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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左氏博议十

左氏博议卷九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74–83 段

▯鬻者日至,受爵拜官,光▯赫然,若可以润色皇猷。及黄巾之起,天下震动,未闻有画半策,杖一戈,佐国家之急【见后汉灵帝纪】是亦懿公之鹤也。永嘉之季,清言者满朝,一觞一咏,傲睨万物,旷懐雅量,独立风尘之表,神峯隽拔,珠璧相照,而五胡之乱,屠之不啻如机上肉【见晋纪】是亦懿公之鹤也。普通之际,朝谈释而暮言老,环坐听讲,迭问更难,国殆成俗。一旦侯景逼台城,士大夫习于骄惰,至不能跨马,束手就戮,莫敢枝梧【见南史梁武帝纪】是亦懿公之鹤也。是数国者,平居暇日所尊用之人,玩其辞藻,望其威仪,接其议论,揖其风度,可嘉可仰,可慕可亲。卒然临之以患难,则异于懿公之鹤者几希?岂可独轻懿公之鹤哉?所用非所养,所养非所用,使亲者处其安,而使踈者处其危,使贵者受其利,而使贱者受其害,未有不蹈懿公之祸者也。抑吾又有所深感焉。鹤之为禽,载于易,播于诗,杂出于诗人墨客之咏,其为人之所贵重,非凡禽比也。懿公乘之以轩,而举国疾之,视犹鸱枭然。岂人之憎爱遽变于前耶?罪在于处非其据而已。以鹤之素为人所贵,一非其据,已为人疾恶如此。苟他禽而处非其据,则人疾恶之者复如何耶?吾于是乎有感。

译卖鹤的人每天前来,接受爵位拜受官职,光彩赫然,似乎可以用来润色皇上的谋略。等到黄巾起义爆发,天下震动,却没听说有人献出半条计策,手持一杆长戈,帮助国家度过危急时刻【见《后汉书·灵帝纪》】,这也和懿公的鹤一样。永嘉末年,清谈的人布满朝廷,一边饮酒一边吟诗,傲视万物,胸怀旷达雅量,独立于风尘之外,精神风采俊逸超拔,如珠玉般互相映照,而五胡乱华时,屠杀他们简直像杀案板上的肉一样容易【见《晋书·纪》】,这也和懿公的鹤一样。普通年间,朝廷上白天谈论佛理,晚上谈论老庄,围坐听讲,轮番提问辩难,全国几乎形成风气。一旦侯景逼近台城,士大夫们习惯于骄奢懒惰,以至于不能骑马,束手就擒,没有人敢抵抗【见《南史·梁武帝纪》】,这也和懿公的鹤一样。这几个国家,在平日闲暇时所尊崇任用的人,玩赏他们的辞藻,仰望他们的威仪,接触他们的议论,揖让他们的风度,值得赞美、敬仰、羡慕和亲近。突然面临患难,那么他们与懿公的鹤有什么不同呢?怎么可以单独轻视懿公的鹤呢?任用的不是所培养的,所培养的不是所任用的,让亲近的人处于安乐,却让疏远的人处于危险,让尊贵的人享受利益,却让卑贱的人承受祸害,没有不蹈入懿公祸患的。我又对此深有感慨。鹤这种鸟,记载在《易经》中,传颂在《诗经》里,杂见于诗人墨客的吟咏,它被世人所珍视,不是普通禽鸟能比的。懿公乘坐它乘车,而举国痛恨它,视它如同猫头鹰一样。难道人的憎爱突然改变了吗?罪过在于它处在不该处的位置罢了。凭借鹤一向被世人所珍视,一旦处在不该处的位置,就已经被人如此痛恨厌恶。如果是其他禽鸟处在不该处的位置,那么被人痛恨厌恶的程度又会怎样呢?我因此有所感慨。

里克谏晋侯,使太子伐东山臯落氏【闵二年,注见八卷《桓庄之族偪》题下】

物之相资者,不可相无;物之相害者,不可相有。两不可相无,则不得不合;两不可相有,则不得不争。合之者,欲其两全也;争之者,欲其一胜也。将全其两,勿偏于一;将胜其一,勿分于两。心不可偏,故调一于两间者,谓之智;心不可分,故依违于两间者,谓之奸。盖两者并立,然后有两者之间;两者既不并立,指何地而为两者之间哉?彼未尝有间,而我乃欲处其间,是知依违者,非奸也,愚也。父不可无子,子不可无父,非所谓相资而不可相无者耶?为父而倾子,险也;为子而倾父,逆也。故君子处父子之间,必以两全为本。至于邪之与正,则相害而不可相有。有正则无邪,有邪则无正,安得有所谓邪正之间哉?将为君子耶?盍主其正;将为小人耶?盍主其邪。此君子断然而欲其一胜也。当两全而欲使一胜,则其一终不能独胜;当一胜而欲使两全,则其两必不能俱全,亦审之而已矣。医之于疾,未尝敢偏助一藏之气,使之独胜,兢兢然导养均调,俱不相伤,然后止。至于治痈疽,则溃肌流血,无所爱,岂非身与痈疽决不可两全耶?其视五藏则若骄子,惟恐有毫髪之忤;其视痈疽则若雠敌,惟恐有毫髪之存,是非前怯而后勇也,疾变则术变也。况当国家危疑之时,其可一其术而不知前后之变也耶?是知立乎父子之间,合和而使之两全,柔者可能也;立乎邪正之间,别白而使之一胜,刚者可能也。然用其柔于邪正之间,则懦而召奸;用其刚于父子之间,则激而生祸。以前为后,以后为前,乱不旋踵,自非权移于铢两秒忽之中,机转于俯仰笑嚬之际,孰能不差毫厘而谬千里哉?宜里克之工于前而拙于后也。晋献公将废太子申生,先遣之伐东山,里克进而见献公,则谏以君之嗣适,不可以帅师;退而见太子,则戒以子惧不孝,无惧弗得立,告父以慈,告子。以孝,其处父子之间者至矣。其后骊姬杀申生之谋已成,惮克而不敢发,使优施以言动之。克犹用前术而不知变,乃曰:“吾秉君而杀太子,吾不忍。通复故交,吾不敢。中立其免乎?”骊姬得其中立之言,始无所惮,而新城之难作矣。是克知父子之间当两全,而不知邪正不当两立也。两刃之下,人不容足;两虎之鬭,兽不容蹄。骊姬申生之际,夫岂中立之地哉?势已新而方守其旧,势已改而方守其初,用前术应后势,克之所以败也。吾尝论里克之为人,长于柔而短于刚,故能从容弥缝于无事之时,而不能奋厉感慨于有事之日前所以中节者,适遇其所长而已;后所以失节者,适遇其所短而已。使克幸而早死,不及见骊姬之衅成,则其短终不露。世亦岂敢少訾之哉?虽然,人心不可两用。所以处献公申生之间者,惟恐其有向背;至拒骊姬,则又恐其向背之不明也。所以处献公申生之间,惟恐其有厚薄;至拒骊姬,则又恐其厚薄之不分也。克之处此,难矣哉!曰:“是不难。誉亲而詈雠,同一舌也;揖客而击贼,同一臂也。岂闻其相夺哉?”《大学》之说:“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上下左右之间,皆欲两全而不伤,何其恕也?至其论小人,则以谓“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又何其怒也?呜呼!昔之达者,盖知之矣。齐侯戍曹,迁邢,封衞【闵二年,齐侯使公子无亏帅车三百乘,甲士王千人以戍曹。僖之元年,齐桓公迁邢于夷仪。二年,封衞于楚丘。邢迁如归,衞国忘亡】诸侯救邢【僖元年,诸侯救邢。邢人溃出奔师,师遂逐狄人,具邢器用而迁之,师无私焉】城楚丘【僖二年春,诸侯城楚丘而封衞焉,不书所防后也】

王者之所忧,伯者之所喜也。伯者之所喜,王者之所忧也。王者忧名,伯者喜名,名胡为而可忧耶?不经桀之暴,民不知有汤;不经纣之恶,民不知有武王【齐人伐燕,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

译里克劝谏晋侯,让他派太子去讨伐东山臯落氏【闵公二年,注释见第八卷《桓庄之族偪》标题下】

事物之间相互依赖的,不能彼此缺失;事物之间相互侵害的,不能彼此共存。两者不能彼此缺失,就不得不联合;两者不能彼此共存,就不得不争斗。联合它们,是希望两者都能保全;争斗它们,是希望其中一方获胜。想要保全两者,就不要偏袒其中一方;想要让一方获胜,就不要在两者之间犹豫不决。心意不可偏颇,所以在两者之间调和统一的人,称为明智;心意不可分散,所以在两者之间摇摆不定的人,称为奸邪。大概只有两者并存,才有所谓两者之间的中间地带;两者既然不能并存,哪里还有所谓的中间地带呢?那里本来没有中间地带,而我却想处于其中,这说明那些摇摆不定的人,不是奸邪,而是愚蠢。父亲不能没有儿子,儿子不能没有父亲,这难道不是所说的相互依赖而不能彼此缺失的情况吗?作为父亲而倾覆儿子,是阴险;作为儿子而倾覆父亲,是悖逆。所以君子处于父子之间,必定以两者都保全为根本。至于邪恶与正直,则是相互侵害而不能彼此共存。有正直就没有邪恶,有邪恶就没有正直,哪里有所谓的邪正之间的中间地带呢?要做君子吗?何不主张正直;要做小人吗?何不主张邪恶。这是君子果断地希望一方获胜。应当保全两者时却想让一方获胜,那么那一方最终也不能独自获胜;应当让一方获胜时却想让两者都保全,那么两者必定不能都保全,只要仔细审察就可以了。医生对待疾病,从未敢偏助某一脏腑之气,让它独自获胜,而是小心翼翼地引导调养,使其均衡协调,彼此不相伤害,然后才停止。至于治疗痈疽,就切开肌肉流出血,毫不爱惜,这难道不是身体与痈疽决不能两者都保全吗?他看待五脏就像娇惯的儿子,只怕有丝毫的违逆;他看待痈疽就像仇敌,只怕有丝毫的残留,这不是前面怯懦后面勇敢,而是病情变化了,医术也随之变化。何况在国家危难疑惑的时候,怎么能固守一种方法而不知道前后的变化呢?由此可知,处于父子之间,调和融洽使他们两者都保全,柔和的人能做到;处于邪正之间,分辨清楚使一方获胜,刚强的人能做到。然而在邪正之间使用柔和,就会懦弱而招致奸邪;在父子之间使用刚强,就会激化而产生祸患。把前面的方法用在后面,把后面的方法用在前面,祸乱很快就会发生,如果不是权变在细微毫厘之间转移,机枢在俯仰笑怒之际转动,谁能不出现毫厘之差而谬误千里呢?里克在前面的事情上工巧而在后面的事情上笨拙,是理所当然的。晋献公将要废黜太子申生,先派他讨伐东山,里克进见献公,就劝谏说国君的嫡嗣不可以率领军队;退出来见太子,就告诫说做儿子的要害怕不孝,不要害怕不能立为太子,告诉父亲要慈爱,告诉儿子要孝顺,他处理父子关系做到极点了。后来骊姬杀害申生的阴谋已经形成,忌惮里克而不敢发动,派优施用言语打动他。里克仍然使用前面的方法而不知道变通,于是说:“我掌握君权而杀害太子,我不忍心。与旧友相通,我不敢。保持中立大概能免祸吧?”骊姬得到了他中立的话,开始无所忌惮,新城之难就发生了。这是里克知道父子之间应当两者都保全,而不知道邪正不应当两者并存。在两把刀刃之下,人不能容足;在两虎争斗之中,兽不能容蹄。骊姬与申生的时候,哪里还有中立的地方呢?形势已经更新却还固守旧的,形势已经改变却还固守初始,用前面的方法应对后面的形势,这就是里克失败的原因。我曾经评论里克的为人,长于柔和而短于刚强,所以能在无事的时候从容弥合缝隙,而不能在有事的时候奋起感慨。前面之所以符合节度,恰好遇到了他的长处;后面之所以失去节度,恰好遇到了他的短处。假如里克侥幸早死,没等到看见骊姬的祸端形成,那么他的短处终究不会暴露。世人又怎敢稍微诋毁他呢?虽然如此,人心不能两用。所以处理献公与申生之间的关系,只怕他们有偏向;至于拒绝骊姬,又只怕偏向不明。所以处理献公与申生之间的关系,只怕他们有厚薄之分;至于拒绝骊姬,又只怕厚薄不分。里克处理这种情况,太难了!有人说:“这并不难。称赞亲人而辱骂仇敌,用的是同一张嘴;向客人作揖而击打盗贼,用的是同一只手臂。难道听说它们互相争夺吗?”《大学》中说:“厌恶在上位的人这样做,就不要这样使唤下位的人;厌恶在下位的人这样做,就不要这样侍奉上位的人;厌恶右边的人这样做,就不要这样与左边的人交往;厌恶左边的人这样做,就不要这样与右边的人交往。”上下左右之间,都想要两者都保全而不伤害,多么宽恕啊!至于他论及小人,则认为“仁人放逐他们,驱逐到四方边远之地,不让他们与中国共处”,又多么愤怒啊?唉!古代的通达之人,大概已经知道了。齐侯戍守曹国,迁徙邢国,封立卫国【闵公二年,齐侯派公子无亏率领战车三百辆,甲士三千人去戍守曹国。僖公元年,齐桓公将邢国迁徙到夷仪。二年,在楚丘封立卫国。邢国迁徙如同回家,卫国忘记了亡国之痛】诸侯救援邢国【僖公元年,诸侯救援邢国。邢国人溃散出来投奔军队,军队于是驱逐狄人,准备好邢国的器物而迁徙他们,军队没有私心】修筑楚丘城墙【僖公二年春天,诸侯修筑楚丘城墙而封立卫国,不记载所防备的后患】

君王所担忧的,是霸主所喜欢的;霸主所喜欢的,是君王所担忧的。君王担忧名声,霸主喜欢名声,名声为什么可以担忧呢?不经历夏桀的暴虐,百姓不知道有商汤;不经历商纣的恶行,百姓不知道有周武王【齐国人讨伐燕国,宣王问说:“有人说不要夺取,有人说夺取它】

。以万乗之国伐万乗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乗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它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傒我后,后来其苏】使汤武幸而居唐虞之时,无害可除,无功可见。汤自汤,武自武,民自民,交相忘于无事之域,则圣人之志愿得矣。功因乱而立,名因功而生,夫岂吾本心耶?是故云霓之望,非汤之盛也,乃汤之不幸也。壶浆之迎,非武王之盛也,乃武王之不幸也。伯者之心异是矣。凡王者之所谓不幸,乃伯者之所谓大幸也。王者恐天下之有乱,伯者恐天下之无乱。乱不极则功不大,功不大则名不髙。将隆其名,必张其功;将张其功,必养其乱。狄以闵之元年伐邢,其后二年而齐始迁邢于夷仪。狄以闵之二年灭衞,其后二年而齐始封衞于楚丘。齐桓之恤二国,必在于二年之后者,何也?所以养其乱也。齐桓之心,以为当二国之始受兵,吾亟攘夷狄而却之,则亦诸侯救灾恤邻之常耳。其迹必不甚竒,其事必不甚传,其恩必不甚深。曷足以取威定伯哉?先饥而后食之,则其食美;先渇而后饮之,则其饮甘。今吾坐养其乱,待其社稷已頺,都邑已倾,屠戮已酷,流亡已众,然后徐起而收之,拔于危蹙颠顿之中,置于丰乐平泰之地。是邢衞之君无国而有国,邢衞之民无身而有身也。深仁重施,殆将浅九渊而轻九鼎矣。故其功名震越,光耀赫然,为五伯首。向使絶之于萌芽,则名安得如是之着耶?呜呼!邢衞之难,曰君,曰卿,曰士,曰民,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苟仁人视之,奔走拯救,不能一朝居也。今齐桓徒欲成区区之名,安视其死至于二年之久?何其忍耶!长人之乱而欲张吾之惠,多冦之虐而欲明吾之勲,是以万人之命而易一身之名也。是诚何心哉!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怵惕恻隐之心不期而生,此人之真心也。真心一发,森不可御,岂暇计其余哉!有人于此,谓彼未入于井而全之,其功浅;既入于井而全之,其功深。缩手旁观,俟其既坠,乃始褰裳濡足而救之,则其父母必以为再生之恩,乡邻必以为过人之行义,槩凛凛倾动闾里。回顾前日未入井以救之者,父母不谢,乡邻不称,若大不侔。然则为孺子计者,宁遇前一人耶?宁遇后一人耶?噫!此王伯之辨也。

译用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另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五十天就把它攻下了,人力是达不到这种程度的。不夺取它,必定会有上天的灾祸;夺取它,怎么样?”孟子回答说:“夺取它如果燕国百姓高兴,那就夺取它。古代有人这样做过,周武王就是这样。夺取它如果燕国百姓不高兴,那就不要夺取。古代有人这样做过,周文王就是这样。用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另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百姓用箪盛着饭、用壶装着酒来欢迎王师,难道有别的原因吗?是为了躲避水深火热的苦难。如果水深更加深,火更加热,百姓也就只是转个圈子罢了。”齐国攻打燕国,夺取了燕国。诸侯们正谋划去救援燕国。齐宣王说:“很多诸侯谋划攻打我,怎么对待他们呢?”孟子回答说:“我听说凭着七十里土地就能治理天下的,商汤就是这样。没听说过拥有千里土地却害怕别人的。《尚书》说:‘商汤第一次征伐,从葛国开始,天下人都信任他。’向东征伐,西方的夷人就抱怨;向南征伐,北方的狄人就抱怨。说:‘为什么后轮到我们呢?’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时盼望云霓一样。做买卖的人不离开市场,耕种的人不改变劳作。诛杀他们的国君而慰问他们的百姓,就像及时雨降临,百姓非常高兴。《尚书》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得救了。’假如商汤、周武王有幸生活在唐尧虞舜的时代,没有祸害可以消除,没有功业可以显现。商汤就是商汤,周武王就是周武王,百姓就是百姓,在太平无事的环境中彼此相忘,那么圣人的志愿就实现了。功业是因为乱世才建立的,名声是因为功业才产生的,这难道是他们的本心吗?所以百姓像盼望云霓一样盼望商汤,不是商汤的昌盛,而是商汤的不幸;百姓用箪食壶浆欢迎周武王,不是周武王的昌盛,而是周武王的不幸。霸者的心思与此不同。凡是王者所说的不幸,正是霸者所说的大幸。王者担心天下有动乱,霸者担心天下没有动乱。动乱不极端,功业就不大;功业不大,名声就不高。想要抬高自己的名声,就必须夸大自己的功业;想要夸大自己的功业,就必须助长动乱。狄人在齐闵公元年攻打邢国,两年后齐国才开始把邢国迁到夷仪。狄人在齐闵公二年灭掉卫国,两年后齐国才开始在楚丘封立卫国。齐桓公体恤这两个国家,一定是在两年之后,为什么呢?这是为了助长动乱。齐桓公的心意是,认为当这两个国家刚开始遭受兵祸时,如果我急忙驱赶夷狄击退他们,那也不过是诸侯救灾恤邻的常规罢了。其事迹必定不会很奇特,其事必定不会很传扬,其恩德必定不会很深。这怎么足以取得威信、确立霸业呢?先让人饥饿然后给他食物,那食物就美味;先让人口渴然后给他饮水,那饮水就甘甜。现在我坐着助长动乱,等待他们的国家已经倾颓,城邑已经倒塌,屠杀已经残酷,流亡已经众多,然后慢慢起身去收拾残局,把他们从危急困顿之中拔出来,安置在丰乐平安的地方。这是邢卫的国君没有国家而有了国家,邢卫的百姓没有性命而有了性命。这样的深仁重施,几乎像浅视九渊、轻视九鼎一样容易。所以他的功名震动超越,光耀赫然,成为五霸之首。假如在萌芽状态就断绝了动乱,名声怎么能像这样显著呢?唉!邢卫的灾难,无论是国君、卿大夫、士人还是百姓,肝脑涂在中原,膏血滋润野草。如果仁人看到这种情况,奔走拯救,一刻也不能安居。现在齐桓公只想成就小小的名声,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长达两年之久?多么残忍啊!助长别人的动乱而想要张扬自己的恩惠,增加寇贼的暴虐而想要彰显自己的功勋,这是用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一人的名声。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呢!现在的人乍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惊惧同情的心意不期而至,这是人的真心。真心一发,森然不可阻挡,哪里有空闲去计较其他呢!如果有个人,说那小孩还没掉进井里就救了他,功绩浅;已经掉进井里才救了他,功绩深。缩手旁观,等到小孩已经坠落,才开始提起衣裳弄湿双脚去救他,那么他的父母一定会认为是再生之恩,乡邻一定会认为是过人的义举,大概凛凛然震动乡里。回头看前几天小孩还没掉进井里就救他的人,父母不感谢,乡邻不称赞,差别非常大。那么为小孩着想,宁愿遇到前面那个人呢?还是宁愿遇到后面那个人呢?唉!这就是王与霸的区别。

衞文公大布之衣【闵二年衞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务材训农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方任能元年革车三十乗季年乃三百乘】赵宣子为国政【文六年赵宣子为国政制事典正法罪辟狱刑董逋逃由质要治旧洿本秩礼续常职出滞淹既成以授太傅阳子与太师贾佗使行诸晋国以为常法】晋悼公即位【成十八年晋悼公即位于朝始命百官施舍己责逮鳏寡振废滞匡乏困救灾患禁淫慝薄赋敛宥罪戾节器用时用民使魏相士鲂魏颉赵武为卿荀家荀防栾黡韩无忌为公族大夫使训卿之子弟共俭孝弟使士渥浊为太傅使修范武子之法右行辛为司空使修士蒍之法弁纠御戎校正属焉使训诸御知义荀賔为右司士属焉使训勇力之士时使卿无共御立军尉以摄之祁奚为中军尉羊舌职佐之魏绛为司马张老为候奄铎遏冦为上军尉借偃为之司马使训卒乗亲以听命程郑为乗马御六驺属焉使训羣驺知礼凡六官之长皆民誉也举不失职官不易方爵不逾德师不陵正旅不偪师民无谤言所以复覇也】晋侯谋所以息民【襄九年晋侯归谋所以息民魏绛请施舍输积聚以贷自公以下苟有积者尽出之国无滞积亦无困人公无禁利亦无贪民祈以币更賔以特牲器用不作车服从给行之期年国乃有节三驾而楚不能与争】楚蒍掩为司马【襄二十五年楚蒍掩为司马子木使庀赋数甲兵甲午蒍掩书土田度山林鸠薮泽辨京陵表淳卤数疆潦规偃猪町原防牧隰臯井衍沃量入修赋赋车籍马赋车兵徒卒甲楯之数既成以授子木礼也】平王封陈蔡复迁邑【昭十三年平王封陈蔡复迁邑致羣赂施舍寛民宥罪举职召观从王曰唯尔所欲】子旗请伐吴【昭十三年吴灭州来令尹子旗请伐吴,王弗许,曰:“吾未抚人民,未事鬼神,未修守备,未定国家,而用民力,败不可悔。”州来在吴,犹在楚也,子姑待之】楚子使然丹、屈罢简兵【昭十四年夏,楚子使然丹简上国之兵于宗丘,且抚其民,分贫振穷,长孤幼,养老疾,收介特,救灾患,宥孤寡,赦罪戾,诘奸慝,举淹滞,礼新叙旧,禄勲合亲,任良物官;使屈罢简东国之兵于召陵,亦如之,好于边疆,息民五年而后用师,礼也】楚城州来【昭十九年,楚人城州来,沈尹戌曰:“楚人必败。昔吴灭州来,子旗请伐之,王曰:‘吾未抚吾民。’今亦如之,而城州来以挑吴,能无败乎?”侍者曰:“王施舍不倦,息民五年,可谓抚之矣。”戍曰:“吾闻抚民者,节用于内而树德于外,民乐其性而无冦雠。今宫室无量,民人日骇,劳罢死转,防寝与食,非抚之也】

将以天下之事,而责之一人之身,本数末度,弛张废置,品丛目杂,防错填溢,非立谈之间所能决也。必精思熟虑,用心而不知其几,然后粗能通其本原;博问广询,阅人不知其几,然后粗能熟其利害;厯嵗逾时,费日不知其几,然后粗能成其纪纲。法虽备矣,未尝试而骤欲布之天下,从欤?违欤?欣欤?戚欤?有效欤?无效欤?是皆未可前定也。用法者,方且怵然疑,栗然惧,必待事果,便国果治,然后敢自守。法未出之前,营度布置如彼其劳也;法既出之后,忧疑皇惑如此其危也。呜呼!难矣哉!吾读左氏,至衞文公、赵宣子、晋悼公、魏绛、蒍掩之治国,规摹条画,巨细毕备,确实切近,可举而行。如入陶朱之室,物物可以济贫;如▯仓公之笥,物物可以伐病。非为空言者也。世之为治者,与其凿空创意,如是其难,曷若取数公已成之法,按而行之乎?所以漫不加省者,特易之以为纸上语耳。噫!自衞文而至蒍掩,其治法载在方册者,虽止于数简,曾不知其经画之初,耗精▯神,竭平生之力,然后仅能底于此也。是数公平生之精力,聚于数简之间,其可以纸上语易之欤?彼苦身而立其法于数千百载之前,我安坐而得其法于数千百载之后,彼任其劳而遗我以其逸,可谓幸之尤者也。工之巧者,不肯授人以其法;琴之妙者,不肯授人以其调。固有服役终身而莫得其▯者矣。使幸而得之,其喜为如何?其感为如何?治国之法,非一工一琴比也。今数公治国之良法,表里

译卫文公穿着粗布衣服(鲁闵公二年,卫文公穿粗布衣,戴大帛冠,致力于物产,训练农业,疏通商业,惠及工匠,尊敬教化,劝勉学习,传授方术,任用贤能。元年时有革车三十乘,季年时达到三百乘)。赵宣子执掌国政(鲁文公六年,赵宣子执掌国政,制定事典,端正法度,明确刑罚,督察逃亡,依据契约,治理旧弊,整顿职事,延续常职,提拔被压抑的人才。既定之后,交给太傅阳子与太师贾佗,让他们在晋国推行,作为常法)。晋悼公即位(鲁成公十八年,晋悼公在朝廷即位,开始任命百官,施行恩惠,免除债务,救济鳏寡,振作废弛,匡正匮乏,救灾患,禁止淫邪,减轻赋税,宽恕罪过,节制器物,按时役使百姓。任命魏相、士鲂、魏颉、赵武为卿,荀家、荀偃、栾黡、韩无忌为公族大夫,让他们教导卿大夫子弟,崇尚节俭、孝顺、友爱;任命士渥浊为太傅,让他修明范武子的法度;右行辛为司空,让他修明士蒍的法度;弁纠为御戎,校正隶属于他,让他教导众御者懂得道义;荀宾为右司士,隶属于他,让他教导勇力之士;当时卿大夫没有固定的御者,设立军尉来统摄他们;祁奚为中军尉,羊舌职辅佐他;魏绛为司马,张老为候奄;铎遏寇为上军尉,借偃辅佐他,让他教导士卒,亲近他们以听从命令;程郑为乘马御,六驺隶属于他,让他教导众驺懂得礼仪。这六官之长,都是百姓称誉的人。举荐不遗漏职守,官职不改变方向,爵位不超越德行,师不凌驾于正,旅不逼迫师,百姓没有怨言,这就是晋国恢复霸业的原因)。晋侯谋划休养生息的办法(鲁襄公九年,晋侯回国后,谋划休养生息的办法,魏绛请求施行恩惠,拿出积蓄借贷给百姓,从公室以下,只要有积蓄的都全部拿出,国家没有滞留的积蓄,也没有困苦的百姓,公室没有禁止的利益,也没有贪婪的百姓,用币帛更替宾客,用特牲接待宾客,器物不制作,车服只供给使用,实行了一年,国家才有了节制,三次出兵,楚国也不能与之争锋)。楚国的蒍掩担任司马(鲁襄公二十五年,楚国的蒍掩担任司马,子木让他统计赋税,清点甲兵。甲午日,蒍掩登记土地,测量山林,聚集沼泽,辨别高地,标记盐碱地,统计水涝地,规划池塘,区分原野、牧场、低湿之地、高燥之地、井田、平坦肥沃之地,根据收入修定赋税,统计车兵、马匹、步兵、甲盾的数量。既定之后,交给子木,这是合乎礼制的)。平王封赐陈、蔡,恢复迁徙的城邑(鲁昭公十三年,平王封赐陈、蔡,恢复迁徙的城邑,招致群臣的贿赂,施行恩惠,宽待百姓,宽恕罪过,举荐职事,召见观从,王说:“只要是你想要的。”)。子旗请求讨伐吴国(鲁昭公十三年,吴国灭掉州来,令尹子旗请求讨伐吴国,王不允许,说:“我还没有安抚人民,没有侍奉鬼神,没有修好守备,没有安定国家,却役使民力,失败后不可后悔。州来在吴国,就像在楚国一样,你暂且等待。”)。楚王派然丹、屈罢检阅军队(鲁昭公十四年夏,楚王派然丹在宗丘检阅上国的军队,并且安抚那里的百姓,分配贫困,救济穷苦,抚养孤儿幼童,养老病之人,收容鳏夫寡妇,救灾患,宽恕罪过,惩治奸邪,举用被压抑的人才,礼待新人,叙旧故人,奖赏功臣,和睦亲族,任用贤良,物色官员;派屈罢在召陵检阅东国的军队,也像这样做一样,与边疆和好,休养生息五年后才用兵,这是合乎礼制的)。楚国在州来筑城(鲁昭公十九年,楚国人在州来筑城,沈尹戌说:“楚国人一定会失败。从前吴国灭掉州来,子旗请求讨伐它,王说:‘我还没有安抚我的百姓。’现在也像从前一样,却在州来筑城来挑衅吴国,能不失败吗?”侍者说:“王施行恩惠不懈怠,休养生息五年,可以说已经安抚他们了。”戌说:“我听说安抚百姓的人,在国内节制用度,在国外树立德行,百姓安乐本性而没有仇敌。现在宫室没有限度,百姓每天惊恐,劳苦疲惫,死亡转徙,连睡觉和吃饭都顾不上,这不是安抚他们。”)

要把天下的事情,都责成一个人来做,根本与末节,松弛与紧张,废除与设立,品类繁多,目次杂乱,交错堆叠,充满溢出,这不是在片刻交谈之间所能决定的。必须精心思考,反复考虑,用心不知到了什么程度,然后才能大致通晓其根本原理;广泛询问,多方咨询,阅人不知到了什么程度,然后才能大致熟悉其利害关系;经历岁月,超过时节,耗费时日不知到了什么程度,然后才能大致形成其纲纪。法度虽然完备了,未曾尝试就突然想要颁布于天下,是顺从呢?还是违背呢?是欣喜呢?还是忧愁呢?是有效呢?还是无效呢?这些都是事先无法确定的。使用法度的人,正且惊惧怀疑,战栗恐惧,一定要等到事情果然成功,国家果然治理好,然后才敢坚持自己的主张。法度未出台之前,谋划布置像那样辛劳;法度出台之后,忧虑疑惑像这样危险。唉!难啊!我读《左传》,读到卫文公、赵宣子、晋悼公、魏绛、蒍掩治理国家,规划条陈,巨细具备,确实切近,可以举而行之。就像进入陶朱公的家,每件东西都可以救济贫困;就像打开仓公的药箱,每件东西都可以治疗疾病。不是空话啊。世上治理国家的人,与其凭空创造,像这样困难,何如取用几位公卿已经成功的法度,按照它来实行呢?所以不加省察的原因,只是轻易地把它当作纸上的空话罢了。唉!从卫文公到蒍掩,他们的治理方法记载在简册上的,虽然只有几简,却不知他们在筹划之初,耗费精神,竭尽平生之力,然后才能仅仅达到这个地步。这几位公卿平生的精力,聚集在几简之间,怎么可以把它当作纸上的空话轻易对待呢?他们苦身而立其法于数千百载之前,我安坐而得其法于数千百载之后,他们承担辛劳而留给我安逸,可以说是特别幸运的了。工匠中精巧的人,不肯传授给别人他的方法;弹琴中美妙的人,不肯传授给别人他的曲调。固然有服役终身而得不到他的人。假如幸运地得到了,他的喜悦会怎样?他的感激会怎样?治理国家的方法,不是比一个工匠、一把琴更简单啊。现在几位公卿治理国家的良法,表里

纎悉,左氏尽发其秘于书,学者一开卷而尽得之,反不知贵重,岂不怪耶?必尝习画,然后知珍顾陆之图;必尝习字,然后知寳钟王之帖。持以示田舍翁,则诋为败素腐楮耳。苟未尝留意治体,亦安知数公之遗法可贵哉?或曰:楚平王之始得国,宥罪举职,简兵抚民,其法与数公无异者,然楚终不振,是?法不足以为治也。曰:使平王常守是法,而楚终不振,谓法不足为治,可也。其后宫室无量,民人日骇,则既不能守是法矣。然则楚之不振者,非法之罪也,废法之罪也。今日服参术,明日服乌喙,乃指参术之为杀人,可不可耶?

译细枝末节,左丘明在《左传》中将其秘密全部揭示,学者一打开书卷就能完全得知,反而不知道它的珍贵,这难道不奇怪吗?一定要曾经练习过绘画,然后才知道顾恺之、陆探微画作的珍贵;一定要曾经练习过书法,然后才知道钟繇、王羲之字帖的宝贵。如果拿这些给乡下老农看,他们就会诋毁为破旧的绢帛和腐烂的纸张。如果未曾留意国家治理的大体,又怎么知道这几位先贤遗留的治国方法可贵呢?有人问:楚平王刚取得国家时,宽恕罪过、举荐贤职,整顿军队、安抚百姓,他的方法与这几位先贤没有不同,然而楚国最终没有振兴,这说明法律不足以用来治理国家吗?回答说:如果平王一直坚守这些方法,而楚国最终没有振兴,那么说法律不足以治理国家,是可以的。但他后来宫室建造没有节制,百姓日益惊恐,这就已经不能坚守这些方法了。那么楚国没有振兴,不是法律的罪过,而是废弃法律的罪过。今天服用人参、白术,明天服用乌头,却指责人参、白术是杀人的东西,这可以吗?

晋荀息请假道于虞以伐虢【僖二年,晋荀息请以屈产之乗与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公曰:“是吾寳也。”对曰:“若得道于虞,犹外府也。”公曰:“宫之竒存焉。”对曰:“宫之竒之为人也懦而不能强谏,且少长于君,君昵之,虽谏将不听。”乃使荀息假道于虞曰:“冀为不道,入自颠軨伐鄍三门,冀之既病,则亦唯君故。今虢为不道,保于逆旅以侵敝邑之南鄙,敢请假道以请罪于虢。”虞公许之,且请先伐虢。宫之竒谏,不听,遂起师。夏,晋里克、荀息帅师防虞师伐虢,灭下阳。先书虞贿,故也】虢公败戎于桑田【僖二年秋,虢公败戎于桑田,晋卜偃曰:“虢必亡矣。亡下阳而不惧,而又有功,是天夺之鉴而益其疾也,必易晋而不抚其民矣,不可以五稔】晋复假道于虞以伐虢,灭虢灭虞【僖五年,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竒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啓冦,不可玩,一之谓甚,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公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对曰:“太伯、虞仲,太王之昭也,太伯不从,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勲在王室,藏于盟府。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能亲于桓庄乎?其爱之也。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偪乎?亲以▯偪犹尚害之,况以国乎?”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冬,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

谏之用,在于君未喻之前,而不在于君已喻之后,此人臣事君之常法也。然君已喻而不谏,其名一,其实二:已喻而不为耶?是不待谏也;已喻而不改耶?是不当谏也。既曰喻矣,其犹不改,何也?怵其利而冒其害也。人臣之极谏者,吾闻其语矣:曰“是必奸,是必诈,是必危,是必亡”,深切着明,庶几君之一悟耳。今君已知其为奸诈,已知其为危亡,不胜其欲而直犯之,反饰游辞而拒我又奚以谏为?虞以贪虢,以骄自取灭亡,皆不足深论。吾独怪虞公拒宫之竒之谏,其语太不切事情,乆而后悟,虞公姑饰游辞以对宫之竒耳。晋献公戕害同宗,灭霍,灭魏,不可以一二数,皆置勿议,请专以假道一事论之。晋,姬姓也;虞,姬姓也;虢,亦姬姓也。晋加兵于虢,而虞公乃语宫之竒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虞公虽昏,未至于遽忘虢公之姓也,其言果何谓耶?盖虞公心知晋非善意,特怵于璧马之利,不能自制,冒其害而为之。若正告人以真情曰:“吾甚爱璧马,不暇顾晋之诈”,则必为人所姗笑,故枝辞曲说,泛为悠悠之言,苟以窒宫之竒口而已。其心岂以晋为诚不害同宗者哉?竒遂谓虞公诚不知晋虢为同宗,乃若教乳儿稚子者,提其耳而诲之,何其暗于事情也?虞公亟欲絶竒之言,以谓若与竒论人事,则吾说有时而穷,不若托之神怪,推堕于滉瀁茫昧之中,俾无所攷质。于是又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亦特借神怪以拒竒,初非真以为神可恃也。竒复区区进其说,赘矣。大抵君未知其不然,故当告之以不然;君已知其不然,复渎告之以不然,无益也。竒则忠矣,然何补于成败之数哉?至于荀息以璧马之微覆虞虢如反掌,世皆以为智,以吾观之,息亦未得为智也。息之为晋谋,一工而一拙;息之料宫之竒,一中而一失。璧马复归而坐得两国,工矣。骊姬申生之衅,【僖四年】近在肘腋,曽不能谋,拙孰大焉?预料宫之竒虽谏,将不听,固已竒中。若竒前后之谏,蹇蹇不屈,反谓其懦不能强谏,非失耶?彼料宫之竒或中或失,未足以为晋之存亡。乃若拙于内难而不能谋,此晋所以国统屡絶而几不血食也。焉得智?

齐寺人貂漏师【僖二年秋,齐寺人貂始漏师于多鱼】寺人貂立无亏【僖十七年,齐侯之夫人三:王姬、徐嬴、蔡姬,皆无子。齐侯好内,多内▯内嬖,如夫人者六人:长卫姬生武孟,少卫姬生惠公,郑姬生孝公,▯嬴生昭公,密姬生懿公,宋华子生公子雍。公与管仲属孝公于宋

译晋国荀息向虞国借路去讨伐虢国【僖公二年,晋国荀息请求用屈地产的马和垂棘产的玉璧向虞国借路去讨伐虢国,晋献公说:“这是我的宝物。”荀息回答说:“如果能从虞国借到路,这些宝物就像放在外面的府库一样。”晋献公说:“宫之奇还在那里。”荀息回答说:“宫之奇为人懦弱而不能强行劝谏,况且他从小在君主体下长大,君主宠信他,即使他劝谏,君主也不会听从。”于是派荀息向虞国借路说:“冀国行为不道,从颠軨入侵,攻打鄍的三门,冀国既已困顿,也是因为您的缘故。现在虢国行为不道,依托逆旅来侵犯我国南部边境,冒昧请求借路去讨伐虢国的罪过。”虞公答应了,并且请求先讨伐虢国。宫之奇劝谏,虞公不听,于是发兵。夏天,晋国里克、荀息率领军队会同虞国军队讨伐虢国,灭了下阳。先记载虞国受贿赂,这是原因】虢公在桑田打败戎人【僖公二年秋天,虢公在桑田打败戎人,晋国卜偃说:“虢国必定灭亡了。失去下阳而不恐惧,反而又有战功,这是上天夺去了他的明鉴而加重他的疾病,必定轻视晋国而不安抚他的百姓了,活不过五年】晋国再次向虞国借路去讨伐虢国,灭了虢国又灭了虞国【僖公五年,晋侯再次向虞国借路去讨伐虢国,宫之奇劝谏说:“虢国是虞国的屏障。虢国灭亡,虞国必定跟随它灭亡。晋国不可开启寇仇,不可玩忽,一次已经过分,难道可以再来一次吗?谚语所说的‘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说的就是虞国和虢国啊。”虞公说:“晋国,是我的同宗,难道会害我吗?”宫之奇回答说:“太伯、虞仲,是太王的昭辈,太伯没有顺从,所以没有继承王位。虢仲、虢叔,是王季的穆辈,担任文王的卿士,功勋在王室,记载在盟府。将要灭掉虢国,对虞国有什么爱惜的呢?况且虞国能比桓叔、庄伯更亲近吗?晋君还爱惜他们。桓叔、庄伯的族人有什么罪而被杀戮?不就是因为逼得太近吗?亲人因为逼得太近尚且害他们,何况是国家呢?”虞公说:“我的祭祀丰盛洁净,神明必定保佑我。”冬天,晋国灭了虢国,虢公丑逃往京师,晋军返回,驻扎在虞国,于是袭击虞国灭了它】

劝谏的作用,在于君主尚未明白之前,而不在于君主已经明白之后,这是臣子侍奉君主的常规法则。然而君主已经明白却不劝谏,名义上一样,实际上有两种情况:已经明白却不行动吗?这是不需要劝谏;已经明白却不改正吗?这是不应当劝谏。既然说已经明白了,却仍然不改正,为什么呢?是被利益所诱惑而冒犯祸害。臣子极力劝谏的,我听说过这样的话:说“这必定是奸邪,这必定是欺诈,这必定是危险,这必定是灭亡”,深切明显,希望君主能够醒悟一次。现在君主已经知道它是奸诈,已经知道它是危亡,却抑制不住欲望而直接触犯,反而用花言巧语拒绝我,又何必劝谏呢?虞国因为贪恋虢国的宝物,因为骄傲自取灭亡,都不值得深入讨论。我只奇怪虞国拒绝宫之奇的劝谏,他的话太不符合实际情况,很久之后才醒悟,虞公只是用花言巧语来应对宫之奇罢了。晋献公残害同宗,灭了霍国,灭了魏国,数不胜数,都暂且不论,请专门就借路这件事来讨论。晋国,是姬姓;虞国,是姬姓;虢国,也是姬姓。晋国对虢国用兵,而虞公却对宫之奇说:“晋国,是我的同宗,难道会害我吗?”虞公虽然昏庸,不至于立刻忘记虢公也是姬姓,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大概是虞公心里知道晋国没有善意,只是被玉璧和马匹的利益所诱惑,不能自制,冒犯祸害而去做。如果正直地告诉别人真情说:“我非常喜爱玉璧和马匹,顾不上晋国的欺诈”,必定被人嘲笑,所以支吾其词,泛泛而言,姑且用来堵住宫之奇的嘴罢了。他的心里难道认为晋国真的不害同宗吗?宫之奇于是认为虞公真的不知道晋国和虢国是同宗,就像教导婴儿孩童一样,提着耳朵教诲他,多么不了解实际情况啊?虞公急切想要断绝宫之奇的话,认为如果和宫之奇讨论人事,那么我的说法有时会用尽,不如托之于神怪,推堕于恍惚迷茫之中,使没有依据可考。于是又说:“我的祭祀丰盛洁净,神明必定保佑我。”也只是借神怪来拒绝宫之奇,起初并不是真的认为神明可以依赖。宫之奇又琐碎地进言,多余了。大体上君主不知道它不对,所以应当告诉他不对;君主已经知道它不对,再反复告诉他不对,没有益处。宫之奇虽然忠诚,但对成败的命运有什么补益呢?至于荀息用微小的玉璧和马匹颠覆虞国和虢国如同翻手掌,世人都认为他聪明,以我看来,荀息也不能算是聪明。荀息为晋国谋划,一工一拙;荀息预料宫之奇,一中一失。玉璧和马匹回归而白白得到两国,是工巧。骊姬和申生的祸患,近在肘腋,竟然不能谋划,拙劣还有比这更大的吗?预料宫之奇虽然劝谏,将不会听从,确实猜中了。如果宫之奇前后的劝谏,正直不屈,反而认为他懦弱不能强行劝谏,不是失误吗?他预料宫之奇有时猜中有时失误,不足以决定晋国的存亡。至于在内难中拙劣而不能谋划,这是晋国国统屡次断绝而几乎断绝祭祀的原因。怎么能说是聪明呢?

齐国寺人貂泄露军情【僖公二年秋天,齐国寺人貂开始在多鱼泄露军情】寺人貂立无亏【僖公十七年,齐侯的夫人有三个:王姬、徐嬴、蔡姬,都没有儿子。齐侯喜好女色,多内宠,像夫人一样的有六人:长卫姬生了武孟,少卫姬生了惠公,郑姬生了孝公,莒嬴生了昭公,密姬生了懿公,宋华子生了公子雍。齐侯和管仲嘱托孝公给宋国

襄公,以为太子。雍巫有▯于卫共姬,因寺人貂以荐羞于公,亦有▯公许之,立武孟。管仲卒,五公子皆求立。冬十月乙亥,齐桓公卒。易牙入,与寺人貂因内▯以杀羣吏,而立公子无亏。孝公奔宋】宋襄伐齐立孝公【僖十八年春,宋襄公以诸侯伐齐。三月,齐人杀无亏。齐人将立孝公,不胜四公子之徒,遂与宋人战。夏五月,宋败齐师于甗,立孝公而还】

译襄公,被立为太子。雍巫与卫共姬私通,通过宦官貂向齐桓公进献美味,雍巫也私通了齐桓公,齐桓公答应了他,要立武孟为太子。管仲去世后,五位公子都争着要继位。冬季十月乙亥日,齐桓公去世。易牙进入宫中,与宦官貂勾结内宫之人杀害众位大臣,立公子无亏为国君。孝公逃奔到宋国。宋襄公攻打齐国,立孝公为国君。僖公十八年春天,宋襄公率领诸侯攻打齐国。三月,齐国人杀死了无亏。齐国人将要立孝公,但抵挡不住四位公子的党徒,于是与宋国人交战。夏季五月,宋军在甗地击败齐军,立孝公为国君后回国。

管仲始进说于桓公,盘游纵佚之属皆曰不害,伯其深戒痛絶以为害,霸者独参用小人而已。仲之意,谓有抑必有扬,有拘必有纵,故其得政之始,首与齐公约,中分齐国为二,举一国之乐皆归君,举一国之权皆归我。我与君以乐,君与我以权,以是乐而市,是权两相贸易。要约既定,各守封疆,截然如胡越之不可相犯。自今日以后,仲苟进苦言以阻桓公之乐耶,则仲为负桓公;桓公苟用小人以侵仲之权耶,则桓公为负管仲。其所以得君专持权久,成功伟者,恃此约也。夫彼所谓寺人貂者,苟崇台榭,盛狗马,侈声色,以奉桓公游宴之乐,是固仲所许也。今乃恃▯干政,漏泄军事,则正犯仲之约矣。兵事尚神密,泄他人之军事,犹不免诛,况霸国节制之师,岂容人辄乱之乎?为仲者,盍质桓公以素约,尸貂于军门可也。顾乃隐忍坐视而不争,意者闇而不知争乎?则仲非闇人也;意者懦而不敢争乎?则仲非懦人也。其所以不争者,殆必有说矣。奕者举棊,才三四敛手而甘败者,国棊也。倒奁空枰,大败涂地,争犹不止,则棊之下者耳。仲,国棊也,先自见不胜之兆于防防之中,安得不知难而止乎?是故智者之败在心,愚者之败在事;智者之败在神,愚者之败在形;智者之败同室不知,愚者之败国人皆知。使仲必待舌▯力屈,然后始肯处于不胜之地,亦何以管仲为哉?仲与桓公要约如此之明,桓公首负约而使貂乱军政,自常情论之,仲之理甚直,桓公之理甚曲;仲之争必胜,桓公之争必不胜;仲何反自处于不胜而遽不争也?曰:仲始与桓公约,既以佚乐与桓公矣。资人君浮靡淫丽之乐者,属之君子乎?属之小人乎?名曰佚乐,未有不资小人者;名曰小人,未有不贪权势者。已许其纵佚乐,而禁其近小人,是授人以田而夺其耒耜也。已容其近小人而禁其夺吾权,是与盗者同处,而恶其攘窃也。世宁有是理耶?仲急于功利,亟欲得齐国之柄,不暇长顾却虑,而为是约。至于漏师多鱼之时,仲固已黙然隂悔初约之谬矣。失之于初,不能救之于末,此仲之所以吞声而不敢较也。若他人居仲之地,必不度事势而争之,虽使桓公或勉听其言而逐貂,然逐貂之后,谁与桓公供耳目之娱?谁与桓公极心志之欲?苟复求如貂者继之耶?则盗权犹自若也。苟求不盗权者置之君,则必拥肿鞅掌然后可耳。舆台阉寺辈能希君之意者,必能盗君之权;不能盗君之权者,亦必不能希君之意。桓公左右诚皆拥肿鞅掌之徒,则块然宫中无以自适,必反责管仲曰:“尔所以许我者,享为君之乐也;我所以与尔权者,亦以易吾之乐也。今吾蹙迫槁干,曽不能少享为君之乐,岂非尔欺我耶?”是则用貂之初,仲固可持左劵而责桓公之负约;逐貂之后,桓公亦将持右劵责管仲之负约也。君臣相咎,必至相睽,仲之身将不得安于齐国矣。管仲桓公君臣之交,闻天下一旦相责至此,岂不贻笑后世耶?仲之隐忍而不争者,畏此辱也。况自貂始进之时言之,桓公所以敢用貂者,以仲许之也。当是时,仲为主而貂为客;自貂嬖▯之时言之,桓公所以未疎仲者,以不害貂也。当是时,貂为主而仲为客。君臣之欢,潜移客主之势,互变。昔也貂为仲所容,今也仲为貂所容,方且取容之不暇,矧曰逐之乎?逮仲之将死,始明数貂之奸,列于易牙、开方之间,欲并逐之。平时则不敢排击,以为保身之计;将死则尽言不讳,以取知人之名。其自为谋,亦巧矣。仲之谋虽巧,然既开祸乱之原,虽弥缝障蔽,终不能遏。庶孽交争,国统殆絶。天下之事,信非巧者所能办也。呜呼!仲之辅桓公而自期何如耶?盖将混文轨,一统类,虽山戎、孤竹之属,皆入封略。犹以为褊也。晚节末路,至使桓公不能自定其子,区区偕仲属之于宋襄焉。仲始欲致桓公于何地,今反不能保一子而托之他人。想仲▯言属宋襄之际,顔忸怩而口嗫嚅,局天蹐地,无措身之所矣。吾读书至此,未尝不怜其衰而哀其穷也。世之诋伯者,必曰尚功利。

译管仲最初向齐桓公进献治国方略时,对于盘游纵佚之类的事都说无害,而霸业却深深戒惧并痛绝这些行为,认为它们是祸害,霸主只是偶尔参用小人罢了。管仲的意思是,认为有抑制就必有张扬,有约束就必有放纵,所以他执政之初,首先与齐桓公约定,将齐国一分为二,把全国的快乐都归于君主,把全国的权力都归于我。我给予君主快乐,君主给予我权力,用这种快乐来交换,权力和快乐两者互相贸易。约定既定,各自坚守界限,截然像胡地和越国一样不可互相侵犯。从今以后,管仲如果进献苦言来阻碍桓公的快乐,那么管仲就违背了桓公;桓公如果使用小人来侵犯管仲的权力,那么桓公就违背了管仲。他之所以能够长久地专权并成就伟大的功业,依靠的就是这个约定。那所谓的寺人貂,如果修筑高台楼阁,蓄养大量的狗马,奢侈地追求声色,来侍奉桓公游宴的快乐,这本来就是管仲所允许的。现在他却恃宠干政,泄露军事机密,这就正触犯了管仲的约定。军事崇尚神密,泄露他人的军事机密,尚且不免被诛杀,何况是霸主节制的大军,岂能容人随意扰乱呢?身为管仲,何不依据当初的约定质问桓公,将貂尸陈于军门呢?却反而隐忍坐视而不争,难道是因为愚昧而不知道争吗?那么管仲不是愚昧的人;难道是因为懦弱而不敢争吗?那么管仲不是懦弱的人。他之所以不争,大概一定有原因吧。下棋的人举起棋子,才走三四步就收手甘愿认输的,是国手;倒空棋盒,满盘皆输,争辩还不止息的,则是棋艺低下的人。管仲是国手,在细微之处就已经显现出不利的征兆,怎么能不知道难以为继而停止呢?所以智者的失败在于内心,愚者的失败在于事情;智者的失败在于精神,愚者的失败在于形迹;智者的失败同室之人不知,愚者的失败国人皆知。假使管仲一定要等到口舌之力耗尽,然后才肯处于不胜之地,那还算是管仲吗?管仲与桓公的约定如此明确,桓公首先违背约定让貂扰乱军政,按常理来说,管仲的道理很直,桓公的道理很曲;管仲争辩必胜,桓公争辩必败;管仲为什么反而自处于不胜之地而急忙不争呢?回答说:管仲起初与桓公约定,既然已经把佚乐给了桓公。供给君主浮靡淫丽之乐的人,属于君子呢?还是属于小人呢?名叫佚乐,没有不依靠小人的;名叫小人,没有不贪图权势的。已经允许他放纵佚乐,却禁止他亲近小人,这就像给人田地却夺走他的农具一样。已经容许他亲近小人,却禁止他夺取我的权力,这就像与盗贼共处,却厌恶他偷窃一样。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呢?管仲急于功利,迫切想要得到齐国的权柄,来不及长远考虑,而做出了这个约定。到了泄露军事机密、多鱼之时,管仲固然已经默默地在心里后悔当初约定的谬误了。起初失策,不能在最后补救,这就是管仲吞声不敢计较的原因。如果是别人处在管仲的位置,必定不估量事势而争辩,即使桓公勉强听从他的话而驱逐貂,然而驱逐貂之后,谁给桓公提供耳目之娱?谁给桓公极尽心志之欲?如果再寻找像貂这样的人来继任呢?那么盗权的情况依然如故。如果寻找不盗权的人放在君主身边,那么必定是那些庸碌无能的人然后才行。舆台阉寺之辈能迎合君主心意的人,必定能盗取君主的权力;不能盗取君主权力的人,也必定不能迎合君主的心意。桓公左右如果都是庸碌无能之徒,那么桓公在宫中块然无趣,无法自适,必定反过来责备管仲说:“你答应我的,是享受为君的快乐;我给你的权力,也是用来交换我的快乐。现在我窘迫枯槁,竟然不能稍微享受为君的快乐,难道不是你欺骗我吗?”这样,在用貂之初,管仲固然可以拿着左券责备桓公违背约定;驱逐貂之后,桓公也将拿着右券责备管仲违背约定。君臣互相指责,必定导致互相疏远,管仲自身将不能在齐国安身了。管仲与桓公君臣之间的交情,如果让天下人一旦看到他们相责到这种地步,岂不是贻笑后世吗?管仲隐忍而不争,是害怕这种耻辱。况且从貂刚被进用之时来说,桓公之所以敢用貂,是因为管仲允许了。当时,管仲为主而貂为客;从貂被宠幸之时来说,桓公之所以没有疏远管仲,是因为不害貂。当时,貂为主而管仲为客。君臣之间的欢好,暗中转移了客主的势力,互相变换。过去貂是被管仲所容,现在管仲是被貂所容,正忙于取容尚且来不及,何况说驱逐他呢?等到管仲将死之时,才明确数说貂的奸恶,列在易牙、开方之间,想要一并驱逐他们。平时不敢排击,作为保身的计策;将死之时尽言不讳,以获取知人的名声。他为自己谋划,也很巧妙了。管仲的谋划虽然巧妙,然而既然开启了祸乱的根源,即使弥缝障蔽,终究不能遏制。庶孽交争,国家统系几乎断绝。天下的事情,确实不是巧妙的人所能办到的。唉!管仲辅佐桓公而自我期许如何呢?大概是想要混一文轨,统一类别,即使是山戎、孤竹之类,都纳入封疆。还觉得狭隘。晚年末路,以至于使桓公不能自己确定继承人,仅仅把这件事托付给宋襄公。管仲起初想要把桓公置于何地,现在反而不能保全一个儿子而托付给他人。想象管仲在托付宋襄公之际,脸色羞愧而口吃,局天蹐地,无处安身。我读书到这里,没有不怜悯他的衰败而哀叹他的穷途末路的。世上诋毁霸业的人,必定说崇尚功利。

五伯,桓公为盛。诸子相屠,身死不殡,祸且不能避,岂功利之敢望乎?是知王道之外无坦涂,举皆荆棘;仁义之外无功利,举皆祸殃。彼诋伯以功利者,何其借誉之深也!

译五霸之中,齐桓公最为兴盛。那些诸侯互相残杀,自身死亡后连棺材都入不了,灾祸尚且不能避免,哪里还敢奢望功利呢?由此可知,王道之外没有平坦的大道,全都是荆棘;仁义之外没有功利,全都是祸患。那些借贬低霸主来宣扬功利的人,他们借机抬高自己声誉的心机是多么深啊!

左氏博议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十

  宋 吕祖谦 撰

  防阳谷谋伐楚【僖三年秋防于阳谷谋伐楚也齐侯为阳谷之防来寻盟冬公子友如齐涖盟】齐归蔡姬【僖三年齐侯与蔡姬乘舟于囿荡公公惧变色禁之不可公怒归之未之絶也蔡人嫁之】齐侵蔡伐楚【僖四年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蔡溃伐楚楚子使与师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惟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对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徴昭王南征不复寡人是问对曰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濵师进次于陉夏楚子使屈完如师师退次于召陵齐侯陈诸侯之师与屈完乗而观之齐侯曰岂不谷是为先君之好是继与不谷同好如何对曰君惠徼福于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愿也齐侯曰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对曰君若以德绥诸侯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屈完及诸侯盟】

甚小人之恶者,寛小人之恶者也;多小人之罪者,薄小人之罪者也。小人之怀恶负罪者,其心未尝一日安也。一旦为人所发,情得计露,手足失坠,何辞之敢争?其所以旅拒不服者,抑有由矣。是非小人之罪也,治小人者之罪也。治小人者,疾之太过,求之太深,谓正指其罪恶,无所附益,未足以深陷小人。由是于本恶之外,复増其恶,以甚之;于本罪之外,复増其罪,以多之。小人始悻然不服,虽旁观者亦抚然有不直君子之心矣。所谓小人者,方患无以自解也,日夜幸吾一言之误,一字之差,乘隙以破吾之说。今吾乃故为溢毁无实之辞,使彼得以借口,是遗小人以自解之资也。彼之恶本,实因吾増之,反变实恶为虚恶;彼之罪本,实因吾増之,反变实罪为虚罪。则为小人者,惟恐君子増加之不多耳。呜呼!君子何苦坐一伪而丧百真?小人亦何幸借一诬而解百讁乎?大商坐肆持权衡而售物,铢而铢焉,两而两焉,钧而钧焉,石而石焉,人交手授,物无敢出一语者。苟隂加权衡而罔利,所赢者仅若毫髪,众皆竞弃之,将立为沟中瘠矣。权衡已定,加则为贪;罪恶已定,加则为滥。是故取货财者,取所不当取,则当取者必反不能取;治小人者,治所不当治,则当治者必反不能治。但取所当取,帑藏自不能容;但治所当治,奸宄自不能遯。又何必曲取而过治也哉?齐桓公与管仲为伐楚之役,苟直指其不共贡职以讨之,则适投其病,楚必稽首而归罪矣。而君臣过计,以不共贡职之罪为不足,遂逺求昭王不复之事,欲张楚之罪,大吾出师之名,以盖侵蔡之私。抑不知胶舟之祸,年逾数百,荒忽茫昧,不可考质,楚安肯坐受其责乎?此所以来水濵之侮也。使桓公、管仲苟止以包茅责楚,而不加以昭王之问,则言出而楚服矣,尚何待进师至陉,而仅得其请盟乎?影者形之报也,响者声之报也,刑者罚之报也。髙下轻重,咸其自取。岂有一形而两影,一声而两响者哉?君子之用刑,当听其自犯,而不置我于其间。多与之为多,寡与之为寡。苟不胜其忿,而以私意増之,是我之刑,而非刑之刑也。伐人国,覆人族,残人身,而参之以我,吁!危哉!以小人而谤君子,谓之诬;以君子而増小人之罪,亦谓之诬。小人之诬君子,全体之诬也;君子之诬小人,一事之诬也。小大虽殊,然终同归于诬而已矣。君子方疾小人之为诬,而复効其为诬,亦何以责彼哉?惜乎伐楚之际,无以是语桓公者也。然则楚之罪,果止于不共王祭而已乎?曰:否。楚闻周之衰,窃王号以自娱,淫名掩于天子,罪未有先焉者也。桓公、管仲方求出师之名,尚逺取数百年之罪以加楚,使知其僣王必无反为楚隐之理。今恬不加问,是必不之见。楚之僣王,天下知之,何为齐之君臣独不见乎?此无他,惟有意求出师之名,所以愈求而愈不见也。人之求坠簮者,簮横吾之前,或

译左氏博议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十

宋 吕祖谦 撰

阳谷之盟谋划伐楚【僖公三年秋天,诸侯在阳谷会盟,谋划讨伐楚国。齐侯为了阳谷的盟约而来寻求结盟。冬天,公子友前往齐国,主持盟誓。】齐国送还蔡姬【僖公三年,齐侯与蔡姬在园囿中乘船游玩,船身摇晃,齐侯害怕,脸色改变,禁止蔡姬这样做,蔡姬不听。齐侯发怒,将她送回蔡国,但并未与她断绝关系。蔡国人将她改嫁了。】齐国侵犯蔡国讨伐楚国【僖公四年,齐侯率领诸侯的军队侵犯蔡国,蔡国溃败,接着讨伐楚国。楚子派人与齐军交涉说:“您住在北海,我住在南海,即使是风马牛也互不相及,没想到您会涉足我的土地,这是什么缘故呢?”管仲回答说:“从前召康公命令我先君太公说:‘五侯九伯,你都可以征伐,以此来夹辅周王室。’赐给我先君征伐的权限,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你们进贡的包茅没有交纳,王室的祭祀无法供给,没有用来缩酒的东西,寡人因此来征讨。昭王南征没有回来,寡人因此来责问。”楚人回答说:“进贡没有交纳,是我们国君的罪过,怎敢不供给呢?昭王没有回来,您还是去水边问问吧。”齐军前进,驻扎在陉地。夏天,楚子派屈完到齐军中,齐军撤退,驻扎在召陵。齐侯陈列诸侯的军队,与屈完一同乘车观看。齐侯说:“难道是为了我吗?是为了继承先君的友好关系,与我结好,怎么样?”屈完回答说:“您施恩惠,向敝国的社稷祈求福佑,屈辱地接纳我们国君,这是我们国君的愿望。”齐侯说:“凭借这些军队作战,谁能抵挡?凭借这些军队攻城,什么城能攻不破?”屈完回答说:“您如果用德行安抚诸侯,谁敢不服?您如果用武力,楚国将方城作为城墙,汉水作为护城河,即使军队再多,也没有用武之地。”屈完与诸侯结盟。】

厌恶小人的恶行,就是宽容小人的恶行;夸大小人的罪过,就是轻视小人的罪过。小人怀着恶念、背负罪责,他们的心从未有一天是安宁的。一旦被人揭发,真情暴露、计谋泄露,手脚慌乱,还敢用什么言辞来争辩呢?他们之所以抗拒不服,是有原因的。这不是小人的罪过,而是治理小人者的罪过。治理小人者,憎恶他们太过分,追究他们太深入,认为仅仅直指他们的罪恶,不加附益,不足以使小人深陷困境。因此,在小人原本的恶行之上,又增加恶行,使其更严重;在小人原本的罪过之上,又增加罪过,使其更多。小人开始愤然不服,即使是旁观者也会感到君子并不公正。所谓的小人,正担心没有理由为自己辩解,日夜庆幸我们有一句话的错误、一个字的偏差,以便乘隙攻破我们的说辞。现在我们却故意使用夸大无实的毁谤之辞,让他们得以借口,这是给小人留下了自我辩解的资本。他们的恶行,实际上是因为我们的增加,反而将真实的恶行变成了虚假的恶行;他们的罪过,实际上是因为我们的增加,反而将真实的罪过变成了虚假的罪过。那么对于小人来说,只怕君子增加得不够多罢了。唉!君子何必因为一个虚假而丧失百个真实?小人又何必因为一个诬陷而解脱百个惩罚呢?大商人在店铺里拿着秤杆和秤砣卖东西,一铢就是一铢,一两就是一两,一钧就是一钧,一石就是一石,人们当面交易,没有人敢多出一句话。如果暗中加重秤杆秤砣来谋取利益,所赢取的即使只有毫发之微,众人都会竞相抛弃他,他将立刻成为沟渠中的枯骨。秤杆秤砣已经确定,加重就是贪婪;罪恶已经确定,加重就是滥施。因此,索取财物的人,索取了不应当索取的,那么应当索取的反而不能索取;治理小人的人,治理了不应当治理的,那么应当治理的反而不能治理。只要索取应当索取的,国库自然容纳不下;只要治理应当治理的,奸邪之人自然无法逃脱。又何必曲折地索取而过度地治理呢?齐桓公与管仲进行伐楚的战役,如果直接指责楚国不供给贡职来讨伐它,那就正好击中它的要害,楚国一定会叩头归罪了。而君臣考虑过度,认为不供给贡职的罪过不够,于是远求昭王南征不复的事情,想要扩大楚国的罪过,壮大我们出师的名义,以掩盖侵犯蔡国的私心。却不知道胶舟之祸,已经过去了几百年,荒忽茫昧,无法考证,楚国怎么会坐受其责呢?这就是招来水边侮辱的原因。假使桓公、管仲仅仅以包茅责问楚国,而不加上昭王之问,那么话一出楚国就会服从了,哪里还需要进军到陉地,才仅仅得到他们请盟呢?影子是形体的回报,回声是声音的回报,刑罚是罪过的回报。高低轻重,都是自取的。难道有一个形体产生两个影子,一个声音产生两个回声的吗?君子使用刑罚,应当听任小人自犯,而不将自己置于其间。多给就是多,少给就是少。如果无法抑制愤怒,而用私意增加,那就是我的刑罚,而不是刑罚本身的刑罚了。讨伐别人的国家,颠覆别人的种族,残害别人的身体,而掺杂进我的私意,唉!危险啊!小人诽谤君子,叫做诬陷;君子增加小人的罪过,也叫作诬陷。小人诬陷君子,是全面的诬陷;君子诬陷小人,是一件事的诬陷。大小虽然不同,但最终都归于诬陷而已。君子正痛恨小人进行诬陷,却又效仿小人进行诬陷,又凭什么责备他们呢?可惜在伐楚的时候,没有人用这些话告诉桓公。那么楚国的罪过,果真只限于不供给王祭吗?回答说:不是。楚国听说周王室衰微,窃取王号来自娱,淫逸的名声掩盖了天子,没有比这更先的罪过了。桓公、管仲正想找出出师的名义,尚且远取几百年的罪过来加给楚国,使他们知道僭越王号必然没有反过来为楚国隐瞒的道理。现在却安然不加责问,这一定是没有看到。楚国的僭越王号,天下人都知道,为什么齐国的君臣唯独看不到呢?这没有别的,只是因为有意想找出出师的名义,所以越寻找越看不到。人寻找掉落的发簪,发簪横在面前,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