓百里:“与诸乎?”对曰:“天灾流行,国家代有,救灾恤邻,道也。行道有福。”防郑之子豹在秦,请伐晋。秦伯曰:“其君是恶,其民何罪?”秦于是乎输粟于晋,自雍及绛相继,命之曰“泛舟之役】秦乞籴于晋【僖十四年冬,秦饥,使乞籴于晋。晋人弗与。庆郑曰:“背施无亲,幸灾不仁,贪爱不祥,怒邻不义,四德皆失,何以守国?”虢射曰:“皮之不存,毛将安傅?”庆郑曰:“弃信背邻,患孰恤之?无信患作,失援必毙,是则然矣。”虢射曰:“无损于怨而厚于冦,不如勿与。”庆郑曰:“背施幸灾,民所弃也。近犹雠之,况怨敌乎?”弗听,退曰:“君其悔是哉】秦晋战韩原【僖十五年,晋侯之入也,许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既而不与晋饥,秦输之粟;秦饥,晋闭之籴。故秦伯伐晋。九月,晋侯逆秦师。壬戌,战于韩原。秦获晋侯以归】
译臣尽我辅佐之力,加上忠诚坚贞,若能成功,是君主的福分;若不能成功,我就以死相报。”等到里克准备杀害奚齐时,事先告诉荀息说:“三方面的怨恨将要发作,秦国和晋国都在背后支持,您打算怎么办?”荀息说:“我将以死殉职。”里克说:“这样做没有益处。”荀叔说:“我已对先君立过誓,不能怀有二心。”冬十月,里克在客舍杀死了奚齐。荀息对准备为他殉死的人说:“不如立卓子为国君并辅佐他。”荀息便立了公子卓。十一月,里克在朝廷上杀死了公子卓。荀息为此殉死。君子说:“《诗经》所说的‘白玉上的瑕疵,还可以磨去;言语上的瑕疵,就无法挽回了。’荀息身上就有这种精神。”秦穆公接纳晋惠公【僖公九年,晋国的郤芮派夷吾用重金贿赂秦国以求回国即位。齐国的隰朋率领军队防备秦军接纳晋惠公。秦穆公对郤芮说:“公子依靠谁?”郤芮回答说:“我听说流亡的人没有党羽,有党羽就一定有仇敌。夷吾年幼时不喜好嬉戏,争斗时不过分,长大后也不改变本性。我不了解他的其他方面。”秦穆公对公孙枝说:“夷吾能安定下来吗?”公孙枝回答说:“我听说,只有遵循法则才能安定。《国风》说:‘无知无识,顺从帝王的法则。’又说:‘不僭越不残害,很少不成为法则的。’没有喜好也没有厌恶,不猜忌也不苛求,就是这样的意思。现在他的话多猜忌苛求,很难啊!”秦穆公说:“猜忌就会招致怨恨,又怎么能苛求?这正是我的利益所在。”】晋侯杀死里克以防郑【僖公十年夏四月,周公忌父、王子党防备齐国的隰朋,拥立晋侯。晋侯杀死里克以取悦他们。将要杀里克时,晋侯派人对他说:“没有您我就达不到这个地位。虽然如此,您杀害了两位国君和一位大夫,做您的国君不也很难吗?”里克回答说:“没有废黜旧君,新君怎能兴起?想要加给我罪名,难道找不到借口吗?”我听从命令了,于是伏剑自杀。这时防郑出使秦国,并且为先前贿赂迟缓道歉,所以没有赶上。防郑到了秦国,对秦穆公说:“吕甥、郤称、郤芮实际上是那些不服从的人,如果用厚重的礼物召他们来,我让晋君出来,您接纳重耳,没有不成功的。”冬天,秦穆公派泠至回访,并且召见这三个人。郤芮说:“礼物厚重而言语甘甜,是引诱我们。”于是杀死了防郑、祁举以及七位舆大夫。防豹逃奔到秦国,对秦穆公说:“晋侯背离大国而猜忌小怨,百姓不会支持他。讨伐他,他必定会出来。”秦穆公说:“失去民心怎么能杀人?违背祸患谁能送出国君?”】晋国向秦国请求借粮【僖公十三年冬,晋国连年饥荒,派人向秦国请求借粮。秦穆公问子桑:“借给他们吗?”子桑回答说:“施恩厚重而得到报答,君主还有什么可求的?施恩厚重而不得到报答,百姓必定离心,离心而讨伐他们,没有民众必定失败。”秦穆公问百里奚:“借给他们吗?”百里奚回答说:“天灾流行,各国轮流发生,救灾恤邻,是道义。行道义就有福。”防郑的儿子豹在秦国,请求讨伐晋国。秦穆公说:“我厌恶的是他们的国君,他们的百姓有什么罪?”秦国于是向晋国运送粮食,从雍地到绛地接连不断,称之为“泛舟之役”。】秦国向晋国请求借粮【僖公十四年冬,秦国饥荒,派人向晋国请求借粮。晋国人不给。庆郑说:“背弃施恩就没有亲近的人,幸灾乐祸不仁义,贪婪吝啬不吉祥,激怒邻国不道义,四种美德都丧失了,凭什么守国?”虢射说:“皮都不存在了,毛将依附在哪里?”庆郑说:“背弃信义背离邻国,祸患谁来体恤?没有信义祸患发生,失去援助必定灭亡,就是这样。”虢射说:“不增加怨恨而厚待寇仇,不如不给。”庆郑说:“背弃施恩幸灾乐祸,是百姓所抛弃的。亲近的人尚且视如仇敌,何况怨恨的敌人呢?”晋君不听,庆郑退下说:“君主将会后悔这件事。”】秦晋在韩原交战【僖公十五年,晋侯回国时,答应用河外的五座城邑贿赂秦穆公,后来却没有给。晋国饥荒,秦国输送粮食;秦国饥荒,晋国断绝借粮。所以秦穆公讨伐晋国。九月,晋侯迎战秦军。壬戌日,在韩原交战。秦国俘获晋侯回国。】
正始者,万事之本也。始其始而不终其始者,盖有之矣。不始其始而能终其始者,理之所必无也。吾未闻种稗而得谷者也,吾未闻植棘而得槚者也,吾未闻造醯而得醪者也,吾未闻网鱼而得禽者也,吾未闻学墨而得儒者也,吾未闻图伯而得王者也。失其始而求其终,理之所必无也。自古及今,失于始而蹈祸衅者,岂惟一人耶?荀息受献公不正之托,国危身死,死无所名,失之于始也。秦穆公不置德而置服,亲被晋惠反噬之辱,失之于始也。晋惠公揽一国之利,不见轻诺之害,竟被内外之赂,自取囚絷,失之于始也。失之于始,良平不能为之谋,仪秦不能为之辨,孙吴不能为之战,墨翟、田单不能为之守,百补千营,终亦必败而已矣。虽然是说,也为始谋者言之可也。不幸而已,失其始者,虽闻吾言,不过拊膺搏髀,为无益之悔,果何术而救之乎?曰:见其无始而絶之者,君子之正也。见其无始,尚欲扶持之者,君子之恕也。父母之于子,虽其始不遵,教戒已在宪网,已在缧绁,自非甚不可救,父母之心,岂遽已乎?经度赴援,使得末减其罪,降重为轻,亦父母之所屑为也。君子视天下犹父母之视子也,虽见其已失于始,苟未至于势穷理絶,亦岂惜一举手之力乎?荀息以孤身而当众怨之冲,其祸大而不可救。秦穆公虽受侮,而终能取偿于晋,其祸小而不必救。惟晋惠公之事,在二者之间,犹君子之所当论也。惠公始以甘言重赂诱秦,既得国而尽食其言。秦穆公之心,未尝一日忘晋也。至晋饥而秦输之粟,非忧晋也,积我之厚形,彼之薄,所以怒其众而将使之也。斯怨也,岂祷请所可谢,言语所可回乎?幸而秦饥乞籴于晋,此天锡晋以释怨之资也。使君子为晋谋,必曰:吾久负秦约,常患无以自解,苟因其乞籴,亟如其请而振其急,则秦将见今日之恩而忘前日之怨,政使怨不尽解,亦可以杀其怒而缓其毒。虽锋刃相向,其致死于我必不力矣。彼虢射乃谓无损于怨而厚于冦,吁,是何言欤?虢公徒知与粟之无损于怨,不知闭籴之増其怨也。择祸莫若轻,择怨亦莫若轻。虽使果如虢公之言,无损于怨,亦犹愈于増其怨,况与之粟乃所以损其怨乎?庆郑虽欲救之,然其气暴,其辞悍,适所以起晋惠之怒而已。惜乎庆郑有救之之心,而未得救之之道也。使君子为晋谋,则失之于始,岂不可收之于终乎?吾尝攷论秦晋交争之际,益知天下之理不可有毫发之过焉。晋之负秦,理当怨也;秦之伐晋,理当报也。韩原之战,忿晋惠者,岂特秦人哉?虽晋之众,亦忿然有不直其君之心矣。逮至秦穆执晋侯而归,囚之灵台,则是夺蹊田之牛【见宣十一年】报之亦已甚矣。惟其报之稍过于理,于是晋人反哀其君之穷,而怨秦之酷,移不直其君之心为不直秦之心,奋怒踊跃,征缮以辅孺子,有不与秦俱生之意。呜呼,天下之理果可有毫发之过耶?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信矣哉!
沙麓崩【僖十四年秋沙麓崩晋卜偃曰期年将有大咎几亡国】陨石鹢退飞【僖十六年陨石于宋五陨星也六鹢退飞过宋都风也周内史叔兴聘于宋宋襄公问焉曰是何祥也吉凶焉在对曰今兹鲁多大丧明年齐有乱君将得诸侯而不终退而告人曰君失问是隂阳之事非吉凶所生也吉凶由人吾不敢逆君故也】星孛北斗【文十四年有星孛入于北斗周内史叔服曰不出七年宋齐晋之君皆将死乱】梁山崩【成五年梁山崩晋侯以传召伯宗伯宗辟重曰辟传重人曰待我不如捷之速也问其所曰绛人也问绛事焉曰梁山崩将召伯宗谋之问将若之何曰山有朽壤而崩可若何国主山川故山崩川竭君为之不举降服乘缦彻乐出次祝币史辞以礼焉其如此而已虽伯宗若之何伯宗请见之不可遂以告而从之】晋侯论宋灾【襄九年宋灾乐喜为司城以为政晋侯问于士弱曰吾闻之宋灾于是乎知有天道何故对曰古之火正或食于心或食于咮以出内火故咮为鹑火心为大火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纪时焉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商人阅其祸败之衅必始于火是以日
译正始,是万事的根本。开始其始而不能终结其始的,大概有这样的人;不开始其始却能终结其始的,按道理是绝对没有的。我没听说过种稗子却得到稻谷的,没听说过种荆棘却得到槚树的,没听说过造醋却得到酒的,没听说过用网捕鱼却得到禽鸟的,没听说过学习墨家却成为儒者的,没听说过谋求霸业却得到王道的。失去了开始而追求结果,按道理是绝对没有的。从古至今,因开始时失误而招致祸患的,难道只有一个人吗?荀息接受了晋献公不正当的托付,国家危殆,自身死亡,死得毫无名声,这是开始时就失误了。秦穆公不施行德政而只追求臣服,亲自遭受晋惠公反噬的耻辱,这是开始时就失误了。晋惠公独占一国的利益,看不到轻率许诺的危害,最终被内外贿赂所困,自取囚禁,这是开始时就失误了。开始时就失误,张良、陈平不能为他出谋划策,张仪、苏秦不能为他辩解说辞,孙武、吴起不能为他作战,墨翟、田单不能为他防守,即使百般补救、千般经营,最终也必定失败罢了。虽然如此说,也是为了那些在开始时谋划的人说的。不幸的是,那些开始时失误的人,即使听到我的话,也不过捶胸顿足,做无益的后悔,究竟有什么办法能挽救呢?回答说:看到事情没有正当的开始就断绝它,是君子的正道;看到事情没有正当的开始,还想要扶持它,是君子的宽恕之心。父母对于子女,即使开始时不遵从,即使已经受到法律制裁,即使已经被囚禁,除非是极其不可挽救的,父母的心,难道就会立刻停止吗?筹划救援,使得最终能减轻他们的罪责,将重罪降为轻罪,也是父母所愿意做的。君子看待天下人就像父母看待子女一样,即使看到他们已经在开始时失误,只要还没有到势穷理绝的地步,难道会吝惜一举手之力吗?荀息以孤身抵挡众怒的冲击,他的祸患太大而不可挽救。秦穆公虽然受辱,但最终能在晋国得到补偿,他的祸患较小而不必挽救。只有晋惠公的事,介于两者之间,还是君子应当议论的。晋惠公起初用甜言蜜语和厚重的贿赂引诱秦国,得到国家后却完全违背诺言。秦穆公的心,没有一天忘记晋国。等到晋国饥荒而秦国输送粮食,并不是担忧晋国,而是积累我方恩厚、彼方恩薄的形势,用来激怒他的民众而将要使用他们。这种怨恨,难道祈祷请求可以谢罪,言语可以挽回吗?幸好秦国饥荒向晋国乞求买粮,这是上天赐给晋国消除怨恨的机会。假使君子为晋国谋划,一定会说:我们长久违背秦国的约定,常担心没有理由自我解脱,如果趁着他们乞求买粮,迅速答应他们的请求而救济他们的急难,那么秦国将会看到今天的恩惠而忘记前日的怨恨,即使怨恨不能完全消除,也可以减弱他们的怒气而缓解他们的毒害。即使兵刃相向,他们致我于死地的决心必定不会强烈了。那虢射却说对怨恨没有损害却厚待了寇仇,唉,这是什么话呢?虢公只知道给粮食对怨恨没有损害,不知道禁止卖粮会增加他们的怨恨。选择祸患没有比选择轻的更好的,选择怨恨也没有比选择轻的更好的。即使真的像虢公所说,对怨恨没有损害,也还是比增加怨恨好,何况给粮食正是为了减少怨恨呢?庆郑虽然想挽救,但他性情暴躁,言辞强悍,正好激起晋惠公的愤怒罢了。可惜庆郑有挽救的心,却没有得到挽救的方法。假使君子为晋国谋划,那么开始时失误,难道不能在结束时收回吗?我曾经考察议论秦晋交争的时候,更加知道天下的道理不可以有丝毫的过错。晋国辜负秦国,按理应当怨恨;秦国讨伐晋国,按理应当报复。韩原之战,愤怒晋惠公的,难道只是秦国人吗?即使是晋国的民众,也愤怒地有不认为他们的君主正直的心了。等到秦穆公抓住晋侯回国,囚禁在灵台,这就是夺取蹊田之牛【见宣十一年】,报复也已经太过分了。正因为报复稍微超过了情理,于是晋国人反而哀怜他们的君主困窘,而怨恨秦国的残酷,把不认为君主正直的心转变为不认为秦国正直的心,奋起愤怒踊跃,征发修缮来辅佐幼主,有不与秦国共存的心。唉,天下的道理果真可以有丝毫的过错吗?千钧的重物,加上铢两就会移动,确实是这样啊!
沙麓崩塌【僖公十四年秋天沙麓崩塌,晋国卜偃说:一年后将有大祸,几乎亡国】陨石和鹢鸟逆飞【僖公十六年,陨石落在宋国五块,是陨星;六只鹢鸟逆飞过宋国都城,是风。周内史叔兴出使宋国,宋襄公问他:这是什么祥瑞?吉凶在哪里?回答说:今年鲁国多丧事,明年齐国有动乱,君主将得到诸侯拥戴但不能善终。退下后告诉别人说:君主问错了,这是阴阳之事,不是吉凶产生的。吉凶由人,我不敢违背君主所以这样说】星孛入北斗【文公十四年,有星孛入北斗,周内史叔服说:不出七年,宋、齐、晋的君主都将死于动乱】梁山崩塌【成公五年,梁山崩塌,晋侯用传车召伯宗,伯宗避开传车说:避开传车,重人(指传车)说:等待我不如捷(人名)快。问他在哪里,说:绛人。问绛国的事,说:梁山崩塌,将召伯宗谋划。问将怎么办,说:山有腐朽的土壤而崩塌,能怎么办?国家主宰山川,所以山崩川竭,君主为此不举乐,降服,乘坐素车,撤去音乐,离开正殿,祝史用币帛和辞令按礼仪祭祀,这样罢了。即使伯宗又能怎样?伯宗请求进见,不被允许,于是告诉君主而听从了他】晋侯议论宋国火灾【襄公九年,宋国发生火灾,乐喜担任司城,认为这是政治问题。晋侯问士弱说:我听说宋国火灾,于是知道有天道,什么原因?回答说:古代的火正,有的食于心宿,有的食于咮宿,以出入火。所以咮为鹑火,心为大火。陶唐氏的火正阏伯住在商丘,祭祀大火而用火纪时。相土因袭它,所以商主大火。商人观察祸败的征兆,必定始于火。因此日】
知其有天道也公曰可必乎对曰在道国乱无象不可知也】梓慎论无冰【襄二十八年春无氷梓慎曰今兹宋郑其饥乎嵗在星纪而淫于▯枵以有时灾隂不堪阳蛇乗龙龙宋郑之星也宋郑必饥▯枵虚中也枵耗名也土虚而民耗不饥何为】禆灶论楚【襄二十八年禆灶曰今兹周王及楚子皆将死嵗弃其次而旅于明年之次以害乌帑周楚恶之】子产论参商【事在昭元年注见八卷首】大雨雹【昭四年大雨雹季武子问于申豊曰雹可御乎对曰圣人在上无雹虽有不为灾古者日在北陆而藏氷西陆朝觌而出之,其藏氷也,深山穷谷,涸隂沍寒,于是乎取之。其出之也,朝之禄位,賔食丧祭,于是乎用之。其藏之也,黒牡秬黍,以享司寒。其出之也,桃弧棘矢,以除其灾。其出入也,时食肉之禄,氷皆与焉。大夫命妇丧浴用氷,祭寒而藏之,献羔而啓之,公始用之。火出而毕赋,自命夫命妇至于老疾,无不受氷。山人取之,县人传之,舆人纳之,▯人藏之。夫氷以风壮,而以风出。其藏之也,周;其用之也,徧。则冬无愆阳,夏无伏隂,春无凄风,秋无苦雨,雷出不震,无灾霜雹疠疾不降,民不夭札。今藏川池之氷,弃而不用,风不越而杀,雷不▯而震,雹之为灾,谁能御之?七月之卒章,藏氷之道也】士文伯论火见【昭六年,士文伯曰:火见,郑其火乎?火未出而作,火以铸刑器,藏争辟焉。火如象之不火,何为?六月丙戌,郑果灾】晋侯问日食【昭七年夏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晋侯问于士文伯曰:谁将当日食?对曰:鲁衞恶之,衞大,鲁小。公曰:何故?对曰:去衞地如鲁地,于是有灾,鲁实受之,其大咎其衞君乎?鲁将上卿。公曰:诗所谓「彼日而食,于何不臧」者,何也?对曰:不善政之谓也。国无政,不用善,则自取谪于日月之灾,故政不可不慎也,务三而已:一曰择人,二曰因民,三曰从时也。十一月,季武子卒。晋侯谓伯瑕曰:吾所问日食,从矣,可常乎?对曰:不可。六物不同,民心不一,事序不类,官职不则,同始异终,胡可常也?公曰:何谓六物?对曰:嵗时日月星辰是谓也。公曰:多语寡人,辰而莫同,何谓辰?对曰:日月之防是谓辰,故以配日】晋侯问史赵【昭八年,楚公子弃疾使穿封戍为陈公。晋侯问于史赵曰:陈其遂亡乎?对曰:未也。公曰:何故?对曰:陈颛顼之族也,嵗在鹑火,是以卒灭。陈将如之,今在析木之津,犹将复由。且陈氏得政于齐,而后陈卒亡。自幕至于瞽瞍,无违命,舜重之以明德,寘德于遂,遂世守之。及胡公不淫,故周赐之姓,使祀虞帝。臣闻盛德必百世祀,虞之世数未也。继守将在齐,其兆既存矣】禆灶论陈灾【昭九年夏四月,陈灾。郑禆灶曰:「五年陈将复封,封五十二年而遂亡。」子产问其故,对曰:「陈水属也,火水妃也,而楚所相也。今火出而火陈逐楚而建陈也,妃以五成,故曰五年。嵗五及鹑火,而后陈卒亡,楚克有之,天之道也。故曰五十二年】星出婺女【昭十年春,王正月,有星出于婺女。郑禆灶言于子产曰:「七月戊子,晋君将死。今兹嵗在颛顼之虚,姜氏任氏实守其地,居其维首,而有妖星焉,告邑姜也。邑姜,晋之妣也。天以七纪,戊子逢公以登,星斯于是乎出。吾是以讥之】景王问苌▯【昭十一年,景王问于苌▯曰:「今兹诸侯何实吉,何实凶?」对曰:「蔡凶,此蔡侯般弑其君之嵗也。嵗在豕韦,弗过此矣。楚将有之,然壅也。嵗在大梁,蔡复,楚凶,天之道也。」楚子在申,召蔡灵侯,灵侯将往。蔡大夫曰:「王贪而无信,唯蔡于憾,今币重而言廿,诱我也,不如无往。」蔡侯不可。三月丙申,楚子伏甲而享蔡侯于申,醉而执之。夏四月丁巳,杀之,刑其士七十人】梓慎论禘【昭十五年春,将禘于武公,戒百官。梓慎曰:「禘之日,其有咎乎?吾见赤黒之祲,非祭祥也,丧氛也,其在涖事乎?」二月癸酉,禘。叔弓涖事,籥入而卒,去乐卒事,礼也】星孛大辰【昭十七年冬,有星孛于大辰,西
译知道天道存在。季公说:“可以必定吗?”回答说:“在于道。国家混乱没有征兆,无法预知。”
梓慎论述无冰:鲁襄公二十八年春天没有冰。梓慎说:“今年宋国和郑国恐怕要发生饥荒吧?岁星在星纪,却过度侵入虚宿,因此有时灾,阴气承受不住阳气。蛇乘龙,龙是宋国和郑国的星宿。宋国和郑国必定饥荒。虚宿是虚星的中位,虚是耗损的名字。土地虚空而百姓耗损,不饥荒又是什么呢?”
裨灶论述楚国:鲁襄公二十八年,裨灶说:“今年周王和楚王都将死去。岁星抛弃了它的位置而旅居在明年的位置,以危害乌帑,周和楚厌恶它。”
子产论述参商:此事发生在鲁昭公元年,注释见第八卷开头。
大雨雹:鲁昭公四年下大雨雹。季武子问申丰说:“雹灾可以抵御吗?”回答说:“圣人在上位,没有雹灾;即使有,也不成灾害。古时候,太阳在北陆时收藏冰,在西陆早晨出现时取出冰。收藏冰时,在深山穷谷,阴气凝结寒冷,在那里取冰。取出冰时,朝廷的禄位、宾客饮食、丧礼祭祀,在那里使用它。收藏冰时,用黑色牡牛和黑色黍米,来享祭司寒之神。取出冰时,用桃木弓和棘枝箭,来消除灾害。冰的出入,按时享有肉禄的人,冰都分给他们。大夫和命妇丧礼沐浴用冰,祭祀寒神时收藏它,进献羔羊时开启它,国君开始使用它。火星出现时全部分发,从命夫命妇到老弱病残,没有不接受冰的。山人在山里取冰,县人在路上传递,车夫把它运入,冰官把它收藏。冰因风而壮大,因风而取出。收藏它时,周全;使用它时,普遍。那么冬天没有过度的阳气,夏天没有潜伏的阴气,春天没有凄冷的风,秋天没有苦雨,雷声发出但不震怒,没有霜雹灾害,疫病不降临,百姓不夭折短命。现在收藏河池里的冰,丢弃而不用,风不越过而杀伐,雷不震动,雹灾形成,谁能抵御?《七月》诗的末章,就是收藏冰的道理。”
士文伯论述火见:鲁昭公六年,士文伯说:“火星出现,郑国恐怕要发生火灾吧?火星未出就动工,火星用来铸造刑具,收藏争讼的辟法。火星如果像不像火,做什么呢?六月丙戌日,郑国果然发生火灾。”
晋侯问日食:鲁昭公七年夏四月甲辰初一,发生日食。晋侯问士文伯说:“谁将承受日食?”回答说:“鲁国和卫国厌恶它,卫国大,鲁国小。”晋侯说:“什么原因?”回答说:“离开卫国的地域如同鲁国的地域,在这里有灾害,鲁国实际承受它,大的灾祸恐怕在卫君身上,鲁国将失去上卿。”晋侯说:“《诗经》所说的‘那日食,何处不吉祥’,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指不善政令。国家没有政令,不任用善人,就会自己招致日月的灾祸,所以政令不可不谨慎,致力于三点罢了:一是择人,二是顺应百姓,三是遵循时节。”十一月,季武子去世。晋侯对伯瑕说:“我所问的日食,应验了,可以常有吗?”回答说:“不可以。六物不同,民心不一,事务次序不类,官职不准则,开始相同而结局不同,怎么可以常有?”晋侯说:“什么是六物?”回答说:“岁、时、日、月、星、辰叫做六物。”晋侯说:“多告诉我,辰而不同,什么是辰?”回答说:“日月交会叫做辰,所以用来配合日。”
晋侯问史赵:鲁昭公八年,楚公子弃疾派穿封戍做陈公。晋侯问史赵说:“陈国最终会灭亡吗?”回答说:“不会。”晋侯说:“什么原因?”回答说:“陈国是颛顼的后代,岁星在鹑火,因此最终灭亡。陈国将像那样,现在在析木之津,还将再次经过。而且陈氏在齐国得政,然后陈国最终灭亡。从幕到瞽瞍,没有违背天命,舜加重明德,把德放在遂,遂世代守护它。到胡公不淫乱,所以周朝赐给他姓氏,让他祭祀虞帝。我听说盛德必定百世祭祀,虞的世数还没完。继承守护的将在齐国,其征兆已经存在了。”
裨灶论述陈灾:鲁昭公九年夏四月,陈国发生火灾。郑国裨灶说:“五年后陈国将重新封立,封立五十二年后最终灭亡。”子产问其原因,回答说:“陈国属于水,火是水的配偶,而楚国所相助的。现在火星出现而火烧陈国,驱逐楚国而建立陈国,配偶以五成,所以说五年。岁星五次到达鹑火,然后陈国最终灭亡,楚国占有它,是天道。所以说五十二年。”
星出婺女:鲁昭公十年春,周历正月,有星出现在婺女。郑国裨灶对子产说:“七月戊子日,晋君将死。今年岁星在颛顼的虚宿,姜氏任氏实际守护那里,居于维首,而有妖星,告知邑姜。邑姜是晋国的祖母。天以七纪,戊子逢公以此登位,星在此时出现。我因此讥讽它。”
景王问苌弘:鲁昭公十一年,景王问苌弘说:“今年诸侯谁吉谁凶?”回答说:“蔡凶,这是蔡侯般弑杀其君的年份。岁星在豕韦,不超过这里了。楚国将占有它,然而壅塞。岁星在大梁,蔡国恢复,楚国凶,是天道。”楚王在申,召蔡灵侯,灵侯将前往。蔡国大夫说:“王贪婪而无信,只对蔡国有憾,现在礼物重而言辞甜,引诱我,不如不去。”蔡侯不听从。三月丙申日,楚王埋伏甲兵而在申宴请蔡侯,醉后抓住他。夏四月丁巳日,杀了他,刑杀他的士七十人。
梓慎论述禘:鲁昭公十五年春,将在武公庙举行禘祭,告诫百官。梓慎说:“禘祭之日,恐怕有灾祸吧?我看见赤黑色的祲气,不是祭祀的祥瑞,是丧气的氛围,恐怕在主持事务的人身上。”二月癸酉日,举行禘祭。叔弓主持事务,籥舞进入而去世,去掉音乐完成事务,是礼。
星孛大辰:鲁昭公十七年冬,有星孛于大辰,西
及汉。申须曰:「彗所以除旧布新也,天事恒象。今除于火,火出必布焉,诸侯其有火灾乎?」梓慎曰:「往年吾见之,是其徴也。火出而见,今兹火出而章,必火入而伏,其居火也久矣,其与不然乎?」火出于夏为三月,于商为四月,于周为五月。夏数得天,若火作,其四国当之,在宋、衞、陈、郑乎?郑禆灶言于子产曰:「宋、衞、陈、郑将同日火。若我用瓘斝玉瓉,郑必不火。」子产弗与】火始昏见【昭十八年夏五月火始昏见丙子风梓慎曰是谓融风火之始也七日其火作乎戊寅风甚壬午大甚宋衞陈郑皆火梓慎登大庭氏之库以望之曰宋衞陈郑数日皆来告火禆灶曰不用吾言郑又将火郑人请用之子产不可子太叔曰寳以保民也若有火国几亡可以救亡子何爱焉子产曰天道逺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灶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岂不或信遂不与亦不复火】梓慎望气【昭二十年二月己丑日南至梓慎望氛曰今兹宋有乱国几亡三年而后弭蔡有大丧叔孙昭子曰然则戴桓也汰侈无礼已甚乱所在也】梓慎对日食【昭二十一年七月壬午朔日有食之公问于梓慎曰是何物也祸福何为对曰二至二分日有食之不为灾日月之行也分同道也至相过也其他月则为灾阳不克也故常为水于是叔辄哭日食昭子曰子叔将死非所哭也八月叔辄卒】梓慎论日食【昭二十四年夏五月乙未朔日有食之梓慎曰将水昭子曰旱也日过分而阳犹不克克必甚能无旱乎阳不克莫将积聚也秋八月大雩旱】齐有彗星【昭二十六年齐有彗星齐侯使禳之晏子曰无益也只取诬焉天道不謟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徳之秽禳之何损公说乃止】史墨占日食【昭三十一年十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是夜也赵简子梦童子臝而转以歌旦占诸史墨曰吾梦如是今而日食何也对曰六年及此月也吴其入郢乎终亦弗克入郢必以庚辰日月在辰尾庚午之日日始有谪火胜金故弗克】楚云如赤鸟【哀六年吴伐陈楚子救陈将战王有疾庚寅卒于城父是嵗也有云如众赤鸟夹日以飞三日楚子使问周太史周太史曰其当王身乎若禜之可移于令尹、司马?王曰:「除腹心之疾,而置诸股肱,何益?不谷不有大过,天其夭诸。有罪受罚,又焉移之?」遂弗禜】
译到了汉代。申须说:“彗星是用来除旧布新的,天象总是这样。现在彗星出现在火星的位置,火星出现必定会有变故,诸侯中恐怕会有火灾吧?”梓慎说:“去年我就看到了,这是征兆。火星出现时彗星也可见,今年火星出现时彗星更加显著,必定等到火星隐没时才会消失,它在火星位置停留很久了,恐怕真的会发生火灾吧?”火星在夏历是三月出现,在商历是四月,在周历是五月。夏历符合天道,如果发生火灾,那四个国家应当承受,是在宋、卫、陈、郑吗?郑国的裨灶对子产说:“宋、卫、陈、郑将同一天发生火灾。如果我用玉制的瓘、斝、瓉祭祀,郑国必定不会发生火灾。”子产没有给他。
【昭公十八年夏五月,火星在黄昏时出现,丙子日刮风,梓慎说:“这叫融风,是火灾的开始,七天后恐怕会发生火灾吧。”戊寅日风很大,壬午日风更大,宋、卫、陈、郑都发生了火灾。梓慎登上大庭氏的仓库眺望,说:“宋、卫、陈、郑几天后都会来报告火灾。”裨灶说:“不用我的话,郑国又将发生火灾。”郑国人请求使用裨灶的建议,子产不同意。子太叔说:“宝物是用来保护百姓的,如果有火灾,国家几乎灭亡,可以用宝物来挽救灭亡,您为什么吝惜呢?”子产说:“天道遥远,人道切近,天道不是我能触及的,怎么知道呢?裨灶哪里知道天道?这也是话太多了,难道不一定有应验的吗?”于是没有给他,郑国也没有再发生火灾。】
【昭公二十年二月己丑日冬至,梓慎观察云气说:“今年宋国有动乱,国家几乎灭亡,三年后才会平息;蔡国有大丧事。”叔孙昭子说:“那么是戴公和桓公吗?他们奢侈无礼太过分了,动乱就在那里。”】
【昭公二十一年七月壬午日初一,发生日食。鲁昭公问梓慎:“这是什么东西?祸福如何?”梓慎回答说:“两至两分发生日食,不是灾害,这是日月运行的规律,两分时日月同道,两至时日月相过。其他月份发生日食则是灾害,因为阳气不能克制阴气,所以常发生水灾。于是叔辄在日食时哭泣。昭子说:“叔辄将要死了,这不是他该哭的事。”八月,叔辄去世。】
【昭公二十四年夏五月乙未日初一,发生日食。梓慎说:“将发生水灾。”昭子说:“是旱灾。日过分而阳气还不能克制阴气,克制必定很厉害,能不旱吗?阳气不能克制,阴气将积聚。”秋八月举行大雩祭,果然干旱。】
【昭公二十六年,齐国有彗星。齐侯派人禳除灾祸。晏子说:“没有用,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天道不谄媚,不改变它的命令,怎么能禳除呢?而且天上有彗星,是为了清除污秽。君主没有污秽的德行,又禳除什么呢?如果德行污秽,禳除有什么损失?”齐侯高兴,于是停止了禳除。】
【昭公三十一年十二月辛亥日初一,发生日食。这天夜里,赵简子梦见裸体的童子转动着唱歌。早上向史墨占卜,说:“我梦见这样,现在发生日食,是什么意思?”史墨回答说:“六年后的这个月,吴国恐怕要进入郢都吧?最终也不能进入,必定在庚辰日,日月在辰尾,庚午日,日食开始有异象,火胜金,所以不能进入。”】
【哀公六年,吴国攻打陈国,楚昭王救援陈国,将要交战,楚昭王生病。庚寅日,楚昭王死在城父。这一年,有云像许多红色的鸟夹着太阳飞了三天。楚昭王派使者问周太史,周太史说:“恐怕应在君王身上吧?如果禳除,可以转移到令尹、司马身上吗?”楚昭王说:“除去腹心的疾病,而放在股肱上,有什么好处?我没有大过错,天难道会让我早死吗?有罪受罚,又怎么能转移呢?”于是没有禳除。】
一气运行乎天地之间,灾祥祲兆,未始不以其类应也。丽于上,峙于下,羣于中,同本同生,同体同流,未有一物之不类,未有一物之不应。类乎?类乎?其天地万物之枢乎?有明类,有晦类,有旁类,有互类,有逺类,有反类。肃雨又▯,谋寒哲燠,晷仪之不可测,数术之不可推者,明类也。昆仑旁薄,恍惚杳防,相与于无相与,相求于无相求者,晦类也。荡而相侵,迫而相陵,指其影而射其形,动于室而兆于邻者,旁类也。经纬罗络,参错四薄,其应复为感,其感复为应者,互类也。闷闷其迟,恢恢其容,形若疎而实密,近若差而实精者,逺类也。忧喜聚门,吉凶同域,或顺来而逆往,或咎终而休始者,反类也。类与不类,相与为类,类之中复分其类焉。毫而析之,缕而陈之,虽合天下之人,皆为研桑,空渭濵之竹,皆为筹筭,亦有所不能计。贯之以理,则一而已矣。千妍万丑,无二镜也。千柯万叶,无二木也。千殊万别,无二类也。一而万,万而一者也。贯一理而通之者,圣人也。名一说而执一类者,瞽史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灾眚之见,视前世为多。一时为瞽史之学者,占候推步,时合时舛,时得时失,琐碎缴绕,听者益厌之。则为说以攻之曰:「星坠木鸣,川竭谷堙,彼之咎也。德薄道亏,政荒民散,我之咎也。彼为彼,我为我,我不能预彼事,彼亦安能预我事哉?」是说既出,又有为说以攻之者曰:「居天下之上者,君也。居人君之上者,天地也。圣人患人君在人上,肆情任意,无物可制,故复假在君之上者以制之。此灾眚变异之说所以兴也。苟明言其无预于人,则圣人之机一旦▯露,为君者不复有所畏矣。」是说既出,又有为说以攻之者曰:「天地人未有不相通也。圣人非虚假灾眚以胁人君也。召瑞者德,召妖者暴,昭然不可诬,但不当如瞽史之苛细耳。灾眚之来,修吾政,省吾过以敬天怒可也。指某灾谓由某事,修某事以应某灾,不可也。说至于此,天下之论其定已乎?未定也。天地之应,未尝不以其类也。泛谓之灾,而不知其所由灾;泛谓之怒,而不知其所由怒。何其汗漫而无统也!一人之身,痛▯于股,则知其在股;痛▯于肱,则知其在肱;痛▯于腹,则知其在腹;痛▯于心,则知其在心。讵有蹙頞呻吟而不知痛之所在者乎?天地万物皆吾体也。惟圣人不为私意小智所间,全体混然,大而无际。一星一云之祲,一川一阜之变,歴然如疾痛之在身,无不知其所自起。锱锱铢铢,不紊不乱。岂若世之汗漫者哉?是圣人厯象在身,而不待羲和之厯象;玑衡在身,而不待璿玉之玑衡也。然尧不信己而信厯象,舜不信己而信玑衡,岂所谓制行以人不以己耶?非也。身有厯象,而不废羲和之厯象,尧之所以为尧也;身有玑衡,而不废璿玉之玑衡,舜之所以为舜也。彼谓制行以人不以己者,果足以知尧舜哉【见《尧典》及《舜典】
楚子赐郑伯金【僖十八年郑伯始朝于楚楚子赐之金既而悔之与之盟曰无以铸兵故以铸三钟】赵姬请逆叔隗【僖二十四年狄人归季隗于晋而请其二子文公妻赵衰生原同屏括楼婴赵姬请逆盾与其母子余辞姬曰得宠而忘旧何以使人必逆之固请许之来以盾为才固请于公以为嫡子而使其三子下之以叔隗为内子而已下之】楚子讨郑【宣十一年冬楚子为陈夏氏乱故伐陈谓陈人无动将讨于少西氏遂入陈杀夏徴舒轘诸栗门因县陈陈侯在晋申叔时使于齐反复命而退王使让之曰夏徴舒为不道弑其君寡人以诸侯讨而戮之诸侯县公皆庆寡人女独不庆寡人何故对曰犹可辞乎王曰可哉曰夏徴舒弑其君其罪大矣讨而戮之君之义也抑人亦有言曰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牵牛以蹊者信有罪矣而夺之牛罚已重矣诸侯之从也曰讨有罪也今县陈贪其富也以讨召诸侯而以贪归之无乃不可乎王曰吾未之闻也反之可乎对曰可哉吾侪小人所谓取诸其懐而与之也乃复封陈乡取一人焉以归谓之夏州故书曰楚子入陈纳公孙寜仪行父于陈书有礼也】晋使鲁归汶
译天地之间,一气运行,灾祸祥瑞的征兆,没有不按照同类相感的原则来应验的。附着于上,耸立于下,聚集于中,同根同源,同体同流,没有一样事物不属于同类,没有一样事物不发生感应。同类吗?同类吗?这大概是天地万物的枢纽吧?有显明的同类,有隐晦的同类,有旁通的同类,有交互的同类,有遥远的同类,有相反的同类。肃杀之雨又〇,谋划寒暑,日影仪象不可测度,数术推算不可推究的,是显明的同类。昆仑广阔无边,恍惚幽深,彼此没有相互给予,彼此没有相互寻求的,是隐晦的同类。激荡而相互侵扰,紧迫而相互凌驾,指着影子而射中形体,室内动作而邻居出现征兆的,是旁通的同类。经纬交错,参差遍布四方,其感应又成为感召,其感召又成为感应的,是交互的同类。迟缓而沉闷,宽宏而包容,表面疏远而实际紧密,看似偏差而实际精微的,是遥远的同类。忧喜汇聚于家门,吉凶同处于一域,有时顺来而逆往,有时灾祸终结而休祥开始的,是相反的同类。同类与不同类,相互结合成为同类,同类之中又再分出各类来。细细剖析,条理陈述,即使集合天下的人,都成为研桑那样的善于计算者,耗尽渭水边的竹子,都作为算筹,也有无法计算尽的。用道理贯穿起来,就只是一个统一的整体罢了。千种美丽万种丑陋,没有两面镜子;千条枝干万片叶子,没有两棵树;千种差异万种区别,没有两类。一化为万,万归于一。用统一的道理贯穿并通达的,是圣人。只讲一种学说而执着于一类现象的,是盲史。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灾异显现,比前代要多。当时学习盲史学问的人,占卜推演,有时吻合有时错乱,有时正确有时失误,琐碎纠缠,听的人更加厌烦。于是有人提出学说攻击他们说:“星坠木鸣,河流干涸山谷填平,那是它们的过错。德行浅薄道义亏损,政治荒废民心离散,这是我的过错。它们做它们的,我做我的,我不能预先干预它们的事,它们又怎么能预先干预我的事呢?”这种学说出现后,又有人提出学说攻击他们说:“居于天下之上的,是君主。居于君主之上的,是天地。圣人担忧君主在人之上,放纵情感任意妄为,没有东西可以制约,所以又借助居于君主之上的东西来制约他。这就是灾异变异学说兴起的原因。如果明确说它们与人事无关,那么圣人的权谋一旦〇露,做君主的就不再有所畏惧了。”这种学说出现后,又有人提出学说攻击他们说:“天地人没有不相通的。圣人不是假借灾异来胁迫君主。招致祥瑞的是德行,招致妖孽的是暴政,昭然若揭不可诬蔑,只是不应该像盲史那样苛细罢了。灾异来临,修明我们的政治,反省我们的过错以敬奉天怒是可以的。指着某种灾异说由某件事引起,修明某件事来应对某种灾异,是不可以的。学说说到这个地步,天下的议论可以定论了吗?没有定论。天地的感应,没有不按照同类相感的。泛泛地称为灾异,却不知道它为什么成为灾异;泛泛地称为天怒,却不知道它为什么发怒。为什么如此漫无边际而没有统绪呢?一个人的身体,大腿疼痛,就知道疼痛在大腿;手臂疼痛,就知道疼痛在手臂;腹部疼痛,就知道疼痛在腹部;心脏疼痛,就知道疼痛在心脏。哪有皱眉头呻吟却不知道疼痛所在的人呢?天地万物都是我的身体。只有圣人不被私意小智所间隔,整体浑然一体,广大而没有边际。一颗星一朵云的征兆,一条河一座山的变异,清晰地像疾病疼痛在身上,没有不知道它们从哪里产生的。锱铢之间,不混乱不错乱。哪里像世人的漫无边际呢?这是圣人将历象体现在身上,而不依赖羲和的历象;将玑衡体现在身上,而不依赖璿玉的玑衡。然而尧不相信自己而相信历象,舜不相信自己而相信玑衡,难道是所谓行为准则依靠他人而不依靠自己吗?不是的。身上有历象,而不废弃羲和的历象,这是尧之所以为尧的原因;身上有玑衡,而不废弃璿玉的玑衡,这是舜之所以为舜的原因。那些说行为准则依靠他人而不依靠自己的人,果真足以了解尧舜吗【见《尧典》及《舜典】
楚子赐给郑伯金子【僖公十八年郑伯开始朝见楚子,楚子赐给他金子,后来后悔了,与他盟誓说不要用金子铸造兵器,所以用来铸造三口钟】赵姬请求迎回叔隗【僖公二十四年狄人把季隗送回晋国,并请求迎回她的两个儿子,文公娶赵衰生了原同屏括楼婴,赵姬请求迎回赵盾和他的母亲,其余的人推辞,赵姬说得到宠爱而忘记旧情,怎么能使唤人,一定要迎回她,坚决请求,文公答应了她,赵盾来了,因为赵盾有才能,坚决向文公请求让他做嫡子,而让他的三个弟弟地位降低,以叔隗为内子,而自己地位降低】楚子讨伐郑国【宣公十一年冬天,楚子因为陈国夏氏作乱的原因讨伐陈国,对陈国人说不要动,将要在少西氏那里讨伐,于是进入陈国,杀了夏徵舒,在栗门车裂他,于是把陈国作为县,陈侯在晋国,申叔时出使齐国,回来复命然后退下,楚王派使者责备他说,夏徵舒做不道义的事,杀了他的君主,我率领诸侯讨伐并杀了他,诸侯都庆贺我,只有你不庆贺我,我有什么过错,回答说还可以推辞吗,楚王说可以啊,回答说夏徵舒杀了他的君主,他的罪过很大了,讨伐并杀了他,是君主的道义,但是人们也有话说,牵着牛践踏别人的田地而夺走他的牛,牵着牛践踏的人确实有罪了,但是夺走他的牛,惩罚已经太重了,诸侯跟随您,说是讨伐有罪的人,现在把陈国作为县,贪图它的富有,用讨伐的名义召集诸侯,却以贪欲的名义回去,恐怕不可以吧,楚王说我没有听说过,让他回去可以吗,回答说可以啊,我们小人所说的从他的怀里取东西然后给他,于是重新封陈国,取一个人回来,叫做夏州,所以史书说楚子进入陈国,接纳公孙宁、仪行父到陈国,记载有礼仪】晋国让鲁国归还汶
阳田【成八年春晋侯使韩穿来言汶阳之田归之于齐季文子饯之私焉曰大国制义以为盟主是以诸侯懐德畏讨无有二心谓汶阳之田敝邑之旧也而用师于齐使归诸敝邑今有二命曰归诸齐信以行义义以成命小国所望而懐也信不可知义无所立四方诸侯其谁不解体诗曰女也不爽士二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七年之中一与一夺二三孰甚焉士之二三犹丧妃耦而况霸主霸主将德是以而二三之其何以长有诸侯乎诗曰犹之未逺是用大简行父惧晋之不逺犹而失诸侯也是以敢私言之】郑伯石辞卿【襄三十年,郑伯有既死,使太史命伯石为卿,辞。太史退,则请命焉,复命之,又辞。如是三,乃受策入拜。子产是以恶其为人也,使次己位】楚复取鲁大屈【昭七年,楚子享公于新台,使长鬛者相好,以大屈。既而悔之。防啓疆闻之,见公。公语之,拜贺。公曰:“何贺?”对曰:“齐与晋、越欲此久矣,寡君无适与也,而传诸君。君其备御三邻,慎守寳矣,敢不贺。”公惧,反之】
译阳田:成八年春天,晋侯派韩穿来告诉说,把汶阳的田地归还给齐国。季文子为他饯行,私下对他说:“大国制定道义,作为盟主,因此诸侯感怀恩德、畏惧讨伐,没有二心。认为汶阳的田地是我国的旧地,却对齐国用兵,让齐国把田地归还给我们。现在又有另一种命令,说把田地归还给齐国。凭借信用来推行道义,凭借道义来完成命令,这是小国所期望并感怀的。如果信用不可知,道义就没有立足之地,四方诸侯谁不离心离德?《诗经》说:‘女子没有差错,男子行为无常。男子没有准则,反复无常。’七年之中,一次给予,一次夺取,反复无常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士人反复无常,尚且会失去配偶,何况霸主呢?霸主将凭借恩德,却这样反复无常,凭什么长久拥有诸侯呢?《诗经》说:‘路途还没有走远,因此大大地疏远。’行父害怕晋国不重视路途的长远而失去诸侯,所以敢私下进言。”
郑伯石辞卿:襄三十年,郑国伯有死后,派太史任命伯石为卿,伯石推辞。太史退下后,伯石又请求任命,太史再次传达命令,伯石又推辞。像这样三次,才接受任命,进入朝堂拜谢。子产因此厌恶他的为人,让伯石排在自己的职位之后。
楚复取鲁大屈:昭七年,楚子在章华台宴请鲁公,派长胡子的人做傧相,把大屈弓送给鲁公。不久又后悔了。防啓疆听说这件事,去见鲁公。鲁公告诉了他,防啓疆拜谢祝贺。鲁公说:“祝贺什么?”防啓疆回答说:“齐国、晋国和越国想要这把弓已经很久了,我们国君没有合适的对象给予,却把它传给了您。您应当防备这三个邻国,谨慎守护宝物,我敢不祝贺吗?”鲁公害怕,把大屈弓还给了楚国。
予夺之际,犹辞受之际也。已受者可辞,己辞者不可受。已夺者可予,己予者不可夺。赵姬既为内子,复推以与叔隗,而身下之,已受者可辞也。郑伯石为卿,既辞而复请命,子产是以恶其为人,已辞者不可受也。楚庄王已县陈,从申叔时之谏而续其封,已夺者可与也。晋景公剖齐汶阳之田以畀鲁,七年之中,一予一夺,以纳季文子之侮,已予者不可夺也。君子无苟辞,知其不可复受也。君子无苟与,知其不可复夺也。理不当辞,在我何愧?始辞而卒受之,则愧心生焉。理不当予,在彼何怨?始予之而卒夺之,则怨心生焉。吾尚欲释有愧为无愧,岂可反使无愧为有愧乎?吾尚欲平有怨为无怨,岂可反使无怨为有怨乎?王述之未尝辞官,不察者固疑其贪也【晋哀帝兴宁三年,以扬州刺史王述为尚书令,述每受职不为虚让,其所辞必于所不受。及为尚书令,子坦之谏以为故事当让,述曰:“汝谓我不堪耶?”坦之曰:“非也,但克让自美事耳。”述曰:“既谓堪之,何为复让?人言汝胜我,定不及也】伊尹之一介不以与人,不察者固疑其吝也【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观其辞受未定之初,人竞自处于亷而处王述以贪,王述固不辨也。及观其终,则人皆不免于愧,超然居众愧之外者,王述一人而已矣。观其予夺未定之初,人皆竞自处于义,而处伊尹以吝,伊尹固不辨也。及观其终,则人皆不免于怨,泰然居众怨之外者,伊尹一人而已矣。是故贤,王述于后者贪,王述于先者也。圣,伊尹于后者吝,伊尹于先者也。圣贤之辞受予夺,非众人所能识也。物在彼则谓之辞受物在我则谓之予夺,一名而二实者也。辞受既不可中悔,予夺其可中悔乎?予夺固不可中悔,若土地广轮之博,爵秩印韨之崇,犹人情之所重者,不能坚决,尚有说也。彼楚成之金,楚灵之弓,浅心狭量,拳拳于一物,何其愈下耶?世俗犹以铸兵之盟,防啓疆之说,为楚之得计。抑不知楚成与郑以金而禁其铸兵,则郑忘楚之赐,而怨楚之猜。是虽不夺郑之金,而实夺郑之心也。在楚失有寳之用,在郑得无用之具。我有所损,而彼无所益,计无拙于此矣。鲁侯惧防啓疆之说,而反楚之弓者,非果惧三邻之窥也,惧楚灵之怒也。不压以全楚之威,则区区儿戏之说,岂足以动鲁侯耶?以堂堂六千里之楚,而下临蕞尔之鲁,令出于正,何索不获?乃以一弓之故,卑体巧说,惟恐鲁之不从。想啓疆之膝一屈,而楚国之威索然矣。信哉,予夺之不可轻也。予夺不可轻,犹众人事耳。圣人之视予夺,初未尝有轻重也。舜视天下如弃弊屣,岂舜真轻天下如弊屣哉?孟子特为桃应言之耳【见孟子】天下者,桃应之所重也;敝屣者,桃应之所轻也。以其所轻,而明其所重,欲使知舜之等视轻重而已。孟子止言舜之无所重,而人遂疑舜之有所轻,误矣。吾将因孟子之言,而附益之曰:舜当其可与,视天下如敝屣;当其不可与,视敝屣如天下。
邢人狄人伐衞【僖十八年邢人狄人伐衞围菟圃衞侯以国让父兄子弟及朝众曰苟能治之燬请从焉众不可而后师于訾娄狄师还】衞叛晋【定八年衞侯欲叛晋而患诸大夫王孙贾使次于郊大夫问故公以晋诟语之且曰寡人辱社稷其改卜嗣寡人从焉大夫曰是衞之祸岂君之过也公曰又有患焉谓寡人必以而子与大夫之子为质大夫曰苟有益也公子则往羣臣之子敢不负羁絏以从将行王孙贾曰苟衞国有难工商未尝不为患使皆行而后可公以告大夫乃皆将行之行有日公朝国人使贾问焉曰若衞叛晋晋五伐我病何如矣皆曰五伐我犹可以能战贾曰然则如叛之病而后质焉何迟之有乃叛晋晋人请改盟弗许】公孙文子拒衞侯【哀二十五年夏五月庚辰衞侯出奔宋衞侯为灵台于借圃与诸大夫饮酒焉禇师声子韈而登席公
译给予与剥夺的关头,就如同推辞与接受的关头一样。已经接受的可以推辞,已经推辞的不可再接受。已经剥夺的可以给予,已经给予的不可再剥夺。赵姬既然已经作为正妻,又推让给叔隗,而自己居于其下,这是已经接受的可以推辞。郑国的伯石身为卿大夫,既然推辞了又请求任命,子产因此厌恶他的为人,这是已经推辞的不可再接受。楚庄王已经灭掉陈国,听从申叔时的劝谏而恢复其封国,这是已经剥夺的可以给予。晋景公剖分齐国的汶阳田地赐给鲁国,在七年之中,一次给予一次剥夺,以此招致季文子的羞辱,这是已经给予的不可再剥夺。君子不随便推辞,因为他知道一旦推辞就不能再接受。君子不随便给予,因为他知道一旦给予就不能再剥夺。道理上不该推辞,在我有什么可惭愧的?开始推辞最终却接受了,那么惭愧之心就会产生。道理上不该给予,在他有什么可怨恨的?开始给予最终却剥夺了,那么怨恨之心就会产生。我还想要消除有愧变为无愧,怎么可以反而使无愧变为有愧呢?我还想要平息有怨变为无怨,怎么可以反而使无怨变为有怨呢?王述不曾推辞官职,不察实情的人固然怀疑他贪婪【晋哀帝兴宁三年,任命扬州刺史王述为尚书令,王述每次接受职务都不做虚伪的推让,他所推辞的必定是他不接受的。等到担任尚书令时,他的儿子王坦之劝谏说按照惯例应当推让,王述说:“你认为我不胜任吗?”王坦之说:“不是的,只是克制谦让本来就是美好的事情罢了。”王述说:“既然认为我胜任,为什么还要推让?人们说你胜过我,我肯定是不如你的”】伊尹一根草也不给别人,不察实情的人固然怀疑他吝啬【万章问:“有人传说伊尹用割肉做饭的手段来要挟商汤,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伊尹在有莘国的郊野耕作,以尧舜之道为乐。不符合道义的,不符合正道的,即使把天下作为俸禄给他也不顾,即使有千辆马车系着也不看。不符合道义的,不符合正道的,一根草也不给别人,一根草也不从别人那里索取”】看他们在推辞与接受尚未确定的时候,人们争相把自己置于廉洁的地位,而把王述置于贪婪的地位,王述本来就不辩解。等到看他们的结局,那么人们都不免感到惭愧,超然处于众人惭愧之外的,只有王述一个人罢了。看他们在给予与剥夺尚未确定的时候,人们争相把自己置于道义的地位,而把伊尹置于吝啬的地位,伊尹本来就不辩解。等到看他们的结局,那么人们都不免产生怨恨,泰然处于众人怨恨之外的,只有伊尹一个人罢了。因此,贤人,王述在后来的表现看似贪婪,却是王述在先前的表现;圣人,伊尹在后来的表现看似吝啬,却是伊尹在先前的表现。圣贤在推辞、接受、给予、剥夺方面的行为,不是普通人所能理解的。物品在别人那里就称为推辞与接受,物品在我这里就称为给予与剥夺,同一个名称却有两种实质。推辞与接受既然不可中途反悔,给予与剥夺怎么可以中途反悔呢?给予与剥夺固然不可中途反悔,如果是土地疆域的广阔,爵位官阶印信的高崇,还是人情所看重的,不能坚决做到,尚且有理由可说。那些楚成王的金子,楚灵王的弓,心胸浅狭,对一件物品念念不忘,怎么更加低下呢?世俗仍然认为铸造兵器的盟约,防啓疆的游说,是楚国的高明计策。却不知道楚成王用金子禁止郑国铸造兵器,那么郑国就会忘记楚国的恩赐,而怨恨楚国的猜忌。这虽然没有剥夺郑国的金子,但实际上剥夺了郑国的心。在楚国失去了宝物的作用,在郑国得到了无用的器具。我方有所损失,而对方毫无益处,计策没有比这更拙劣的了。鲁侯害怕防啓疆的游说,而归还楚国的弓,并不是真的害怕三个邻国的窥伺,而是害怕楚灵王的愤怒。如果不以整个楚国的威势压制,那么区区儿戏般的游说,怎么足以打动鲁侯呢?凭着堂堂六千里的楚国,而居高临下地对待微小的鲁国,命令出于正道,有什么索取得不到的?竟然因为一张弓的缘故,降低身份巧言游说,只怕鲁国不听从。想象防啓疆膝盖一弯曲,而楚国的威势就荡然无存了。确实啊,给予与剥夺不可轻视。给予与剥夺不可轻视,还只是众人的事情罢了。圣人看待给予与剥夺,起初并没有轻重之分。舜看待天下如同抛弃破旧的鞋子,难道舜真的轻视天下如同破旧的鞋子吗?孟子只是对桃应说的话罢了【见《孟子》】天下,是桃应所看重的;破旧的鞋子,是桃应所轻视的。用他所轻视的,来阐明他所看重的,想要让他知道舜平等地看待轻重罢了。孟子只说舜没有什么看重的,而人们就怀疑舜有所轻视,错了。我将顺着孟子的话,而补充说:舜当可以给予的时候,看待天下如同破旧的鞋子;当不可以给予的时候,看待破旧的鞋子如同天下。
邢国人狄国人攻打卫国【僖公十八年邢国人狄国人攻打卫国包围菟圃卫侯把国家让给父兄子弟以及朝中众人说如果能治理它我燬请求跟随他们众人不同意然后军队驻扎在訾娄狄国军队撤退】卫国背叛晋国【定公八年卫侯想要背叛晋国而担心各位大夫王孙贾让军队驻扎在郊外大夫询问原因卫侯用晋国的侮辱话语告诉他们并且说寡人使国家蒙受耻辱打算改立继承人寡人听从他们大夫说这是卫国的祸患哪里是君主的过错卫侯说还有祸患呢说寡人必定让你的儿子和大夫的儿子作为人质大夫说如果有益处公子就去群臣的儿子怎敢不背负绳索跟随将要出发王孙贾说如果卫国有难工商阶层未曾不成为祸患让他们都去然后才可以卫侯把这话告诉大夫于是一起将要出发出发有日期卫侯朝见国人让王孙贾询问他们说如果卫国背叛晋国晋国五次攻打我们痛苦怎么样呢都说五次攻打我们仍然能够战斗王孙贾说那么不如背叛晋国痛苦然后作为人质呢为什么这么迟缓呢于是背叛晋国晋国人请求改订盟约不允许】公孙文子抗拒卫侯【哀公二十五年夏五月庚辰卫侯出逃到宋国卫侯在借圃建造灵台和各位大夫饮酒褚师声子穿着袜子登上席位卫侯】
怒辞曰臣有疾是以不敢公愈怒褚师出公防其手曰必断而足公之入也夺南氏邑而夺司冦亥政公使侍人纳公文懿子之车于池初衞人剪夏丁氏以其帑赐彭封弥子弥子饮公酒纳夏戊之女嬖以为夫人其弟期太叔疾之从孙甥也少畜于公以为司徒夫人▯衰期得罪公使三匠久公使优狡盟拳弥而甚近信之故禇师比公孙弥牟公文要司冦亥司徒期因三匠与拳弥作乱乃出适蒲弥曰晋无信不可将适鄄弥曰齐晋争我不可将适泠曰鲁不足与请适城鉏以钩越越有君乃适城鉏弥曰衞盗不可知也请速自我始载寳以归】
译褚师比愤怒地推辞说:“臣有病,因此不敢接受。”卫献公更加愤怒,褚师比退出后,卫献公抓住他的手说:“一定要砍断你的脚。”卫献公回国时,剥夺了南氏的封邑,又剥夺了司寇亥的政权。卫献公派侍人把公文懿子的车沉入池中。起初,卫国人剪灭了夏丁氏,将其家财赐给彭封。弥子饮卫献公酒,并将夏戊的女儿进献给他,卫献公宠爱她,立为夫人。夏戊的弟弟夏期,是太叔疾的从孙、卫献公的外甥,从小被卫献公抚养,任命为司徒。夫人夏戊去世,夏期获罪,卫献公派三匠长期囚禁他。卫献公派优狡与拳弥结盟,而拳弥与卫献公关系非常亲近,卫献公很信任他。因此,褚师比、公孙弥牟、公文要、司寇亥、司徒夏期,凭借三匠和拳弥发动叛乱,于是卫献公出逃,前往蒲地。弥牟说:“晋国不讲信用,不可以去。”打算前往鄄地。弥牟说:“齐国和晋国争夺我们,不可以去。”打算前往泠地。弥牟说:“鲁国不足以依靠,请前往城鉏,以勾结越国。越国有君主,于是前往城鉏。”弥牟说:“卫国盗贼不可预测,请让我先出发。”装载宝物回国。
天下之物,有置之则不可见,动之则不可御者,殆非人力之能为也。机之▯于天者也。兄弟防于墙,鬬狠忿詈,手足之欢无复存矣。他日俱出,涂人殴其兄,为弟者忘向之怨,勃然往救之,是心安从生耶?兄弟之爱,天也。鬬防之时,其机伏而不见,初未尝忘也。一旦遇涂人之辱,以动吾之机,是机一▯奋厉劲烈,海可倒,山可移,金石可贯,岂薄忿细怨所能遏耶?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兄弟也,朋友也,五者天下之大机也。私欲梏之,小智藩之,封絷固密,其机若不可复还也。或叩焉,或触焉,其机立应,目不容瞬,掣其梏,决其藩,千封万絷,剥落解散,固有破百年之人伪于一息之间者矣。唐代宗何如君也?德宗何如君也?昬庸猜虐,民困其暴,固已不复知有君臣之义也。及在播迁流离之中,用栁伉、陆防之言,贬损自责,以感▯天下君臣之机【见唐栁伉陆贽传】真机既生,森不可御,向日之抑塞,向日之残酷,向日之横敛,向日之征徭,后机一冲,前怨咸息,爱君之外,举无余念,疾首痛心,争先赴敌,不越月逾时而归,二君于故都祀唐配天,不失旧物。蹔动其机,效已若此,况其机素明者耶?衞国之君两用此机,文公以邢狄之侵避位而激其民,动是机于前,而终能灭邢;灵公以晋之侮,亦避位以激其民,动是机于后,而终能亢晋。是非乐于自屈也?不屈已于此,则无以▯机于彼也。文公固贤主,若灵公之淫纵侈慢,岂素拊循其民者耶?民之所以毕力拒晋者,非为灵公也。灵公之言,适动其爱君之机,而不能己也。虽然,动天之机者,不可杂之以人,邢狄之侵与晋之侮,非有陜郊之危、奉天之急也,而文公、灵公张大其事,遽自避位,甚己之辱而起民之怒,其动民之本既杂而不纯矣,故衞国之民,天机虽动,人机亦随驯致其患,公孙弥牟反窃是机以拒出公。非文灵动其机者,不端讵至是耶?以人蔽天,犹可也;以人乱天,不可也。蔽者其天尚存,方开之以天,而遽投之以人,匿邪于根,浃毒于髓,本原之地为所汨乱,吾不知何时而能去也。心不受病,受病则其狂不可制;真不受伪,受伪则其恶不可除。制心之狂,除真之恶,果终无术而不可解耶?吁!
秦取梁新里【僖十八年,梁伯益其国而不能实也,命曰新里,秦取之】梁亡【僖十九年,梁亡,不书,其主自取之也。初,梁伯好土功,亟城而弗处,民罢而弗堪,则曰某冦将至,乃沟公宫曰秦将袭我,民惧而溃,秦遂取梁】
观治不若观乱,观美不若观恶。自古及今,蹂践残贼而终不可亡者,乃天理之真在也。登唐虞之朝者,举目皆德政;陪洙泗之席者,入耳皆德音。纵横交错,无非此理。左顾右盼,应接不暇,果何自以窥天理之真在哉?至于居乱世,遇恶人,所见者莫匪横逆,所闻者莫匪诐淫。所谓天理,疑若殄灭而靡有孑遗矣。然横逆诐淫之中,天理间▯时见一班,岂非是理之真在欤?我生不有命在天,纣之所以拒祖伊也【书·西伯戡黎】人皆知其托辞也,托则托矣,然天之一言,胡为而忽出于纣之口哉?何适而无道?跖之所以荅其徒也【庄子·胠箧】人皆知其托辞也,托则托矣,然道之一言,胡为而忽出于跖之口哉?纣身与天违,而口忽言天;跖身与道违,而口忽言道。噫!不如是,何以知是理之果不可亡欤?善观理者,于此所以深致其观也。梁伯溺于土功,无故劳民,底于灭亡。议者莫不指罔民以冦自致,骇溃定梁伯之罪,是则然矣。吾独于罪之中,而知天理之所在焉。人皆以罔民为梁伯之诈心,吾独以为梁伯之良心。世之论良心者,归之仁,归之义,归之礼,归之信,未有敢以诈为良心者也。名诈以良心,岂有说乎?曰:诈非良心也,所以诈者良心也。梁伯之版筑,其自以为是乎?自以为非乎?如自以为是,必不待罔民以某冦将至也;必不待罔民以秦将袭我也。惟其心慊然以为非,恐民之不我从,故虚张外冦以胁之耳。嗜版筑而不已者,心之私也;慊版筑而不安者,心
译天下的事物,有的放着不动就看不见,一旦触动就无法控制,这大概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这是天机与天道相契合的结果。兄弟之间在墙边互相防备,争斗狠毒、愤怒辱骂,手足之间的欢乐再也看不到了。后来有一天,两人一起出门,路人殴打哥哥,做弟弟的忘记了以前的怨恨,勃然大怒前去救援,这种心安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兄弟之间的爱,是天性。争斗防备的时候,这种天性潜伏着看不见,但起初并没有忘记。一旦遇到路人的侮辱,触动了我们的天性,这天机一旦奋起,刚烈强劲,大海可以倒流,高山可以移动,金石可以穿透,哪里是轻微的愤怒和细小的怨恨所能遏制的呢?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这五者是天下最大的天性。私欲束缚它,小智围困它,封闭捆绑得坚固严密,这天机好像再也无法恢复了。或者敲击它,或者触动它,这天机立刻响应,眼睛来不及眨一下,挣脱束缚,冲破围困,千重封锁万重捆绑,剥落解散,本来就有在一瞬间破除百年人为虚伪的情况。唐代宗是什么样的君主?唐德宗是什么样的君主?昏庸猜忌残暴,百姓困苦于他们的暴政,本来已经不再知道有君臣的大义了。等到在流亡迁徙之中,采纳柳伉、陆贽的建议,贬低自己责备自己,来感动天下君臣的天性【见《唐书·柳伉陆贽传》】,真正的天性一旦产生,森严不可阻挡,以前的压抑,以前的残酷,以前的横征暴敛,以前的徭役,后天性一旦冲击,以前的怨恨都平息了,除了爱戴君主之外,没有其他念头,痛心疾首,争先恐后地奔赴敌阵,不到一个月就回归,两位君主在旧都祭祀唐祖配享上天,没有失去原有的基业。暂时触动天性,效果已经这样,何况天性本来清明的人呢?卫国的君主两次运用这种天性,文公因为邢国和狄人的侵犯而避位来激励百姓,在前面触动这天性,最终能够灭掉邢国;灵公因为晋国的侮辱,也避位来激励百姓,在后面触动这天性,最终能够抵抗晋国。这不是乐于自我委屈吗?不在此处委屈自己,就无法在彼处触动天性。文公固然是贤明的君主,像灵公那样淫乱放纵奢侈傲慢,哪里是平时安抚百姓的人呢?百姓之所以尽力抵抗晋国,不是为了灵公。灵公的话,恰好触动了他们爱戴君主的天性,而不能自己。虽然如此,触动天性的,不可以夹杂人为的因素,邢国和狄人的侵犯与晋国的侮辱,没有崤山郊外的危险、奉天的紧急,而文公、灵公夸大其事,急忙避位,过分地羞辱自己来激起百姓的愤怒,他们触动百姓的根本已经夹杂而不纯粹了,所以卫国的百姓,天性虽然触动,人为的因素也随之逐渐导致祸患,公孙弥牟反而窃取这天性来抗拒出公。如果不是文公、灵公触动天性的方式不端正,难道会到这种地步吗?用人情遮蔽天性,还可以;用人情扰乱天性,不可以。遮蔽的话,天性还存在,正要用天性来开启,却急忙投入人为的因素,邪恶隐藏于根本,毒素渗透于骨髓,本源之地被其扰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除。心不接受疾病,接受疾病就会狂妄不可控制;真不接受虚伪,接受虚伪就会邪恶不可消除。控制心的狂妄,消除真的邪恶,难道最终没有方法而无法解决吗?唉!
秦国夺取梁国的新里【僖公十八年,梁伯扩充他的国家但不能充实,命名为新里,秦国夺取它】梁国灭亡【僖公十九年,梁国灭亡,史书不记载,是因为它的主君自取灭亡。起初,梁伯喜好土木工程,频繁筑城而不居住,百姓疲惫而不能忍受,就说某寇将至,于是挖掘公宫说秦国将袭击我们,百姓恐惧而溃散,秦国于是夺取梁国】
观察治理不如观察混乱,观察美好不如观察邪恶。从古至今,践踏残害而最终不能灭亡的,是天理的真实存在。登上唐尧虞舜朝廷的人,举目都是德政;陪伴在洙水泗水之畔的人,入耳都是德音。纵横交错,无非是这个道理。左顾右盼,应接不暇,究竟从哪里窥探天理的真实存在呢?至于身处乱世,遇到恶人,所见的没有不是横逆,所闻的没有不是偏邪淫乱。所谓的天理,好像灭绝而没有遗留。然而在横逆偏邪之中,天理偶尔显现,难道不是这个道理的真实存在吗?我生来不有命在天,这是纣王拒绝祖伊的话【《尚书·西伯戡黎》】,人们都知道这是托辞,托辞就托辞吧,然而“天”这一字,为什么忽然从纣王的口中说出呢?哪里没有道?这是跖回答他的徒弟的话【《庄子·胠箧》】,人们都知道这是托辞,托辞就托辞吧,然而“道”这一字,为什么忽然从跖的口中说出呢?纣王身体与天违背,而口忽然说天;跖身体与道违背,而口忽然说道。唉!不这样,怎么知道这个道理果然不能灭亡呢?善于观察道理的人,在这里所以深入观察。梁伯沉溺于土木工程,无故劳民,导致灭亡。议论的人无不指责他欺骗百姓以寇自致,惊恐溃散定梁伯的罪,这是对的。我独自在罪之中,知道天理所在。人们都认为欺骗百姓是梁伯的诈心,我独以为是梁伯的良心。世上论良心的人,归于仁,归于义,归于礼,归于信,没有敢以诈为良心的。以诈名为良心,难道有说法吗?回答说:诈不是良心,所以诈的是良心。梁伯的版筑,他自以为是吗?自以为非吗?如果自以为是,必定不等待欺骗百姓说某寇将至;必定不等待欺骗百姓说秦国将袭击我们。只有他心中惭愧认为非,担心百姓不听从他,所以虚张外寇来胁迫他们。嗜好版筑而不止,是心的私欲;惭愧版筑而不安,是心的
之正也。诈固非良心,慊独非良心乎?吾是以知天理常在人欲中,未尝须臾离也。梁伯欲心方炽,而慊心遽生,孰导之而孰▯之乎?呜呼!梁伯一念之慊,此改过之门也,此复礼之基也,此尧舜禹汤文武之路也。圣人迎其善端,而推之而广之而大之,沛然若决江河,莫之能御。梁伯一慊方生。而遽继之以诈,是犹陨雪霜以摧始萌之草,羣鹰隼以击未翼之雏。良心安得而独胜乎?与生俱生者,谓之良心。毁之不能,消背之不能逺。虽甚无道之人,是心或一日而数起。也是心既起,有以继之,则为君子;无以继之,则为小人。继与不继,而君子小人分焉。故学者不忧良心之不生,而忧良心之不继。
译这是正确的道理。欺诈固然不是良心的表现,那一点愧疚之心难道就不是良心吗?我因此知道天理常常存在于人欲之中,从未有一刻分离。梁伯贪欲之心正炽盛,而愧疚之心却突然产生,是谁引导它,又是谁抑制它呢?唉!梁伯这一念的愧疚,正是改过的门径,是恢复礼制的根基,是通往尧、舜、禹、汤、文、武的道路。圣人迎接这善的萌芽,推广它、扩大它、壮大它,充沛的样子就像决堤的江河,没有人能够阻挡。梁伯刚产生一点愧疚,却立刻用欺诈来接续,这就像降下霜雪来摧残刚萌芽的草,聚集鹰隼来攻击尚未长齐羽毛的雏鸟。良心怎么能独自取胜呢?与生命一同产生的,叫做良心。毁坏不了它,也不能让它远离。即使是极其无道的人,这种心有时一天也会多次产生。这种心既然产生,如果有东西来接续它,就成为君子;如果没有东西来接续它,就成为小人。接续与不接续,君子和小人由此区分开来。所以求学的人不担忧良心不产生,而担忧良心不被接续。
左氏博议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十二
宋 吕祖谦 撰
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僖十九年,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于次睢之社,欲以属东夷。司马子鱼曰:古者六畜不相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况敢用人乎?祭祀以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谁飨之?齐桓公存三亡国以属诸侯,义士犹曰薄德。今一防而虐二国之君,又用诸淫昬之鬼,将以求伯,不亦难乎】季平子用人于亳社【昭十年秋,平子伐莒,取郠,献俘,始用人于亳社。臧武仲在齐,闻之曰:周公其不享鲁祭乎?周公享义,鲁无义。诗曰:德音孔昭,视民不佻。佻之谓甚矣,而壹用之,将谁福哉】楚子用隐太子【昭十一年冬十一月,楚子灭蔡,用隐太子于冈山。申无宇曰:不祥。五牲不相为用,况用诸侯乎?王必悔之】
无间则仁,有间则暴。无间则天下皆吾体,乌得而不仁?有间则独私其身,乌得而不暴?幽明也,物我也,混混同流而无间者也。喜同一喜,喜触于心,则幽明物我不约而皆喜;怒同一怒,怒触于心,则幽明物我不约而皆怒。判而为惨舒休戚爱憎哀乐之情,别而为盈虚予夺损益是非之理,防而为祸福利害安危死生之变。彼动则此应,彼发则此知,未尝有间也。昔之仁人所以视民如伤者,岂以防防之不可欺,昭昭之不可犯哉?幽明物我通为一体,不见有可伤之地也。既伤于民,亦伤于身;既伤于身,复伤于神。噫!知此者,其知仁之方乎?不仁则不觉,不觉则不合幽明,不合而有人与物之间焉;物我不合而有人与己之间焉。遂以为苟便于身,何耻乎媚神?苟媚于神,何恤乎害人?以妄传妄,以伪传伪,然后嚣淫怪诞之説兴;然后焄蒿凄怆之妖作;然后隂诡侧僻之祀起;然后衅涂刳剔之乱生。如宋襄、楚灵、季平子之事,盖有禽兽异类之所不忍为者。非天独赋以酷戾狠逆之性也,私已深,畏神甚,沦惑其心而至此极也。一时之君子随而议之,是犹诋蚩尤之残,哂盗跖之贪,适为赘尔。曷若求其为暴之原而涤之乎?天下之理有通有塞。其通耶?八荒之外,六合之内,幽明物我,上际下蟠,不见其间,孰非吾仁者哉?其塞耶?虽汲汲以爱人利物为志,朝三省而日九思,然在此有毫芒之塞,则在彼有寻丈之间。发于其身,害于其事发于其事,害于其政。民有不得其死者矣。一念之毒,流金铄石;一念之駃,奔电走霆。虽未尝以兵杀人,实以心杀人;虽未尝用人以祭社之神,而实用人以祭心之神也。其视宋襄辈何以大相过乎?通者,仁之门也;塞者,暴之门也。是故欲仁者,不于其仁,于其通;去暴者,不于其暴,于其塞。
衞旱伐邢【僖十九年秋,衞大旱,卜有事于山川,不吉。甯庄子曰:「昔周饥,克商而年丰。今邢无道,诸侯无伯,天其或者欲使卫讨邢乎?」从之。师兴而雨】
昔之善用兵者,托于怪神以使其众,虽苟收一时之胜,其患有遂流于后世而不可解者矣。然所托者出于人之所共疑,则其患浅;出于人之所共信,则其患深。卜偃之牛声【僖三十二年】田单之禽翔【见史记】陈胜之书帛【见汉书陈胜传】樊崇之探符【见后汉刘盆子传】皆托神怪以谲众者也。是其説妖诞不经,可以欺愚者而不可以欺智士,可以欺小人而不可以欺君子,可以欺一时而不可以欺后世,亦何足与深辨哉?乃若卫之伐邢,其所托者有不得不辨者焉。天者,人之所大也;圣人者,人之所尊也。以天为辞,人孰敢违?以圣人为辞,人孰敢议?衞方欲伐邢,而患无以使其众,甯庄子乃因岁旱之灾为动民之具,其言曰:“昔周饥克商而年丰,今邢方无道,天其或者使衞讨邢乎?”甯荘子之意,不过欲假天之神,借武王之重,取众人之所共信者,诳胁其民而使之战耳。滹沱之济,非果能前知其冰也,济适与冰防也【汉光武起兵至下曲阳,传闻王郎兵在后,从者皆恐,至滹沱河,候吏还白河水流澌,无船不可济,使王霸往视之,霸恐惊众,欲且前阻水还,即诡曰:‘冰坚可渡
译左氏博议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十二
宋 吕祖谦 撰
宋襄公派邾文公把鄫子当作牺牲【僖公十九年,宋襄公派邾文公在次睢之社祭祀鄫子,想要以此使东夷归附。司马子鱼说:古代六畜不互相当作牺牲使用,小事不使用大牲口,何况敢用人呢?祭祀是为了人,人是民神的主宰。用人作牺牲,谁会享用呢?齐桓公保全了三个灭亡的国家来使诸侯归附,义士尚且说他的德行浅薄。现在一次会盟就虐待两个国家的君主,又把他们用于淫乱昏暗的鬼神,想要以此求得称霸,不是很难吗?】季平子在亳社用人作牺牲【昭公十年秋天,季平子攻打莒国,夺取郠地,献俘,开始在亳社用人作牺牲。臧武仲在齐国,听说这件事说:周公大概不会享用鲁国的祭祀吧?周公享用的是符合道义的祭祀,鲁国没有道义。《诗经》说:美好的声誉非常显著,看待百姓不轻浮。轻浮已经太过分了,却还使用人祭,将谁来赐福呢?】楚灵王用蔡国隐太子作牺牲【昭公十一年冬天十一月,楚灵王灭掉蔡国,在冈山用蔡国隐太子作牺牲。申无宇说:不吉祥。五种牲畜不互相当作牺牲使用,何况使用诸侯呢?君王一定会后悔的】
没有间隔就是仁,有间隔就是暴。没有间隔,天下万物都是我的身体,怎么能不仁呢?有间隔,就只私爱自己,怎么能不暴呢?幽明、物我,混混沌沌同流而没有间隔。喜悦是同一份喜悦,喜悦触动内心,那么幽明物我不约而同都喜悦;愤怒是同一份愤怒,愤怒触动内心,那么幽明物我不约而同都愤怒。分开成为惨舒休戚爱憎哀乐的情感,区别成为盈虚予夺损益是非的道理,防范成为祸福利害安危死生的变化。那边动这边就应,那边发这边就知,不曾有间隔。过去的仁人之所以视民如伤,难道是因为防备不可欺骗,昭昭不可侵犯吗?幽明物我通为一体,不见有可以伤害的地方。既然伤害了百姓,也就伤害了自己;既然伤害了自己,又伤害了神明。唉!懂得这个的,大概懂得仁的方法了吧?不仁就不觉察,不觉察就不与幽明契合,不契合就有人与物的间隔;物我不契合就有人与自己的间隔。于是认为如果对自己方便,何必耻于谄媚神明?如果谄媚神明,何必顾惜伤害百姓?以虚妄传虚妄,以虚伪传虚伪,然后嚣淫怪诞的学说兴起;然后焄蒿凄怆的妖异出现;然后阴诡侧僻的祭祀兴起;然后衅涂刳剔的祸乱产生。像宋襄公、楚灵王、季平子的事,大概连禽兽异类都不忍心做。不是上天单独赋予他们酷戾狠逆的本性,而是私心太深,畏惧神明太甚,沉沦迷惑他们的内心而达到这个极点。一时的君子跟着议论他们,这就像诋毁蚩尤的残暴,讥笑盗跖的贪婪,恰好是多余罢了。何不寻求他们作暴的根源而洗涤它呢?天下的道理有通达有堵塞。通达吗?八荒之外,六合之内,幽明物我,上际下蟠,不见其间,谁不是我的仁者呢?堵塞吗?虽然急切以爱人利物为志向,早上反省三次而每天思考九次,然而在这里有毫芒的堵塞,那么在那里就有寻丈的间隔。发于自身,害于事情;发于事情,害于政治。百姓有不得善终的了。一念之毒,能熔化金属销熔石头;一念之快,能像奔走的闪电雷霆。虽然没有用兵器杀人,实际上是用心杀人;虽然没有用人祭祀社神,实际上是用人心祭祀心中的神。他们看待宋襄公等人有什么大相径庭呢?通达,是仁的门;堵塞,是暴的门。所以想要仁的人,不在于他的仁,在于他的通达;去除暴的人,不在于他的暴,在于他的堵塞。
卫国因旱灾攻打邢国【僖公十九年秋天,卫国大旱,占卜在山川举行祭祀,不吉利。甯庄子说:‘从前周朝饥荒,攻克商朝后年成丰收。现在邢国无道,诸侯没有霸主,上天或许想让卫国讨伐邢国吧?’听从了他。军队出发后下雨了】
过去善于用兵的人,依托怪异神灵来驱使众人,虽然暂时获得一时的胜利,其祸患于是流传到后世而无法解除。然而所依托的出于人们共同怀疑的,那么祸患浅;出于人们共同相信的,那么祸患深。卜偃的牛声【僖公三十二年】田单的禽鸟飞翔【见《史记》】陈胜的书帛【见《汉书·陈胜传》】樊崇的探符【见《后汉书·刘盆子传》】都是依托神怪来欺骗众人的。这些说法妖诞不经,可以欺骗愚者而不能欺骗智者,可以欺骗小人而不能欺骗君子,可以欺骗一时而不能欺骗后世,又哪里值得深入辩驳呢?至于卫国攻打邢国,其所依托的有不得不辩驳的。天,是人们所敬畏的;圣人,是人们所尊重的。以天为借口,谁敢违背?以圣人为借口,谁敢议论?卫国正想攻打邢国,却担心没有理由驱使众人,甯庄子于是趁着岁旱的灾难作为动员民众的工具,他说:“从前周朝饥荒攻克商朝后年成丰收,现在邢国正无道,上天或许让卫国讨伐邢国吧?”甯庄子的意思,不过是假借天的神灵,借重武王的威望,获取众人共同相信的东西,欺骗胁迫百姓让他们作战罢了。滹沱河的渡济,并不是真的能预先知道冰的情况,济河恰好与冰相遇【汉光武帝起兵到下曲阳,传闻王郎的军队在后面,跟随的人都害怕,到了滹沱河,候吏回来报告河水结冰流动,没有船不能渡河,派王霸去查看,王霸怕惊动众人,想暂且前进阻挡水流回来,就诡称说:‘冰坚硬可以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