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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左氏博议二

左氏博议卷二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10–18 段

然隠公之问,岂止为仲子一庙而已哉?特因仲子之庙而▯耳。为众仲者,盍申告之曰:「周公制礼作乐以致太平,天子八佾,诸侯六佾,是乃周公所作之乐也。周公制是乐舞之数,盖欲行之天下,传之万世也。周公在诸侯之位而荐天子之乐,岂非欲尊周公之身而废周公之乐耶?周公欲行之天下,而子孙已乱之;周公欲传之万世,而身没已违之。使周公而有知,吾知其不享鲁祭矣。君盍因是举正礼乐之僣,复诸侯之旧,告于天子,告于周公之庙,使天下再见周公之礼乐,是鲁有二周公也。今犹用六佾于仲子之庙,是以礼处仲子而不以礼处周公,何其待仲子之厚而待周公之薄耶?」苟众仲能为此言,隠公能为此举,则可以尊王室,可以服诸侯,可以塞乱臣贼子之原,五伯之首不在齐桓而在隠公矣。虽然,此非所以责众仲也。当成王祀周公以天子之礼乐,虽召公、毕公之贤,未尝固争,至孔子始慨然有言曰:「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家语·礼运】盖必入圣人之域,然后知圣人之心。降圣人一等,虽召公、毕公犹不能尽知,况众仲乎?惟众仲一失其机,故僣悖之习流及后世,甚至于季氏以陪臣之防,傲然舞八佾于庭【论语·八佾】重形孔子之叹焉。呜呼!隠公之问在于三家未兴之前,孔子之叹在于三家既盛之后。防于未兴之前,众人之所易;禁于既盛之后,圣人之所难。吾是以益为隠公惜也。

译然而隐公的询问,难道仅仅是为了仲子的一座宗庙吗?只是借仲子宗庙这件事来发问罢了。对于众仲,何不郑重地告诉他:“周公制定礼乐以达成太平盛世,天子使用八佾,诸侯使用六佾,这是周公所制定的乐舞。周公规定这些乐舞的等级,大概是想要推行于天下,流传于万世。周公身为诸侯却进献天子的乐舞,这难道不是想要尊崇周公本人而废弃周公的礼乐吗?周公想要推行于天下,而他的子孙已经扰乱了它;周公想要流传于万世,而他去世后就已经违背了它。假使周公有知,我知道他不会享用鲁国的祭祀了。您何不借此机会匡正礼乐的僭越,恢复诸侯的旧制,向天子禀告,向周公的宗庙禀告,让天下人再次见到周公的礼乐,这样鲁国就有两位周公了。现在还在仲子的宗庙使用六佾,这是用对待仲子的礼节来对待仲子,却不用对待周公的礼节来对待周公,为什么对待仲子如此优厚而对待周公如此微薄呢?”如果众仲能说出这番话,隐公能做出此举,就可以尊崇王室,可以使诸侯信服,可以堵塞乱臣贼子的源头,五霸之首就不在齐桓公而在隐公了。虽然如此,这并不是用来责备众仲的。当初成王用天子的礼乐祭祀周公,即使是召公、毕公那样贤德的人,也没有坚决争辩,直到孔子才感慨地说道:“鲁国的郊祭和禘祭不合礼制,周公大概衰落了。”大概必定进入圣人的境界,然后才能知晓圣人的心意。比圣人低一等的人,即使是召公、毕公尚且不能完全知晓,何况众仲呢?只是众仲错失了一次良机,所以僭越悖乱的习气流传到后世,以至于季氏以陪臣的身份,傲慢地在庭院中跳八佾舞,加重了孔子的叹息。唉!隐公的询问是在三家势力尚未兴起之前,孔子的叹息是在三家势力已经兴盛之后。在尚未兴起之前加以防范,是众人容易做到的;在已经兴盛之后加以禁止,是圣人也感到困难的。我因此更加为隐公感到惋惜。

隠公辞宋使【隠五年,宋人取邾田。邾人告于郑曰:「请君释憾于宋,敝邑为道。」郑人以王师防之,伐宋,入其郛,以报东门之役。宋人使使来告,命公闻其入郛也,将救之,问于使者曰:「师何及?」对曰:「未及国。」公怒,乃止。辞使者曰:「君命寡人同恤社稷之难,今问诸使者曰:「师未及国,非寡人之所敢知也】

始吾读战国防见仪秦髠衍之徒,驾其诡辩,玩时君于股掌之上,骤使之喜,骤使之怒,骤使之忧,骤使之乐,指川为陆,亦从而谓之陆,指虎为羊,亦从而谓之羊,虽有耳目鼻口,不得自用,而聴辩士之所用,抵掌扼捥,俯吊仰贺,反晦明于呼吸,变寒暑于须臾,其三寸之舌,实百万生灵之司命也。及精思而博考之,然后知诡辩初不足恃,彼战国防所载,特幸而成功者耳。然姑以两端明之:赵魏攻韩,华阳,韩告急于秦,秦不救韩,遣陈筮见穰侯。穰侯曰:“事急乎?”陈筮曰:“未急也。”穰侯怒曰:“冠盖相望,告敝邑甚急,公来言未急,何也?”陈筮曰:“彼韩急,则将变而他从,以未急故复来耳。”穰侯曰:“公无见王,请今▯兵救韩。”八日而败赵魏于华阳之下【见战国防】是説也,世皆以为工也。郑伐宋,入其郛,宋人使来告于鲁隠公,公闻其入郛也,将救之,问于使者曰:“师何及?”对曰:“未及国。”公怒,乃止,辞使者曰:“君命寡人同恤社稷之难,今问诸使者曰‘师未及国’,非寡人之所敢知也。”是説也,世皆以为拙也。吾以为陈筮之言“未急”,宋使之言“未及国”,其説初无异者,陈筮幸而遇穰侯之聴,故人以其説为工;宋使不幸而遇隠公之怒,故人以其説为拙。陈筮得其时者也,非智也;宋使失其时者也,非愚也。使陈筮而遇隠公,则为愚;使宋使而遇穰侯,则为智。愚智初无定名,工拙初无定论。以是而推之,凡战国之防士,所以能动时君之聴者,皆出于幸而已,岂区区之説真足恃哉?杜预谓宋使忿隠公知而故问,是大不然。宋使以郑师之伐告急于鲁,鲁隠公问郑师之所及逺近,此人情之常也。虽闻其入郛,然问诸道路,不如问其使者之为审,则知而复问,亦人情之常也。况宋使之使指専在于郑师,隠公其可舍郑师而问他事乎?是则“师何及”之语,隠公之所当问也,宋使之所当答也,彼使者苟非狂惑丧心,何自而起其怒乎?其所以▯未及国之言,盖亦如陈筮之谋,欲以激鲁侯之救耳。不意逢隠公之暴怒,不得嗣进其説,遂至于辱命而归。是以知诡辩之果不足恃也。自陈筮言之,则回穰侯不救之心,其説似有功;自宋使言之,则沮隠公欲救之意,其説深可罪。利害祸福特系乎所逢之时耳。后世徒见《战国防所载,百▯百中,遂以为正论,不如诡辩,君子不如防士。殊不知《战国防之书,防士之所作也。书出于防士之手,必不自▯防士之非。其一时之谋议,成者则载之,败者则删之;中者则载之,失者则删之。如陈筮之徒,幸而有功,则大书特书,以示后世;如宋使之徒,败人之事,不载于书,亦不知其几何矣。惟合《战国防而观之,然后知防士之谋,得不偿失利不偿害,初不能使人之必聴也。吾故表而出之,以为防士之戒。郑伯侵陈大获【隠六年,郑伯侵陈大获。往嵗,郑伯请成于陈,陈侯不许。五父谏曰:“亲仁善邻,国之寳也。君其许郑。”陈侯曰:“宋卫实难,郑何能为?”遂不许。君子曰:“善不可失,恶不可长,其陈桓公之谓乎?长恶不悛,从自及也。虽欲救之,其将能乎?”《商书》曰:“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周任有言曰:“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蕴崇之,絶其本根,勿使能殖,则善者信矣】

盛怒不▯于防,罪峻责不加于小疵,此人情之常也。陈侯不许郑伯之请成,遂至于见伐,其失讲信修睦之义,固可责矣。然春秋诸侯一战一和,一通一絶,习以为常,如陈侯之罪,晋、楚、齐、秦以降,莫不有之也。左氏乃深排

译隐公辞谢宋国使者【隐公五年,宋国人夺取了邾国的田地。邾国人向郑国报告说:“请君王在宋国发泄怨恨,我国愿为向导。”郑国人率领周天子的军队防备着,讨伐宋国,攻入宋国的外城,以报复东门之战。宋国人派使者来报告,命令隐公听到宋国外城被攻入的消息,准备去救援,隐公问使者说:“郑国的军队到了哪里?”回答说:“还没有到达宋国都城。”隐公发怒,于是停止救援。辞谢使者说:“君王命令我共同忧虑国家的危难,现在我问使者说‘军队还没有到达都城’,这不是我敢知道的】

起初我读《战国策》,看见苏秦、张仪、公孙衍这些人,凭借他们的诡辩,玩弄当时的君主于股掌之上,突然让他们高兴,突然让他们愤怒,突然让他们忧愁,突然让他们快乐,指着河流说是陆地,君主也跟着说是陆地,指着老虎说是羊,君主也跟着说是羊,虽然有耳目鼻口,不能自己使用,而听任辩士的摆布,拍手扼腕,俯身哀悼仰身祝贺,在呼吸之间颠倒昼夜,在须臾之际改变寒暑,他们那三寸之舌,实在是百万生灵的命运主宰。等到我深入思考并广泛考证之后,才知道诡辩起初不足以依赖,那些《战国策》所载的,只是侥幸成功罢了。然而暂且用两个例子来阐明:赵国和魏国攻打韩国,在华阳交战,韩国向秦国告急,秦国不救援韩国,派遣陈筮去见穰侯。穰侯说:“事情紧急吗?”陈筮说:“不紧急。”穰侯发怒说:“使者往来不绝,向我国报告非常紧急,您来说不紧急,为什么呢?”陈筮说:“如果韩国紧急,就会改变态度而依附别国,正因为不紧急所以又来请求罢了。”穰侯说:“您不必去见秦王,请现在出兵救援韩国。”八天后在华阳之下打败了赵国和魏国【见《战国策》】。这种说法,世人都认为巧妙。郑国讨伐宋国,攻入其外城,宋国人派使者来向鲁隐公报告,隐公听到外城被攻入的消息,准备去救援,问使者说:“军队到了哪里?”回答说:“还没有到达都城。”隐公发怒,于是停止救援,辞谢使者说:“君王命令我共同忧虑国家的危难,现在我问使者说‘军队还没有到达都城’,这不是我敢知道的。”这种说法,世人都认为拙劣。我认为陈筮说“不紧急”,宋国使者说“未及都城”,他们的说法起初没有不同,陈筮侥幸遇到穰侯的听从,所以人们认为他的说法巧妙;宋国使者不幸遇到隐公的愤怒,所以人们认为他的说法拙劣。陈筮是得其时的人,并非智慧;宋国使者是失其时的人,并非愚笨。如果陈筮遇到隐公,就是愚笨;如果宋国使者遇到穰侯,就是智慧。愚笨和智慧起初没有固定的名称,巧妙和拙劣起初没有固定的定论。由此推论,凡是战国策士,之所以能打动当时君主的耳朵,都出于侥幸罢了,难道那些小小的说辞真的足以依赖吗?杜预认为宋国使者怨恨隐公明知故问,这大错特错。宋国使者以郑国军队讨伐的事向鲁国告急,鲁隐公问郑国军队到达的远近,这是人之常情。虽然听到攻入外城,然而问路上的情况,不如问使者来得详细,那么知道后又问,也是人之常情。况且宋国使者的使命专门在于郑国军队,隐公怎么能舍弃郑国军队而问其他事呢?因此“军队到了哪里”这句话,是隐公应当问的,宋国使者应当回答的,那使者如果不是疯狂迷惑丧失心智,怎么会自己激起愤怒呢?他之所以说“未及都城”的话,大概也像陈筮的计谋,想要激发鲁侯的救援罢了。没想到遇到隐公的暴怒,不能继续进献他的说法,于是导致辱没使命而归。因此知道诡辩果然不足以依赖。从陈筮来说,他扭转了穰侯不救援的心意,他的说法似乎有功;从宋国使者来说,他阻碍了隐公想要救援的意思,他的说法深可归罪。利害祸福都系于所遇到的时机罢了。后世只看见《战国策》所载,百发百中,于是认为正论不如诡辩,君子不如策士。殊不知《战国策》这本书,是策士所写的。书出于策士之手,必定不会自贬策士的不是。他们一时的谋议,成功的就记载,失败的就删去;中肯的就记载,失误的就删去。像陈筮这类人,侥幸有功,就大书特书,以显示给后世;像宋国使者这类人,败坏别人的事情,不记载在书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了。只有结合《战国策》来观看,然后知道策士的谋略,得不偿失,利不偿害,起初不能让人一定听从。我因此表明并指出这一点,作为策士的警戒。郑伯侵陈大获【隐公六年,郑伯侵犯陈国大获全胜。往年,郑伯向陈国请求和解,陈侯不答应。五父劝谏说:“亲近仁德,与邻国友好,是国家的珍宝。君王您答应郑国吧。”陈侯说:“宋国和卫国实在难以对付,郑国能做什么?”于是不答应。君子说:“善行不可丢失,恶行不可滋长,这说的是陈桓公吧?滋长恶行而不悔改,灾祸自然降临。即使想挽救,还能做到吗?”《商书》说:“恶行的蔓延,就像火在草原上燃烧,不可靠近,还能扑灭吗?”周任有话说:“治理国家的人,看见恶行就像农夫致力于除草一样,割除堆积起来,断绝其根本,不让它繁殖,那么善行就确立了】

盛怒不施加于细微之处,重罪不责罚于小过失,这是人之常情。陈侯不答应郑伯请求和解,于是导致被讨伐,他失去讲求信义、修好和睦的道义,固然可以责备。然而春秋时期诸侯打一仗和一次,通一次绝一次,习以为常,像陈侯这样的罪过,晋、楚、齐、秦以下,没有谁没有的。左氏却深深排斥

而力诋之,至以谓如火之燎于原,不可乡迩,虽大无道之君,责之不过如是,何其逺于人情耶?以左氏之言较陈侯之过,犹犯笞杖之罪而加斧钺之刑,逋升斗之租而责仓廪之粟。茍左氏愚人也,则可使左氏少知治体,岂容若是之舛耶?辞之严,责之峻,是必有深意存于其间也。天下之事,成于惧而败于忽,惧者福之原也,忽者祸之门也。陈侯以宋、卫之强而惧之,以郑之弱而忽之,遂以为郑何能为而不许其成。及兵连祸结,不▯于所惧之宋、卫,而▯于所忽之郑,则忽者岂非祸之门耶?虽郑师之所侵,不过毁庐舍,欧老弱,略牛马,然推“郑何能为”之一语,实亡国败家之本,殆古人所谓一言而丧邦者也。秦弱百姓而备匈奴【秦遣蒙恬▯兵三十万人北伐匈奴,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陈涉一唱,天下共起,以亡秦】岂非惧匈奴之势强,而谓百姓何能为乎?然亡秦者非匈奴也,乃何能为之百姓也。汉抑宗室而任外戚【七国既反,武帝遂用主父偃之议,下推恩之令,诏诸侯分王子弟,于是藩国始分,宗室稍弱。然而委政外戚,元、成以后,权柄下移,卒成王莽之簒】岂非惧宗室之势迫,而谓外戚何能为乎?然亡汉者非宗室也,乃何能为之外戚也。晋武帝以戎狄何能为而不徙,故卒亡于戎狄【晋惠帝元康元年,忧匈奴郝度元与冯翊、北地、马兰羌、卢水胡俱立氐帅齐万年为帝,将军孟观大破氐众于中亭,获齐万年。太子洗马江统以为戎狄乱华,宜早絶其源,乃作徙戎论以警朝廷,朝廷不能用,而五胡肆虐,社稷丘墟】。】隋炀帝以盗贼何能为而不戒,故卒亡于盗贼【隋内史侍郎虞世基以帝恶闻盗贼,诸将及郡县有告败求救者,世基皆抑损表状,不以实闻,但云防窃狗盗,郡县捕逐,行当殄尽,帝以为然,由是盗贼徧海内,陷没郡县,帝弗之知,十四年在江都遇弑,隋祚遂移】以至项羽之视髙帝【项羽与髙祖争天下,髙祖战数不利,而羽益轻汉,卒败垓下】王莽之视汉兵【王莽遣王邑、王寻▯兵平定山东,兵号百万,纵兵围昆阳,光武悉▯诸营兵,自将千骑为前锋,寻邑遣兵数千合战,光武奔之,连胜遂前,莽兵大溃,汉兵至长安,莽曰:“天生徳于予,汉兵其如予何”,兵众斩莽传首于宛】梁武之视侯景【侯景叛魏归梁,而武帝用朱异之言而纳景,履霜不戒,卒致乱亡】明皇之视禄山【安禄山倾巧善事人,人多誉之,上益以为贤,张九龄、杨国忠数言其必反而,帝不以为意,宠待日盛,卒致范阳之变】皆始以为何能为,而终至于败亡,也是则“陈侯何能为”之一语,实千载乱亡之所自出,左氏安得不深排而力诋之乎?呜呼!君子之论常得其本,众人之论常得其末,凡人臣之深戒人君者,必曰暴虐也,淫侈也,拒谏也,黩武也,皆人君之大禁也,至于论桀纣幽厉之恶,亦必以前数者归之,殊不知是数者皆末也,其本果安在哉?人君必谓民怨何能为,故敢暴虐;必谓财匮何能为,故敢淫侈;必谓争臣何能为,故敢拒谏;必谓穷兵何能为,故敢黩武,是则“何能为”者,万恶之所从生也,苟不探其本,则“何能为”之言,虽有致乱之端,而未有致乱之形;虽有可畏之实,而未有可畏之迹,非知几之君子,孰能遏滔天之浪于涓涓之始乎?深矣哉,左氏之论也

译然而极力诋毁他,甚至认为像大火在草原上蔓延,不可靠近,即使是毫无道义的君主,责备他也不过如此,这多么违背人情啊?用《左传》的话来比较陈侯的过错,就像犯了笞杖之罪却施加斧钺之刑,拖欠升斗之租却索取仓廪之粟。如果左氏是愚人,那么可以让左氏稍微懂得治国之道,难道容许如此错乱吗?言辞严厉,责备峻急,这必定有深意存于其中。天下的事情,因畏惧而成功,因疏忽而失败,畏惧是福的根源,疏忽是祸的门户。陈侯因为宋、卫强大而畏惧它们,因为郑国弱小而疏忽它,于是认为郑国能做什么而不允许它讲和。等到战事连绵祸患结起,不在所畏惧的宋、卫那里失败,而在所疏忽的郑国那里失败,那么疏忽难道不是祸的门户吗?虽然郑军所侵犯的,不过是毁坏房屋,驱赶老弱,掠夺牛马,但推究“郑国能做什么”这一句话,实在是亡国败家的根本,大概是古人所说的一句话就丧失国家的情况吧。秦国削弱百姓而防备匈奴【秦国派遣蒙恬率领三十万军队北伐匈奴,修筑长城,依据地形设置险要关塞。陈涉一经号召,天下共同起事,因此导致秦朝灭亡】,难道不是畏惧匈奴势力强大,而认为百姓能做什么吗?然而灭亡秦国的不是匈奴,而是被认为能做什么的百姓。汉朝压制宗室而任用外戚【七国已经反叛,汉武帝于是采用主父偃的建议,下达推恩令,诏令诸侯分封王子弟,于是藩国开始分裂,宗室逐渐削弱。然而将政事委托给外戚,元帝、成帝以后,权力下移,最终导致王莽篡位】,难道不是畏惧宗室势力紧迫,而认为外戚能做什么吗?然而灭亡汉朝的不是宗室,而是被认为能做什么的外戚。晋武帝认为戎狄能做什么而不迁徙他们,所以最终亡于戎狄【晋惠帝元康元年,担忧匈奴郝度元与冯翊、北地、马兰羌、卢水胡共同拥立氐族首领齐万年为帝,将军孟观在中亭大破氐族军队,抓获齐万年。太子洗马江统认为戎狄扰乱华夏,应该尽早断绝其根源,于是撰写《徙戎论》以警示朝廷,朝廷不能采纳,而五胡肆虐,国家社稷化为废墟】。隋炀帝认为盗贼能做什么而不戒备,所以最终亡于盗贼【隋朝内史侍郎虞世基因为皇帝厌恶听到盗贼的消息,各位将领及郡县有报告战败求救的,虞世基都压制减少表状,不据实上报,只说防范窃贼狗盗,郡县追捕,即将消灭殆尽,皇帝认为正确,因此盗贼遍布海内,陷落郡县,皇帝不知道,十四年在江都被杀,隋朝国运于是转移】,以至于项羽看待高帝【项羽与高祖争夺天下,高祖多次战败不利,而项羽更加轻视汉军,最终在垓下失败】,王莽看待汉兵【王莽派遣王邑、王寻率领军队平定山东,号称百万大军,放纵军队包围昆阳,光武帝全部率领各营士兵,亲自率领千名骑兵作为前锋,王寻、王邑派遣数千士兵交战,光武帝冲击他们,连胜于是前进,王莽军队大败,汉兵到达长安,王莽说:“上天赋予我德行,汉军能把我怎么样”,士兵斩杀王莽并将首级传到宛城】,梁武帝看待侯景【侯景背叛北魏归附南梁,而梁武帝采用朱异的话接纳侯景,见霜不戒备,最终导致动乱灭亡】,唐明皇看待安禄山【安禄山奸巧善于侍奉人,很多人赞誉他,皇帝更加认为他贤能,张九龄、杨国忠多次说他必定反叛,而皇帝不以为意,宠爱待遇日益兴盛,最终导致范阳之变】,都是开始认为能做什么,而最终导致败亡,那么“陈侯能做什么”这一句话,实在是千年乱亡的根源,左氏怎么能不深深排斥而极力诋毁他呢?唉!君子的议论常常抓住根本,众人的议论常常抓住末节,凡是臣子深切告诫君主的,必定说暴虐、淫侈、拒谏、黩武,都是君主的大禁忌,至于论述桀、纣、幽、厉的恶行,也必定将前几种归咎于他们,却不知道这几种都是末节,其根本究竟在哪里呢?君主必定认为民怨能做什么,所以敢于暴虐;必定认为财匮能做什么,所以敢于淫侈;必定认为争臣能做什么,所以敢于拒谏;必定认为穷兵能做什么,所以敢于黩武,那么“能做什么”这句话,是万恶产生的根源,如果不探究其根本,那么“能做什么”这句话,虽然有导致动乱的端倪,而没有导致动乱的形状;虽然有可畏惧的实质,而没有可畏惧的迹象,不是洞察细微的君子,谁能遏制滔天巨浪于涓涓细流之初呢?左氏的议论真是深刻啊!

郑伯朝桓王【注:见《隠公六年】

君子之论事,必使事为吾用,而不使吾为事所用。古今之事所当论者,不胜其多也。苟见事之难者,亦从而谓之难;见事之易者,亦从而谓之易。甚者,反迁就吾説以就其事,岂非为事所用乎?所贵乎立论者,盖欲▯未明之理,非徒议己见之迹也。若止论己见之迹,是犹言火之热,言水之寒,言盐之咸,言梅之酸,天下之人知之,何假于吾説乎?惟君子之立论,信己而不信人,信心而不信目,故能用事而不用于事。见在此之事,则得在彼之理;见在前之事,则得在后之理。众人徒知是事,而君子独知事外之理焉。试举一二以明之。《春秋》之初,郑之事周,其叛服不一,人之论者亦不一,然皆随事立论,鲜有得事外之理者。郑伯朝周桓王,不礼之,众人之説不过以王不礼之为非,此左氏之所已言也。君子论之,则以为王纲既坠,傲固招祸,卑亦纳侮。如夷王下堂见诸侯,礼虽卑,而周益衰【史记·本纪】襄王从晋文之召,礼虽卑,而晋益僣【僖二十八年】是知威王之失,不専在于不礼郑伯,而在于不能振王纲,此事外之理,左氏之所未言也。周郑交恶,众人之説不过以畀虢公之政,此左氏之所已言也。君子论之,则以为王者之于诸侯,有畏之之迹则骄,无畏之之迹则服。在平王世将用虢公而不敢用,反与郑交质【隠二年】郑知周畏之,故于将用虢公之初,凌犯王室,蹂践麦禾,略无所惮。在桓王世将用虢公而即用之,未尝犹豫,郑伯知周不畏之,故于既用虢公之后,奉承王命,朝防征讨,初不敢违。是知周郑交恶,不在于用虢公,而在于畏郑,此事外之理,左氏之所未言也。桓王与郑伯苏忿生之田,由是失郑,众人之説不过谓有锡田之名,而无锡田之实,此左氏之所已言也。君子论之,则以为苏忿生既叛其田,非周之所有,与之以虚名,固足以起郑之怨。然苏忿生者,王室之卿士。苏忿生之田,王室之田。叛臣盗据王之土地,王不能自取,反假他人以取之,安得不取轻于郑乎?是知郑之叛周,不専在于怨周,而在于轻周。此事外之理,左氏之所未言也。桓王夺郑伯政,率诸侯伐郑,反为所败。众人之説,不过谓不当夺郑伯之政,此左氏之所已言也。君子论之,则以为郑伯之政在所当夺,特桓王不能正其名耳。当郑伯擅释太山之祀之时,以废祀而讨之,其名岂不正乎?当郑伯以璧假许田之时,以専地而讨之,其名岂不正乎?使于是时讨之,其名正,其义顺,郑将覆亡之不暇矣。桓王当其时而不能讨,迁延数年,乃无故而夺其政,伐其国,宜郑之不服也。是知桓王之致败,不在于夺郑伯政,而在于夺之非其时。此事外之理,左氏之所未言也。郑既败王师,乃敛兵而止。众人之説,不过谓郑伯苟欲自救,此左氏之所已言也。君子论之,则以为郑伯未胜,则使祝▯射王,其事甚悖;既胜,则使祭足劳王,其辞甚恭。其前之悖,盖出于真情,欲以取一时之胜;其后之恭,盖世于矫情,欲以避天下之责。虽杜预亦信以为志在苟免,而不悟是郑伯不惟能欺当时,其遗奸余诈,犹能欺千余年之杜预,可谓险矣。盗贼以盗贼自处,其情犹可恕;盗贼以君子自处,其情尤可诛。是知论郑伯者,不当信其苟免之言,而当疾其诈为苟免之言。此事外之理,左氏之所未言也。大抵论事之体,与叙事之体不同。叙事者载其实,论事者推其理。彼方册之所载,既序其事之实矣,论者又从而述其事,曽不能推事外之理,是与序事者无以异也,非所谓论事也。况方册既已序之,何待吾复为赘辞以序之?虽削吾之论于彼之事,岂能有所损益乎?是吾之论反待彼之事而立,而彼之事不待吾之论而明也。故善论者,事随于论。不善论者,论随于事;善论者,事资于论。不善论者,论资于事;苟论资于事,是论反为事之累也,尚何以操笔为哉?

陈五父如郑,涖盟,歃如忘【隐七年,陈及郑平,陈五父如郑,涖盟,壬申,及郑伯盟,歃如忘,泄伯曰:

译郑伯朝见桓王【注:见《隐公六年》】

君子议论事情,一定要让事情为我所用,而不让我被事情所驱使。古今应当议论的事情,多得数不胜数。如果看到事情艰难,就跟着说它难;看到事情容易,就跟着说它易。更严重的,反而迁就自己的观点去迎合事情,这难道不是被事情所驱使吗?立论的可贵之处,大概在于阐明尚未明晰的道理,而不是仅仅议论自己见解的表象。如果只议论自己见解的表象,这就好比说火是热的,说水是冷的,说盐是咸的,说梅是酸的,天下人都知道,哪里还需要我的说法呢?只有君子立论,相信自己而不轻信他人,相信内心而不轻信眼睛,所以能驾驭事情而不被事情驾驭。看到眼前的事,就能得到背后的理;看到前面的事,就能得到后面的理。众人只知道这件事本身,而君子却独自知道事外的道理。试举一两个例子来阐明这一点。

《春秋》初期,郑国侍奉周王室,其背叛与归顺的态度不一,人们的议论也不一,但都是随着事情立论,很少有能得出事外之理的。郑伯朝见周桓王,桓王对他无礼,众人的说法不过是认为桓王无礼是不对的,这是《左传》已经说过的。君子议论这件事,则认为王纲既已坠落,傲慢固然招致祸患,卑下也会招来侮辱。比如周夷王走下殿堂接见诸侯,礼节虽然卑下,但周王室更加衰微【《史记·本纪》】;周襄王听从晋文公的召见,礼节虽然卑下,但晋国更加僭越【《僖公二十八年》】。由此可知,桓王的过失,不仅仅在于对郑伯无礼,而在于不能振兴王纲,这是事外的道理,是《左传》没有说过的。

周郑关系恶化,众人的说法不过是认为桓王把政权交给虢公,这是《左传》已经说过的。君子议论这件事,则认为王者对待诸侯,有畏惧他们的迹象就会使他们骄傲,没有畏惧他们的迹象就会使他们服从。在周平王时期,打算任用虢公却不敢任用,反而与郑国交换人质【《隐公二年》】,郑国知道周王室畏惧他们,所以在打算任用虢公之初,侵犯王室,践踏麦禾,毫无顾忌。在周桓王时期,打算任用虢公就立即任用,未曾犹豫,郑伯知道周王室不畏惧他们,所以在已经任用虢公之后,奉承王命,朝见、防守、征讨,起初不敢违背。由此可知,周郑交恶,不在于任用虢公,而在于周王室畏惧郑国,这是事外的道理,是《左传》没有说过的。

桓王把苏忿生的田地赐给郑伯,因此失去了郑国,众人的说法不过是认为有赐田的名义,而没有赐田的实质,这是《左传》已经说过的。君子议论这件事,则认为苏忿生既然已经叛逃,他的田地就不再属于周王室所有,给他一个虚名,固然足以引起郑国的怨恨。然而苏忿生是王室的卿士,苏忿生的田地是王室的田地。叛臣盗据王室的土地,君王不能自己取回,反而借助他人之手去取回,怎么能不被郑国轻视呢?由此可知,郑国背叛周王室,不仅仅在于怨恨周王室,而在于轻视周王室,这是事外的道理,是《左传》没有说过的。

桓王剥夺郑伯的政权,率领诸侯讨伐郑国,反而被郑国打败。众人的说法,不过是认为不应当剥夺郑伯的政权,这是《左传》已经说过的。君子议论这件事,则认为郑伯的政权本就应该被剥夺,只是桓王不能使名分正当罢了。当郑伯擅自废黜泰山祭祀的时候,以废黜祭祀为由讨伐他,这名义难道不正当吗?当郑伯用玉璧交换许田的时候,以独占土地为由讨伐他,这名义难道不正当吗?如果在这个时候讨伐他,名分正当,道义顺畅,郑国将连覆亡都来不及了。桓王在那个时候不能讨伐,拖延了几年,竟然无故剥夺他的政权,讨伐他的国家,郑国不服从也是理所当然的。由此可知,桓王导致失败,不在于剥夺郑伯的政权,而在于剥夺政权的时机不对。这是事外的道理,是《左传》没有说过的。

郑国已经打败了王室的军队,于是收敛军队停止进攻。众人的说法,不过是认为郑伯只是想苟且自救,这是《左传》已经说过的。君子议论这件事,则认为郑伯在未取胜时,让祝聃射中桓王,这种行为非常悖逆;既已取胜,就让祭足慰劳桓王,言辞非常恭敬。前面的悖逆,大概出于真情,想要获取一时的胜利;后面的恭敬,大概是出于矫饰之情,想要逃避天下的指责。即使杜预也相信他是想苟且免祸,而没有醒悟到郑伯不仅欺骗了当时的人,他遗留的奸诈,还能欺骗千年之后的杜预,可谓阴险了。盗贼以盗贼自居,其情状还可以宽恕;盗贼以君子自居,其情状尤其可诛。由此可知,议论郑伯的人,不应当相信他苟且免祸的言辞,而应当痛恨他诈称苟且免祸的言辞。这是事外的道理,是《左传》没有说过的。

大体上,议论事情的体裁,与叙述事情的体裁不同。叙述事情是记载事实,议论事情是推究道理。那些史册所记载的,既然已经叙述了事情的实际情况,议论者又跟着叙述事情,却不能推究事外的道理,这与叙述事情的人没有什么区别,不叫作议论事情。况且史册已经叙述过了,哪里还需要我再做多余的言辞去叙述呢?即使把我的议论削去,对于那件事情,难道能有什么增减吗?这样我的议论反而依赖那件事情而成立,而那件事情不依赖我的议论就明白了。所以善于议论的人,事情跟随议论;不善于议论的人,议论跟随事情;善于议论的人,事情凭借议论而彰显;不善于议论的人,议论凭借事情而存在;如果议论凭借事情而存在,那么议论反而成为事情的累赘,还拿什么来执笔写作呢?

陈五父到郑国,主持盟誓,歃血时好像忘了【《隐公七年》,陈国与郑国讲和,陈五父到郑国,主持盟誓,壬申日,与郑伯结盟,歃血时好像忘了,泄伯说:

五父必不免,不頼盟矣,桓五年,陈乱】曹太子朝鲁,奏乐而叹【桓九年,曹太子来朝,賔之以上卿礼也,享曹太子,初献,乐奏而叹,施父曰:曹太子其有忧乎,非叹所也】晋侯受玉惰【僖十一年,天王使召武公,内史过赐晋侯命,受玉惰,过归告王曰:晋侯其无后乎,王赐之命而惰于受瑞,先自弃也己,其何继之有】齐君语偷【文十七年,襄仲如齐,拜谷之盟,复曰:臣闻齐人将食鲁之麦,以臣观之,将不能,齐君之语偷,臧文仲有言曰:民主偷,必死】公孙归父言鲁乐【宣十四年,秋九月,楚子围宋,冬,公孙归父防齐侯于谷,见晏桓子,与之言鲁乐,桓子告髙宣子曰:子家其亡乎,懐于鲁矣,懐必贪,贪必谋人,谋人亦谋己,一国谋之,何以不亡】赵同不敬【宣十五年,晋侯使赵同献狄俘于周,不敬,刘康公曰:不及十年,原叔必有大咎,天夺之魄矣】晋侯见鲁侯不敬【成四年,公如晋,晋侯见公不敬,季文子曰:晋必不免,诗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夫晋侯之命在诸侯矣,可不敬乎】郑伯授玉,视流而行速【成六年,春,郑伯如晋,拜成子防,相授玉于东楹之东,士贞伯曰:郑伯其死乎,自弃也己,视流而行速,不安其位,宜不能久】郤锜将事不敬【成十三年,晋侯使郤锜来乞师,将事不敬,孟献子曰:郤氏其亡乎,礼身之干也,敬身之基也,郤子无基,且先君之嗣卿也,受命以求师,将社稷是卫,而惰弃君命也,不亡何为】成子受脤不敬【成十三年,公如京师,及诸侯朝王,遂从刘康公、成肃公防晋侯伐秦,成子受脤于社不敬,刘子曰:吾闻之,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能者养之以福,不能者败以取祸。是故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勤礼莫如致敬,尽力莫如敦笃。敬在养神,笃在守业。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今成子惰,弃其命矣,其不反乎】苦成叔傲【成十四年,卫侯享苦成叔,▯惠子相苦成叔傲,▯子曰:「苦成家其亡乎?古之为享食也,以观威仪,省祸福也。今夫子傲,取祸之道也】卫孙文子聘鲁,无悛容【襄七年,卫孙文子来聘,公登,亦登。叔孙穆子相趍进曰:「诸侯之防,寡君未尝后。卫君今吾子不后寡君,寡君未知所过,吾子其少安。」孙子无辞,亦无悛容。穆叔曰:「孙子必亡,为臣而君过而不悛,亡之本也】齐髙厚相太子防,诸侯皆不敬【襄十年春,齐髙厚相太子光,以先防诸侯于钟离,不敬。士庄子曰:「髙子相太子以防诸侯,将社稷是卫,而皆不敬,弃社稷也,其将不免乎】齐侯卫侯不敬【哀二十一年防于商任,锢栾氏也。齐侯卫侯不敬。叔向曰:「二君者必不免,防朝礼之经也。礼政之舆也,政身之守也。怠礼失政,失政不立,是以乱也】蔡侯享于郑,不敬【襄二十八年,蔡侯归自晋,入于郑,郑伯享之,不敬。子产曰:「蔡侯其不免乎?日其过此也,君使子展迋劳于东门之外而傲,吾曰犹将更之。今还受享而惰,乃其心也。君小国事大国而惰傲以为己心,将得死乎?若不免,必由其子。其为君也,淫而不父。侨闻之,如是者恒有子,祸】穆叔见孟孝伯,语赵孟语偷【襄三十一年,穆叔至自防,见孟孝伯,语之曰:「赵孟将死矣,其语偷,不似民主。且年未盈五十,而谆谆焉如八九十者,弗能久矣。若赵孟死,为政者其韩子乎?吾子盍与季孙言,可以树善君子也。」孝伯曰:「人生几何,谁能无偷?朝不及夕,将安用树?」穆叔出而告人曰:「孟孙将死矣,吾语诸赵孟之偷也,而又甚焉】赵孟对刘定公以吾侪偷食,朝不谋夕【昭元年,天王使刘定公劳赵孟于颍,馆于雒汭。刘子曰:「美哉,禹功!明德逺矣。微禹,吾其鱼乎?吾与子弁冕端委以治民,临诸侯,禹之力也。子盍亦逺绩禹功而大庇民乎?」对曰:「老夫罪戻是惧,焉能恤逺?吾侪偷食,朝不谋夕,何其长也?」刘子归以语王曰:「谚所谓『老将知而耄

译五父必定不能免于祸患,不再指望盟约了。桓公五年,陈国发生动乱。曹国太子朝见鲁国,演奏音乐时叹息。桓公九年,曹国太子来朝见,鲁国以上卿之礼接待他。在宴享曹太子时,初次献酒,音乐奏响时他叹息。施父说:“曹太子恐怕有忧患吧,这不是叹息的地方。”晋侯接受玉帛时态度怠慢。僖公十一年,周天子派召武公、内史过赐给晋侯命书,晋侯接受玉帛时怠慢。内史过回去告诉周天子说:“晋侯恐怕没有后代了吧?天子赐给他命书,他却怠慢地接受瑞玉,这是自己先抛弃自己,哪里还会有继承者呢?”齐侯言语轻率。文公十七年,襄仲前往齐国,拜谢谷地之盟,回国后说:“我听说齐国人将要吃掉鲁国的麦子,以我看来,他们将不能做到。齐侯言语轻率,臧文仲说过:‘国君言语轻率,必定会死。’”公孙归父谈论鲁国的音乐。宣公十四年,秋季九月,楚子包围宋国。冬季,公孙归父在谷地会见齐侯,见到晏桓子,与他谈论鲁国的音乐。桓子告诉高宣子说:“子家恐怕要逃亡了吧?他眷恋鲁国了。眷恋必定贪婪,贪婪必定图谋他人,图谋他人也会被人图谋,一国的人都图谋他,怎么能不逃亡呢?”赵同不恭敬。宣公十五年,晋侯派赵同向周天子进献狄人的俘虏,态度不恭敬。刘康公说:“不到十年,原叔必定有大灾祸,上天已经夺去了他的魂魄。”晋侯接见鲁侯时不恭敬。成公四年,鲁公前往晋国,晋侯接见鲁公时不恭敬。季文子说:“晋国必定不能免于祸患。《诗经》说:‘恭敬啊,恭敬啊,上天只显明地思考,天命不易啊。’晋侯的命在诸侯手中,能不恭敬吗?”郑伯授予玉帛时,目光游移且行动迅速。成公六年,春季,郑伯前往晋国,拜谢成子之盟。在东楹的东边互相授予玉帛时,士贞伯说:“郑伯恐怕要死了吧?这是自己抛弃自己。目光游移且行动迅速,不安于自己的位置,适宜不能长久。”郤锜处理事务时不恭敬。成公十三年,晋侯派郤锜来请求出兵,处理事务时不恭敬。孟献子说:“郤氏恐怕要灭亡了吧?礼是身体的主干,敬是身体的根基。郤子没有根基,况且是先君的后代卿大夫,接受君命去请求出兵,本应保卫国家,却怠慢抛弃君命,不灭亡还能做什么?”成子接受祭肉时不恭敬。成公十三年,鲁公前往京师,与诸侯朝见周王,于是跟随刘康公、成肃公会见晋侯讨伐秦国。成子在社庙接受祭肉时不恭敬。刘子说:“我听说,人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这就是所谓的命。因此有动作、礼义、威仪的准则来安定命运。有才能的人用这些修养自己以获福,没有才能的人败坏这些以招祸。所以君子勤于礼,小人尽力。勤于礼没有比致敬更重要的,尽力没有比敦厚笃实更重要的。敬在于养神,笃在于守业。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战争。祭祀有执膰,战争有受脤,这是神灵的重大节操。现在成子怠慢,抛弃了他的命,恐怕回不去了吧?”苦成叔傲慢。成公十四年,卫侯宴享苦成叔。惠子相礼,苦成叔傲慢。惠子说:“苦成家恐怕要灭亡了吧?古代举行宴享,是为了观察威仪,省察祸福。现在夫子傲慢,这是招致祸患的道路。”卫孙文子聘问鲁国,没有改过的样子。襄公七年,卫孙文子来聘问,鲁公登阶,他也登阶。叔孙穆子相礼,快步上前说:“诸侯的盟会,寡君未曾落后。卫君现在您不落后于寡君,寡君不知道错在哪里,希望您稍安勿躁。”孙子没有言辞,也没有改过的样子。穆叔说:“孙子必定要灭亡,作为臣子,国君有过错却不改,这是灭亡的根本。”齐高厚相礼太子,诸侯都不恭敬。襄公十年春季,齐高厚相礼太子光,在钟离先会见诸侯,态度不恭敬。士庄子说:“高子相礼太子会见诸侯,本应保卫国家,却都不恭敬,这是抛弃国家,恐怕不能免于祸患吧?”齐侯卫侯不恭敬。哀公二十一年在商任会盟,是为了禁锢栾氏。齐侯卫侯不恭敬。叔向说:“两位国君必定不能免于祸患,会盟朝见是礼的常规。礼是政事的载体,政事是身体的守护。怠慢礼就失去政事,失去政事就不能立足,因此会动乱。”蔡侯在郑国宴享时不恭敬。襄公二十八年,蔡侯从晋国回来,进入郑国,郑伯宴享他,他不恭敬。子产说:“蔡侯恐怕不能免于祸患吧?他每次经过这里,国君派子展在东门之外慰劳他,他却傲慢,我说他还将改正。现在回来接受宴享却怠慢,这是他的本心。国君作为小国侍奉大国却怠慢傲慢作为自己的本心,将能得死吗?如果不免于祸患,必定由他的儿子承担。他作为国君,淫乱而不像父亲。我听说,这样的人常常有儿子,祸患。”穆叔见孟孝伯,谈论赵孟言语轻率。襄公三十一年,穆叔从会盟回来,见到孟孝伯,对他说:“赵孟将死了吧,他的言语轻率,不像国君的样子。况且年纪未满五十,却谆谆然像八九十岁的人,不能长久了。如果赵孟死了,执政的恐怕是韩子吧?您何不跟季孙说,可以树立善君子。”孝伯说:“人生几何,谁能不轻率?早晨顾不上晚上,将用什么来树立?”穆叔出去告诉人说:“孟孙将死了吧,我告诉他赵孟的轻率,他却更甚。”赵孟对刘定公说我们苟且偷食,早晨不谋晚上。昭公元年,周天子派刘定公慰劳赵孟于颍地,馆舍在洛水弯曲处。刘子说:“美哉,禹的功绩!明德远矣。没有禹,我们恐怕要成为鱼了吧?我和你戴着弁冕,穿着端委来治理百姓,临视诸侯,这是禹的力量。您何不也远继禹的功绩而大庇百姓呢?”回答说:“老夫只畏惧罪过,怎么能忧虑远方?我们苟且偷食,早晨不谋晚上,哪里能长远?”刘子回去告诉周天子说:“谚语所谓‘老将知而耄

及之者』,其赵孟之谓乎?为晋正卿以主诸侯,而侪于▯人,朝不谋夕,弃神人矣。神怒民叛,何以能久?赵孟不复年矣。神怒不歆其祀,民叛不即其事,祀事不从,又何以年】单子视下言徐【昭十一年,单子防韩宣子于戚,视下言徐。叔向曰:「单子其将死乎?朝有着定,防有表,衣有襘,带有结。防朝之言,必闻于表着之位,所以昭事序也。视不过结襘之中,所以道容貌也。言以命之,容貎以明之。失则有阙。今单子为王官伯,而命事于防,视不登带,言不过步,貎不道,容而言不昭矣。不道不共,不昭不从,无守气矣。」十二月,单成公卒】宋公与叔孙昭子语相泣【昭二十五年,宋公享昭子,赋《新宫》。昭子赋《车辖》。明日宴饮酒乐,宋公使昭子右坐,语相泣也。乐祁佐退而告人曰:「今兹君与叔孙其皆死乎?吾闻之,哀乐而乐哀,皆丧心也。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魏献子南面【昭三十二年,十一月,晋魏舒、韩不信如京师,合诸侯之大夫于狄泉,寻盟,且令城成周。魏子南面,卫彪傒曰:「魏子必有大咎,干位以令大事,非其任也】邾子执玉髙,鲁受玉卑【定十五年,春,邾隐公来朝,子贡观焉。邾子执玉髙,其容仰;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贡曰:「以礼观之,二君者皆有死亡焉。夫礼,死生存亡之体也,将左右周旋、进退、俯仰于是乎取之,朝祀丧戎于是乎观之。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心已亡矣。嘉事不体,何以能久?髙仰骄也,卑俯替也。骄近乱,替近疾。君为主,其先亡乎?」夏五月,公薨。仲尼曰:「赐不幸。」言而中,是使赐多言者也】

译“及之者”,这说的恐怕是赵孟吧?他身为晋国正卿,主持诸侯盟会,却与普通人同等,早上谋划不到晚上,已经抛弃了神明和百姓。神明震怒,百姓背叛,凭什么能够长久?赵孟活不过一年了。神明震怒,不享用他的祭祀;百姓背叛,不听从他的役使。祭祀之事不被顺从,又凭什么能长寿?单子目光向下,言语迟缓。鲁昭公十一年,单子到戚地会见韩宣子,目光向下,言语迟缓。叔向说:“单子恐怕将要死了吧?朝廷有固定的位次,防地有标志,衣服有缝线,腰带有结扣。在防地会见,在朝廷议事,必定要在标志和固定位次的位置上进行,这是为了彰显事务的次序。目光不超过腰带结扣和衣缝的范围,这是为了规范仪容。用言语来发布命令,用仪容来彰显它。一旦失礼,就会有缺憾。如今单子身为周王室的官伯,却在防地发布命令,目光不抬到腰带以上,言语不超过一步的距离,仪容不规范,仪容和言语都不彰显。不规范就不恭敬,不彰显就不顺从,没有守护生命的气息了。”十二月,单成公去世。宋公与叔孙昭子交谈,互相哭泣。鲁昭公二十五年,宋公设宴招待叔孙昭子,赋《新宫》诗。叔孙昭子赋《车辖》诗。第二天设宴饮酒,十分欢乐,宋公让叔孙昭子坐在右边上位,交谈时互相哭泣。乐祁退下后告诉别人说:“今年国君和叔孙昭子恐怕都要死了吧?我听说,在悲哀时却欢乐,在欢乐时却悲哀,都是丧失心智的表现。心智的精爽,就是魂魄。魂魄离去,凭什么能够长久?魏献子面朝南坐。鲁昭公三十二年,十一月,晋国的魏舒、韩不信前往京师,在狄泉会合诸侯的大夫,重申盟约,并且命令修筑成周城墙。魏子面朝南坐,卫国的彪傒说:“魏子必定会有大祸,僭越本位来号令大事,这不是他所能胜任的。”邾子拿着玉圭很高,鲁公接受玉圭很低。鲁定公十五年,春天,邾隐公来朝见,子贡在一旁观看。邾子拿着玉圭很高,他的仪容仰起;鲁公接受玉圭很低,他的仪容俯下。子贡说:“从礼仪来看,这两位国君都有死亡的征兆。礼仪,是死生存亡的根本,左右周旋、进退、俯仰都从这里取得准则,朝见、祭祀、丧礼、军事都从这里观察。如今正月互相朝见,都不符合法度,心已经亡失了。喜庆之事不合根本,凭什么能够长久?高仰是骄傲,卑俯是衰替。骄傲接近动乱,衰替接近疾病。国君是主人,恐怕会先死吧?”夏天五月,鲁定公去世。孔子说:“赐真不幸。”因为子贡的话说中了,这是让赐多嘴多舌啊。

春秋之际,盟防聘享,人皆视升降语黙之节为吉凶祸福之占,其矫诞不经,世所共知也。吾犹有所疑焉。观人之术,在隐不在显,在晦不在明。显与明,人之所畏也;隐与晦,人之所忽也。人之所畏,虽小人犹知自饰;人之所忽,虽君子不能无疵。葢畏则加意,而忽则多不加意耳。苟不能乘其不意,而徒观其加意之时,则令色足恭,矫伪蠭起,其本质真态,亦何自而见哉?涖众之容,必肃于燕闲之日;对宾之语,必严于私昵之时。又况盟防聘享之际,金石在庭,笾豆在席,摈相在前,三揖在下。旦失色于堂,暮传笑于国,片言之误,可以起万口之讥。人情好胜而恶辱,岂不能勉强于须防耶?今攷左氏之所载,其周旋揖逊,辞气容貌,可嗤可指者,相望于册。此理之不可晓者也。呜呼,吾得之矣!凡人之情,为恶于人之所不见,为善于人之所见,欲以欺世而售其奸,胡不反观一身,以近取譬乎?肝受病,则目不能视;肾受病,则耳不能聴;脾受病,则口不能食;心受病,则舌不能言。肝也,肾也,脾也,心也,在内而人所不见者也;目也,耳也,口也,舌也,在外而人所见者也。受病于人之所不见,则其病必▯于人之所见矣。是故隠显晦明,本无二理。隠之所藏,待显而露;晦之所蓄,待明而彰。彼春秋之公侯卿大夫,未尝致力于暗室屋漏之学,及盟防燕享之际,虽欲勉强修饰,终有时而不能揜。防血而忘者,不自知其忘也;受玉而惰者,不自知其惰也;奏乐而叹者,不自知其叹也;相语而泣者,不自知其泣也。方正冠,鸣佩俨然,肃然自谓中礼,而不知人已议其后矣。平居暇日,暗室屋漏之所为,至于此时,如遇明镜,无不▯见。吾是以知显者隠之影,明者晦之响也。君子欲无得罪于众,必先无得罪于独;欲无得罪于朝,必先无得罪于家。苟徒以一日之敬,而盖终身之邪,是浊其源而扬其流,斧其根而溉其叶也。虽然,春秋之时,旁观窃议者,特为瞽史之学者耳,而愆失缪戾,已不能逃其目。使有知道者立于其侧,又将若之何?

  隠公问族于众仲【隠八年无骇卒羽父请諡与族公问族于众仲众仲对曰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诸侯以字为諡因以为族官有世功则有官族邑亦如之公命以字为展氏】

天下之事,简则易知,繁则难知,此理之常也。至于氏族之説,则反是焉。氏族莫繁于古,而知之者甚易;氏族莫简于今,而知之者甚难。三代之时,曰姓者,统其祖考之所自出者也,百世而不变者也;曰氏者,别其子孙之所自分者也,数世而一变者也。天子建徳,因生以赐姓【因其所由生以赐姓,若舜由妫汭,故陈为妫姓】其得姓虽一,而子孙别而为氏者不胜其多焉。有以王父之字为氏者矣【且如陈伯袁之后而为袁氏,齐公子髙之后而为髙氏,卫公子惠孙之后而为孙氏,宋公子乐父之后而为乐氏,宋司宼牛父之后而为牛氏,鲁闵子骞之后而为骞氏,是皆以王父之字为氏者也】有以先世之諡为氏者矣【杜预曰:或便即先人之諡称以为族】有以所居之官为氏者矣【祭仲初为祭封人,掌封疆者,后以为氏】有以始封之邑为氏者矣【如文王封子时叔于沈,故其后为沈氏;武王封太伯曽孙于阎,故其后为阎氏;晋穆族封少子成师于韩,故其后为韩氏;晋献公封毕万于魏,故其后为魏氏;宋公子叚食于禇,故其后为禇氏;宋太公食于萧,故其后为萧氏;楚贲皇食于苗,故其后为苖氏;晋叔向食于杨,故其后为杨氏;杞之后食于娄而为娄氏;越之后食于欧山之阳而为欧阳氏,是皆以始封之邑为氏也】枝分▯别,千涂万辙,初若参错纷乱而难考,及徐而视之,有纲有条,犹指诸掌焉。孟仲季臧、东门、子叔同出于鲁也【孟穆伯、仲子、季文子、臧僖伯、东门襄仲、子服昭伯、叔孙氏是也】游、国、丰、印、公孙、伯张同出于郑也【游吉、国参、丰卷、印堇父、公孙泄、伯张之类是也】向、华、荡、乐、鳞、鱼、仲、老同出于宋也【向宜、华督、父荡、意诸

译春秋时期,诸侯盟会、聘问、享礼,人们都将升降进退、言语沉默的礼节,视为吉凶祸福的预兆,这种矫饰荒诞、不合常理的做法,世人所共知。我对此仍有所怀疑。观察人的方法,在于隐蔽而不在于显露,在于幽暗而不在于明亮。显露与明亮,是人们所畏惧的;隐蔽与幽暗,是人们所忽视的。人们所畏惧的,即使是小人也知道自我修饰;人们所忽视的,即使是君子也不能没有瑕疵。大概是因为畏惧就会刻意注意,而忽视就会大多不加注意罢了。如果不能趁其不备之时去观察,而只是在他刻意注意的时候去观察,那么伪善的脸色、过度的恭敬就会蜂拥而起,他的本质和真实状态,又从哪里能够看见呢?治理众人的仪容,一定比闲居之时严肃;对待宾客的言语,一定比私下亲近之时严谨。更何况在盟会、聘问、享礼的时候,钟磬陈列在庭院,笾豆摆放在席上,傧相站在前面,三揖之礼在下进行。早上在厅堂上失态,晚上就会在国内传为笑柄,一句话的失误,足以引起众人的讥讽。人情喜好胜利而厌恶耻辱,难道不能在须臾之间勉强做到吗?现在考察《左传》所记载的,那些周旋揖让、辞气容貌,可笑可指之处,在史册中随处可见。这是不可理喻的道理。唉,我明白了!凡人的情性,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作恶,在人们看得见的地方行善,想要欺骗世人来推销他的奸诈,为什么不反观自身,就近取譬呢?肝脏患病,眼睛就不能视物;肾脏患病,耳朵就不能听声;脾脏患病,嘴巴就不能进食;心脏患病,舌头就不能说话。肝、肾、脾、心,在体内而人们看不见;眼、耳、口、舌,在体外而人们看得见。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患病,那么病症一定会在人们看得见的地方显露出来。因此,隐蔽与显露、幽暗与明亮,本来没有两种道理。隐蔽所隐藏的,等待显露而暴露;幽暗所积蓄的,等待明亮而彰显。那些春秋时期的公侯卿大夫,未曾致力于暗室屋漏中的修养,等到盟会、燕享的时候,虽然想要勉强修饰,终究有时无法掩盖。歃血而忘记礼仪的,不知道自己忘记了;接受玉帛而怠慢的,不知道自己怠慢了;奏乐而叹息的,不知道自己叹息了;相互交谈而哭泣的,不知道自己哭泣了。刚刚戴上帽子,佩玉声响俨然,肃然自认为符合礼制,却不知道人们已经在背后议论他了。平日闲暇之时,在暗室屋漏中的所作所为,到了这个时候,就像面对明镜,没有不显露出来的。我因此知道,显露的是隐蔽的影子,明亮的是幽暗的回响。君子想要不得罪众人,必须先不得罪独处时的自己;想要不得罪朝廷,必须先不得罪家庭。如果仅仅用一天的恭敬,来掩盖终身的邪恶,这是弄浊源头而扬起水流,砍伐树根而灌溉树叶啊。虽然如此,春秋时期,旁观窃议的人,只是那些盲史之学的学者罢了,而过失谬误,已经无法逃避他们的眼睛。假设有懂得大道的人站在他们旁边,又将如何呢?

隐公向众仲询问关于“族”的事【隐公八年,无骇去世,羽父请求赐谥号和族氏,隐公向众仲询问关于族氏的事,众仲回答说:“天子建立德行,根据出生的情况赐姓,分封土地并赐命氏。诸侯以字作为谥号,并以此作为族氏。官员有世袭功劳的,就有官族;封邑也是如此。”隐公命令以字作为展氏】

天下的事情,简单就容易知道,繁杂就难以知道,这是常理。至于氏族之说,则相反。氏族没有比古代更繁杂的,而知道它的人很容易;氏族没有比现在更简单的,而知道它的人很难。三代的时候,所谓“姓”,是统括祖先所从出的,百世不变;所谓“氏”,是区别子孙所从分的,几代就变化一次。天子建立德行,根据出生的情况赐姓【根据他所由出生的地方赐姓,比如舜由妫汭出生,所以陈国为妫姓】,他们得到的姓虽然只有一个,而子孙分别成为氏的,数不胜数。有以祖父的字作为氏的【比如陈伯袁的后代成为袁氏,齐公子高的后代成为高氏,卫公子惠孙的后代成为孙氏,宋公子乐父的后代成为乐氏,宋司寇牛父的后代成为牛氏,鲁闵子骞的后代成为骞氏,这些都是以祖父的字作为氏的】;有以先世的谥号作为氏的【杜预说:有的就直接用先人的谥号作为族氏】;有以所居的官职作为氏的【祭仲起初担任祭地的封人,掌管封疆,后来以之为氏】;有以始封的邑作为氏的【比如文王封子时叔于沈,所以他的后代成为沈氏;武王封太伯的曾孙于阎,所以他的后代成为阎氏;晋穆族封少子成师于韩,所以他的后代成为韩氏;晋献公封毕万于魏,所以他的后代成为魏氏;宋公子段食于褚,所以他的后代成为褚氏;宋太公食于萧,所以他的后代成为萧氏;楚贲皇食于苗,所以他的后代成为苗氏;晋叔向食于杨,所以他的后代成为杨氏;杞的后代食于娄而成为娄氏;越的后代食于欧山之阳而成为欧阳氏,这些都是以始封的邑作为氏的】。分支别类,千条万径,起初似乎参差错乱而难以考证,等到慢慢观察,有纲有条,就像指掌一样清楚。孟、仲、季、臧、东门、子叔都出自鲁国【孟穆伯、仲子、季文子、臧僖伯、东门襄仲、子服昭伯、叔孙氏等就是】;游、国、丰、印、公孙、伯张都出自郑国【游吉、国参、丰卷、印堇父、公孙泄、伯张之类就是】;向、华、荡、乐、鳞、鱼、仲、老都出自宋国【向宜、华督、父荡、意诸

、乐吕、鳞朱、鱼石、仲几、老佐是也】栾、髙、崔、国、叔仲、东郭同出于齐也【栾子雅、髙傒、崔夭、国归父叔仲还,仲孙湫、东郭偃是也】寻其流,可以知其源;寻其叶,可以知其根。抑何易耶?自秦汉以来,氏族之制,出于上之所赐,下之所更者絶无而仅有。至于世守一氏,传千余年而不变者,天下皆是也。其变非若古之屡,其列非若古之多,可谓简而易知矣。然人罕有能辨氏族之源者。王之氏一也,吾不知出于元城之王耶【后汉王充,防稽人,其先自魏郡元城徙居于此】宜春之王耶【前汉宜春侯王防之后】卭成之王耶【前汉卭成侯王奉光之后,奉光,宣帝皇后父】刘之氏一也,吾不知出于陶唐之刘耶【髙祖賛,汉帝本系出自唐帝,降及于周,有秦作刘】奉春之刘耶【刘敬説髙帝都闗中,髙帝封敬为奉春君,赐姓刘】元海之刘耶【晋赵刘元海,本匈奴种,汉光武时内附,号南匈奴】其能明辨而不惑者,鲜矣。氏之马者,未必能辨其为马服之马【赵奢因封马服君,其后遂转而为马氏】及马矢之马也【后汉马隆,其先本姓马矢氏】氏之石者,未必能辨其周卫之石【周石速,卫石碏】及后赵之石也【后赵石勒,本羯种】古之氏族繁,而知之者反多;今之氏族简,而知之者反少。在古则宜难而反易,在今则宜易而反难。其説果安在耶?盖由谱牒之明与废而已。谱牒明,则虽难者犹且知之,况其易者乎?谱牒废,则虽易者犹不知之,况其难者乎?吾以是知谱牒之学不可不讲也。世之学者,仰则欲知天文,俯则欲知地理,大则欲知治乱兴衰之迹,小则欲知草木虫鱼之名。至于己之氏族,吾祖者之所自出,则茫然不知,岂可不耻乎?不知吾祖考氏族之所自,是固可耻也。乃若吾一身之间,视而不知,视之所自;聴而不知,聴之所自;言而不知,言之所自;动而不知,动之所自;以至喜怒哀乐,皆不知其所自,是又大可耻也。不知吾祖考氏族之所自,问诸明谱学者足矣。不知吾一身视聴言动、喜怒哀乐之所自,将问诸何人乎?噫!

译乐吕、鳞朱、鱼石、仲几、老佐这些人就是例子】栾、高、崔、国、叔仲、东郭这些姓氏都出自齐国【栾子雅、高傒、崔夭、国归父、叔仲还、仲孙湫、东郭偃就是这些人】追溯它们的支流,就可以知道它们的源头;追溯它们的枝叶,就可以知道它们的根本。这难道不是很简单吗?自从秦汉以来,姓氏制度,大多出自皇上的赐予,百姓自行更改的几乎没有。至于世代坚守一个姓氏,传承千余年而不改变的,天下到处都是。姓氏的变化不像古代那样频繁,姓氏的类别不像古代那样繁多,可以说简单而容易知晓了。然而很少有人能够辨别姓氏的渊源。王这个姓氏是同一个,我却不知道是出自元城的王呢【后汉的王充,是会稽人,他的祖先从魏郡元城迁徙居住到这里】还是宜春的王呢【前汉宜春侯王莽的后代】或是卭成的王呢【前汉卭成侯王奉光的后代,奉光是宣帝皇后的父亲】刘这个姓氏是同一个,我却不知道是出自陶唐的刘呢【汉高祖刘邦,汉朝帝王的本系出自唐帝,降及到周朝,有秦朝人改姓刘】还是奉春的刘呢【刘敬劝说高祖定都关中,高祖封刘敬为奉春君,赐姓刘】或是元海的刘呢【晋朝赵国的刘元海,本是匈奴种族,汉光武帝时内附,号称南匈奴】那些能够明辨而不迷惑的人,很少了。姓马的人,未必能辨别出是马服的马【赵奢因为封为马服君,他的后代于是转而姓马】还是马矢的马呢【后汉的马隆,他的祖先本姓马矢氏】姓石的人,未必能辨别出是周卫的石【周朝的石速,卫国的石碏】还是后赵的石呢【后赵的石勒,本是羯族】古代的姓氏繁多,而知道的人反而多;现在的姓氏简单,而知道的人反而少。在古代理应困难却反而容易,在现在理应容易却反而困难。这其中的道理究竟在哪里呢?大概是因为谱牒的明晰与废弃罢了。谱牒明晰,那么即使是困难的也能知道,何况那些简单的呢?谱牒废弃,那么即使是简单的也不知道,何况那些困难的呢?我因此知道谱牒的学问不可不研究。世上的学者,向上想要知道天文,向下想要知道地理,大的想要知道治乱兴衰的踪迹,小的想要知道草木虫鱼的名字。至于自己的姓氏,我的祖先是从哪里出来的,却茫然不知,这难道可以不感到羞耻吗?不知道我的祖先姓氏的渊源,这本来就可以感到羞耻了。至于我自己一身之间,看却不知道看的来源;听却不知道听的来源;说话却不知道说话来源;行动却不知道行动的来源;以至于喜怒哀乐,都不知道它们的来源,这更是大大可耻了。不知道我的祖先姓氏的渊源,询问那些精通谱牒学问的人就足够了。不知道我自己视听言动、喜怒哀乐的来源,将要询问谁呢?唉!

左氏博议卷二

<经部,春秋类,左氏博议》>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三

  宋 吕祖谦 撰

滕薛争长【隠十一年滕侯薛侯来朝争长。薛侯曰:「我先封。」滕侯曰:「我周之卜正也,薛庶姓也,我不可以后之。」公使羽父请于薛侯曰:「君与滕君辱在寡人。周谚有之曰:「山有木,工则度之;賔有礼,主则择之。」周之宗盟,异姓为后。寡人若朝于薛,不敢与诸任齿。君若辱贶寡人,则愿以滕君为请。」薛侯许之,乃长滕侯】

以辞服人,主于直,世之通论也。吾以谓辞之直,固可使人之服,然亦可以起人之争。天下之理,至于直而止,今反曰起人之争,何耶?盖闻过而喜者,君子也;闻过而怒者,众人也。君子心口为一,故其与人辨,心既屈,则口亦屈;众人心口为二,故其与人辨,心虽屈,而口不屈。辞之直者,固可以服君子矣。苟与众人辨,则在我虽直,在彼虽曲,苟恃吾之直而与之较曲直,彼安肯内讼其曲,而甘处于不胜之地乎?其势必与吾辨,辨而不胜,必争;争而不胜,必忿。忿心一生,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君子常少,众人常多,则辞之直者,利天下少,而害天下多。信如是,则辞不可以直乎?曰:非直之罪也,有其直之罪也。使吾不有其直,亦何自而起人之争哉?昔滕侯、薛侯朝于鲁,滕,同姓也,所当先也;薛,异姓也,所当后也。方其争长,举鲁国之人,孰不知滕之直而薛之曲乎?为隠公者,若主滕之直,责薛之曲,则滕将自矜其直而益骄,薛将自耻其曲而益忿。使隠公之辞果出于此,非徒不能解二国之鬭,乃合二国之鬭也。惟隠公不有其直,而婉其辞,未尝明言薛侯之曲,乃退托于卑下寡弱之域,以己而喻人。其辞曰:“寡人若朝于薛,不敢与诸任齿。君若辱贶寡人,则愿以滕君为请。”其言巽顺和易,纡余闲暇,不躁不廹,不矜不扬。想薛侯闻之,必自思曰:“为主者谦抑如此,为宾者当如何耶?为大国者谦抑如此,为小国者当如何耶?”虽有忿戾之心,游泳此言,如随春风,如醉醇酎。见鲁之恭,而不见滕之傲也;见鲁之逊,而不见滕之争也。向之虚气骄色,固已云散雾除,而无复存矣。吾以是知鲁之善为辞令也。呜呼!屈己服人,近于弱;屈人服己,近于强。凡人之情,未有不耻弱而喜强者。然我欲服人,人亦欲服我,两强不相下,其争何峕而已乎?隠公降大国之尊,而屈于小国之卑。其始虽若弱,然以片言而平二国之争。强孰大焉?故致强之道,始于弱;致弱之道,始于强。非忘强弱者,孰能真知强弱之辨哉!

颖考叔争车【隠十一年,公防郑伯于郲,谋伐许也。郑伯授兵于太宫,公孙阏与頴考叔争车,頴考叔挟辀以走,子都拔▯以逐之,及大逵,弗及,子都怒。七月,公防齐侯、郑伯伐许,传于许,颖考叔取郑伯之旗蝥弧以先登,子都自下射之,颠,瑕叔盈又以蝥弧登,周麾而呼曰:「君登矣!」郑师毕登,遂入许】

理之在天下,犹元气之在万物也。一气之春,播于品物,其根,其茎,其枝,其叶,其华,其色,其芬,其臭,虽有万而不同,然曷尝有二气哉?理之在天下,遇亲则为孝,遇君则为忠,遇兄弟则为友,遇朋友则为义,遇宗庙则为敬,遇军旅则为肃。随一事而得一名,名虽至于千万,而理未尝不一也。气无二气,理无二理。然物得气之偏,故其理亦偏;人得气之全,故其理亦全。惟物得其偏,故莸之不能为薰,荼之不能为荠,松之不能为栢,李之不能为桃,各守其一而不能相通者,非物之罪也,气之偏也。至于人,则全受天地之气,全得天地之理。今反守一善而不能相推,岂非人之罪哉?頴考叔防孝,闻于郑,一言而回庄公念母之心,其孝固可嘉矣【隠元年】使考叔能推是孝而极之,则塞乎天地,横乎四海,凡天下之理,未有出于孝之外也。奈何考叔有是孝而不能推之,伐许之役,反争一车而杀其身,可胜惜哉?其与庄公问答之际,温良乐易,何其和也?其与子都

译左氏博议卷二

《经部,春秋类,左氏博议》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三

宋 吕祖谦 撰

滕薛争长【隐公十一年,滕侯、薛侯来朝见,争夺位次先后。薛侯说:“我先受封。”滕侯说:“我是周王室卜选的正统,薛是庶姓,我不能排在他们后面。”鲁隐公派羽父向薛侯请求说:“您和滕君屈尊来到我这里。周地有谚语说:‘山上有树木,工匠就测量它;宾客有礼仪,主人就选择它。’周王室的盟会,异姓排在后面。我如果朝见薛君,不敢与各位任姓诸侯并列位次。您如果屈尊赐给我恩惠,我就愿意替滕君请求排在前面。”薛侯答应了,于是滕侯排在前面。】

用言辞使人信服,以正直为主,这是世间的普遍看法。我认为,言辞的正直,固然可以使人信服,但也可能引发人们的争执。天下的道理,到了正直就停止了,现在反而说会引发争执,为什么呢?听说听到过错就高兴的,是君子;听到过错就生气的,是普通人。君子心口如一,所以与人辩论,心里认输了,嘴上也就认输;普通人心口不一,所以与人辩论,心里虽然认输,嘴上却不认输。言辞的正直,固然可以说服君子。如果与普通人辩论,那么在我这里虽然正直,在对方那里虽然歪曲,如果依仗我的正直而与他计较曲直,他怎么肯自我反省自己的歪曲,而甘心处于失败的地位呢?他的势必与我辩论,辩论而失败,必定争执;争执而失败,必定愤怒。愤怒之心一起,其祸患就有说不完的了。君子常常很少,普通人常常很多,那么言辞的正直,对天下有利少,而有害多。果真如此,那么言辞不可以正直吗?回答说:不是正直的罪过,而是自恃正直的罪过。假使我不自恃正直,又从哪里引发人们的争执呢?从前滕侯、薛侯朝见鲁国,滕是同姓,应当排在前面;薛是异姓,应当排在后面。当他们争夺位次时,举鲁国的人,谁不知道滕的正直而薛的歪曲呢?作为隐公,如果主张滕的正直,指责薛的歪曲,那么滕将自夸他的正直而更加骄傲,薛将自耻他的歪曲而更加愤怒。假使隐公的言辞果真出于此,不仅不能解决两国的争斗,反而会使两国的争斗加剧。只有隐公不自恃正直,而委婉他的言辞,不曾明言薛侯的歪曲,而是退托于卑微低下的地位,以己喻人。他的话说:“我如果朝见薛君,不敢与各位任姓诸侯并列位次。您如果屈尊赐给我恩惠,我就愿意替滕君请求排在前面。”他的话谦逊顺从温和平易,迂回从容,不急躁不逼迫,不自夸不张扬。想薛侯听到这话,必定自己思考说:“作为主人谦抑如此,作为宾客应当如何呢?作为大国谦抑如此,作为小国应当如何呢?”虽然有愤怒乖戾之心,沉浸在这话中,如同跟随春风,如同沉醉于美酒。看到鲁国的恭敬,而看不到滕国的傲慢;看到鲁国的谦逊,而看不到滕国的争夺。以前的虚张声势和骄傲神色,已经云散雾消,而没有再存在了。我由此知道鲁国善于辞令。唉!委屈自己使人信服,接近于弱;委屈别人使自己信服,接近于强。凡人的情感,没有不以弱为耻而喜欢强的。然而我想使人信服,别人也想使我信服,两强不相让,他们的争执什么时候才停止呢?隐公降低大国的尊贵,而屈从于小国的卑微。起初虽然好像弱,但是用一句话就平息了两国的争斗。强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所以达到强的方法,始于弱;达到弱的方法,始于强。不是忘记强弱的人,谁能真正知道强弱的区别呢!

颖考叔争车【隐公十一年,鲁隐公在郲地会见郑伯,谋划讨伐许国。郑伯在太宫授给军队兵器,公孙阏与颖考叔争夺车子,颖考叔挟着车辕跑开,子都拔箭追赶他,到了大路口,没追上,子都愤怒。七月,隐公会见齐侯、郑伯讨伐许国,在许国传令,颖考叔拿着郑伯的旗帜蝥弧率先登城,子都从下面射他,他摔倒了,瑕叔盈又拿着蝥弧登城,四周挥动旗帜呼喊说:“国君登城了!”郑军全部登城,于是进入许国。】

道理存在于天下,就像元气存在于万物中一样。一气之春,播散于各类物品,它的根,它的茎,它的枝,它的叶,它的花,它的颜色,它的芬芳,它的气味,虽然有千万种不同,然而何曾有两种气呢?道理存在于天下,遇到亲人就是孝,遇到君主就是忠,遇到兄弟就是友,遇到朋友就是义,遇到宗庙就是敬,遇到军旅就是肃。随着一件事而得到一个名称,名称虽然达到千万,而道理未曾不一。气没有两种气,理没有两种理。然而物得到气的偏颇,所以它的理也偏颇;人得到气的全备,所以它的理也全备。因为物得到偏颇,所以莸不能成为薰,荼不能成为荠,松不能成为柏,李不能成为桃,各自守着一方面而不能相通,不是物的罪过,是气的偏颇。至于人,则完全接受天地之气,完全得到天地之理。现在反而守着一善而不能互相推广,难道不是人的罪过吗?颖考叔的孝,闻名于郑国,一句话就回转了庄公思念母亲的心,他的孝固然值得嘉奖【隐公元年】假使考叔能推广这种孝而达到极致,那么充满天地,横跨四海,凡天下的道理,没有出于孝之外的。为什么考叔有这种孝而不能推广它,讨伐许国的战役,反而争夺一辆车而丧命,可惜啊!他与庄公问答之际,温良快乐,多么和谐啊!他与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