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博议卷十九
之语哉?待人与论人,固自有体也。宋襄夫人之乱,荡意诸始则出奔,终则致死。大浸稽天,而砥柱不移;风雨如晦,而鸡鸣不已。凛然乱臣贼子之大闲也。虽使有一行之未当,一善之未全,君子尚忍复议之乎?当是时,奔走于夫人之宫者,冠盖相望;受施于公子鲍之室者,蹄踵相蹑。至于安受昭公之赐,橐珍囊宝,散而之四方者,又不知其防人也。不思议此,而惟意诸之是责,吾不知与逆徒何亲,与公室何雠乎?与小人何厚,与君子何薄乎?雠公室而亲逆徒,厚小人而薄君子,虽乡党自好者犹耻为之,未有名为学者而反不耻者也。然立论之际,先则誉意诸之忠,后则责意诸之过,变誉为责,夫岂得已哉?盖将假意诸既往之过,为吾身将来之戒也。言▯于意诸,而心主于吾身也。意诸效节之去,义当去也;意诸从田之死,义当死也。是皆不可毁也。然意诸亲则公族,官则司城,坐视昭公之失道,襄夫人之蓄怒,公子鲍之隂谋,防徳参会,待衅而▯上则不闻有正救之谏,中则不闻有调护之功,下则不闻有击断之勇,见乱。而始去,去何晚也?见弑而始死,死何补也?想夫乱机之将兆,弑械之将成,通国之内外,举知曾谓意诸之贤,独不知耶?其所以徘徊濡滞,不能飜然髙举者,盖懐其父,去官则族无所庇之言,顾位苟禄,日复一日,其意以谓:无难则忍耻以庇宗,有难则▯身以刷耻,以后之节赎前之非。后世君子要必有哀吾之用心者,殊不知君子不忍一日置其身于可愧之地。今日为善,尚恐他日为恶,讵有身居可愧之中,豫指他日之节以赎今日之非乎?他日之节未至,今日之非方增,斯心也君子乎?小人乎?此吾所以为意诸惧也。此吾所以不为意诸惧,而为吾身惧也。
译这难道是应该说的话吗?待人接物与评论人物,本来自有其准则。在宋襄夫人作乱时,荡意诸起初出逃,最终殉死。大水淹没天空,而砥柱山岿然不动;风雨交加天色昏暗,而鸡鸣声不止。这是捍卫忠臣与乱臣贼子之间大界限的凛然气节。即使他有一处行为不当,有一分善行未全,君子尚且忍心再指责他吗?当时,在襄夫人宫中奔走效劳的人,车马往来络绎不绝;在公子鲍家中接受恩惠的人,脚跟脚地紧随其后。至于安然接受宋昭公赏赐,装满珍宝,分散到四方的人,更不知有多少。不去议论这些人,却只指责荡意诸,我不明白他们与叛逆之徒有何亲缘,与公室有何仇怨?为何对小人厚待,对君子刻薄?仇视公室而亲近叛逆,厚待小人而刻薄君子,即使是乡里自爱之人尚且以此为耻,哪有自称是学者反而不以为耻的呢?然而在建构论点时,先赞扬荡意诸的忠诚,后指责荡意诸的过错,由赞扬转为指责,难道是不得已吗?大概是想借荡意诸过去的过错,作为自己将来的警戒吧。言语上针对荡意诸,而心思却专注于自身。荡意诸因尽节而离去,按道义应当离去;荡意诸因随从田猎而死,按道义应当死。这些都是不可诋毁的。然而荡意诸身为公族亲属,官居司城,坐视宋昭公失道,襄夫人蓄积怒气,公子鲍暗中谋划,防范德公等人,等待衅隙而发动叛乱,却听不到他有匡正挽救的谏言,听不到他有调和护持的功劳,听不到他有果断打击的勇气,直到看见动乱发生才离去,离去为何这么晚?看见弑君才去死,死有何补益?想那动乱的征兆将要显现,弑君的阴谋将要形成,举国上下内外,都知道,难道认为荡意诸贤明,就唯独他不知道吗?他之所以徘徊迟疑,不能毅然高飞远举,大概是怀着“父亲在朝,若我离职则宗族无所庇护”的想法,顾念职位与俸禄,日复一日,他的心意以为:没有危难时就忍辱以庇护宗族,有了危难时就牺牲自身以洗刷耻辱,用后来的节操来赎买先前的过失。后世的君子必定会哀怜我的用心,却不知君子不忍心将自己置于可羞愧的境地哪怕只有一天。今天行善,尚且担心他日作恶,哪有身处可羞愧之中,预先指望他日的节操来赎买今日过失的呢?他日的节操尚未到来,今日的过失正在增加,这种心态是君子吗?是小人吗?这就是我替荡意诸感到恐惧的原因。这也是我不替荡意诸恐惧,而替自身感到恐惧的原因。
箕郑父杀先克【文八年,夷之搜,晋侯将登箕郑父先都,而使士縠、梁益耳将中军。先克曰:“狐、赵之勲不可废也。”从之。先克夺蒯得田于堇隂。故箕郑父、先都、士縠、梁益耳、蒯得作乱。九年春,王正月,己酉,使贼杀先克】
见人之祸,必思求其得祸之道,古今之通蔽也。人之得祸,果皆以其道,是天下无不幸而遇祸者也。天下固有得祸而非不幸者矣。四裔之囚【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见者不嗟,非不幸也。两观之僵【孔子诛少正▯于两观之下】过者不悯,非不幸也。得祸而非不幸,惟此时为然尔。时非虞也,君非舜也,国非鲁也,相非丘也。流窜相望,安可槩以防族待之乎?刀锯相寻,安可槩以少正▯待之乎?吾恐四裔之逺,未必无如稷、无如契、如垂、如益者也。吾恐两观之下,未必无如参、无如骞、如由、如赐者也。王纲殒絶,忿欲横流,以私雠公,以邪▯正,得祸而不以其道者,夫岂一人耶?左氏所録公卿大夫之遇祸者,必求其召祸之由,信如是説,则春秋之时无一人不幸而受祸者也。使左氏移此笔以书虞之典,续鲁之论,则虽曰无一人不幸受祸,吾孰敢以为非哉?今记载春秋衰乱之世,见人之遇祸者,则吹毛求疵,捃摭其过,以证成其罪,不悯君子受祸之不幸,而惜小人杀人之无名,此吾所以深为左氏惜也。姑以先克一事明之。左氏将书先克之死,以谋帅之事列其前,以夺田之事▯其后,积二事以为先克召祸之由,欲后世知箕郑父軰之作乱不为无说,先克之致死不为无罪。其为箕郑父軰谋,则忠矣。吾不知先克何负于左氏,而谋帅大事也?国之兴衰,民之死生所由系者也。先克身为近臣,亲见晋侯谋帅之未当,讵肯坐视耶?匿情而不言,不可也;畏祸而不言,大不可也。于是上不敢顺主欲,下不敢恤众仇,奋然请于晋侯而更之,可谓不负其君矣。至于堇隂之役,以军事夺蒯得之田,此又晋之军政,而非先克之家政也。大而谋帅,小而夺田,为先克者知致吾义而守吾职而已。人怨耶?不暇问也。人不怨耶?亦不暇问也。苟豫忧人之怨,畏首畏尾,则在朝必不敢▯一言,在军必不敢举一罚矣。人皆持此心,社稷何頼焉?国家何頼焉?先克所以明知他日之祸而不敢避也。为左氏者,盍亦深嘉先克之忠,毁斥箕郑父辈之罪,俾当官而行者有所劝,覆出为恶者有所惩,则庻可自附于春秋褒贬之义矣。既乃无一言,直先克之枉,屑屑然若为箕郑父軰解杀人之谤者,此吾所以深为左氏惜也。或曰:阳处父易狐射姑、赵盾之班,终以见杀【文六年】其事适与先克类,然则左氏所载者亦非欤?曰:不然。阳处父易中军之帅,在晋侯命既出之后;先克谋中军之帅,在晋侯命未出之前。命既出而擅更之,逆也;命未出而亟救之,忠也。处父之逆,司冦不诛,至使狐射姑不胜其忿而自▯之,襄公于是失刑矣。至于先克之忠,犹当十世宥之以劝其事君,孰谓堂堂晋国不能保一臣,而使盗贼窃▯之谋敢行于朝乎?君子是以知晋之不竞也。处父之事在所戒,先克之事非所戒;处父之祸在所惩,先克之祸非所惩。名则鲁卫,实则胡越,乌得均之处于一域耶?
范山说楚子图北方【文九年,范山言于楚子曰:「晋君少,不在诸侯,北方可图也。」楚子师于狼渊,以伐郑,囚公子坚、公子尨及乐耳。郑及楚平】
观人之道,自近者始。一言之误,一行之愆,同室者知之,同里者未及知也。同里者知之,同国者未及知也。国踈于里,里疎于室,地愈踈则知愈晚,理也,亦势也。自邹视鲁,有逾日而不知者矣。自燕视齐,有逾月而不知者矣。自越视胡,有逾嵗而不知者矣。是近者之旧闻,即逺者之新闻;近者之饫见,即逺者之创见。庸有近未知而逺先知者乎?晋灵公即位之初,其失徳未有闻于人也。内而栾郤胥原,日陪日侍,传不载其讽谏之辞;外而宋卫陈郑,时聘时觐,传不载其怨诽之语。彼范山者,邈然介居汉水、方城
译箕郑父杀死了先克【在文公八年,夷之搜之战时,晋侯打算让箕郑父和先都担任中军将佐,并让士縠、梁益耳担任中军副将。先克说:“狐氏和赵氏的功勋不可废弃。”晋侯听从了他的意见。后来,先克在堇隂夺取了蒯得的田地。因此,箕郑父、先都、士縠、梁益耳、蒯得发动叛乱。九年春天,周历正月,己酉日,他们派遣刺客杀死了先克】。
看到别人遭遇祸患,必定要思考他招致祸患的原因,这是古往今来人们共同的弊病。人们遭遇祸患,果真都是因为某种原因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天下就没有不幸而遭遇祸患的人了。天下固然有遭遇祸患却并非不幸的人。被流放到四方边远地区的囚犯【流共工到幽州,放驩兜到崇山,驱逐三苗到三危,诛杀鲧于羽山】,见到他们的人不叹息,这不是不幸。在两观之下被处死的人【孔子诛杀少正卯于两观之下】,路过的人不怜悯,这也不是不幸。遭遇祸患却并非不幸,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是如此。但现在的时代不是虞舜的时代,君主不是舜,国家不是鲁国,宰相也不是孔子。流放的囚犯相望于道,怎么可以一概用防备族诛的态度来对待他们呢?刀锯刑罚相继而至,怎么可以一概用对待少正卯的态度来对待他们呢?我担心四方边远之地,未必没有像稷、契、垂、益那样的人才。我担心两观之下,未必没有像曾参、闵子骞、仲由、端木赐那样的人。王道纲纪断绝,愤怒欲望横流,把私仇当作公事,用邪恶压制正直,遭遇祸患却不是因为他们自身原因的人,难道只有一个人吗?《左传》所记载的公卿大夫遭遇祸患的,必定要寻找他们招致祸患的原因,如果相信这种说法,那么春秋时期就没有一个人是不幸而遭受祸患的了。假如《左传》把这种笔法用来记载虞舜的典章,续写鲁国的议论,那么即使说没有一个人是不幸而遭受祸患的,谁敢认为不对呢?现在记载春秋衰乱之世,看到别人遭遇祸患,就吹毛求疵,搜集他们的过失,来证实他们的罪过,不怜悯君子遭受祸患的不幸,却惋惜小人杀人的无名,这是我深深为《左传》感到惋惜的原因。姑且用先克这一件事来阐明。《左传》将要记载先克的死,把谋划将帅的事情列在前面,把夺取田地的事情列在后面,积累这两件事作为先克招致祸患的原因,想让后世知道箕郑父等人作乱不是没有理由,先克致死不是没有罪过。他为箕郑父等人谋划,可以说是忠诚了。我不知道先克有什么对不起《左传》的地方,而把谋划将帅这样的大事当作罪过?国家的兴衰,百姓的死生,都系于将帅的选择。先克身为近臣,亲眼看到晋侯谋划将帅的不当,难道肯坐视不管吗?隐瞒实情而不说,是不可以的;害怕祸患而不说,更是大不可的。于是对上不敢顺从君主的私欲,对下不敢顾惜众人的怨恨,奋然向晋侯请求更改任命,可以说没有辜负他的君主了。至于堇隂的战役,因为军事原因夺取蒯得的田地,这是晋国的军政,而不是先克的家事。大到谋划将帅,小到夺取田地,对于先克来说,只知道尽自己的道义而坚守自己的职责罢了。人们怨恨吗?没有时间去问。人们不怨恨吗?也没有时间去问。如果预先担忧人们的怨恨,畏首畏尾,那么在朝廷上一定不敢说一句话,在军队中一定不敢执行一次惩罚。人们都抱着这种心态,社稷依靠什么呢?国家依靠什么呢?这就是先克明知日后会有祸患却不敢回避的原因。作为《左传》的作者,何不深深嘉奖先克的忠诚,毁弃斥责箕郑父等人的罪过,使当官行事的人有所鼓励,覆灭作恶的人有所惩戒,那么或许可以符合《春秋》褒贬的大义了。既然没有一句话,直接说先克是冤枉的,琐碎地好像在为箕郑父等人解释杀人的诽谤,这是我深深为《左传》感到惋惜的原因。有人说:阳处父更换狐射姑、赵盾的职位,最终被杀【文公六年】,这件事恰好与先克类似,那么《左传》所记载的也不对吗?回答说:不是这样。阳处父更换中军将帅,是在晋侯命令已经发出之后;先克谋划中军将帅,是在晋侯命令尚未发出之前。命令已经发出而擅自更改,是叛逆;命令尚未发出而急忙补救,是忠诚。阳处父的叛逆,司寇不诛杀,以至于让狐射姑无法抑制愤怒而自行杀死他,襄公因此失去了刑罚的威严。至于先克的忠诚,还应当十代宽恕他来鼓励他侍奉君主,谁说堂堂晋国不能保护一个臣子,而让盗贼窃取的阴谋敢于在朝廷上施行呢?君子由此知道晋国不能兴盛。阳处父的事情值得警戒,先克的事情不值得警戒;阳处父的祸患值得惩戒,先克的祸患不值得惩戒。名义上像鲁卫一样亲近,实际上像胡越一样疏远,怎么能把它们等同看待呢?
范山劝说楚子图谋北方【文公九年,范山对楚子说:“晋君年轻,不在诸侯之中,北方可以图谋。”楚子在狼渊驻扎军队,用来讨伐郑国,俘虏了公子坚、公子尨和乐耳。郑国与楚国讲和】。
观察人的方法,从亲近的人开始。一句话的错误,一个行为的过失,同室的人知道,同里的人来不及知道。同里的人知道,同国的人来不及知道。国家比里疏远,里比室疏远,地方越疏远则知道得越晚,这是道理,也是形势。从邹国看鲁国,有超过一天还不知道的情况。从燕国看齐国,有超过一个月还不知道的情况。从越国看胡地,有超过一年还不知道的情况。这是亲近者的旧闻,就是疏远者的新闻;亲近者的常见,就是疏远者的初见。哪有亲近者不知道而疏远者先知道的情况呢?晋灵公刚即位的时候,他的失德还没有被外人听说。内部有栾氏、郤氏、胥氏、原氏,每天陪伴侍奉,史传没有记载他们讽谏的言辞;外部有宋、卫、陈、郑,时常聘问朝见,史传没有记载他们怨恨诽谤的话语。那个范山,远远地居住在汉水、方城
之间,顾瞻汾浍,如在絶域,果何自而知灵公之可轻,北方之可圗乎?是非道聴涂説之误,必臆度意料之妄也。然楚师一出,诸夏披靡,莫敢枝梧,果不出山之所料。岂观于近,反不若观于逺耶?吾知其説矣。以地以势,则近者详而逺者畧;以情以理,则近者蔽而逺者明。问官府之政于铃下,马走甲是乙非,嘈嘈哓哓,迄无定説。至大山之隈,絶涧之曲,农夫樵父相与画地而讥长吏之能否,若辨黑白,若数一二,较然而不可欺。彼岂常识刺史之屏,而望县令之舄哉?其言坚定精审,反胜于左右前后拥篲奉辔之人。盖爱憎絶于耳目之前,则毁誉公于郊野之外。近者之蔽,固不如逺者之明也。灵公之不君,基于始而成于终。当其嗣服之初,虽无萌芽之可寻,岂无兆朕之可卜?举世不知,而范山独知之。岂合众人之智,不如一范山乎?亦有所蔽焉耳。嬖幸者,灵公恩赏之所及也,故蔽于爱而不知。卿大夫者,灵公政令之所及也,故蔽于尊而不知。列于齐盟者,灵公兵威之所及也,故蔽于畏而不知。惟范山立楚之朝,食楚之禄,其视灵公若风马牛,非恩赏之所及,故不为爱所蔽;非政令之所及,故不为尊所蔽;非兵威之所及,故不为畏所蔽。三蔽既尽,一心。自明,此其所以虽身居万里之表,而揣摩灵公之巧,揆之赵盾、随防之谏,反在于十年之先也。孰谓近者难揜,而逺之易欺耶?吾尝深味范山“晋君不在诸侯之一语”,有所深感焉。晋主忧盟,自文至灵,三君矣。灵公即位之始,其拊循诸侯,必未敢▯改先世之旧。玉帛瑞节,犹文襄也。刍粟牲牢,犹文襄也。物采辞令,犹文襄也。盟约要束,犹文襄也。惟其心不在诸侯,故币虽厚,而人自见其薄;礼虽备,而人自见其畧;仪虽华,而人自见其瘁;令虽严,而人自见其慢。犹人之▯疾,百骸九窍,物物备具,然而神不主体;耳目鼻口手足肩背,解散而不属,弛纵而不随。形虽在,而其精华英灵之气,枵然无复存矣。范山之论,晋置其形而索其神,遗其迹而察其心,其亦妙于观国哉!
译在这期间,环顾汾水、浍水一带,仿佛身处极远之地,究竟凭借什么就能知道晋灵公可以轻视,北方可以谋取呢?这如果不是道听途说的错误,必定是主观臆测的妄断。然而楚军一出,中原各国纷纷溃败,没有人敢抵挡,果然没有超出范山的预料。难道观察近处,反而不如观察远处吗?我知道其中的道理了。从地理和形势来看,近处详细而远处简略;从情感和事理来看,近处被遮蔽而远处清晰。向官府门下的侍从询问政事,他们争论甲对乙错,吵吵闹闹,始终没有定论。到了大山深处、绝涧弯曲之处,农夫樵夫一起在地上画图讥讽长官的才能与否,如同辨别黑白、数清一二那样清楚明白,不容欺骗。他们哪里曾见过刺史的屏风,望见过县令的鞋子呢?他们的言论坚定精审,反而胜过那些在左右前后清扫道路、捧着缰绳侍奉的人。大概是因为爱憎之情断绝于耳目之前,所以毁誉之论公正于郊野之外。近处的遮蔽,确实不如远处的清明。晋灵公的不像君主,始于初始而成于最终。当他刚继承君位之初,虽然没有萌芽可寻,难道没有征兆可卜吗?全世界的人都不知道,只有范山知道。难道众人的智慧,还不如一个范山吗?也是有所遮蔽罢了。宠幸的人,是晋灵公恩赏所及的,所以被偏爱遮蔽而不知道。卿大夫,是晋灵公政令所及的,所以被尊贵遮蔽而不知道。参与盟会的人,是晋灵公兵威所及的,所以被畏惧遮蔽而不知道。只有范山站在楚国的朝廷,吃楚国的俸禄,他看晋灵公如同风马牛不相及,不是恩赏所及,所以不被爱遮蔽;不是政令所及,所以不被尊遮蔽;不是兵威所及,所以不被畏遮蔽。三种遮蔽都消除了,一心自然清明,这就是他虽然身处万里之外,却揣摩晋灵公的奸巧,比赵盾、随会进谏,反而早了十年的原因。谁说近处难以掩盖,而远处容易欺骗呢?我深深体味范山“晋君不在诸侯”这一句话,有所深刻感悟。晋国主持盟会,从晋文公到晋灵公,已经三代君主了。晋灵公即位之初,他安抚诸侯,必定不敢改变先世的旧制。玉帛瑞节,还像文公、襄公时期一样;刍粟牲牢,还像文公、襄公时期一样;物采辞令,还像文公、襄公时期一样;盟约约束,还像文公、襄公时期一样。只是他的心不在诸侯身上,所以礼物虽然丰厚,人们自然觉得微薄;礼节虽然完备,人们自然觉得简略;仪仗虽然华丽,人们自然觉得憔悴;命令虽然严厉,人们自然觉得怠慢。就像人得了重病,百骸九窍,样样具备,然而精神不能主宰身体;耳目鼻口手足肩背,解散而不相连,松弛放纵而不跟随。形体虽然还在,但其精华英灵之气,空虚不再存在了。范山的议论,是舍弃晋国的形体而探求其精神,忽略其迹象而察知其内心,这也算是善于观察国家啊!
楚范巫矞似谓成王子玉子西皆强死【文十年初,楚范巫矞似谓成王子玉子西曰:三君皆▯强死。城濮之役,王思之,故使止子玉曰:母死,不及止子西。子西缢而县絶。王使适至,遂止之,使为商公。防汉泝江,将入郢。王在渚宫下见之,惧而辞曰:臣免于死,又有谗言谓臣将逃,臣归死于司败也。王使为工尹,又与子家谋弑穆王。穆王闻之,五月杀闗宜申及仲归】
凡人之情,厌常而嗜恠,骇正而从伪,此古今之通病也。奋臂大呼,不足以动一旅;而狐鸣鱼腹之诈,不移晷而成军【见陈胜传】徒步献书,不足以取一官;而祭灶闘棊之诞,不终朝而胙土【汉郊祀志】乆矣,夫人之嗜怪而从伪也,天下之常道,惟恐人之不嗜;至于怪,则惟恐嗜之太深。天下之正理,惟恐人之不从;至于伪,则惟恐从之太过。巫觋之説,怪伪之尤者也。楚巫矞似,谓成王子玉、子西皆将强死,三人者铭其説于心,至于城濮之败,成王汲汲赦子西、子玉之罪,惟恐巫言之或验。既而子玉果不及止而死【僖二十八年】是巫言既一中矣。有神妖之説,诱之于前;有子玉之死,坚之于后。为成王者,尚不知戒,溺爱夺嫡,取熊蹯之祸【文元年】是巫言既再中矣。巫言其三而中其二,惟子西惸然孑立,顾影独存,是宜朝警夕戒,择地而行,深图自免之术,乃显行逆乱,以杀其身。巫者,人之所甚信;死者,人之所甚畏。不信人之所信,不畏人之所畏,子西岂与人异情哉?盖所以信巫者,▯心也;所以作乱者,亦私心也。私心之生,乍▯乍止,上无所蔕,下无所根,乌能持乆而不变耶?始怵于妖而信之,终怵于利而忘之,以私夺▯,互为消长,无惑乎子西之▯忽其所信也。世衰道微,邪説暴行有作,张诡幻祸福之説,以诳胁愚俗,是亦巫觋类耳。儒者或以隂助教化许之,▯谓蘂宫金地之説未必真有,要可以引人为善;酆都泥犁之説未必真有,要可以止人为恶。所示者虚,所得者实,亦何负于天下耶?抑不知墙之始筑,有一臿之虚,则其頺败必见于风雨之时;念之始▯,有一毫之虚,则其渝毁必见于事变之日。人之始信祸福之説,固已失其本心矣。以诳而趋善,非本欲为善也;以胁而避恶,非本不为恶也。是心本无,特暂为祸福虚説之所诳胁。尔他日复为利害所诳胁,安得不变而之他耶?此亦一诳胁也,彼亦一诳胁也,亦何分轻重于其间哉?有实理,然后有实心;有实心,然后有实事。岂有借虚説而能收实效者耶?如成王子西,其始信矞似之説,至坚至笃,曾未防何,蔑弃而不顾?则诡幻祸福之説,不能乆使人信明矣。其始之说,固可以占知其终之怠;其始之执,固可以占知其终之移。本心不坚,事物攻之者四靣而至,固可以拱手而俟其败,何必亲与之角哉?故吾始忧异端之难攻,而终知异端之不足攻也。
楚文无畏戮宋公仆【文十年,陈侯、郑伯防楚子于息。冬,遂及蔡侯次于厥貉,▯以伐宋。宋乃逆楚子,劳且聴命,遂道以田孟诸。宋公为右盂,郑伯为左盂。期思公复遂为右司马,子朱及文之无畏为左司马。命夙驾载燧,宋公违命,无畏扶其仆以狥。或谓子舟曰:“国君不可戮也。”子舟曰:“当官而行,何强之有?敢爱死以乱官乎】宋杀申舟【宣十四年,楚子使申舟聘于齐,曰:“无假道于宋。”亦使公子冯聘于晋,不假道于郑。申舟以孟诸之役恶宋,曰:“郑昭,宋聋,晋使不害我,则必死。”王曰:“杀女,我伐之。”见犀而行,及宋,宋人止之。华元曰:“过我而不假道,鄙我也。鄙我,亡也。杀其死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杀之。楚子闻之,投袂而起,屦及于窒皇,劒及扵寝门之外,车及于蒲胥之市。秋九月,楚子围宋】
名不可以幸取也。天下之事,固有外似而中实不然者。幸其似而窃其名,非不可以欺一时,然他日人即其似而求其真,则情见实吐,无不立败。名果可以幸取耶?幸虽在前,忧实在后。人见其似而信其真,幸之大者也;人见
译楚国的范巫矞似预言成王、子玉、子西三人都会横死。【鲁文公十年初,楚国的范巫矞似对成王、子玉、子西说:“三位君主都会横死。”城濮之战后,成王想起这话,所以派人阻止子玉,说:“不要死。”但没来得及阻止子西。子西上吊自杀,绳子刚断,成王派去的人正好赶到,于是阻止了他,让他担任商公。后来子西在汉水逆流而上,准备进入郢都。成王在渚宫下面看见他,害怕地推辞说:“我免于一死,又有谗言说我打算逃跑,我回去死在司败那里吧。”成王让他担任工尹,他又和子家谋划弑杀穆王。穆王听说后,五月杀了关宜申和仲归】
大凡人的常情,厌恶平常而喜好怪异,惊骇正道而顺从虚伪,这是古往今来共同的弊病。挥臂高呼,不足以动员一支军队;而狐狸鸣叫、鱼腹藏书的欺诈,不到片刻就能集结军队。【见《陈胜传》】徒步献书,不足以获取一个官职;而祭灶、斗棋的荒诞言论,不到一天就能分封土地。【《汉书·郊祀志》】人们喜好怪异而顺从虚伪,已经很久了。天下的常道,只怕人们不喜好;至于怪异,只怕人们喜好得太深。天下的正理,只怕人们不顺从;至于虚伪,只怕人们顺从得太过。巫觋的说法,是怪异和虚伪中最极端的。楚巫矞似预言成王、子玉、子西都会横死,这三个人把这话记在心里,以至于城濮战败后,成王急切地赦免子西、子玉的罪过,只怕巫师的预言应验。不久子玉果然没来得及阻止而死。【鲁僖公二十八年】这样巫师的预言第一次应验了。有神怪的说法在前面引诱,有子玉的死在后面证实。作为成王,还不知道警戒,溺爱导致嫡子被夺,招致熊蹯之祸。【鲁文公元年】这样巫师的预言第二次应验了。巫师的预言三次中两次,只有子西孤零零地独自存在,看着自己的影子独自存活,这应该早晚警戒,选择地方行事,深谋远虑自我保全的方法,他却公然施行逆乱,以致杀身。巫师,是人们非常相信的;死亡,是人们非常畏惧的。不相信人们所相信的,不畏惧人们所畏惧的,子西难道和别人感情不同吗?大概相信巫师的是私心;作乱的也是私心。私心的产生,忽起忽止,上面没有依托,下面没有根基,怎么能持久不变呢?起初被妖异吓到而相信,最终被利益吓到而忘记,用私心夺取公心,互相消长,难怪子西会忽然忘记他所相信的了。世道衰微,邪说暴行兴起,宣扬诡幻的祸福之说,来欺骗胁迫愚昧的俗人,这也是巫觋一类的人。儒者有人用阴助教化来认可他们,说蕊宫金地的说法未必真有,但可以用来引人向善;酆都泥犁的说法未必真有,但可以用来阻止人作恶。所显示的是虚妄,所得到的是实效,这也辜负了天下吗?却不知道墙刚开始筑,有一铲子的虚土,那么它的倒塌必定在风雨之时显现;念头刚开始产生,有一毫的虚妄,那么它的败坏必定在事变之日显现。人刚开始相信祸福之说,就已经失去本心了。用欺骗来趋向善,不是本意想要为善;用胁迫来避免恶,不是本意不为恶。这颗心本来没有,只是暂时被祸福的虚妄之说欺骗胁迫。等到他日再次被利害欺骗胁迫,怎么能不变心而转向其他呢?这也是一种欺骗胁迫,那也是一种欺骗胁迫,中间又有什么轻重之分呢?有真实的道理,然后有真实的心;有真实的心,然后有真实的事。哪有借虚妄之说而能收到实效的呢?像成王、子西,起初相信矞似的说法,非常坚定笃实,没过多久,就蔑视抛弃而不顾?那么诡幻的祸福之说,不能长久使人相信是明显的了。起初的说法,本来就可以预知最终的懈怠;起初的执着,本来就可以预知最终的改变。本心不坚定,事物从四面八方攻击,本来就可以拱手等待他的失败,何必亲自和他角斗呢?所以我起初担忧异端难以攻驳,最终知道异端不值得攻驳。
楚文王无畏斩杀宋公的仆从。【鲁文公十年,陈侯、郑伯在息地会见楚子。冬天,于是和蔡侯驻扎在厥貉,准备攻打宋国。宋国于是迎接楚子,慰劳并且听从命令,于是引导他在孟诸打猎。宋公担任右盂,郑伯担任左盂。期思公复遂担任右司马,子朱和文之无畏担任左司马。命令早起驾车装载烽火,宋公违背命令,无畏扶着他的仆从示众。有人对子舟说:“国君不可以斩杀。”子舟说:“按照职责行事,有什么强迫的?敢爱惜生命而扰乱官职吗?】宋国杀申舟。【鲁宣公十四年,楚子派申舟出使齐国,说:“不要向宋国借路。”也派公子冯出使晋国,不向郑国借路。申舟因为孟诸之战怨恨宋国,说:“郑国聪明,宋国耳聋,晋国的使者不害我,那么我一定死。”楚王说:“杀了你,我攻打他。”申舟见到犀地就出发,到达宋国,宋国人阻止他。华元说:“经过我国而不借路,是轻视我们。轻视我们,就是灭亡。杀了使者,必定攻打我们。攻打我们,也是灭亡。灭亡是一样的。”于是杀了他。楚子听说后,甩袖而起,鞋子跑到窒皇,剑跑到寝门之外,车跑到蒲胥之市。秋天九月,楚子包围宋国】
名声不可以侥幸获取。天下的事情,本来就有外表相似而内里并非如此的情况。侥幸利用相似而窃取名声,不是不可以欺骗一时,但日后人们根据相似之处寻求真相,那么真情显露,事实吐露,没有不立刻失败的。名声真的可以侥幸获取吗?侥幸虽然在前面,忧患实在后面。人们看见相似而相信真实,是侥幸中最大的;人们看见
其似而责其真,忧之大者也。以一朝之幸,易终身之忧,智者其肯易之耶?马之外彊中干者,滥得骐▯之名,幸则幸矣,驰陵谷而责以骐▯之足,忧将若之何?士之色厉内荏者,滥得逢干之名,幸则幸矣,临刀锯而责以逢干之节,忧将若之何?是故求名易,保名难;取名易,辞名难。受名之始,乃受责之始也。昔之君子,内未有其实,则避名如避谤,畏名如畏辱,方逡廵却走之不暇,况敢乗其似而邀其名乎?孟诸之役,文之无畏,席强楚之威,而窘戮宋公。本无足称者,然宋公国虽弱而位则君也;文之无畏,国虽强而位则臣也。论其实,则以楚加宋,以强凌弱,人之所甚易;论其迹,则以卑犯尊,以弱击强,人之所甚难。居甚易之地,而坐得至难之名,人情谁不乐此哉?此无畏所以因其似而窃其名也。必尝挥金▯粟,然后人许其豪;必尝赴敌突围,然后人许其勇。今无畏挟六千里之楚,而折一与国之君,前无权势之可惧,后无忧患之可虞,从容谈笑而冒不畏强御之名,天下之所谓幸者,有过于此乎?想无畏正色庄语以荅或人之问,必谓名固可以幸取,人固可以名欺,虽吾君亦以劲正见期,孰知吾之有所挟哉?捘卫侯之腕,人知涉他之直,而不知其借晋之威也【定八年,晋师▯盟卫侯于鄟泽,赵简子曰:“羣臣谁敢盟卫君者?”涉他曰:“我能盟之。”▯防,涉他捘卫侯之手及捥,卫侯怒,乃叛晋。晋人请改盟,弗许】没太子之车,人知江充之直,而不知其借汉之威也【江充从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车马行驰道中,充以属吏,太子使人谢。曰:非爱车马,诚不欲令上闻之,以教敕亡素者。惟江君寛之充白奏上,曰:“人臣当如是矣。”大见信,威震京师】戮宋公之仆人知无畏之直,而不知其借楚之威也。无畏借楚之威以为己名,无毫末之劳,而有丘山之誉。使如是而后无忧,则诚不如诈直,不如曲,君子不如小人矣。抑不知人既以直期之,亦必以直使之。故楚子异日遣使过宋而不假道,置他人而推无畏,岂不以直辞劲气,固可以横身犯难,而张强楚之大声乎?无畏始知前日之伪名,适所以招今日之实祸,畏缩惶惑,言于楚子曰:“郑昭,宋聋,晋使不害我,则必死。哀鸣乞怜,一至于此。向来之直辞劲气,安在耶?始则曰‘敢爱死以乱官’,今则曰‘我则必死’。始一何壮,今一何怯耶?无事则为不畏死之言,有事则为畏死之语,真情本态,至是尽露矣。名之不可苟得,如是哉!”呜呼!躄者命在杖,失杖则颠;渡者命在壶,失壶则溺。挟外以为重者,失其所挟,未有不危者也。无畏之所挟者,楚耳。一旦身出方城之境,宋人岂惧失楚之无畏哉?宜其甘心而不顾也。吾故表而出之,以为挟外物者之戒。叔孙得臣获长狄侨如【文十一年冬十月甲午,败狄于咸,获长狄侨如。富父终甥摏其喉以戈杀之,埋其首于子驹之门,以命宣伯。初,宋武公之世,鄋瞒伐宋,司徒皇父帅师御之,耏班御皇父充石,公子谷甥为右,司冦牛父驷乗,以败狄于长丘,获长狄縁斯。晋之灭潞也,获侨如之弟焚如。齐防公之二年,鄋瞒伐齐,齐王子成父获其弟荣如,埋其首于周首之北门。卫人获其季弟简如。鄋瞒由是遂亡】
译凭借相似之处而要求具备真实的品质,这是极大的忧患。用一时的侥幸,去换取终身的忧虑,有智慧的人难道肯这样做吗?马中那些外表强壮而内里虚弱的,滥得了千里马的名声,侥幸是侥幸了,但让它奔驰于山陵沟谷之间,却要求它有千里马的脚力,那忧虑将如何是好?士人中那些外表严厉而内心怯懦的,滥得了逢干(刚直)的名声,侥幸是侥幸了,但让他面对刀锯刑戮,却要求他有逢干的节操,那忧虑将如何是好?因此,追求名声容易,保持名声困难;获取名声容易,推辞名声困难。接受名声的开始,就是接受责难责任的开始。过去的君子,内心如果没有实际的德行,就躲避名声如同躲避诽谤,畏惧名声如同畏惧侮辱,正退却逃跑都来不及,何况敢凭借相似之处去邀取名声呢?在孟诸的战役中,文之无畏,凭借强大的楚国的威势,却使宋国国君陷入困境并被杀。本来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然而宋国国君虽然国家弱小但地位是君主;文之无畏虽然国家强大但地位是臣子。论其实质,则是楚国欺凌宋国,以强凌弱,这是人们很容易做到的;论其表象,则是以下犯上,以弱击强,这是人们很难做到的。处于很容易的位置,却坐享极难的名声,人情谁不乐于此呢?这就是文之无畏凭借相似之处而窃取名声的原因。必定曾经挥金如土,然后人们才赞许他豪爽;必定曾经奔赴敌阵突围,然后人们才赞许他勇敢。如今文之无畏挟持着拥有六千里土地的楚国,却折辱了一个盟国国君,前面没有权势可以畏惧,后面没有忧患可以担忧,从容谈笑间就冒取了不畏强暴的名声,天下所谓的侥幸,有超过这个的吗?想象文之无畏正色庄严地回答别人的提问,必定说名声本来就可以侥幸获取,人本来就可以用名声欺骗,即使我们的国君也期望我表现出刚正,谁知道我有所倚仗呢?捘卫侯之腕,人们知道涉他的刚直,却不知道他借用了晋国的威势;没太子之车,人们知道江充的刚直,却不知道他借用了汉朝的威势;杀戮宋国国君,人们知道无畏的刚直,却不知道他借用了楚国的威势。无畏借楚国的威势来为自己谋取名声,没有丝毫的辛劳,却有如山丘般的赞誉。如果像这样之后就没有忧患,那么确实不如假装刚直,不如弯曲,君子不如小人了。又不知道人们既然以刚直期望他,也必定以刚直使用他。所以楚王后来派遣使者经过宋国而不借道,安置别人而推举无畏,难道不是因为刚直的言辞和强劲的气势,本来就可以横身犯难,而张扬强大楚国的声威吗?无畏这才知道前日的假名声,正好招致今日的实祸,畏缩惶惑,对楚王说:“郑国昭明,宋国耳聋,晋国使者不伤害我,我就必定死。”哀鸣乞怜,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先前那刚直的言辞和强劲的气势,在哪里呢?开始说“敢爱死以乱官”,现在说“我则必死”。开始多么壮烈,现在多么怯懦呢?无事时说不畏死的话,有事时说出畏死的话,真情本态,至此完全暴露了。名声不可以苟且获取,就是这样啊!”唉!跛者性命在于拐杖,失去拐杖就会跌倒;渡河者性命在于壶,失去壶就会溺亡。倚仗外物来增加分量的人,失去所倚仗的东西,没有不危险的。无畏所倚仗的,是楚国罢了。一旦身体走出方城的地界,宋国人难道会畏惧失去楚国的无畏吗?他们甘心而不顾惜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表彰并指出这件事,作为倚仗外物者的警戒。叔孙得臣捕获长狄侨如
防风氏身横九亩,不能免于会稽之诛【昔禹致羣臣于防稽之山,防风后至,禹杀而戮之,身横九亩】巨无霸身大十围,不能免于昆阳之戮【光武与寻邑战,寻邑兵盛,时有长人巨无霸,长一丈,大十围,以为垒尉,光武乃与敢死者三千人破之】久矣,形之不足恃也。造化一机,坯冶一陶,隂翕阳张,万形并赋。遇川泽则黒而津,遇坟衍则晳而瘠,遇原隰则丰而痹,遇山林则毛而方。予其形者无爱憎,受其形者无恩怨。是故鹍鹏不以大自夸,蜩鷃不以小自慊,防灵不以长自喜,蟪蛄不以短自忧。私天地之形以为已有,固已得罪于鑪锤,况敢恃之为暴耶?衣不胜而成霸晋之功者,无所恃也【赵文子其中退然如不胜衣,其言呐呐然如不出诸其口,所举于晋国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人以为知人,晋之复伯,文子之力也】貎不称而擅佐汉之谋者,无足恃也【賛曰:闻张良之智勇,以为其貎魁梧竒伟,反若妇人女子,故孔子称以貎取人失之子羽】形不长而专伐蔡之勋者,无足恃也【裴度退然▯中人,而神观迈爽,操守坚正,平蔡既有功,名震四夷,使外国者其君长必问度年今防状貎孰似,其自賛云尔:形不长尔,貎不扬,胡为将,胡为相?一防灵台,丹青莫状,事见唐史】以是知无恃者存,有恃者亡。尫弱么麽,未必非福;魁梧壮伟,未必非殃。有形不能使,而反见使于形,可不为大哀耶?长狄之种,其躯干絶异于人,是亦偶得一气之偏者耳。自縁斯以来,负其躯干,暴蔑上国,毎出輙败。一出而毙于长丘,再出而毙于周首,三出而毙于咸,四出而毙于潞。种殱族殄,靡有孑遗,岂非形为之累耶?东方之夷,被髪文身,自古及今,其族类自若也。西方之戎,被髪衣皮,自古及今,其族类自若也。使长狄之种所赋之形与四夷等,彼将安其氊毳甘?其湩酪未必敢与上国抗衡,纵使蟊贼边鄙,亦将知难而退,讵至若此极耶?惟其伟岸自伐,故飞扬跋扈,陵跨中国,块视泰华,垤视城郭,蚁视甲兵。兄踣于前而不悛,弟仆于后而不止,挫愈奋,败愈张。非覆宗絶祀,荡无吹火,未有晏然而不为诸华之害者也。防风専车,形实驱之;僬侥三尺,形实束之。长狄族类,岂皆为暴哉?一受长狄之形,虽欲已而有所不能自已也。心为君,则形为臣;形为君,则心为臣。同是貎也,仲尼圣而阳货狂【仲尼貎与阳虎相类,故有匡人之围】同是目也,大舜仁而项籍暴【周生云舜目盖重瞳子,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耶?何兴之暴也】赋其形者,非有异,特制其形者不同耳。苟长狄能制其形,则必能保其形矣,岂至身首异处而为万世戒哉?小心翼翼,徽柔懿恭,见者忘其十尺之髙,是亦西夷之人也。议者勿谓狄无人。
左氏博议卷十九
<经部,春秋类,左氏博议》>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二十
宋 吕祖谦 撰
秦伯使西乞术来聘【文十二年,秦伯使西乞术来聘,且言▯伐晋。防仲辞玉,曰:“君不忘先君之好,照临鲁国,镇抚其社稷,重之以大器,寡君敢辞玉。”对曰:“不腆敝器,不足辞也。”主人三辞,賔荅曰:“寡君愿邀福于周公,鲁公以事君,不腆先君之敝器,使下臣致诸执事,以为瑞节,要结好命,所以借寡君之命,结二国之好,是以敢致之。”襄仲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国无陋矣。”厚贿之】
天下之情,待之厚者责之厚,待之薄者责之薄。厚责难胜,谤之所集;薄责易塞,誉之所归。是故名大于实者,先荣而后辱;实大于名者,先辱而后荣。非人情之多变也,失所期则怒,过所期则喜。喜怒之变,即荣辱之变也。总角之童,一拜一起,粗中仪节,不中朝而誉满州闾。至于成人,则正冠束袵,终日兢兢,少有惰容,镌谯四起。天下之情,夫岂难见耶?秦之为秦,介在西戎,声教文物阙如也。至于鲁,则习周公伯禽之教,世秉周礼,爼豆羽籥,弁冕鼎铏,蔚然先王之遗风在焉。虽宋、卫、陈、郑号为诸华者,犹且下视之,况如秦之
译防风氏的身躯横占九亩,却未能免于在会稽被杀【从前大禹在会稽山召集群臣,防风氏迟到,禹杀了他并陈尸示众,他的身躯横占九亩】巨无霸的身躯粗达十围,却未能免于在昆阳被杀【光武帝与王寻、王邑交战,王寻、王邑兵力强盛,当时有个巨人叫巨无霸,身高一丈,腰围十围,担任垒尉,光武帝于是率领三千敢死之士击败了他】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形体是不值得依赖的。造化如同一台机器,陶土如同一个窑炉,阴气收敛阳气扩张,万物的形体同时被赋予。遇到川泽就变得黑润,遇到高地就变得白皙瘦弱,遇到平原就变得丰满但易患痹症,遇到山林就长出毛发且形体方正。赋予形体者没有爱憎,承受形体者没有恩怨。因此,鲲鹏不因为巨大而自夸,蝉和学鸠不因为渺小而自满,长臂猿不因为长寿而自喜,蟪蛄不因为短命而自忧。把天地赋予的形体据为己有,本来就已经得罪了造化之炉锤,何况敢依仗它来作暴虐之事呢?衣着单薄却成就了称霸晋国的功业,是因为无所依赖【赵文子外表谦退,好像连衣服都穿不住,说话迟钝好像说不出话来,他在晋国举荐管库之士七十多人,家人认为他知人善任,晋国恢复霸业,是赵文子的功劳】相貌平庸却独擅辅佐汉室的谋略,是因为没有什么可依赖的【赞曰:听说张良智勇双全,以为他相貌魁梧奇特,反而像妇人女子,所以孔子说以貌取人就会看错子羽】身材不高却专享讨伐蔡州的功勋,是因为没有什么可依赖的【裴度外表谦退,中等身材,但神气迈爽,操守坚正,平定蔡州有功,名震四方,出使外国的君主必定询问裴度的年龄和相貌,他自我描述说:身材不高,相貌不扬,为什么做将军,为什么做宰相?一旦登上灵台,丹青无法描绘,事见《唐史》】由此可知,无所依赖者能生存,有所依赖者会灭亡。瘦弱渺小,未必不是福气;魁梧壮伟,未必不是灾祸。有形体而不能主宰它,反而被形体所驱使,能不成为大悲哀吗?长狄的种族,他们的躯干与人截然不同,这也是偶然得到了一气之偏罢了。自从那时以来,他们依仗自己的躯干,暴虐轻蔑中原大国,每次出战都失败。第一次出战死在长丘,第二次出战死在周首,第三次出战死在咸,第四次出战死在潞。种族灭绝,没有遗存,难道不是形体成为他们的累赘吗?东方的夷人,披发纹身,从古至今,他们的族类依然如故。西方的戎人,披发穿皮,从古至今,他们的族类依然如故。假使长狄种族所赋予的形体与四夷相同,他们将会安于毡裘,满足于乳汁奶酪,未必敢与中原大国抗衡,即使侵扰边境,也会知难而退,哪里会达到如此极端的地步呢?正因为他们伟岸自夸,所以飞扬跋扈,凌驾中原,轻视泰山华山,视城郭为土堆,视甲兵为蚂蚁。哥哥在前倒下而不悔改,弟弟在后仆倒而不止步,受挫越奋勇,失败越嚣张。如果不是宗族覆灭、祭祀断绝、荡然无存,他们绝不会安然无事而不成为华夏的祸害。防风氏独占一辆车,是形体驱使他;僬侥氏只有三尺高,是形体束缚他。长狄的族类,难道都想要作暴虐吗?一旦接受了长狄的形体,虽然想停止却有所不能自制。心是君主,那么形体就是臣子;形体是君主,那么心就是臣子。同样的相貌,孔子是圣人而阳货是狂人【孔子相貌与阳虎相似,所以有匡人之围】同样的眼睛,大舜仁慈而项羽暴虐【周生说舜的眼睛是重瞳,项羽也是重瞳,项羽难道是舜的后裔吗?为什么兴起得如此暴虐】赋予形体者,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主宰形体者不同罢了。如果长狄能主宰自己的形体,那么一定能保全自己的形体,哪里会落得身首异处而成为万世的警戒呢?小心翼翼,温和恭顺,见到的人忘记了他们十尺的高大,这也是西夷的人啊。议论的人不要说狄人没有人才。
左氏博议卷十九
<经部,春秋类,左氏博议》>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二十
宋 吕祖谦 撰
秦伯派西乞术来聘问【文公十二年,秦伯派西乞术来聘问,并且说要讨伐晋国。襄仲推辞玉礼,说:“国君不忘记先君的情谊,光临鲁国,镇抚我们的社稷,又加上贵重的礼物,寡君怎敢推辞玉礼。”回答说:“不丰厚的礼物,不足以推辞。”主人三次推辞,宾客回答说:“寡君愿意向周公祈求福佑,鲁公侍奉国君,不丰厚的先君旧礼,派下臣献给执事,作为信物,缔结友好的盟约,借此传达寡君的命令,结好两国,所以敢献上。”襄仲说:“没有君子,谁能治国呢?国家没有简陋的了。”厚厚地贿赂了他】
天下的人情,对待厚的人要求厚,对待薄的人要求薄。厚要求难以承受,是诽谤聚集的地方;薄要求容易满足,是赞誉归向的地方。因此名大于实的人,先荣耀后耻辱;实大于名的人,先耻辱后荣耀。不是人情多变,而是失去期望就愤怒,超过期望就喜悦。喜怒的变化,就是荣辱的变化。垂髫的孩童,一拜一起,粗略符合礼仪,不符合朝廷标准却在州闾间赞誉满溢。到了成人,则正冠束带,终日兢兢业业,稍有懈怠,指责四起。天下的人情,难道难以看清吗?秦国作为秦国,地处西戎,声教文物缺失。到了鲁国,则习得周公伯禽的教化,世代秉承周礼,俎豆羽籥,弁冕鼎铏,蔚然先王的遗风尚存。即使宋、卫、陈、郑号称诸华的国家,尚且轻视它,何况像秦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