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博议卷二十四
昏出,鸱鸮夜号,乗闇妄动,物多有之。吾不意林父亦为此态也。或曰: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古之人固有自毁而分谤者【齐管仲】安知林父之不为此邪?曰:谤可止而不可分。分谤,所以増谤也。君有失,犹望臣正之;君有过,犹望臣规之。苟同君之恶,自谓分谤,上下相济,混然一体,则复何望焉?一君之侈纵,民且告病;诸臣又为侈纵,以附益之,民何以堪乎?是其于谤,不能分之使薄,适以増之使多也。一炬之火,炎岗燎原,鬰攸蓬勃,或者乃分为数炬,欲以杀火之势,有是理乎?故曰:分谤者,所以増谤也。
译黄昏时分,猫头鹰在夜里啼叫,趁着黑暗胡乱行动,万物中多有此类现象。我没想到林父也做出这种姿态。有人说:“君主淫乱,他也淫乱;君主奢侈,他也奢侈。古人中本来就有自我毁损以分担谤议的人【如齐国的管仲】,怎么知道林父不是这样做呢?”回答说:“谤议可以制止,却不可以分担。分担谤议,只会增加谤议。君主有失误,还指望臣子纠正;君主有过错,还指望臣子规劝。如果苟且附和君主的恶行,自以为是在分担谤议,上下互相勾结,混同为一体,那还能指望什么呢?一位君主的奢侈放纵,百姓已经叫苦不迭;众臣又奢侈放纵,来助长它,百姓怎么承受得了?这样对于谤议,不能分担使其减少,反而恰好增加使其更多。一炬之火,能烧山燎原,火势旺盛蓬勃,有人却把它分成几炬,想要减弱火势,有这样的道理吗?所以说:分担谤议,是用来增加谤议的。
郑人获狂狡【宣二年春,郑公子归生受命于楚,伐宋,战于大棘,宋师败绩,囚华元。狂狡赂郑人,郑人入于井,倒防而出之,获狂狡。君子曰:「失礼,违命,宜其为禽也。戎昭果毅以聴之之谓礼,杀敌为果,致果为毅,易之戮也】
君子之与邪说辨也,不得已也。矞宇嵬▯,一世皆倾,辨之则吾道存,不辨则吾道丧,此其势不得不与之辨也。世皆知其非,而吾犹辨焉,是得已而不已也。然天下之患,每自不辨始。一粟在地,有时而生;一説在世,有时而行。彼其说虽浅谬狂僻,夫人皆知其非,然要有是说存于世。今日弃之,安知他日无取之者乎?今日鄙之,安知他日无慕之者乎?君子徒见始之人不彼信也,遂不复置之齿颊间,抑不知是说在世,自根而芽,自芽而叶,浸长浸兴,日以滋大。百年之外,数传之余,终必误人而后止。吾是以知邪说果不可使有也。宋襄公持不重伤、不擒二毛之说,以败于▯【僖二十二年】举国皆咎之,其说不足以移人,可知矣。裹粮坐甲,固敌是求,非我杀彼则彼杀我。当是之时,反欲纵敌以为仁,其迂暗至此,尚足与之辨乎?况国人皆知咎公,必无肯蹈其覆辙者。是襄公之说,适以自误,而不足以误人,固君子之所不必辨也。三四世之后,乃有狂狡者,生长于宋,闻襄公之风而恱之。大棘之役,与郑人战,不忍郑人之入于井,倒防而出之,反为郑人所获。祖襄公之余论,自取俘虏。然则襄公之说,近不能移当时之国人,逺乃能误后世之狂狡。是知邪说不足以惑当时者,未必不能惑后世。君子之与邪说辨,其可以当时之从违为断乎?凡天地之间,有是物必有嗜之者,有是说必有从之者。动人之物不必真,动人之说不必异。昌歜、羊▯,品凡味劣,更千百年未尝得爼豆于柤、梨、橘、柚之间,忽有嗜之者,至终身不能忘【文王嗜昌歜,曽晢嗜羊枣】异端邪说之在天下,固有鄙陋乖误,不足以欺愚▯众者,然安知世无偏好独向若狂狡之于宋襄乎?吾是以益知异端邪说果不可存于世也。自道术既裂,异端邪说起如猬毛,所闻者可得而攻,所不闻者,乌乎?而攻之所见者,可得而攻;所不见者,乌乎?而攻之!今欲禽狝草薙,使无一说之存于世,难矣哉!曰:是不难,其本在正人心而已。孟轲氏出,与诸子辨,独觕举杨、墨一二家以例其余;同时如列御冦、庄周者,未尝问也;同时如申不害、商鞅者,未尝问也;同时如邹衍、公孙龙者,未尝问也。孟氏岂纵敌,为吾道累哉?盖人心一正,则诐淫邪遁之辞殱荡无遗,固不待歴诋而徧攻之也。一日既升,羣隂皆伏;一雨既浃,羣物皆濡。牖牖而烛之,畦畦而溉之,则天之为天也,盖劳。
郑伐宋,囚华元【宣二年春,郑公子归生受命于楚,伐宋。宋华元、乐吕御之。二月壬子,战于大棘。宋师败绩,囚华元,获乐吕及甲车四百六十乗,俘二百五十人,馘百人。狂狡辂郑人,郑人入于井,倒防而出之,获狂狡。君子曰:“失礼,违命,宜其为禽也。戎昭果毅以聴之之谓礼,杀敌为果,致果为毅,易之戮也。”将战,华元杀羊食士,其御羊斟不与。及战,曰:“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与入郑师,故败。君子谓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于是刑孰大焉?《诗》所谓“人之无良”者,其羊斟之谓乎?残民以逞】
天下之情,固有厚之而薄,薄之而厚者,不可不察也。子弟与乡人皆在席,觞酒豆肉,必先乡人而后子弟,岂人情固厚于踈而薄于亲乎?盖踈则相责,故不可不与;亲则相恕,故可以不与。其待乡人,物至而情不至,所谓厚之而薄者也。其待子弟,物不至而情至,所谓薄之而厚者也。凡人情相与至于无间,则用之不怿,置之不愠,予之不辞,夺之不怨,旷然相期于形骸之外,夫岂以薄物细故而遽为向背哉?华元杀羊食士,而其御羊斟不与,人皆以为待羊斟之薄,吾独以为待羊斟之厚焉。元之意,岂不以斟为吾御几年矣?左执鞭,右奉辔,旦则皆出
译郑国人抓获了狂狡【鲁宣公二年春天,郑国公子归生接受楚国的命令,攻打宋国,在大棘交战,宋军大败,华元被俘。狂狡贿赂郑国人,郑国人跳入井中,狂狡撤去井栏将他们救出,结果自己反被郑人抓获。君子说:“狂狡失礼,违抗军命,活该被擒。在战争中表现出果敢坚毅并听从指挥才叫作礼,杀敌叫作果,达成杀敌的目的叫作毅,轻易改变这种态度就会招致杀戮。”】
君子与邪说辩论,是不得已而为之。那些华丽宏大、令人倾倒的邪说,如果不去辩论,我的正道就会消亡;如果不去辩论,我的正道就会丧失,这种形势不得不与之辩论。世人皆知其非,而我还要去辩论,这是本可停止却不停止。然而天下的祸患,往往从不去辩论开始。一粒粟米在地上,有时会长出;一种学说在世间,有时会被推行。那种学说虽然浅薄荒谬、狂妄偏激,人们都知道它是错的,但终究有这种学说存在于世间。今天抛弃它,怎么知道将来没有人采纳它呢?今天鄙视它,怎么知道将来没有人仰慕它呢?君子只看到起初的人不相信它,于是就不再把它挂在嘴边,却不知道这种学说在世间,从根到芽,从芽到叶,逐渐生长兴盛,日益壮大。百年之后,几代人的传承之后,最终一定会误导他人然后才停止。我因此知道邪说确实不能让它存在。宋襄公秉持不攻击受伤者、不俘虏头发花白者的学说,在泓水之战中失败【僖公二十二年】,举国都责怪他,他的学说不足以改变人心,由此可见。带着干粮,坐着铠甲,本来就是寻求与敌人决战,不是我杀他就是他杀我。在这个时候,反而想要释放敌人来表现仁义,迂腐昏暗到了这种地步,还值得与他辩论吗?况且国人皆知责怪襄公,必定没有人肯重蹈他的覆辙。这样看来,襄公的学说,恰好只是自我误导,而不足以误导他人,这本来就是君子不必辩论的。三四代之后,才有个叫狂狡的人,生长在宋国,听到襄公的风范而喜欢它。大棘之战,与郑人交战,不忍心郑人落入井中,撤去井栏将他们救出,反而被郑人抓获。沿袭襄公的残余言论,自取俘虏。这样看来,襄公的学说,近期不能改变当时国人的想法,远期却能误导后世的狂狡。由此可知,邪说不足以迷惑当时的人,未必不能迷惑后世的人。君子与邪说辩论,难道可以根据当时人的顺从或违抗作为判断标准吗?凡是天地之间,有这种东西就一定有喜欢它的人,有这种学说就一定有跟随它的人。打动人的东西不一定真实,打动人的学说不一定奇异。昌歜、羊枣,品质平凡味道低劣,历经千百年未曾被置于祭祀的俎豆之间,与柤、梨、橘、柚并列,忽然有喜欢它的人,甚至终身不能忘记【周文王喜欢昌歜,曾晳喜欢羊枣】。异端邪说在天下,固然有鄙陋乖谬、不足以欺骗愚昧大众的,但怎么知道世上没有像狂狡对宋襄公那样偏好独向的人呢?我因此更加知道异端邪说确实不能存在于世间。自从道术分裂,异端邪说像刺猬的毛一样多,听到的可以攻击,听不到的,怎么攻击?看到的可以攻击,看不到的,怎么攻击!现在想要像剪除杂草一样清除,使世间没有一种邪说存在,太难了!说:这并不难,根本在于端正人心罢了。孟子出现,与各派辩论,只粗略列举杨朱、墨翟一两家用以类推其余;同时代的列御寇、庄周,未曾过问;同时代的申不害、商鞅,未曾过问;同时代的邹衍、公孙龙,未曾过问。孟子难道是放纵敌人,成为我道道的累赘吗?大概人心一旦端正,那些偏颇、淫邪、逃避的言辞就会荡然无存,本来不需要逐一诋毁和普遍攻击。太阳一旦升起,群阴都潜伏;大雨一旦透彻,万物都湿润。如果一扇一扇地照亮,一畦一畦地灌溉,那么天的作为,大概就劳累了。
郑国攻打宋国,俘虏华元【鲁宣公二年春天,郑国公子归生接受楚国的命令,攻打宋国。宋国华元、乐吕抵御。二月壬子日,在大棘交战。宋军大败,华元被俘,乐吕被杀,缴获甲车四百六十辆,俘虏二百五十人,割取耳朵一百人。狂狡拦截郑国人,郑国人跳入井中,狂狡撤去井栏将他们救出,结果自己反被郑人抓获。君子说:“狂狡失礼,违抗军命,活该被擒。在战争中表现出果敢坚毅并听从指挥才叫作礼,杀敌叫作果,达成杀敌的目的叫作毅,轻易改变这种态度就会招致杀戮。”将要交战时,华元杀羊给士兵吃,他的车夫羊斟没有分到。等到交战时,羊斟说:“昨天的羊肉,您做主;今天的事,我做主。”驾车冲入郑军,所以宋军失败。君子认为羊斟不是人,因为他因私怨败坏国家、灭绝百姓,这还有什么刑罚比这更重的呢?《诗经》所说的“人之无良”,大概就是指羊斟吧?残害百姓以逞私欲】
世间的感情,本来就有表面深厚实际淡薄、表面淡薄实际深厚的情况,不能不仔细考察。子弟和乡人都在席上,酒肉食物,必定先给乡人然后才给子弟,难道人情本来就是厚待疏远的人而薄待亲近的人吗?大概是因为疏远的人互相责备,所以不可不给;亲近的人互相宽恕,所以可以不给。对待乡人,东西给了但感情没到,这就是所谓表面深厚实际淡薄。对待子弟,东西没给但感情到了,这就是所谓表面淡薄实际深厚。凡是人情相处到了没有隔阂的地步,那么使用他不高兴,放置他不愤怒,给予他不推辞,夺取他不怨恨,旷达地相约在形体之外,难道会因为微小的事情就立刻改变态度吗?华元杀羊给士兵吃,而他的车夫羊斟没有分到,人们都认为华元对待羊斟淡薄,我却认为华元对待羊斟深厚。华元的意思,难道不是认为羊斟做我的车夫好几年了吗?左手拿着鞭子,右手捧着缰绳,早晨都一起出去
,暮则皆入,险阻寒暑,升降骤驰,无不与吾俱,相悉已深,相信已熟。今日飨士,吾肘腋同体之人,岂计一杯羮以为轻重?姑及踈者逺者可也。羊虽不及,然亲厚之意,固已逾百牢而丰五鼎矣。斟不知享其意,而徒欲享其食,忿戾勃兴,驱车趋敌,投华元于死地,覆丧师徒而不顾。元待之以君子之心,斟报之以小人之行,非特负元,乃负国也。议者或谓元御下寡恩,以起羊斟之怒,吾观元之为人,乐易慈祥之气温然可挹,其免于囚虏而归,再与斟遇,犹慰解勉劳,若恐伤其意者。下至▯役之嘲谯,亦逡巡退避而不校,则元岂寡恩者哉?元尚能恕斟于既为变之后,乃不能抚斟于未交兵之前,无是理也。此吾所以论元之待斟,盖厚而非薄也。然元亦不能无罪焉:日与斟周旋,不知其肺腑,犹以君子待之,一罪也;箪食豆羮,见于色之人,乃与共载托于死生,二罪也;情意未孚,而遽忘彼我示无间,三罪也。明不足以烛奸,诚不足以动物,何适而不逢祸哉?惜乎华元有君子之资,而未尝学也。
译傍晚时全都进入军中,无论是险阻还是寒暑,无论是登高还是疾驰,没有不与我共同经历的,彼此了解已深,相互信任已熟。今天犒赏将士,那些与我如臂使指、同体共命的人,难道会因为一杯羹汤的多少而计较轻重吗?只是顾及那些关系疏远、地位偏远的人罢了。羊斟虽然没有得到羹汤,但亲近厚待的心意,本来已经超过了百牢的丰盛和五鼎的豪华了。羊斟不懂得领受这份心意,却只想要领受那食物,愤怒怨恨勃然兴起,驱车奔向敌阵,将华元置于死地,不顾及军队的覆灭和士兵的伤亡。华元用君子之心对待他,羊斟却用小人的行为回报他,这不仅是辜负华元,更是辜负国家。议论的人有人说华元对待下属缺乏恩惠,从而激起羊斟的愤怒,我看华元的为人,温和慈祥的气度自然令人亲近,他免于被囚虏而归来,再次与羊斟相遇,仍然安慰开导、勉励慰劳,好像怕伤害他的心意一样。下至〇役时的嘲笑责骂,他也退避而不计较,那么华元难道是缺乏恩惠的人吗?华元尚能在羊斟已经叛变之后宽恕他,难道不能在未交战之前安抚他?没有这样的道理。这就是我论述华元对待羊斟,是厚待而非薄待的原因。然而华元也不能说没有罪过:每天与羊斟周旋相处,不了解他的内心,还以君子之道对待他,这是第一条罪过;一个因一碗饭一豆羹就显露脸色的人,却与他同车共载、托付生死,这是第二条罪过;情意尚未信服,就急忙忘记彼此界限以示无间,这是第三条罪过。明智不足以洞察奸邪,真诚不足以感动他人,到哪里不会遭遇祸患呢?可惜华元有君子的资质,却没有学习修养啊。
晋赵盾侵郑【宣二年,秦师伐晋以报崇也,遂围焦夏。晋赵盾救焦,遂自隂地及诸侯之师侵郑,以报大棘之役。楚鬭椒救郑,曰:“能欲诸侯而恶其难乎?”遂次于郑以待晋师。赵盾曰:“彼宗竞于楚,殆将毙矣,姑益其疾。”乃去之】楚灭若敖氏【宣四年,令尹子文卒,鬭般为令尹,子越为司马,蒍贾为工正,譛子▯而杀之。子越为令尹,已为司马,子越又恶之,乃以若敖氏之族圄伯嬴于轑阳而杀之,遂处烝野。将攻王,王以三王之子为质焉,弗受。师于漳澨,秋七月戊戌,楚子与若敖氏战于臯浒。伯棼射王汏辀,及鼓跗着于丁寕,又射汏辀以贯笠毂,师惧退。王使巡师日吾先君文王克息,获三矢焉。”伯棼窃其二,尽于是矣。鼓而进之,遂灭若敖氏】
物以顺至者,必以逆观。天下之祸,不生于逆,而生于顺。劒楯戈防,未必能败敌,而金缯玉帛,每足以灭人之国。霜雪霾雾,未必能生疾,而声色畋游,每足以殒人之躯。久矣,夫顺之生祸也。物方顺吾意,而吾又以顺观之,则见其吉,而不见其凶。溺心纵欲,盖有陷于死亡而不悟者矣。至于拔足纷华,寓目昭旷,彼以顺至,我以逆观。停筯于大嚼之时,覆觞于剧饮之际,惟天下之至明者能之。鬭椒汰侈于楚,帅兵救郑,晋赵盾乃退师示怯,以顺适其意,而益其疾。椒也遂谓赵盾真畏己者,凭恃其强,肆为悖逆,亲集矢于其君之车,以覆其宗。盾投之以顺,而椒不观之以逆,殆非盾之能误椒,盖椒之不能察盾也。然盾之为谋者,难察之中,犹有可察者焉。豪奴悍婢,嚚顽狠戾,阖室之人,皆畏避之。出而詈市人,则必奋臂与之鬭。盖其威行于家,而不行于市,此殆易晓也。椒之跋扈,楚人素畏之尔。一出楚境,与敌国遇,则相视犹道路之人,何为遽下之哉?赵盾卷斾改辕,未战而却,逡巡若有所惧者,此理之不当然也。理不当然而然,其必有所以然矣。椒于此曷不深致其观乎?谓晋封略不如楚,则否;谓晋谋臣不如楚,则否;谓晋甲兵不如楚,则否。反覆推考,莫知其端,是殆养我而纳之于祸也。牛羊犬豕,醉于豢养,身日腯而死日近。椒趾方颅圆灵而为人,乃坐受仇敌之豢养,侈増贯盈,自赴刀几,亦愚矣。向使椒独肆其侈,不遇赵盾以养其恶,岂遽至于此极乎?曰:意在于善,凡所遇者,皆养吾善之物也;意在于恶,凡所遇者,皆养吾恶之物也。岂必遇赵盾之设谋者,然后能养其恶哉?一雨露也,一寒暑也。梧槚得之以养其柯条,荆棘得之以养其芒刺。造物者何尝有心,厚梧槚之材,而稔荆棘之毒欤?咸其自养,而未有养之者也。椒苟意于善,盾虽示弱,而养其恶,未必不逆观其诈,悚然儆惧,而啓改过之门矣。盾本将以养其恶,椒反资以养其善,殆惟恐遇盾之不蚤也。晋灵公不君【宣二年,晋灵公不君,厚敛以雕墙,从台上弹人而观其辟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杀之,寘诸畚,使妇人载以过朝。赵盾、士季见其手,问其故而患之,将諌。士季曰:諌而不入,则莫之继也。防请先,不入则子继之。三进及溜,而后视之曰:吾知所过矣,将改之。稽首而对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夫如是,则能补过者鲜矣。君能有终,则社稷之固也,岂惟羣臣赖之?又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能补过也,君能补过,衮不废矣。犹不改,宣子骤諌。公患之,使鉏麑贼之。晨往,寝门辟矣,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麑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触槐而死】
天下之乱,常基于微,而成于着。知微者谓之君子,知著者谓之众人。黍离之叹,虽舆台牧圉共悲之。至若见铜驼荆棘于全盛之时,则非知几者莫能也。晋灵公暴戾凶虐,觞赵盾而伏甲攻焉。人莫不以为骇:君臣非敌国也,殿陛非战塲也。长戈大防不用之于邉陲,而用之于宴席。弁冕毁裂,爼豆抢攘,是非可骇之尤者乎?抑不知
译晋国赵盾侵犯郑国【鲁宣公二年,秦国军队讨伐晋国以报复崇国之事,于是包围了焦邑和夏邑。晋国赵盾救援焦邑,于是从阴地率领诸侯的军队侵犯郑国,以报复大棘之战。楚国鬬椒救援郑国,说:“能够想要诸侯归附,却厌恶他们带来的危难吗?”于是驻扎在郑国等待晋军。赵盾说:“他们与楚国争竞宗族权势,大概将要灭亡了,姑且加重他们的病疾。”于是撤军离去】楚国灭掉若敖氏【鲁宣公四年,令尹子文去世,鬬般担任令尹,子越担任司马,蒍贾担任工正,蒍贾诬陷子越并杀死了他。子越担任令尹,蒍贾担任司马,子越又厌恶他,于是将若敖氏的族人囚禁伯嬴于轑阳并杀死了他,于是驻扎在烝野。将要进攻楚王,楚王用三位先王的儿子作为人质,他们不接受。军队驻扎在漳水岸边,秋天七月戊戌日,楚王与若敖氏在臯浒交战。伯棼射中楚王的辀车,箭镞射中鼓架并挂在丁寕上,又射中辀车并贯穿了笠毂,军队恐惧后退。楚王派人在军中巡视说:“我先君文王攻克息国,获得了三支箭。”伯棼偷走了其中两支,现在都用尽了。击鼓进军,于是灭掉了若敖氏】
事物顺着心意到来的,一定要用逆向的眼光去观察。天下的祸患,不产生于违背常理,而产生于顺从常理。剑盾戈矛,未必能打败敌人,而金银丝绸,往往足以灭亡别人的国家。霜雪雾霾,未必能引发疾病,而声色犬马游猎,往往足以断送人的性命。顺从常理而招致祸患,已经很久了。事物正顺着我的心意,而我再用顺从的眼光去看待它,就会看到吉祥,而看不到凶险。沉溺心灵放纵欲望,大概有陷入死亡而不觉悟的人。至于跳出纷华世俗,放眼开阔明朗,事物顺着心意而来,我用逆向的眼光去观察。在大快朵颐时放下筷子,在纵情豪饮时倾覆酒杯,只有天下最明智的人才能做到。鬬椒在楚国骄横奢侈,率领军队救援郑国,晋国赵盾于是退兵示弱,以顺从满足他的心意,从而加重他的病疾。鬬椒于是认为赵盾真的害怕自己,倚仗自己的强大,肆意悖逆,亲自将箭射向国君的车驾,从而覆灭了自己的宗族。赵盾用顺从投喂他,而鬬椒不用逆向的眼光去观察,这大概不是赵盾能误导鬬椒,而是鬬椒不能洞察赵盾。然而赵盾的谋略,在难以察觉之中,还有可以察觉的地方。豪奴悍婢,愚顽狠戾,全家的人,都畏惧躲避他们。出来辱骂市人,则必定奋起手臂与他们搏斗。大概他们的威势在家中施行,而在市井中不行,这大概容易明白。鬬椒的跋扈,楚国人向来畏惧他罢了。一旦走出楚国国境,与敌国相遇,则互相看待如同路人,为什么就立刻屈服呢?赵盾卷起旗帜改变车辕,未战就退却,迟疑好像有所畏惧,这在情理上是不应该的。情理上不应该却发生了,那一定有它发生的原因。鬬椒在这里为什么不深入观察呢?说晋国疆域不如楚国,不对;说晋国谋臣不如楚国,不对;说晋国军队不如楚国,不对。反复推究,不知道端倪,这大概是在豢养我而将我引入祸患。牛羊犬猪,沉醉于豢养,身体日渐肥壮而死亡日渐临近。鬬椒脚趾方、头颅圆、灵性而为人,却坐受仇敌的豢养,奢侈增加而罪恶盈满,自己奔赴刀砧,也太愚蠢了。假使鬬椒独自放纵他的奢侈,不遇到赵盾来豢养他的恶行,难道会迅速达到这种地步吗?回答说:心意在于善,凡是所遇到的,都是豢养我善行的事物;心意在于恶,凡是所遇到的,都是豢养我恶行的事物。难道一定要遇到赵盾的设谋,然后才能豢养他的恶行吗?一样的雨露,一样的寒暑。梧槚得到它们来豢养枝干,荆棘得到它们来豢养芒刺。造物主何尝有心,厚待梧槚的材木,而熟稔荆棘的毒害呢?都是自我豢养,而没有豢养它们的人。鬬椒如果心意在于善,赵盾虽然示弱,而豢养他的恶行,未必不会逆向观察其欺诈,惊恐警惕,从而开启改过之门。赵盾本打算豢养他的恶行,鬬椒反而借此豢养他的善行,大概唯恐遇到赵盾不够早。晋灵公不行君道【鲁宣公二年,晋灵公不行君道,加重赋税来雕饰墙壁,从台上弹射行人而观看他们躲避弹丸。厨师煮熊掌不熟,杀了他,放在畚箕里,让妇人载着经过朝廷。赵盾、士季看见他的手,询问原因而担忧,将要进谏。士季说:进谏而不被采纳,就没有人继续了。请让我先说,不被采纳则你继续。三次进见直到屋檐下,然后看他,说:我知道所犯的错误了,将要改正。叩头回答说:人谁没有过错,有过错而能改正,没有比这更大的善了。《诗经》说:无不有开始,很少能善终。像这样,那么能弥补过错的就很少了。国君能善终,那么社稷就稳固了,难道只是群臣依赖他吗?又说:天子职事有缺失,只有仲山甫能弥补。能弥补过错,国君能弥补过错,天子的职事就不会废弛了。仍然不改正,宣子屡次进谏。国君厌恶他,派鉏麑刺杀他。早晨前往,寝门开了,盛装将要上朝,尚早,坐着假寐。鉏麑退下,叹息说:不忘恭敬,是百姓的主君。杀害百姓的主君,不忠;抛弃国君的命令,不信。有一样在这里,不如死。撞槐树而死】
天下的动乱,常常基于细微,而成于显著。知道细微的叫做君子,知道显著的叫做众人。黍离的叹息,虽然舆台牧圉共同悲伤。至于在全盛之时看见铜驼荆棘,那么不是知道几微的人不能做到。晋灵公暴戾凶虐,宴请赵盾而埋伏甲士攻击他。人无不认为骇人:君臣不是敌国,殿陛不是战场。长戈大盾不用于边陲,而用于宴席。弁冕毁裂,俎豆抢夺,这不是最骇人的吗?却不知道
灵公素与争臣为敌,彼其殿陛之间化为战场,亦已久矣。特其迹未着,人不能深察耳。灵公失政之初,固已外其臣而雠敌遇之,窃取用兵之谋而为拒諌之计。随防将入諌,屡进而屡不视,是制之以静者也,深沟髙垒以待敌者也。其在兵法,名曰形。随防将进说,迎为悔过,以塞其口,是示之以弱者也,甘言卑辞以诱敌者也。其在兵法,名曰声。形之而不能御,声之而不能动。兵法既穷,则直搏战而已。此赵盾继諌于随防之后,所以幽有鉏麑之贼,明有嗾獒之举也。心攻不下,始以力攻;心战不胜,始以力战。人见其既动干戈,方矍然骇惧;自识者观之,则灵公肺腑之内,念念举兵;樽爼之上,日日流血。方臣主相际,都俞吁咈之时,固已使之寒心矣。盾也不知其君以仇敌遇已,尚譊譊进说不止,迄致伏甲之变,何其见之晚也?为盾谋者,将奈何?曰:二国相怨,一使可和;二垒相持,一▯可解。岂有仇敌尚可通,而君臣终不可通者乎?情暌则君门万里,情通则万里君门。其相去一间耳。君臣固有复通之理。彼灵公之无道,殆未易以常法论,讵可责盾以必通哉?是又不然。灵公与盾本君臣,特以疑阻而视之若仇敌耳。若鉏麑与盾,风马牛不相及,操刃而来,是乃真仇敌也。其入门伺隙之际,岂复有善意哉?一见其盛服假寐,形神俱肃,戢毒蠲忿,寜毙其躯而不敢损盾之毫芒,诚敬之动人也。如是仇敌之真者,犹可孚格,况素号君臣?暂为仇敌者乎?使盾保养此敬,立朝之际,常如将朝之时。未必灵公之意不囘也。平旦之气,真粹清明,如水未波,如空未云,如玉未雕,如琴未鼓。当盾盛服将朝之顷,此时此境,前追唐虞于既往,后借洙泗于方来,岂复春秋争夺之世哉?惜其出与物接,机械横生,上不能救主,失下不能免恶名。囘视平旦真粹清明之地,驷奔电逝而不可还矣。虽然,春敷秋槁者,众木之性也;旦存昼亡者,众人之气也。乔松巨栢,贯四时而柯叶不改,其视春秋何有?气之得其养者,昏晨晡昳,混混同流,亦安得旦昼之辨哉?故出乎木之类者,无春秋;出乎人之类者,无旦昼。
译晋灵公向来与敢于直谏的大臣为敌,那宫殿台阶之间变成战场,也已经很久了。只是他的迹象不明显,人们不能深入察觉罢了。灵公政治败坏之初,就已经疏远他的大臣而像仇敌一样对待他们,窃取用兵的谋略作为拒绝劝谏的计策。随防将要入宫劝谏,灵公屡次召见却屡次不看他,这是用静止来制约他,像挖深沟、筑高垒来等待敌人一样。这在兵法中,叫做“形”。随防将要进言,灵公迎上去表示悔过,来堵住他的嘴,这是向他示弱,用甜言蜜语和卑下的言辞来引诱敌人。这在兵法中,叫做“声”。用“形”来制约而不能抵御,用“声”来引诱而不能动摇。兵法已经用尽,那就直接搏斗而已。这就是赵盾在随防之后继续劝谏,所以暗中遭受鉏麑刺杀的祸患,明面上遭受唆使猛犬攻击的原因。内心攻取不下,才开始用武力攻取;心战不能取胜,才开始用武力作战。人们看到他既已动用武力,才惊恐害怕;从有见识的人看来,灵公的心腹之中,念念都是举兵;宴席之上,日日都在流血。正当君臣相互交接、和悦应和之时,就已经让他寒心了。赵盾也不知道他的君主把他当作仇敌对待,还喋喋不休地进言不止,最终导致伏甲刺杀的变故,他察觉得多么晚啊?替赵盾谋划的人,将怎么办?回答说:两个国家相互怨恨,一个使者可以和解;两个军营相互对峙,一个圆环可以解开。哪有仇敌尚且可以沟通,而君臣最终不能沟通的呢?感情背离,君门就像万里之遥;感情通达,万里之遥也像君门一样近。它们相差只有一间罢了。君臣本来就有重新沟通的道理。那灵公的无道,大概不容易用常理来论断,难道可以责备赵盾一定要沟通吗?这又不对。灵公与赵盾本来是君臣,只是因为猜疑阻隔而把他看作仇敌罢了。至于鉏麑与赵盾,风马牛不相及,拿着刀而来,这才是真正的仇敌。他进门窥探空隙的时候,难道还有善意吗?一看到赵盾盛装假寐,形神都庄重严肃,鉏麑收敛毒心、消除愤怒,宁可牺牲自己的生命也不敢损伤赵盾的一丝一毫,诚敬感动人到了这种程度。像这样真正的仇敌,尚且可以信服感化,何况向来号称君臣、暂时成为仇敌的人呢?假使赵盾保养这份诚敬,在朝廷任职的时候,常常像将要上朝的时候一样。未必灵公的心意不会回转。清晨的气息,纯真精粹清明,像水没有波澜,像天空没有云彩,像玉石没有雕琢,像琴没有弹奏。当赵盾盛装将要上朝的时候,此时此境,往前可以追溯唐尧虞舜于过去,往后可以借助孔子孟子于未来,哪里还是春秋争夺的时代呢?可惜他出去与外物接触,机巧诈伪横生,对上不能挽救君主,对下不能免除恶名。回头看看清晨纯真精粹清明的境地,像四匹马拉的车奔驰、闪电飞逝而不可返回了。虽然如此,春天繁茂秋天枯萎,是众树的性质;早晨存在中午消亡,是众人的气息。高大的松树和巨大的柏树,贯穿四季而枝叶不改,它们看待春秋有什么呢?气息得到保养的人,黄昏、早晨、傍晚、正午,混混同流,又哪里会有早晨和中午的区别呢?所以超出树木一类的,没有春秋;超出人类一类的,没有旦昼。
晋赵穿弑灵公【宣二年九月,晋侯饮赵盾酒,伏甲将攻之,其右提弥明知之,趋登曰:“臣侍君宴,过三爵,非礼也。”遂扶以下。公嗾夫獒焉,明搏而杀之。盾曰:“弃人用犬,虽猛何为鬭?且出。”乙丑,赵穿攻灵公于桃园。宣子未出山而复。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以示于朝。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宣子曰:“呜呼!我之懐矣,自诒伊感,其我之谓矣。”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隠。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竟乃免】许悼公饮太子止药卒【昭十九年夏,许悼公疟,饮太子止之药卒,太子奔晋。书曰:“弑其君。”君子曰:“尽心力以事君,舍药物可也】
手有髙下,故委轻重于权;目有憎爱,故委妍媸于镜;心有偏党,故委是非于圣人。天下之所以归诚委已,惟圣人之聴,何也?至公而可以裁天下之不公也,至平而可以揆天下之不平也,至正而可以服天下之不正也。中天下而立,并受万世是非之讼。天髙海澄,众理自见,不为顔闵而损毫发之过,不为跖蹻而増锱铢之恶。苟持衡不定,轩轾靡常,则何以为万世公议之主哉?左氏载赵盾之弑君,托为仲尼之言曰:“为法受恶。”吾切意非仲尼之言也。盾果有恶,岂容其辞?盾果无恶,岂容其受?操当罚之柄者,但当核其有无耳,岂论辞受之地哉?今言“为法受恶”,是盾本无弑君之恶,作史者为法而强加之,盾亦为法而勉受之耳。寜有圣人肯许秉笔者輙加之以恶乎?圣人果许秉笔者加人以恶,则万世是非之衡,至是而挠矣。法为罪设者也,无疾则无方,无罪则无法。若谓盾非弑君,特为法而受恶,则罪与法岂两物邪?自斯言既出,而赵盾之事始为后世所疑矣。盾之弑君本无可疑,灵公之殒虽假手于赵穿,然桃园之难不作于盾未出奔之前,而作于盾方出奔之后。盾身朝出,穿变夕兴。盾若不奔,穿亦不弑,是弑君之由实起于盾,穿特为盾役耳。使穿専弑君之谋,则事捷之后当席其威而窃国,灵何有于一亡大夫复推之秉大柄乎?则穿之弑为盾而不为己明矣。盾闻君弑而亟反,不惟不能讨穿,又遣迎新君以固其宠,是徳其为已用而隂报之也。卒为将犯阵,及其成功必曰“将破敌”,而不曰“卒破敌”;奴为主推刃,及其论罪必曰“主杀人”,而不曰“奴杀人”。穿既为盾弑君,盾虽欲辞弑君之名,得乎?既不可辞,何名为受?董狐书之,仲尼因之,皆以正法而治盾之实恶,不闻有所谓“为法受恶”者也。后世误信左氏,遂以为真仲尼之言,乃谓圣人之笔固有名。诛而实贷,文抑而意扬者,沿及许世子止之事,亦意以其非亲弑,附之于为法受恶之义,抑不知杀人之情,有谋有故有戯有误,谓之杀则同也;杀人之具,有刃有梃有醪有药,谓之杀亦同也。世有误以药杀人者,等之于戕刼屠剥辈,刑辟轻重固有间矣,然不谓之杀人则不可。许止误进药,不幸而杀其君,虽视商臣、蔡般之恶,相去不啻千万,至于弑君之名,安得而不与之同乎?书其弑君,盖法所当然,亦非所谓为法受恶也。左氏托为仲尼之言,误后世如此,抑其间又有甚纰漏者,益知其非圣人之语焉。董狐责盾之两言,深中其肝膈之▯,所谓“亡不出竟”者,盖责其迁延宿留,潜有所待,以为与谋之证耳。曷常谓在竟内则有罪,在竟外则无罪乎?左氏不逹狐之意,复托仲尼之言曰:“惜也越竟乃免。”审如是,则后有奸臣贼子如盾者,逆谋既定,从近闗出,候于竟外,闻事克而徐归,遂可脱弑逆之名矣。是为奸臣贼子画逃罪之防也,夫岂圣人语邪?晋成公为公族【宣二年初,骊姬之乱,诅无畜羣公子,自是晋无公族。及成公即位,乃宦卿之适而为之田,以为公族,又宦其余子亦为余子,其庶子为公行。晋于是有公族、余子、公行。赵盾请以括为公族,曰:“君姬氏之从子也,防君姬氏则臣狄人也。”公许之。冬,赵盾为旄车之族,使屏季以其故族
译晋国的赵穿杀死了晋灵公。【晋宣公二年九月,晋灵公请赵盾饮酒,埋伏甲士准备攻打他,赵盾的车右提弥明知道了这件事,快步登堂说:“臣下侍奉君主宴饮,超过三杯,就不符合礼制了。”于是搀扶着赵盾走下堂来。灵公唤出猛犬咬赵盾,提弥明搏斗并杀死了猛犬。赵盾说:“舍弃人而使用犬,虽然凶猛,怎么能够搏斗?还是出去吧。”乙丑日,赵穿在桃园攻打晋灵公。赵宣子还没有走出晋国边境就回来了。太史董狐记载说:“赵盾杀了他的君主”,并在朝廷上展示。赵宣子说:“不是这样。”董狐回答说:“您是正卿,出逃没有越过国境,回来不讨伐弑君贼,不是您又是谁?”赵宣子说:“唉!我怀念国家,自己招致了灾祸,大概说的就是我吧。”孔子说:“董狐,是古代的好史官,书写史实不隐讳。赵宣子,是古代的好大夫,为了维护法度而承受恶名,可惜啊,如果越过了国境就可以免罪了。”】许悼公喝下太子止的药后去世。【昭公十九年夏天,许悼公患疟疾,喝下太子止进献的药后去世,太子逃奔到晋国。史书记载说:“杀了他的君主。”君子说:“尽心竭力来侍奉君主,舍弃药物是可以的。”】
手有高低之分,所以把轻重托付给秤锤;眼有憎爱之别,所以把美丑托付给镜子;心有偏袒之私,所以把是非托付给圣人。天下之所以诚心归附、托付自身,只听命于圣人,为什么呢?因为圣人极公正,可以裁断天下所有的不公;极公平,可以衡量天下所有的不平;极正直,可以折服天下所有的不正。圣人立于天下之中,承受万世的是非争讼。如同天高海澄,众理自然显现,不会为了颜回、闵子骞而减少毫发的过错,也不会为了盗跖、庄蹻而增加锱铢的罪恶。如果持衡不定,倾斜无常,那么怎么能作为万世公议的主宰呢?《左传》记载赵盾弑君的事,假托孔子的话说:“为了维护法度而承受恶名。”我深切认为这不是孔子的话。赵盾如果真的有恶行,哪里容得下他推辞?赵盾如果真的没有恶行,哪里容得下他承受?掌握惩罚权柄的人,只应当核查罪行的有无罢了,哪里会讨论推辞或承受的理由呢?现在说“为了维护法度而承受恶名”,这是赵盾本来没有弑君的恶行,作史的人为了法度而强加给他,赵盾也为了法度而勉强承受罢了。难道有圣人肯允许执笔的人随意加人以恶名吗?圣人如果允许执笔的人加人以恶名,那么万世是非的权衡,到这里就歪曲了。法度是为罪行设立的,没有疾病就没有药方,没有罪行就没有法度。如果说赵盾不是弑君,只是为了法度而承受恶名,那么罪行与法度难道是两样东西吗?自从这句话出现,赵盾的事才开始被后世怀疑。赵盾弑君本来无可怀疑,灵公的死虽然借用了赵穿的手,但桃园的变故不是发生在赵盾未出逃之前,而是发生在赵盾刚出逃之后。赵盾早上出逃,赵穿晚上发动变故。赵盾如果不逃,赵穿也不会弑君,这说明弑君的缘由实际上起于赵盾,赵穿只是为赵盾效劳罢了。假如赵穿独自策划弑君,那么事成之后应当凭借威势窃取国家,灵公怎么会把一个逃亡的大夫重新推举出来掌握大权呢?那么赵穿弑君是为了赵盾而不是为了自己,这就很明显了。赵盾听说君主被杀急忙返回,不仅不能讨伐赵穿,反而派遣人迎接新君以巩固自己的恩宠,这是感激赵穿为自己所用而暗中报答他。士兵为将领冲锋陷阵,等到成功必定说“将领破敌”,而不说“士兵破敌”;奴仆为主人挥刀杀人,等到论罪必定说“主人杀人”,而不说“奴仆杀人”。赵穿既然为赵盾弑君,赵盾虽然想推辞弑君的名声,能吗?既然不能推辞,怎么能叫承受呢?董狐记载它,孔子沿用它,都是为了依据正法来惩治赵盾的实际罪行,没听说过有什么“为了维护法度而承受恶名”的说法。后世误信《左传》,于是认为真是孔子的话,于是说圣人的笔法本来就有名义上诛杀而实际上宽贷,文字压抑而意思褒扬的情况,沿用到许世子止的事上,也认为他不是亲手弑君,附会到“为了维护法度而承受恶名”的道理上,却不知道杀人的情况,有预谋、有故意、有嬉戏、有失误,称为杀是一样的;杀人的工具,有刀刃、有木棒、有酒、有药,称为杀也是一样的。世间有因误用药而杀人的人,等同于残杀抢劫屠戮剥皮之流,刑罚轻重固然有差别,然而不称为杀人则不行。许止误进药,不幸杀了他的君主,虽然与商臣、蔡般的恶行相比,相差何止千万,至于弑君的名声,怎么能不与他相同呢?记载他弑君,大概是法度所应当的,也不是所谓“为了维护法度而承受恶名”。《左传》假托孔子的话,误导后世如此,况且其中又有非常纰漏的地方,更加知道这不是圣人的话。董狐责备赵盾的两句话,深深击中他的心肝,所谓“出逃没有越过国境”,大概是责备他拖延停留,暗中有所等待,作为参与谋划的证据罢了。哪里曾说过在国境内就有罪,在国境外就无罪呢?《左传》不通晓董狐的意思,又假托孔子的话说:“可惜啊,越过了国境就可以免罪。”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以后有像赵盾这样的奸臣贼子,逆谋既定,从近关出逃,在境外等候,听说事成后慢慢回来,就可以脱去弑逆的名声了。这是为奸臣贼子谋划逃避罪责的方法,难道是圣人的话吗?晋成公设立公族。【宣公二年初,骊姬作乱,诅咒不再蓄养众公子,从此晋国没有公族。等到成公即位,于是任用卿的嫡子并为他们分封田地,作为公族,又任用其余的儿子也作为余子,他们的庶子作为公行。晋国于是有了公族、余子、公行。赵盾请求让赵括担任公族大夫,说:“他是君上姬氏的侄子,如果君上姬氏去世,那么我就是狄人了。”成公答应了他。冬天,赵盾担任旄车之族,派屏季率领他的旧族】
兴于治而废于乱,法之良者也;兴于乱而废于治,法之弊者也。帝辛以暴侈毒天下,炮烙刳剔之刑,钜桥鹿台之赋,丛然并起。武王服事牧野,首反商政,还成汤、太甲、武丁之▯典。于一日闻向者淫虐之法,悉芟悉锄,本拔源塞,曷尝深毒遗害以诿后之人哉?至于成康之世,虽欲除弊,固已无弊之可除矣。后世有弊之可除,必前世除弊之未尽。其美在后,其责在前。吾见恵帝除挟书之律,然后知髙帝之缓于儒术也。吾见文帝除诽谤之令,然后知髙帝之缓于忠言也。髙帝代秦,虽日不暇给他事,纵未能尽革,至于儒术之废、忠言之壅,寜忍坐视没身而不问乎?幸而恵文刋除其弊,使亦如髙帝之不问,则终四百年之业,名汉而实秦矣。后世因恵文之得而知髙帝之失,吾亦因晋成之举而知文公之阙焉。晋自骊姬之难,诅无蓄羣公子,晋于是乎无公族。至成公践祚而始复之。由成公上距骊姬之世,所歴者几君矣。先文公而作者,如恵、如懐,盖不足责也。后文公而继者,如襄、如灵,亦不足责也。独文公名列五覇,号称明君,身受春秋贤者之责,乃循骊姬之约,宗族离析,曽不知恤,岂可舍此而他责乎?况骊姬之难,文公尝亲被之矣。其所以颠顿奔走,适狄、适卫、适齐、适曹、适郑、适楚,齿发老于道路者,正坐骊姬之诅也。幸而反国正位,盍惩创是祸,转思公子公姓散在逺裔,多歴嵗时,岂无骇惧危栗如吾之斩袪者乎?岂无空之饿惫如吾之乞食者乎?岂无慢侮陵辱如吾之观浴者乎?以吾身前日之困悴,度他人今日之艰勤,是宜亟发号令,鸠集抚摩,以尽惇叙之义。顾乃急于功利,不暇更革。时异事改,虽其诸子如乐在陈、雍在秦,俱未免流离之患。再三传之后,始克正之。吾是以为文公恨也。天下之弊法,固有经千百年而不能废者矣。卫鞅之阡陌也。汉武之盐铁也,张滂之税茗也【唐食货志】刘守光之沮兵也,是虽知其弊,然或掣其前,或牵其后,未易以朝夕去。至若公族之制,复何所龃龉哉?令出堂陛,而法成有司矣。文公之犹豫不变,果何意也?善为文公辞者,吾将问之。
楚子问鼎【宣三年,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雒,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徳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徳也,逺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徳,鼎迁于商,载祀六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徳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囘昏乱,虽大轻也。天祚明徳,有所底止。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徳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一夫而抗强敌,一言而排大难,此众人之所喜,而识者之所忧也。楚为封豕长蛇,荐食上国,陈师鞠旅,观兵周郊,问九鼎之轻重,其势岌岌,若岱华嵩丘将覆而未压。王孙满独善为说辞,引天援神,折其狂僣,使楚人卷甲韬戈,逡巡自却。文昭武穆,钟簴不移,瀍水雒都,城阙无改,其再造周室之功,实在社稷,是固众人之所同喜也。夫何忧?忧之云者,非忧其一时之功也。喜在今日,而忧在他日也。天下之祸,不可狃,而幸不可恃。问鼎,大变也,国几亡而祀几絶。王孙满持辩口以御之,所以楚子退聴者,亦幸焉耳。周人遂以为强楚之凶焰如是,尚畏吾之文告而不敢前。异时复有跳梁畿甸者,正烦一辩士足矣。是狃寇难为常,而真以三寸舌为可恃也。由东迁以来,周之君臣,上恬下熙,奄奄略无立志,身不见骊彘之衅,口不诵板荡之诗,玩于宴安,浸以媮惰。君子犹意傥遇祸变,庶几儆惧,改前之为。今三代所传之大宝,镇蛮夷跋扈,乃敢睥睨荡揺,欲以蛮夷汚漫之侈,然有改玉改步之意。祸变孰大于此?使王公卿士怵惕只畏,懐覆亡之虞,则后稷公刘之业犹有望也。适王孙满之说偶行,其君臣相与髙枕,遂谓吾舌尚存,寇至何畏?狃其祸而恃其幸,开
译在治世兴起而在乱世废弃,这是良法;在乱世兴起而在治世废弃,这是弊法。商纣王用暴虐奢侈毒害天下,炮烙、刳剔等酷刑,钜桥、鹿台等苛赋,纷纷兴起。周武王在牧野之战后,首先废除商朝的政令,恢复成汤、太甲、武丁的典章制度。他在一天之内听到那些淫虐的法令,就全部铲除,从根本上拔除祸源,哪里会留下深重的毒害来推卸给后人呢?到了成王、康王的时代,即使想要消除弊端,本来已经没有弊端可除了。后世如果有弊端可除,一定是前世消除弊端不彻底。其美名在后世,其责任在前人。我看到汉惠帝废除了禁止携带书籍的法律,才知道汉高祖对儒术的忽视。我看到汉文帝废除了禁止诽谤的禁令,才知道汉高祖对忠言的忽视。汉高祖取代秦朝,虽然每天忙得没有空闲处理其他事务,即使不能完全改革,至于儒术的废弃、忠言的阻塞,难道忍心坐视终身而不闻不问吗?幸好惠帝、文帝删除了这些弊端,假如也像汉高祖那样不过问,那么汉朝四百年的基业,名义上是汉,实际上就是秦了。后人因为惠帝、文帝的得当而知道汉高祖的失误,我也因为晋成公的举措而知道晋文公的缺失。晋国自从骊姬之乱后,诅咒不再蓄养众公子,晋国因此没有公族。直到晋成公即位才恢复公族。从晋成公上溯到骊姬的时代,经历的君主已经很多了。在晋文公之前执政的,如晋惠公、晋怀公,大概不足以责备。在晋文公之后继位的,如晋襄公、晋灵公,也不足以责备。唯独晋文公名列五霸,号称明君,身受《春秋》贤者的指责,却遵循骊姬的诅咒,宗族离散,竟然不知体恤,难道可以舍弃这一点而去责备其他吗?况且骊姬之乱,晋文公曾经亲身遭受。他之所以颠沛流离,逃往狄、卫、齐、曹、郑、楚,在道路上衰老,正是由于骊姬的诅咒。幸好回国即位,何不惩戒这场祸患,转而想到公子、公姓散落在远方,历经多年,难道没有像我被斩断衣袖那样惊恐畏惧的人吗?难道没有像我乞食那样饥饿疲惫的人吗?难道没有像我观看沐浴那样遭受轻慢侮辱的人吗?以我以前的困苦,推测他人现在的艰难,应当立即发布号令,聚集安抚,以尽敦睦宗族之义。然而晋文公急于功利,无暇改革。时移事改,即使他的儿子如乐在陈、雍在秦,都未能避免流离失所的祸患。经过几代传承后,才纠正过来。我因此为晋文公感到遗憾。天下的弊法,本来有经历千百年而不能废除的。商鞅的阡陌制,汉武帝的盐铁专营,张滂的茶税,刘守光的禁兵令,虽然知道它们的弊端,但或者受制于前,或者牵制于后,不容易在短时间内去除。至于公族制度,又有什么抵触呢?命令出自朝廷,法律由有关部门制定即可。晋文公犹豫不决,究竟是何用意?善于为晋文公辩解的人,我要问他。
楚子问鼎【宣公三年,楚子讨伐陆浑之戎,于是到达洛水,在周朝边境陈兵示威。周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子。楚子询问九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回答说:“在于德行而不在于鼎。从前夏朝正有德行时,远方绘制物象,九州贡金,铸造九鼎象征物象,百物都具备,使百姓知道神怪与奸邪。所以百姓进入川泽山林,不遇到不顺心的事,螭魅罔两,不能遇到。因此能够协调上下,承受上天的福佑。夏桀有昏乱的德行,九鼎迁到商朝,延续六百年。商纣暴虐,九鼎迁到周朝。德行美好光明,即使鼎小也重;奸邪昏乱,即使鼎大也轻。上天赐福给有德者,有一定的限度。周成王在郏鄏定鼎,占卜世数三十,占卜年数七百,这是上天所命定的。周朝德行虽然衰微,天命没有改变,九鼎的轻重,不可询问。】
一个人抵抗强敌,一句话排除大难,这是众人所喜欢的,而明智者所担忧的。楚国像大猪长蛇,接连侵食中原大国,陈兵列阵,在周朝郊外示威,询问九鼎的轻重,局势岌岌可危,如同泰山、华山、嵩丘将要倾覆而未压下来。王孙满善于言辞,引用天意神灵,折服楚子的狂妄僭越,使楚人收起铠甲兵器,退却离去。文王、武王的宗庙,钟簴没有移动,瀍水、洛水的都城,城阙没有改变,他再造周室之功,实在关乎社稷,这本来是众人所共同喜欢的。有什么可担忧的?担忧的说法,不是担忧他一时的功劳。喜欢在今天,而担忧在将来。天下的祸患,不可习以为常,而侥幸不可依赖。问鼎,是大变,国家几乎灭亡,祭祀几乎断绝。王孙满凭借辩才抵御,所以楚子退听,也是侥幸罢了。周人于是认为强大的楚国的凶焰如此,还畏惧我的文告而不敢前进。将来再有在京城附近跳梁的,正需要一个辩士就够了。这是把寇难习以为常,而真认为三寸舌头可以依赖。从东迁以来,周朝的君臣,上恬下熙,奄奄没有立志,身上不见骊山、彘地的祸患,口中不诵读《板》《荡》之诗,沉溺于宴安,渐渐变得懈怠。君子还希望如果遇到祸变,或许能警戒恐惧,改变以前的行为。现在三代所传的大宝,镇守蛮夷跋扈,竟然敢睥睨动摇,想要以蛮夷污浊的奢侈,有改玉改步的意思。祸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如果使王公卿士恐惧敬畏,怀有覆亡的忧虑,那么后稷、公刘的基业还有希望。恰好王孙满的言辞偶然奏效,他的君臣相与高枕无忧,于是认为我的舌头还在,寇至何畏?习以为常祸患而依赖侥幸,开启
之者非满欤?自是之后,相袭成俗,问其治国,则先文华而后徳政;问其御寇,则先辩说而后甲兵;问其抚邦,则先酧对而后信义。内观其实,日薄日頽;外观其辞,日新日巧。典册绚丽,尚如在成康之间;形势陵迟,固已若夏商之季矣。下逮战国吞噬之际,犹用满之余防,虚张九九八十一万之数,以谲齐【战国防】左欺右绐,自矜得计。一旦秦兵东出,辩不能屈,说不能下,缓颊长喙,噤无所施,稽首归罪,甘为俘虏。始知浮语虚辞,果有时而不可恃也。晚矣哉!人有疾病者,偶得刀匕之剂而▯瘳,乃慿借余剂酣纵跌荡,以自投死地,是瘉之于先,所以杀之于后也。故吾尝谓王孙满却楚之功,不足偿其怠周之罪。
译这难道不是王孙满的过错吗?从此以后,沿袭这种风气成为习俗,询问他们如何治理国家,就重视文饰而轻视德政;询问他们如何抵御外敌,就重视辩说而轻视军队;询问他们如何安抚邦国,就重视应酬应对而轻视信义。从内部观察实际状况,日益衰败;从外部观察言辞,日益新奇巧妙。典籍册书华丽绚烂,似乎还像在周成王、周康王时期;但国家形势已经衰微,确实已如同夏朝、商朝末年那样了。下至战国时期各国互相吞并的时候,还沿用王孙满遗留下来的防备手段,虚张声势地号称有九九八十一万军队,用来欺骗齐国,左骗右哄,自认为计谋得逞。一旦秦军向东出兵,辩说不能使对方屈服,游说不能使对方投降,那些擅长言辞的人,闭口无言,毫无施展之处,只好叩头归罪,甘愿做俘虏。这才知道浮夸的言语和虚饰的辞令,果然有时是靠不住的。太晚了啊!人生了病,偶然得到刀匕那样的药剂而痊愈,于是凭借剩下的药剂放纵无度,把自己投入死地,这是先前的治愈,导致了后来的死亡。所以我曾说,王孙满退却楚军的功劳,不足以抵偿他懈怠周室的罪过。
左氏博议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二十五
宋 吕祖谦 撰
郑公子宋、公子归生弑灵公【宣四年,楚人献鼋于郑灵公,公子宋与子家将见,子公之食指动,以示子家曰:“他日我如此,必尝异味。”及入,宰夫将解鼋,相视而笑,公问之,子家以告,召子公而弗与也。子公怒,染指于鼎,尝之而出。公怒,欲杀子公,子公与子家谋,先子家曰:“畜老犹惮杀之,而况君乎?”反譛子家,子家惧而从之。夏,弑灵公。书曰:“郑公子归生弑其君夷”,权不足也】郑讨幽公之乱【宣十年,郑子家卒,郑人讨幽公之乱,斵子家之棺而逐其族,改葬幽公,谥之曰灵】
养生之与养心,其同术而异效乎?一息之差,一啜之误,是其为病朝作而夕瘳者也。养生者兢兢而畏之者,非畏是病也,畏其相之者也。寒止于寒,夫何足畏?然自是而相之,安知其不为瘵、为痞、为厥、为癖乎?热止于热,夫何足畏?然自是而相之,安知其不为躁、为渇、为疽、为疡乎?当其相之,虽名医不能前料其所往,养生者其敢不谨其始哉?养心亦犹是也。喜怒哀乐稍失其正,以邪传邪,转而相之,合散起伏,出没低昻,变千态万,莫知所终。善养心者,所以戒儆恐惧,闲邪存诚,不敢毫厘失正,畏此故也。郑公子宋见宰夫解鼋,以指动之,验顾公子归生而笑,是特相与为戯耳。戯止于戯,不过抵朝仪不肃之罚,其为愆也微矣。然是心一失其正,转而相之,因公子宋之戯而召灵公之戯,独不与食,以谬其指动之占。宋乃勃然愠怒,染指于鼎,尝之而出。此其心之一变也。是心又转而相之,因公子宋之怒而召灵公之怒,忿其傲很,将以为大戮。宋乃恐惧,与公子归生谋行弑逆,为归生所拒。此其心之再变也。是心又转而相之,因公子归生之拒而生公子宋之谋,反譛归生于灵公以胁之。归生果堕其计,惧祸之及,卒相与共弑灵公。此其心之三变也。宋与归生始相与戯,岂自意其祸之至此极哉?一笑之失,谁能免此?盖公卿舆▯,人人犯之,而官府家庭,日日有是也。寜知是心三变之后,竟陷大逆乎?吾不特为往者惧,切为来者惧也。虽然,水流于下而止于髙,火传于燥而止于湿。宋也,归生也,灵公也,三人之中苟有一人者善养其心情性素治,则向来恶念必有所止,而不能之矣。宋与归生之窃笑,灵公苟知君臣不可相与为谑,则其祸必止。灵公之不与宋食,宋苟知区区口腹不足累吾心,则其祸亦止。宋之染指,灵公苟称罪薄谴不至欲杀之,则其祸亦止宋之谋弑,归生苟义,形于色,亟正其辞,则其祸亦止。不幸三人者,情性俱不治,以乱易乱,互相激发,斯其所以同蹈于大祸也。夫岂専一人之尤邪?
楚箴尹克黄不弃君命【宣四年初,若敖娶于防,生鬬伯比。若敖卒,从其母畜于防。淫于防子之女,生子文焉。防夫人使弃诸梦中,虎乳之。防子田见之,惧而归。夫人以告,遂使收之。楚人谓乳谷,谓虎于菟,故命之曰鬬谷于莵。以其女妻伯比,实为令尹。子文其孙,箴尹克黄使于齐,还及宋,闻乱。其人曰:“不可以入矣。”箴尹曰:“弃君之命,独谁受之?君,天也。天可逃乎?”遂归复命,而自拘于司败。王思子文之治楚国也,曰:“子文无后,何以劝善?”使复其所改生曰:“生】
正其义而不谋其利,明其道而不计其功,此吾儒之本指也【董仲舒传】自谋利计功之说行,虽古人之事峻厉卓絶,表表然出于常情俗虑之外者,莫不以是心量之,其为害岂浅浅哉?楚之灭若敖氏也,箴尹克黄实其族裔,适出使于齐,幸而漏网,是宜委质诸侯以逃其死,防无先于此者矣。伍员在外,闻伍奢之囚,奔呉而免;李广利在外,闻李氏之狱,降胡而生。与箴尹之事正相类也。箴尹独以君命为重,明知死地而直赴之,非审于义命,一视死生者,岂遽能辨此乎?谋利计功者犹曰:“死地乃生地也。”若敖既灭,归则死而逃则生,人之所共知也。犯死以复君命,君
译左氏博议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二十五
宋 吕祖谦 撰
郑国的公子宋、公子归生弑杀了郑灵公【鲁宣公四年,楚国人向郑灵公进献了一只鼋(大鳖),公子宋和公子归生(子家)将要朝见,公子宋的食指跳动,他指给子家看说:“过去我这样,必定能尝到奇特的味道。”等到进入朝廷,厨师正要宰杀鼋,两人对视而笑,郑灵公问他们原因,子家如实禀告,灵公召见公子宋却不给他吃。公子宋愤怒,用手指蘸了鼎里的肉汤尝了尝然后退出。灵公大怒,想要杀公子宋,公子宋与子家谋划,先对子家说:“畜养的老马尚且还害怕杀它,何况是国君呢?”反而诬陷子家,子家恐惧而顺从了他。夏天,弑杀了郑灵公。《春秋》记载说:“郑公子归生弑杀了他的国君夷”,这是因为他的权位不足以承担弑君之罪】郑国讨伐幽公的动乱【鲁宣公十年,郑国的子家去世,郑国人讨伐幽公的动乱,砍劈子家的棺材并驱逐他的族人,改葬幽公,给他谥号叫灵】
保养身体与修养心性,难道是方法相同而效果不同吗?呼吸之间的一点偏差,饮食之间的一点失误,这种病症往往是早上发作而晚上就痊愈了。保养身体的人之所以兢兢业业地畏惧这些,并不是畏惧这些病症本身,而是畏惧它们相互引发的后果。寒冷仅仅停留在寒冷,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然而由此相互引发,怎么知道它不会变成肺痨、痞块、厥逆、癖积呢?热症仅仅停留在热症,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然而由此相互引发,怎么知道它不会变成烦躁、口渴、疽疮、溃疡呢?当病症相互引发时,即使是名医也不能预先料到它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保养身体的人怎敢不谨慎对待开始呢?修养心性也是如此。喜怒哀乐稍微失去中正,以邪气传递邪气,转而相互引发,聚合离散、起伏波动,出没高低,变化出千姿万态,不知道最终会走到哪里。善于修养心性的人,之所以警戒恐惧,防止邪念、保持真诚,不敢有毫厘的偏离中正,就是畏惧这个缘故。郑公子宋看见厨师宰杀鼋,用手指跳动示意,看着公子归生而笑,这不过是相互开玩笑罢了。玩笑仅仅停留在玩笑,不过触犯朝仪不庄重的惩罚,它的过失是很轻微的。然而这颗心一旦失去中正,转而相互引发,因为公子宋的玩笑而招致灵公的玩笑,偏偏不给他吃,来驳斥他手指跳动的占卜。公子宋于是勃然大怒,用手指蘸鼎中的肉汤尝了尝然后退出。这是心的第一次变化。这颗心又转而相互引发,因为公子宋的愤怒而招致灵公的愤怒,愤恨他的傲慢凶狠,打算处以极刑。公子宋于是恐惧,与公子归生谋划实行弑君逆乱,被归生拒绝。这是心的第二次变化。这颗心又转而相互引发,因为公子归生的拒绝而激起公子宋的阴谋,反而向灵公诬陷归生以胁迫他。归生果然落入圈套,害怕祸患波及自己,最终共同弑杀了灵公。这是心的第三次变化。公子宋与公子归生起初相互开玩笑,哪里会料到祸患会发展到如此极端的地步呢?一笑之间的失误,谁能避免呢?大概公卿大臣和车夫仆役,人人都犯过这样的错误,而官府家庭,天天都有这样的事。哪里知道这颗心经过三次变化之后,竟然陷入大逆不道的境地呢?我不仅为过去的人感到恐惧,更为后来的人感到恐惧。虽然如此,水向下流而在高处停止,火在干燥处传播而在潮湿处停止。公子宋、公子归生、灵公三人之中,如果有一人善于修养心性,性情本来治理得好,那么之前的恶念必定有所停止,而不能发展到那一步了。公子宋与公子归生的窃笑,灵公如果知道君臣之间不可以相互戏谑,那么祸患必定停止。灵公不给公子宋吃,公子宋如果知道区区口腹之欲不足以拖累我的心,那么祸患也停止。公子宋蘸指尝肉,灵公如果认为罪过轻微,谴责不到要杀他的地步,那么祸患也停止。公子宋谋划弑君,公子归生如果以道义显于神色,立即纠正他的言辞,那么祸患也停止。不幸的是这三个人,性情都不加治理,以混乱代替混乱,相互激发,这就是他们共同陷入大祸的原因。这难道仅仅是一个人的过错吗?
楚国的箴尹克黄不抛弃君主的命令【鲁宣公四年初,若敖在防地娶妻,生了斗伯比。若敖去世,斗伯比跟随母亲居住在防地。他在防地女子中淫乱,生了子文。防地夫人让他丢弃在梦中,老虎给他喂奶。防地国君打猎看见他,恐惧而返回。夫人把情况告诉国君,于是派人收留他。楚国人称喂奶为谷,称老虎为于菟,所以给他取名叫斗谷于菟。把他的女儿嫁给伯比,伯比实际担任令尹。子文是他的孙子,箴尹克黄出使齐国,回来到达宋国,听说发生动乱。他的人说:“不可以回国了。”箴尹说:“抛弃君主的命令,独自谁来接受?君主,就是天。天可以逃避吗?”于是回国复命,而自己拘禁在司败那里。楚王思念子文治理楚国的功绩,说:“子文没有后代,用什么来鼓励善行?”让他恢复职位,改名叫生】
端正道义而不谋求利益,阐明正道而不计较功效,这是我们儒家的根本宗旨【董仲舒传】自从谋求利益、计较功效的说法流行以来,即使是古人事迹严峻刚烈、卓越超绝,明显超出常情俗虑之外的,没有不用这种心态去衡量的,它的危害难道轻微吗?楚国灭掉若敖氏时,箴尹克黄确实是他们的族裔,恰好出使齐国,侥幸漏网,这本来应该委身于诸侯以逃避死亡,没有比这更先考虑的保全之策了。伍员在外,听说伍奢被囚禁,逃奔吴国而免死;李广利在外,听说李氏的狱案,投降胡人而生存。这与箴尹的事情正相类似。箴尹唯独以君命为重,明知是死地而径直前往,如果不是审察道义与命运,把生死看作一样的人,怎么能立刻辨别这一点呢?谋利计功的人还说:“死地就是生地。”若敖氏既已灭亡,回去则死而逃跑则生,这是人们共同知道的。冒着死亡去复君命,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