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左氏博议十三

左氏博议卷十二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103–110 段

。’官属皆喜,光武笑曰:‘候吏果妄语也。’遂前,比至河,河冰亦合,乃令王霸护渡,未毕数骑而冰解】伐邢之役,非果能前知其雨也,师适与雨防也。逢其适然而人遂以为必然,甯庄子之説遂行于后世矣。是役也,虽衞国之幸,实后世之不幸也。后世徒见伐邢之役,言脱于口,师出于境,雨降于天,三者相随,如枹如鼓,如影如响,不约而俱应,遂以为天道果可以意窥,天变果可以术移。归亢旱于干封【汉武帝封泰山,改元封元年,明年夏旱,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干封三年乃下诏曰:‘天意欲干封乎】归星变于辅弼【汉成帝绥和二年,荧惑守心,时翟方进为相忧之防,郎贲丽善为星言,大臣宜当之。上乃诏见方进,责以政事不治,灾害日臻,百姓穷困。方进即日自杀】归火灾于丁傅【傅太后,哀帝祖母也;丁太后,哀帝母也。哀帝即位,暴兴尤盛。帝崩,王莽秉政,使有司举奏丁傅罪恶,奏贬傅太后号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号曰丁姬。莽复言,请发冢。太后以为既己之事,不湏复发。莽固争之。太后诏曰:“因故棺为致椁,作冢。”既▯傅太后冢,崩压杀数百人。开丁姫椁户,火出炎四五丈,吏卒以水沃灭,乃得入。烧燔椁中器物。莽复奏言:“前共王母生僣居桂宫,皇天震怒,灾其正殿。丁姫死葬逾制度,今火焚其椁,此天见变,以告当改如媵妾也】矫诬上天文,饰六经,傲然无所忌惮。导其源而遗其毒者,庸非甯庄子乎?噫!甯荘子欲侥幸一胜,尚有他涂也。势可以使人气,可以使人赏罚,可以使人激扬奋发,岂患无术?何为轻取古今之所共信者,一朝而堕壊之耶?虽然,不知天则压以天之大,而不敢辨;不知圣人则压以圣人之尊,而不敢争。虚服其名而实闇其理,此甯荘辈所以毎得行其説也。真知天与圣人者异是矣。亲见宪贫回夭而不疑天之祸善【见家语及史记】亲见庆富跖夀而不疑天之利淫【齐庆封事见襄二十八年,盗跖事见庄子】虽闻速贫速朽之言,而断然知其不出于夫子【见礼记】虽闻血流标杵之言,而断然知其不出于武王【孟子尽心】盖其所知者,在理不在事,在实不在名也。政使百甯庄子,亦岂能▯之哉?

译官员们都感到高兴,光武帝笑着说:“候吏果然说了谎话。”于是继续前进,等到到达河边时,河面的冰也冻结了,于是命令王霸护卫渡河,还没渡完几个骑兵,冰就融化了。

讨伐邢国的战役,并不是(宁庄子)真的能预先知道会下雨,而是军队恰好与降雨的时间相吻合。遇到了偶然的情况,人们却把它当作必然,宁庄子的说法于是就在后世流传开了。这场战役,虽然是卫国的幸运,实在是后世的祸患。后世只看到讨伐邢国的战役,话刚出口,军队刚出境,天就降下大雨,这三者相随,像鼓槌和鼓声一样,像影子和回声一样,不约而同地相互应和,于是认为天道果真可以凭心意去窥探,天象的变化果真可以用方术来改变。把久旱归咎于封禅(汉武帝封泰山,改元为元封元年,第二年夏天大旱,公孙卿说:“黄帝时封禅就天旱,因为封禅三年才下诏说:‘天意是想让封禅吗?’”),把星象变异归咎于辅弼大臣(汉成帝绥和二年,火星守心宿,当时翟方进担任丞相,对此感到忧虑,郎官贲丽擅长星象之说,认为大臣应当承担责任。皇上于是召见翟方进,责备他政事治理不好,灾害日益增多,百姓穷困。翟方进当天就自杀了),把火灾归咎于丁、傅两家(傅太后是哀帝的祖母,丁太后是哀帝的母亲。哀帝即位后,暴政兴起得尤其厉害。哀帝死后,王莽掌权,让有关部门检举揭发丁、傅两家的罪恶,上奏贬低傅太后的称号为定陶共王的母亲,丁太后的称号为丁姬。王莽又进言,请求发掘坟墓。太后认为这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不需要再发掘。王莽坚持争论。太后下诏说:“利用原来的棺材加上外椁,建造坟墓。”结果傅太后的坟墓崩塌,压死了几百人。打开丁姬的棺椁门,火焰喷出四五丈高,官吏士兵用水浇灭,才得以进入。烧毁了棺椁中的器物。王莽又上奏说:“以前共王的母亲僭越居住在桂宫,皇天震怒,灾祸降临她的正殿。丁姬死后安葬超过了制度,现在大火焚烧她的棺椁,这是上天显示变异,用来告知应当改按媵妾的规格办理。”)

他们伪造欺骗上天的文象,粉饰六经,傲慢地毫无顾忌。引导这种祸源而遗留毒害的,难道不是宁庄子吗?唉!宁庄子想要侥幸获得一次胜利,还有其他的途径。权势可以使人顺从,可以使人受到赏罚,可以使人激扬奋发,难道还担心没有方术吗?为什么轻易地拿古今共同信奉的东西,一朝之间就把它毁坏呢?虽然如此,不知道天道就受天道的巨大压力而不敢辩驳;不知道圣人就受圣人的尊贵压力而不敢争辩。表面上服从其名分而实际上蒙蔽其道理,这就是宁庄子等人每次都能推行他们学说的原因。真正了解天道和圣人的人与此不同。亲眼看到颜渊贫穷早夭而不怀疑天道祸害善人(见《家语》及《史记》),亲眼看到庆封富有、盗跖长寿而不怀疑天道利于淫邪(齐国庆封的事见《左传》襄公二十八年,盗跖的事见《庄子》),虽然听到“速贫速朽”的话,却断定知道那不是出自孔子(见《礼记》),虽然听到“血流漂杵”的话,却断定知道那不是出自武王(见《孟子·尽心上》)。大概他们所知道的,在于道理而不在于现象,在于实质而不在于名义。即使有上百个宁庄子,又怎么能迷惑他们呢?

子鱼宋公围曹【僖十九年,宋人围曹,讨不服也。子鱼言于宋公曰:「文王闻崇德乱而伐之,军三旬而不降,退修徳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诗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今君德无乃犹有所阙,而以伐人,若之何?盍姑内省徳乎?无阙而后动】

天下之情,不见其速,未有见其迟者也。浴焉而食,食焉而茧,茧焉而缫,缫焉而织,厯数月而后得帛。凡蚕者皆以为固然,不闻厌其迟也。耕焉而种,种焉而耘,耘焉而获,获焉而舂,歴一岁而后得粟。凡农者皆以为固然,不闻厌其迟也。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是犹自浴而至织,自耕而至舂,一阶一戺,岂可妄躐哉?由三代以前,亦未闻有厌其迟者也。见倚市门者,得帛于一笑之顷,则回视蚕妇数月之劳,不胜其迟矣。见坐贾区者,得粟于一日之间,则回视农夫终岁之劳,不胜其迟矣。功利之説兴,变诈之风起,弃本徇末,忘内事外,竞欲收富强之效于立谈之余,反顾王道,岂不甚迟而可厌哉?是宜子鱼举文王之事,而终不能正宋襄之师也。儒者之论曰:“蚕而帛,农而粟,身而治,正也。不以蚕,不以农,不以身,虽得利,如不正何?”呜呼!小人之情,惟利是嗜。既衣其帛,何恤乎不蚕之名?既食其粟,何恤乎不农之名?既享其治,何恤乎不身之名?为是论者,岂足以柅小人之心而闭之哉?则盍反其本矣!天下之所以有侥幸而得帛者,以蚕妇隂为之织也。天下之所以有侥幸而得粟者,以农夫隂为之耕也。如使天下尽厌耕织,焚其机,斧其耒,则虽有巧术,何从而得帛?虽有巧计,何从而得粟?皆将冻于冬而馁于涂矣。彼侥幸而收功利,岂真其力哉?亦圣人之遗泽,三纲五常之犹未亡者,隂有以扶持之也。向若圣人皆效后世之欲速,蹷其根,涸其源,以争旦暮之利,则大经大法殄灭无遗,人之类不能自立于中国久矣。当是时,城皆他人之城,吾亦无城之可争;地皆他人之地,吾亦无地之可夺。虽有欲速之心,果何所用其速哉?然则后世共诋薄以为迟钝迂阔者,乃其所恃以生者也。无贤者则不肖者不能独立,无智者则愚者不能独存彼其相戕相贼,嵗消月烁,而戴发含齿之属终不可尽者,意者其中必有所恃也?所恃者,果专在于圣人乎?曰:否。

随叛楚【僖二十年,随以汉东诸侯叛楚。冬,楚鬬谷于菟帅师伐随,取成而还。君子曰:随之见伐,不量力也。量力而动,其过鲜矣。善败由已,而由人乎哉?《诗》曰: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君子忧我之弱,而不忧敌之强;忧我之愚,而不忧敌之智。国为敌所陵而不能胜者,非敌之果强也,罪在于我之弱也。为敌所陷而不能知者,非敌之果智也,罪在于我之愚也。强者,弱之对也;我苟不弱,则天下无强。兵智者,愚之对也;我苟不愚,则天下无智。术后之为国者,终岁忧敌之强,而未尝一日忧我之弱;终岁忧敌之智,而未尝一日忧我之愚。使其移忧敌之心而自忧,则谁敢侮之哉?以随之陋而隣于楚,以随之君臣与楚成子文抗,其强弱智愚,判然矣。随非惟不知自忧,而又且不知自量,怒臂以当辙,亟蹈祸败。左氏以不量力讥之,允矣。其言曰:“随之见伐,不量力也。量力而动,其过鲜矣。”善败由已而由人乎哉?左氏之论,以谓楚虽强暴,终不敢无故加兵于随。使随自知力不如楚,甘处于退怯,则祸何由至哉?伐随者,楚也;召楚者,随也。是随之败,由己之败,而不由人也。见伐者虽在人,无致伐之端者,顾不在我耶?呜呼,信如是説,乃所谓由人而不由已也。畏楚而不敢先动者,固出于随矣。所以制随而使之不动者,非楚耶?是其不动者,名由于我,而实由于人也。有宗庙,有社稷,有民人,而寄存亡之命于他国,惴惴自保,惟幸不见侵,陋矣。汉阳诸姬,楚实尽之。彼岂皆先犯楚者也?随虽量力自守,恪遵信约,疆▯有衅,楚之执事,岂其顾盟?然则随虽自守,不能禁楚之吞噬,存亡之权,固由楚

译子鱼劝宋公围曹【僖公十九年,宋国人包围了曹国,是为了讨伐不服从的曹国。子鱼对宋公说:“周文王听说崇国德行败坏而讨伐它,军队驻扎了三十天,崇国却不投降,文王便退兵修养德教,然后再去讨伐,崇国便凭借营垒投降了。《诗经》说:‘给妻子做榜样,推广到兄弟,从而治理好家国。’如今您的德行恐怕还有欠缺,却去讨伐别人,这怎么行呢?何不先反省一下自己的德行呢?没有缺憾然后再行动。”】

天下的事情,看不出它快,也看不出它慢。养蚕然后吃桑叶,吃桑叶然后结茧,结茧然后缫丝,缫丝然后织布,经历几个月才得到丝绸。凡是养蚕的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没听说有人嫌它慢。耕田然后播种,播种然后除草,除草然后收获,收获然后舂米,经历一年才得到粮食。凡是种地的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没听说有人嫌它慢。自身修养好了然后家庭才能整齐,家庭整齐了然后国家才能治理好,国家治理好了然后天下才能太平。这就像从养蚕到织布,从耕田到舂米,一步一步,怎么可以胡乱跨越呢?从夏商周三代以前,也没听说有人嫌它慢。看到倚靠市门的人,在一笑之间就得到了丝绸,就回头看看蚕妇几个月的辛劳,不禁觉得太慢了。看到坐在集市上的人,在一日之间就得到了粮食,就回头看看农夫终年的辛劳,不禁觉得太慢了。功利之说兴起,欺诈之风盛行,抛弃根本追求末节,忘记内政关注外事,竞相想在片刻之间收到富强的效果,反而回头看王道,难道不是太慢而令人厌恶吗?这正是子鱼举出文王的事例,却最终不能纠正宋襄公出兵的原因。儒者的议论说:“养蚕得丝,种地得粮,修身得治,这是正道。不养蚕,不种地,不修身,虽然得到了利益,怎么能算是正道呢?”唉!小人的性情,只嗜好利益。既然穿上了丝绸,何必顾虑不养蚕的名声?既然吃上了粮食,何必顾虑不种地的名声?既然享受了太平,何必顾虑不修身的名声?发表这种议论的人,难道足以阻止小人的心思并封闭它吗?那么何不回到根本呢!天下之所以有侥幸得到丝绸的人,是因为蚕妇暗中为他们织造。天下之所以有侥幸得到粮食的人,是因为农夫暗中为他们耕种。假如天下的人都厌恶耕织,烧掉织机,砍断农具,那么虽然有巧妙的技术,从哪里得到丝绸?虽然有巧妙的计谋,从哪里得到粮食?都将在冬天冻死,在道路上饿死。那些侥幸获得功利的人,难道真是靠自己的力量吗?也是圣人的遗泽,三纲五常还没有消亡,暗中有所扶持罢了。假如圣人也都效法后世追求速成,断绝根本,枯竭源头,去争夺早晚的利益,那么大的经法就会灭绝无余,人类就不能在中国长久自立了。在那时,城池都是别人的城池,我也没有城池可以争夺;土地都是别人的土地,我也没有土地可以夺取。虽然有追求速成的心,究竟把速成用在哪里呢?那么后世共同诋毁认为迟钝迂阔的,正是他们所依赖以生存的东西。没有贤者,不肖者就不能独立;没有智者,愚者就不能独存。他们互相残杀,岁月消磨,而戴发含齿的人类终究不能灭绝,大概其中一定有他们所依赖的东西吧?所依赖的,果然专门在于圣人吗?回答说:不是。

随国背叛楚国【僖公二十年,随国联合汉水东面的诸侯背叛楚国。冬天,楚国大夫斗谷于菟率领军队讨伐随国,达成和解后返回。君子说:随国被讨伐,是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估量自己的力量而行动,过错就很少了。成功或失败取决于自己,难道取决于别人吗?《诗经》说:‘难道不早晚赶路,说是路上露水太多。’】

君子担忧自己的弱小,而不担忧敌人的强大;担忧自己的愚昧,而不担忧敌人的智慧。国家被敌人欺凌而不能战胜,并不是敌人真的强大,罪过在于自己的弱小。被敌人陷害而不能察觉,并不是敌人真的智慧,罪过在于自己的愚昧。强大,是弱小的对立;我如果不弱小,那么天下就没有强大。用兵的智慧,是愚昧的对立;我如果不愚昧,那么天下就没有智慧。后世治理国家的人,整年担忧敌人的强大,而没有一天担忧自己的弱小;整年担忧敌人的智慧,而没有一天担忧自己的愚昧。假如他们把担忧敌人的心思转而担忧自己,那么谁敢轻侮他们呢?凭随国的简陋而邻近楚国,凭随国的君臣与楚国的成得臣抗衡,其强弱智愚,分明可知。随国不仅不知道自我担忧,而且不知道自我估量,举起手臂去阻挡车轮,屡次招致祸败。左丘明以不估量力量来讥讽他,很恰当。他说:“随国被讨伐,是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估量自己的力量而行动,过错就很少了。”成功或失败取决于自己,难道取决于别人吗?左丘明的议论,认为楚国虽然强暴,最终不敢无故对随国用兵。假如随国知道自己力量不如楚国,甘愿处于退怯的地位,那么祸患从哪里来呢?讨伐随国的是楚国;招致楚国的是随国。这是随国的失败,是由于自己的失败,而不是由于别人。被讨伐的虽然在别人,没有招致讨伐的缘由,难道不在自己吗?唉,相信这种说法,才是所谓取决于别人而不取决于自己。畏惧楚国而不敢先行动,固然出于随国。所以制约随国而使它不行动的,不是楚国吗?这使它不行动,名义上是由于自己,实际上是由于别人。有宗庙,有社稷,有百姓,却把存亡的命运寄托在他国,战战兢兢地自我保全,只希望不被侵犯,太鄙陋了。汉水北面的姬姓诸侯,楚国确实把他们灭尽了。他们难道都是先侵犯楚国的吗?随国虽然估量力量自我防守,严格遵守信约,边境没有裂痕,楚国的执政者,难道会顾及盟约吗?那么随国虽然自我防守,不能禁止楚国的吞噬,存亡的权力,本来在于楚国。

而不由随也。左氏能诵“善败由己”之言而止耳,孰知夫“善败由己”之理乎?天下之事,未有不由己者。善者,已也;极其善,则为尧、为舜、为禹、为汤者,亦已也。败者,已也;极其败,则为桀、为纣、为幽、为厉者,亦已也。前无御者,欲圣则圣;后无挽者,欲狂则狂。随侯果知此理,则位天地,育万物,无不由已,况区区之楚,何足畏耶?而左氏不知己之尤,反以畏楚为量力,抑不知。适所以堕人之力也。古之所谓量力者,盖有説矣。养而未充也,为而未成也,修而未备也。于是量力而未敢轻动焉。吾之所以未动者,非忧彼之强,忧我之弱也;非忧彼之智,忧我之愚也。所忧固在于已,而不在于人也。养已充,为已成,修已备,则有所不动,动而无敌。今之伸,岂不由向之屈乎?苟以龌龊自保为量力,则人将自安于弱而终于弱矣,自安于愚而终于愚矣。噫!堕天下之力者,独非量力之论欤?

译而不是顺从随侯的意愿。左氏能够背诵“善败由己”这句话也就罢了,谁真正懂得“善败由己”的道理呢?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是取决于自己的。善,在于自己;极尽善,成为尧、舜、禹、汤那样的人,也是在于自己。败,在于自己;极尽败,成为桀、纣、幽王、厉王那样的人,也是在于自己。前面没有阻挡的人,想成为圣人就能成为圣人;后面没有拉扯的人,想变得狂妄就能变得狂妄。随侯如果真懂得这个道理,那么上承天、下立地,化育万物,没有不是取决于自己的,何况小小的楚国,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而左氏不知道自己更大的错误,反而把畏惧楚国当作量力而行,这更是无知。这恰恰是削弱人的力量。古人所说的量力而行,大概是有说法的。修养还没有充实,作为还没有成就,修治还没有完备。因此衡量自己的力量而不敢轻举妄动。我们之所以没有行动,不是担忧对方强大,而是担忧自己弱小;不是担忧对方智慧,而是担忧自己愚笨。所担忧的本来在于自己,而不在于别人。修养已经充实,作为已经成就,修治已经完备,那么有所不行动,一旦行动就无敌于天下。现在的伸展,难道不是源于过去的屈曲吗?如果以猥琐地自我保全作为量力而行,那么人们就会安于弱小而最终弱小,安于愚笨而最终愚笨。唉!削弱天下人力量的,难道不就是这种量力而行的论调吗?

宋襄公欲合诸侯【僖二十年宋襄公欲合诸侯臧文仲闻之曰以欲从人则可以人从欲鲜济】宋为鹿上之盟【僖二十一年春宋人为鹿上之盟以求诸侯于楚楚人许之公子目夷曰小国争盟祸也宋其亡乎幸而后败】楚执宋公【秋诸侯防宋公于孟子鱼曰祸其在此乎君欲已甚其何以堪之于是楚执宋公以伐宋】宋公伐郑【僖二十二年夏宋公伐郑子鱼曰所谓祸在此矣】楚宋战于▯【僖二十二年秋楚人伐宋以救郑宋公将战大司马固谏曰天之弃商乆矣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弗听宋公及楚人战于▯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济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宋师败绩公伤股门官歼焉国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吉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子鱼曰君未知战勍敌之人隘而不列天賛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犹有惧焉且今之勍者皆吾敌也虽及胡耈获则取之何有于二毛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爱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三军以利用也金鼓以声气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声盛致志鼓儳可也】宋襄公卒【僖二十三年夏五月宋襄公卒伤于▯故也】

由涿鹿而至牧野,举帝王之兵,更数十战;由六经而至诸子,谈帝王之兵,逾数万言。効非不明,而説非不详也。及宋襄公为▯之役,而以帝王之兵自许,反至丧败。后世指其一战之失,尽疑数十战之功为不可信;指其一言之谬,尽废数万言之理为不可行。果哉説之遽也!是説既行,帝王之兵,人共视以为迂阔迟钝之具。儒者相与力挽而极辨之,终莫能胜。意者未知争之之説乎?舆薪之不见,而自谓能见秋毫者,愚也;责其不见者,亦愚也。撞钟之不闻,而自谓能闻蚋飞者,愚也;责其不闻者,亦愚也。信之在前,责之在后。不见舆薪者,方自誉其目之明,人固已不信之矣,岂待其真不见秋毫而始责之乎?不闻撞钟者,方自誉其耳之聪,人固已不信之矣,岂待其真不闻蚋飞而后责之乎?古之难知,秋毫也,蚋飞也;今之易知,舆薪也,撞钟也。欲验宋襄言古道之是非,当先观宋襄料今事之中否。宋襄生于宋,岂不知宋之弱?迫于楚,岂不知楚之强?乃不量宋之力,偃然自为盟主,欲屈强楚之君于防,其愚而不能料事一矣。齐桓之霸,宋襄公耳目所接也。宋襄自观,信义与齐桓孰愈?壤地与齐桓孰愈?兵甲与齐桓孰愈?齐桓九合诸侯,终不能屈致楚子,而宋襄乃骤欲致之,其愚而不能料事二矣。盂之会,宋襄身见执于楚,几不免虎口,仅能纵释,曽未阅时,忘前日之辱,忘前日之惧,忘前日之祸,尚敢称兵与楚争郑,自取伤败,其愚而不能料事三矣。是三者皆匹夫匹妇之共晓,宋襄尚不能知,况所谓帝王之兵制,逺在千百年之外,断编遗简,若灭若没,若存若亡,是岂宋襄之所能知乎?观其料今事之踈,即可验其谈古道之谬。虽未交锋之前,固预知其必败也。説者乃以宋襄之败为古道之累,是犹见瞆者之误评宫角,遂欲并废大乐,岂不过甚矣哉!或者又谓宋襄无帝王之徳,而欲效帝王之兵,所以致败,亦非也。使帝王之世,人皆服其德则固不待于用兵矣。徳不能服,是以有兵,则兵者生于人之不服也。彼既不服矣,豨纵豕突,亦何所不至?我乃欲从容揖逊以待之,适遗之禽耳。吾恐帝王之兵,不如是之拙也。古之誓师者曰:「殄殱乃雠,曰取彼凶残。」凛然未尝有毫发贷其所寛者,惟弗迓克奔而已。奔而归我,所以弗击。苟推锋而与争一旦之命,胡为而纵之哉?是纵降者,帝王之兵;纵敌者,宋襄之兵也。乌可置之一域耶?公羊子以宋襄之战为文王之过。呜呼!宋襄何足以知文王?若子鱼乃真知文王者也。子鱼谏宋襄之伐曹曰:「文王闻崇徳乱而伐之,军三旬而不降,退修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僖十九年】其言薰然而不伤,退然而不伐,妙得文王之本心。至于▯之战,其谏宋襄之辞,发扬激厉,奋起劲悍,骤与前日异,若与文王不相似与?变推移,不

译宋襄公想要会合诸侯。宋国在鹿上结盟,向楚国寻求诸侯的支持,楚国人答应了。公子目夷说:“小国争夺盟主之位,是灾祸啊。宋国大概要灭亡了吧,幸好后来失败了。”楚国人俘虏了宋襄公,用来攻打宋国。宋襄公攻打郑国。楚国和宋国在泓水交战。宋襄公去世,是因为在泓水之战中受伤的缘故。

从涿鹿之战到牧野之战,列举帝王用兵的事例,经历了数十次战斗;从六经到诸子百家,谈论帝王用兵的言论,超过数万句话。效法的方法并非不明确,论述也并非不详细。等到宋襄公在泓水之战中,以帝王用兵的标准自许,反而导致失败。后世的人指着宋襄公这一战次的失误,完全怀疑那数十次战斗的成功是不可信的;指着宋襄公这一句话的错误,完全废弃那数万句话的道理是不可行的。这种说法难道不是太轻率了吗?这种说法一旦流行,帝王用兵之道,人们都共同视为迂腐空谈、迟钝无用的东西。儒者们一起极力挽回并极力辩驳,最终都不能取胜。大概是因为不知道争辩的方法吧?看不见车上的柴草,却自认为能看见鸟兽秋天新长的细毛,这是愚蠢的;责备他看不见的人,也是愚蠢的。听不到撞钟的声音,却自认为能听到蚊虻飞行的声音,这是愚蠢的;责备他听不到的人,也是愚蠢的。相信他在前,责备他在后。看不见车柴的人,正自夸自己眼睛明亮,人们本来就已经不相信他了,哪里要等他真的看不见秋毫才开始责备他呢?听不到撞钟的人,正自夸自己耳朵灵敏,人们本来就已经不相信他了,哪里要等他真的听不到蚊虻飞行后才责备他呢?古代难以知晓的道理,就像秋毫、蚊虻飞行一样;现在容易知晓的道理,就像车柴、撞钟一样。想要验证宋襄公所说的古道的是非,应当先观察宋襄公对当今事情的预料是否准确。宋襄公出生在宋国,难道不知道宋国的弱小吗?被楚国逼迫,难道不知道楚国的强大吗?却不估量宋国的力量,安然自任为盟主,想要使强大的楚君在盂地屈服,这是他的愚蠢而不能预料事情的第一点。齐桓公称霸,是宋襄公耳闻目睹的。宋襄公自己观察,信义与齐桓公相比谁更好?土地与齐桓公相比谁更广?兵甲与齐桓公相比谁更强?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最终都不能使楚子屈服,而宋襄公却突然想要做到,这是他的愚蠢而不能预料事情的第二点。在盂地的会盟,宋襄公亲身被楚国人俘虏,几乎不能从虎口中逃脱,仅仅能够被释放,没过多久,忘记了以前的耻辱,忘记了以前的恐惧,忘记了以前的灾祸,还敢发兵与楚国争夺郑国,自取伤害和失败,这是他的愚蠢而不能预料事情的第三点。这三点都是普通男女都能明白的,宋襄公尚且不能知道,何况所谓帝王用兵的制度,远在千百年之外,残破的竹简,若有若无,若存若亡,这难道是宋襄公所能知道的吗?观察他对当今事情预料的疏漏,就可以验证他谈论古道的谬误。虽然没有交锋之前,本来就可以预先知道他必然失败。说话的人竟然把宋襄公的失败归咎于古道的拖累,这就像看见盲人错误地评论宫角音律,就想要一并废除大乐,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或许又有人说宋襄公没有帝王的德行,却想要效法帝王用兵,所以导致失败,这也是不对的。假使在帝王时代,人们都服从他的德行,那么本来就不需要用兵了。德行不能使人服从,因此才有用兵,那么用兵是产生于人们不服从的。他们既然不服从,像野猪一样横冲直撞,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我们却要从容地作揖谦让来对待他们,正好送给他们禽兽罢了。我担心帝王用兵,不像这样笨拙。古代誓师的人说:“消灭你们的仇敌,叫做捕捉那些凶残的人。”凛然威严,未曾有丝毫宽贷的地方,只是不攻击逃跑的人罢了。逃跑而回到我方,所以不攻击。如果挥动兵器与敌人争夺一时的性命,为什么要放纵他们呢?这是放纵投降的人,是帝王用兵;放纵敌人,是宋襄公用兵。怎么可以把它们混为一谈呢?《公羊传》认为宋襄公的战争是周文王的过错。唉!宋襄公哪里足以了解周文王?只有子鱼才是真正了解周文王的人。子鱼劝谏宋襄公攻打曹国时说:“周文王听说崇国德行败坏而攻打它,军队驻扎三十天而不投降,退兵修明教化后再攻打它,依靠营垒而使其投降。”他的话温和而不伤人,退让而不夸耀,微妙地得到了周文王的本心。至于泓水之战,他劝谏宋襄公的话,发扬激厉,奋起劲悍,突然与以前不同,难道与周文王不相似吗?变化推移,不

主故常,此真学文王者也。知子鱼之善学文王,则知宋襄之不善学文王矣。

译君主本来应当遵循常道,这才是真正学习文王的人。知道子鱼善于学习文王,也就知道宋襄公不善于学习文王了。

鲁饥而不害【僖二十一年夏大旱,公欲焚巫尫。臧文仲曰:「非旱备也。修城郭,贬食省用,务穑劝分,此其务也。巫尫何为?天欲杀之,则如勿生;若能为旱,焚之滋甚。」公从之。是岁也,饥而不害】

天者,人之所不能外也。信者固信,不信者亦信;从者固从,不从者亦从。使不信者果能不信,是可外也,可外非天也。使不从者果能不从,是可外也,可外非天也。呜呼!世之论天者,何其小耶?日月星辰之运,则付之天;灾祥妖孽之变,则付之天;丰歉疫疠之数,则付之天。若是者,皆非人之所能为。吾知崇吾德,修吾政而已。彼苍苍者,吾乌知其意之所在哉?以汤之时而旱,天与汤未尝相参也【汤大旱七年,太史占之,当以人祷。汤曰:“吾所为请雨者,民也。若以人祷,吾请自当。”遂祷于桑林之野,而以六事自责,言未已而雨】当是时,天乱而汤治。以秦之暴而稔,天与秦未尝相参也【秦自孝公用商鞅之説,变法修刑;始皇用李斯之言,焚书坑儒;至赵髙相二世,复劝其严法刻令。于是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天下咸怨。陈渉一唱,而秦遂以亡】当是时,天治而秦乱。天自旱之,汤自养之;天自稔之,秦自暴之。天与人曷尝相预耶?自世俗之説行,天人始离而不合矣。鲁僖公遇旱而欲焚尫,其陋已甚,頼从臧文仲之谏,亟修旱备,是岁饥而不害。详考左氏之所载,殆未免世俗之见也。左氏之意,以谓旱在天,备在人。泉枯石燥,土焦金流,人固无如天何;修城节费,务穑劝分,天亦无如人何。饥者,天之所为也,而不害者,人之所为也。果如是説,则所见者不过覆物之天而已矣。抑不知天大无外,人或顺或违,或向或背,或取或舍,徒为纷纷,实未尝有出天之外者也。顺中有天,违中有天,向中有天,背中有天,取中有天,舍中有天。果何适而非天耶?左氏意以修旱备为无预于天,抑不知臧文仲之谏,自何而发?鲁僖公之悔,自何而生?旱备之修,自何而出?人言之发,即天理之发也;人心之悔,即天意之悔也;人事之修,即天道之修也。无动非天,而反谓无预于天,可不为大哀耶?善观天者,观其精;不善观天者,观其形。成王之方疑,周公其天固尝蔽也。及天大雷电以风,成王肃然祗惧,与召公、太公共啓金縢之书,执书以泣,始信周公之勤劳【尚书·金縢】是成王胷中之天,已回于执书以泣之时矣,岂必待天雨反风,禾则尽起,然后知天意之回耶?待天雨反风而知天意者,周人之知天也,非召公、太公之知天也。

成风请封湏句【僖二十一年,任宿须句颛叟,风姓也,实司太皥与有济之祀,以服事诸夏。邾人灭须句,须句子来奔,因成风也。成风为之言于公曰:「崇明祀,保小寡,周礼也。蛮夷猾夏,周祸也。若封须句,是崇皥济而修祀纾祸也】

先王之泽入人之深,虽至于世降道防,犹相与诵説歌咏而不衰。出于学士大夫之谈者,教之余也;出于故家遗老之传者,俗之余也;出于田夫野父之口者,治之余也。习其教,渐其俗,思其治,向望怀想而不能自己,亦其势之当然。乃若所谓妇人女子者,足不逾于墙,屏视不下于堂,奥组织是供,脯脩是职,其视先王之道,果何物耶?盖尝观诗之变风,往往多出于妇人女子之手:绿衣,庄姜之诗也;泉水,卫女之诗也【并见邶国风】柏舟,共姜之诗也;载驰,许穆夫人之诗也【并见鄘国风】其辞忠厚雅驯,忧而不伤,劲而不怒,蔼然文武周公之遗泽在焉。是孰开之而孰诱之耶?吾是以知文武周公之化,固有黙行乎礼教风俗致治之外者矣。不然,则妇人女子,岂告语之所可及,防范之所可率哉?成周之泽,至于使妇人女子不能忘,则文武周公之用功,深矣,逺矣。是岂一朝一夕之故哉?成风请救须句,特以亲昵而发,盖人情之常,不足深道。然其言曰:「崇明祀,保小寡,周礼也;蛮夷猾夏,周祸也。」成风以一女子而造次发言,不舍周室,非文武周公之遗化潜中其心,隂致其意

译鲁国发生饥荒却没有造成祸害【鲁僖公二十一年夏天大旱,鲁僖公打算焚烧巫尫。臧文仲说:“这不是防备旱灾的办法。修缮城墙,减少饮食,节省用度,致力于农事,鼓励人们分享粮食,这才是当务之急。巫尫有什么罪?上天如果要杀他,就不该让他出生;如果他能造成旱灾,焚烧他只会让旱灾更严重。”鲁僖公听从了他的建议。这一年,虽然发生饥荒,却没有造成祸害】

上天,是人所不能脱离的。相信的人固然相信,不相信的人也相信;顺从的人固然顺从,不顺从的人也顺从。假如不相信的人真的能够不相信,那就是可以脱离的,可以脱离的就不是上天了。假如不顺从的人真的能够不顺从,那就是可以脱离的,可以脱离的就不是上天了。唉!世上谈论上天的人,见识何其狭隘啊!日月星辰的运行,就归之于天;灾异祥瑞的变化,就归之于天;丰收歉收、瘟疫疾病的定数,就归之于天。像这样的事,都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我只知道崇尚我的德行,修明我的政治罢了。那苍茫的上天,我哪里知道它的意图在哪里呢?在商汤的时候发生旱灾,上天与商汤并没有相互干预【商汤时大旱七年,太史占卜说,应当用人来祈祷。商汤说:“我请求降雨,是为了百姓。如果用人来祈祷,我就自己充当祭品。”于是他在桑林野外祈祷,并以六件事自责,话还没说完,雨就下了】当时,上天混乱而商汤治理得好。在秦朝暴虐的时候却获得丰收,上天与秦朝也没有相互干预【秦自孝公采用商鞅的学说,变法修刑;秦始皇采用李斯的建议,焚书坑儒;到了赵高辅佐秦二世,又劝他施行严酷的法律和苛刻的命令。于是诽谤的人被灭族,私下议论的人被处死示众,天下人都怨恨。陈胜一号召,秦朝就灭亡了】当时,上天治理得好而秦朝混乱。上天自己造成旱灾,商汤自己养育百姓;上天自己造成丰收,秦朝自己施行暴政。上天与人何曾相互干预呢?自从世俗的说法流行,天人就开始分离而不合了。鲁僖公遇到旱灾想焚烧巫尫,他的浅陋已经非常严重,幸好听从了臧文仲的劝谏,急忙修备旱灾,这一年虽然饥荒却没有造成祸害。详细考察《左传》的记载,大概难免有世俗的见解。《左传》的意思是,认为旱灾在于天,防备在于人。泉水枯竭石头干燥,土地焦裂金属熔化,人固然对天无可奈何;修缮城墙节省费用,致力于农事鼓励分享,天也对人无可奈何。饥荒,是上天造成的;没有造成祸害,是人造成的。果真像这样说,那么所看到的不过是覆盖万物的天罢了。却不知道上天广大没有界限,人有时顺从天,有时违背天,有时趋向天,有时背离天,有时取法天,有时舍弃天,只是纷纷扰扰,实际上从来没有超出上天之外的。顺从中有天,违背中有天,趋向中有天,背离中有天,取法中有天,舍弃中有天。究竟哪里不是天呢?《左传》认为修备旱灾与天无关,却不知道臧文仲的劝谏,是从哪里发出的?鲁僖公的悔改,是从哪里产生的?旱灾防备的修备,是从哪里出现的?人言的发出,就是天理的发出;人心的悔改,就是天意的悔改;人事的修备,就是天道的修备。没有行动不是天,反而说与天无关,能不令人大大悲哀吗?善于观察上天的人,观察它的精神;不善于观察上天的人,观察它的形体。周成王刚刚怀疑周公的时候,周公的天意固然曾经被遮蔽。等到上天大发雷电并刮风,周成王严肃地敬畏,与召公、太公一起打开金縢之书,拿着书哭泣,才开始相信周公的勤劳【《尚书·金縢》】这是周成王心中的天,在拿着书哭泣的时候就已经回转了,难道一定要等到天降雨、风反向,禾苗都长起来,然后才知道天意的回转吗?等到天降雨、风反向才知道天意的人,是周人的知天,不是召公、太公的知天。

成风请求封立须句【鲁僖公二十一年,任、宿、须句、颛臾,是风姓的后代,实际上掌管太皥和有济的祭祀,以服侍中原各国。邾人灭掉了须句,须句的国君来投奔鲁国,是因为成风的缘故。成风向鲁公进言说:“尊崇大祀,保护小国寡民,是周朝的礼制。蛮夷扰乱中原,是周朝的祸患。如果封立须句,就是尊崇太皥和有济的祭祀,修明祭祀以缓解祸患。”】

先王的恩泽深入人心,虽然到了世道衰落的时候,人们仍然一起诵读歌咏而不衰。出自学士大夫谈论的,是教化的余绪;出自故家遗老传说的,是风俗的余绪;出自田夫野父口中的,是治理的余绪。习惯于教化,浸润于风俗,思念于治理,向往怀念而不能自已,也是势所必然。至于所谓妇人女子,脚不越过墙,屏风后不离开厅堂,只在内室从事纺织,负责制作肉干,她们看待先王之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我曾经观察《诗经》中的变风,往往多出自妇人女子之手:《绿衣》,是庄姜的诗;《泉水》,是卫女的诗【都见于《邶风》】《柏舟》,是共姜的诗;《载驰》,是许穆夫人的诗【都见于《鄘风》】它们的言辞忠厚雅正,忧愁而不悲伤,刚劲而不愤怒,温和地体现着文武周公的遗泽。这是谁开启的,谁诱导的呢?我因此知道文武周公的教化,确实有在礼教风俗致治之外默默运行的。不然的话,妇人女子,难道是言语所能教导,防范所能约束的吗?成周的恩泽,以至于使妇人女子不能忘记,那么文武周公的用功,深了,远了。这难道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吗?成风请求救援须句,只是因为亲近而发出,大概是人之常情,不值得深究。然而她说:“尊崇大祀,保护小国寡民,是周朝的礼制;蛮夷扰乱中原,是周朝的祸患。”成风作为一个女子,仓促发言,不放弃周室,不是文武周公的遗化潜移默化地进入她的心,暗中引导她的意思

,讵能至是乎?逺矣,周泽之长也。吾尝防绎成风周礼之説,如仲孙湫【闵元年】如韩宣子辈,其知之者代不乏人。至周祸之説,则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诸侯皆不能知,知之者成风一人而已。平王之东,降于列国,国异政,家殊俗,各私其私,各戚其戚,燕不谋楚之难,齐不预秦之忧,曰「天祸晋国」者,晋人自言晋祸也,未闻在晋而言周祸者也;曰「是衞之祸」者,衞人自言卫祸也,未闻在卫而言周祸者也。成风请救湏句,自常情言之,必以邾既灭,湏句势将逼鲁,实鲁之祸,庶几可动僖公之听,今乃置鲁而专言周祸,周自有祸,何预于鲁耶?成风之意则有在矣。通天下皆周也,鲁。非鲁之鲁,乃周之鲁也。湏句非湏句之湏句,乃周之湏句也。邾为不道,翦灭周之湏句,则为周之鲁者,安得不被发缨冠而亟救之耶?诸侯视王室如家,而国则其身也。以家祸为不切于身者,是谓大不孝;以国祸为不切于身者,是谓大不忠。成风之言,孰谓其缓而不切哉?呜呼!文武周公既没,数百年而一女子之所见,犹非周时诸侯之所能及。吾是以知周之所以盛,晋、楚、齐、秦以降,数十国合诸侯之所见,反出一女子之下。吾是以知周之所以衰。君子未尝不叹息于斯焉。

译难道能达到这种境界吗?周代恩泽的深远啊!我曾经推演《成风》与《周礼》的说法,像仲孙湫、韩宣子这样的人,懂得这一点的,历代都不缺乏。至于关于周室灾祸的说法,那么在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诸侯都不能明白,明白的只有成风一人罢了。周平王东迁之后,王室地位降至与列国同等,各国政令不同,各家风俗各异,各自偏私自己的利益,各自担忧自己的忧患,燕国不谋划楚国面临的灾难,齐国不干预秦国遭遇的忧虑。说“上天降祸于晋国”的,是晋国人自己说晋国的灾祸,没听说过身在晋国却谈论周室灾祸的;说“这是卫国的灾祸”的,是卫国人自己说卫国的灾祸,没听说过身在卫国却谈论周室灾祸的。成风请求救援须句,从常情来说,必定认为邾国已经灭亡,须句的势力将逼近鲁国,这实在是鲁国的灾祸,或许可以打动僖公的听闻,如今却撇开鲁国而专门谈论周室的灾祸,周室自有灾祸,与鲁国有什么关系呢?成风的用意自有深意。普天之下都是周室的领土,鲁国并非属于鲁国的鲁国,而是属于周室的鲁国。须句并非属于须句的须句,而是属于周室的须句。邾国行事不道,剪灭周室的须句,那么作为周室鲁国的人,怎能不披头散发、系紧帽带而急忙去救援呢?诸侯把王室看作自己的家,而国家则是自己的身体。认为家祸与自身无关紧要的,这叫做大不孝;认为国祸与自身无关紧要的,这叫做大不忠。成风的话,谁说它迟缓而不切中要害呢?唉!文王、武王、周公去世后,几百年间,一个女子所看到的,竟然还超过周代诸侯所能达到的。我由此知道周代兴盛的原因,晋、楚、齐、秦以下,几十个国家联合诸侯所看到的,反而不如一个女子。我由此知道周代衰败的原因。君子没有不在此叹息的。

子圉逃归【僖二十二年,晋太子圉为质于秦,将逃归,谓嬴氏曰:“与子归乎?”对曰:“子,晋太子,而辱于秦。子之欲归,不亦宜乎?寡君之使婢子侍,执巾栉以固子也。从子而归,弃君命也,不敢从,亦不敢言。”遂逃归】

谋于涂者,不若谋于隣;谋于隣者,不若谋于家。非逺则愚,而近则智也。爱浅者,其虑畧;爱深者,其虑详。理也,亦势也。四海九州之人,卒然相遇,倐然相遭,犹断梗枯槎,偶相值于大泽之陂。恩何从而生?爱何从而▯哉?问焉而不对者有矣,间有对者,谩封也,非真对也。叩焉而不应者有矣,间有应者,谩应也,非真应也。操两可之论,近足以免我之累,逺足以逃彼之责,则自以为得计矣。其为人谋而忠者,葢千万而一遇耳。乃若家人父子,则不然。同分义均,休戚其反覆谋议于家庭者,非相为赐也,如手足之赴头目,不知其然而然也。内无所隠,故其情真;外无所饰,故其语真。以真逼真,恳欵恻怛,往往得利害之真焉。彼家人妇人之智,非果逾于他人也,智者之畧,固不如愚者之详也。故家人妇子之谋,智虑有所不及,聪明有所不逮,则付之无可如何而已矣。岂肯侥幸苟免,而懐不尽如涂人之为耶?异哉!嬴氏之于子圉,何其亲?则同室而情则涂人也。当子圉逃秦而归,嬴氏曾不为之反覆计议,遽告之宜归以顺其意,又不与之俱以脱其身,又自诡不泄以解其疑。意之所主,特欲自为侥幸苟免之计,而子圉之利害未尝过而问焉。苟免固贱行也,然世人之苟免者,犹曰姑以免吾身焉。父子一体也,兄弟一体也,害于彼则伤于此矣。此嬴氏所以始欲苟免,而终不免于二嬖之辱也。昔之烈女,不幸而处不可两全之地,固有杀身以致吾义者矣。况子圉之事,未至于不可两全耶?使嬴氏当子圉之谋,归易辞以对曰:「子淹防于秦者,非他,所以合秦晋之交也。今不忍数年之不燕,而蔑弃敝邑,若二国何?寡君有社稷之事,不得以身服役,而使贱妾得侍巾栉。子介然有他志,是寡君不得事子也。妾将复于寡君。」嬴氏苟能为此言,则子圉惮嬴氏之告,必不敢兴。遁逃之谋,嬴氏席秦伯之势必,不至为子圉之害。秦伯顾嬴氏之爱,必不入重耳之策。父子夫妇之间,顾不两全乎?呜呼!嬴氏果出于此,则可以成父之志,可以解夫之祸,可以尽妇之道,可以全己之节,可以续惠公废絶之祀,可以解秦伯戎狄之议,一举而数利。附使嬴氏少致思焉,则何惮不出于此也?思之苟生于情之踈,情之踈生于义之薄。土薄则无丰殖,云薄则无甘霖,钟薄则无震声,味薄则无珍膳。未有薄其诚于先,而厚其谋于后者也。然则嬴氏之不能谋,岂在于子圉逃秦之时哉?

  左氏博议卷十二

<经部,春秋类,左氏博议》>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十三

  宋 吕祖谦 撰

邾败鲁于升陉【僖二十二年邾人以须句故出师,公卑邾,不设备而御之。臧文仲曰:“国无小,不可易也。无备,虽众不可恃也。《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又曰:‘敬之敬之,天维显思,命不易哉。’先王之明德,犹无不难也,无不惧也,况我小国乎?君其无谓邾小,蠭虿有毒,而况国乎?”弗听。公及邾师战于升陉,我师败绩。邾人获公冑,县诸鱼门】

天下有常胜之道,大胜小,强胜弱,多胜寡,此兵家之定论也。大有时而败于小强,有时而败于弱多,有时而败于寡。岂所谓常胜者,或不可常耶?非然也。用兵以力相加也,使各极其力,则小终无胜大之理,弱终无胜强之理,寡终无胜多之理。惟恃大、恃强、恃多,堕废其力而不能用,则与无力者同。顾不如小者、弱者、寡者,犹有毫末之力也。以吞舟之鱼而俯视蝼蚁,其小大之相去,岂止相什百而相千万哉?砀而失水,反为蝼蚁之食。人以为小胜大也,抑不知得水则鱼大而蚁小,失水则鱼小而蚁大。置其形而论其力,则是大胜小,而非小胜大也。强弱众寡之相胜,皆此类也。

译子圉逃回晋国【僖公二十二年,晋国太子圉在秦国做人质,打算逃回晋国,对秦穆公的女儿嬴氏说:“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嬴氏回答说:“您是晋国的太子,却在秦国受辱。您想要回国,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我们国君派婢女我侍奉您,拿着毛巾梳子来稳固您的地位。如果跟随您回去,就是违背国君的命令,我不敢跟随,也不敢把这事说出去。”于是子圉就逃回了晋国】

在路人中谋划,不如在邻居中谋划;在邻居中谋划,不如在家里谋划。这并不是因为远离就愚蠢,靠近就智慧。感情浅薄的,考虑就粗略;感情深厚的,考虑就详尽。这是情理,也是形势。四海九州的人,突然相遇,偶然相逢,就像断木枯枝,偶然在大泽的岸边碰面。恩情从哪里产生?爱心从哪里萌发呢?询问而不回答的有,偶尔有回答的,也是敷衍的回答,不是真正的回答。叩问而不应答的有,偶尔有应答的,也是敷衍的应答,不是真正的应答。采取模棱两可的说法,近处足以免除我的牵累,远处足以逃避他的责任,就自以为得计了。替别人谋划而忠诚的,大概千万人中才能遇到一个。至于家人父子,就不是这样。情分相同,道义均等,休戚与共,在家庭内部反复谋划商议,不是互相施恩,就像手足奔赴头目一样,不知不觉地自然如此。内心没有隐瞒,所以情意真诚;外表没有掩饰,所以言语真诚。以真诚求得真诚,恳切悲痛,往往能得到利害的真实情况。那些家人妇人的智慧,并不是真的超过别人,智者的粗略,本来就不如愚者的详尽。所以家人妇子的谋划,智虑有所不及,聪明有所不到,就付之无可奈何罢了。怎么肯侥幸苟且免祸,而怀着不尽之心像路人那样做呢?奇怪啊!嬴氏对于子圉,关系多么亲近?却如同同室而情同路人。当子圉从秦国逃回时,嬴氏不曾为他反复计议,立刻告诉他应该回去以顺从他的心意,又不和他一起离开以保全自身,又自己保证不泄露以解除他的疑虑。她所主意的,只是想为自己侥幸苟且免祸,而子圉的利害不曾过问。苟且免祸固然是卑贱的行为,然而世人苟且免祸的,还说姑且保全自身。父子是一体的,兄弟是一体的,害了他就会伤到自己。这就是嬴氏起初想要苟且免祸,最终却没能免于两个宠妾侮辱的原因。以前的烈女,不幸处于不能两全的境地,本来就有杀身以成全道义的。何况子圉的事,还没到不能两全的地步呢?假使嬴氏在子圉谋划时,用委婉的话回答说:“您滞留在秦国,没有其他原因,是为了联合秦晋两国的交好。现在不忍心几年的不安定,而轻蔑抛弃敝国,对两国有什么好处?我们国君有国家大事,不能亲身侍奉,而让贱妾得以侍奉巾栉。您如果有别的志向,就是国君不能侍奉您了。我将向国君复命。”嬴氏如果能这样说,那么子圉害怕嬴氏告发,一定不敢兴起逃走的念头。嬴氏凭借秦伯的势力,一定不至于成为子圉的祸害。秦伯顾念嬴氏的情爱,一定不会采纳重耳的计策。父子夫妇之间,难道不是两全了吗?唉!嬴氏如果这样做,就可以成全父亲的志向,可以解除丈夫的祸患,可以尽到妇人的道义,可以保全自己的节操,可以延续惠公断绝的祭祀,可以解除秦伯对戎狄的议论,一举而获得多种利益。假使嬴氏稍微思考一下,又何必不这样做呢?思考产生于感情的疏远,感情的疏远产生于道义的淡薄。土壤薄就没有丰茂的植物,云薄就没有甘美的雨水,钟薄就没有震动的声音,味道薄就没有珍贵的膳食。没有先在诚意上淡薄,而在谋划上厚道的。那么嬴氏不能谋划,难道是在子圉逃秦的时候吗?

左氏博议卷十二

<经部,春秋类,左氏博议》>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十三

宋 吕祖谦 撰

邾国在升陉打败鲁国【僖公二十二年,邾国人因为须句的缘故出兵,鲁僖公轻视邾国,不设置防备就抵御他们。臧文仲说:“国家没有小的,不可以轻视。没有防备,即使人多也不可以依赖。《诗经》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又说:‘敬之敬之,天维显思,命不易哉。’先王的明德,尚且没有不艰难的,没有不畏惧的,何况我们小国呢?您不要认为邾国小,蜂蝎有毒,何况国家呢?”鲁僖公不听。鲁僖公和邾国军队在升陉作战,鲁军大败。邾国人俘获了鲁僖公的头盔,挂在鱼门上】

天下有常胜的道理,大战胜小战,强战胜弱战,多战胜少战,这是兵家的定论。大有时败于小,强有时败于弱,多有时败于少。难道所谓常胜的,有时不能常胜吗?不是这样。用兵是以力量相加,如果各自尽到力量,那么小终究没有战胜大的道理,弱终究没有战胜强的道理,少终究没有战胜多的道理。只有依赖大、依赖强、依赖多,废弃自己的力量而不能使用,就和没有力量的人一样。反而不如小的、弱的、少的,还有毫末的力量。用吞舟的大鱼俯视蝼蚁,它们大小相差,岂止相差百倍千万倍呢?如果失去水,反而被蝼蚁吃掉。人们认为是小战胜了大,却不知道得水则鱼大而蚁小,失水则鱼小而蚁大。抛开形体而论力量,那就是大胜小,而不是小胜大。强弱众寡的相互战胜,都是这类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