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博议卷三
鬭争之际,忿戾攘夺,何其暴也?一人之身,前后相反如此。当赐食之时,则思其亲;至授兵之际,独不思其亲乎?当舍肉之时,则思其亲;至挟辀之时,独不思其亲乎?前则思之,后则忘之,是见亲于羮,而不见亲于车也。苟考叔推事亲之敬为宗庙之敬,必不敢争车于大宫矣;推事亲之肃为军旅之肃,必不敢挟辀于大逵矣。惟其不能推,故始得纯孝之名,终不免犯鬭狠危父母之戒也。或曰:考叔之伐许,轻身以先登,岂亦不能推其孝乎?吾应之曰:争车者私也,所以为不孝也;先登者公也,所以为孝也。爱其身者,事亲之孝;忘其身者,事君之忠。忠孝岂有二道乎?曽子以战陈无勇为非孝,则考叔之勇,正曽子所谓孝也。然考叔不死于先登之伤,而死于子都之射,死于私,不死于公,君子安得不责之乎?此吾所以深惜其不能推也。昔左氏尝举「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之诗,以美考叔。自今观之,能舍肉而不能舍车,则其孝有时而匮矣;能化庄公而不能化子都,则其类有时而不能锡矣。考叔三复是诗,能无愧乎?左氏以此诗而美考叔之孝,吾请移此诗以责考叔之非。
译争斗的时候,愤怒乖戾、抢夺争夺,是多么暴烈啊!同一个人,前后的表现竟然如此相反。当赐给食物时,就想到他的母亲;到了授予兵器的时候,难道就不想到他的母亲吗?当舍弃肉羹时,就想到他的母亲;到了争夺车驾的时候,难道就不想到他的母亲吗?先前想到母亲,后来却忘记了母亲,这是只看到母亲在肉羹中,却看不到母亲在车驾中。如果考叔能把侍奉母亲的恭敬推广为对宗庙的恭敬,就一定不敢在大宫争夺车驾了;如果把侍奉母亲的严肃推广为对军旅的严肃,就一定不敢在大道上争夺车驾了。正因为他不能推广,所以起初获得了纯孝的名声,最终却难免触犯争斗凶狠、使父母陷入危险的戒律。有人问:考叔攻打许国,轻身冒着危险率先登城,难道这也是不能推广他的孝道吗?我回答说:争夺车驾是出于私心,所以是不孝;率先登城是出于公义,所以是孝。爱惜自身,是侍奉父母的孝;忘却自身,是侍奉君王的忠。忠和孝难道有两种不同的道理吗?曾子认为作战时没有勇气是不孝,那么考叔的勇气,正是曾子所说的孝。然而考叔没有死在率先登城的创伤上,却死在子都的箭下,死于私怨,没有死于公义,君子怎么能不责备他呢?这就是我非常惋惜他不能推广孝道的原因。从前左丘明曾引用“孝子之孝没有穷尽,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的诗句,来赞美考叔。从现在看来,能舍弃肉羹却不能舍弃车驾,那么他的孝有时就会穷尽了;能感化庄公却不能感化子都,那么他的同类有时就不能得到赐福了。考叔反复诵读这首诗,难道能不感到羞愧吗?左丘明用这首诗来赞美考叔的孝,我请求移用这首诗来责备考叔的不当。
齐鲁郑入许【隠十一年,公防郑伯于郲,谋伐许。也许庄公奔卫,齐侯以许让公。公曰:「君谓许不共,故从君讨之。许既伏其罪矣,虽君有命,寡人弗敢与闻。」乃与郑人】
共患易,共利难。患,者人之所同畏也。利,者人之所同欲也。同有畏心,其势必合;同有欲心,其势必争。自古及今,变亲为疎,变恩为怨,变党为雠,鲜不以共利者吁,亦难矣。吾观三国之克许,何其善处于功利之间也。当伐许之际,先登者郑之大夫,而齐鲁之大夫无与焉;毕登者郑之师,而齐鲁之师无与焉。是则克许之功,独出于郑,以许归固其所也。然常人之情,战则避患而居后,胜则争利而居前,不慙已之无功,反不容人之有功。昔邓艾、钟防同将兵而伐蜀矣,人皆知平蜀者邓艾之功也,而钟防反攘其功而杀之【见《三国志·邓艾传】王浑、王濬同将兵而伐吴矣,人皆知平吴者王濬之功也,而王浑反攘其功而劾之【见《晋书·浑濬传】使齐鲁之君亦如钟防、王浑之用心,则三国之祸,吾知其始于克许之日矣。许地虽▯,然亦古之建国也。一兔在野,百人逐之;一金在地,百人竞之,况一国之利乎?今举以与齐,齐不敢受;举以与鲁,鲁不敢受。计其义,推其功,而卒归之于郑焉。呜呼,孰谓春秋争夺之世,而复见羣后徳逊之风乎?许国之破,郑师克之,齐鲁推之。为郑伯者,固可安受而无愧也。且不絶许之祀,不县许之疆,将何所待耶?郑伯之意,岂不曰:克许者虽我师之功,然齐鲁之师亦与有暴露之劳也。三国同其劳,一国専其利,彼虽不校,吾独不愧于心乎?此所以启许叔之封也。齐鲁无功而不敢夺人之功,郑虽有功而不敢恃己之功。是善处无功者,莫如齐鲁;善处有功者,莫如郑。也是心也,岂特可用之战阵之间哉?凡与人共利者,大而共政,小而共财,推是心而居之,将无入而不自得矣。虽然,伐许之役,所以全其美者,由彼此之善处也。苟与人共利,我虽推之,彼益竞之,则将奈何?吾以谓使齐鲁推其功而郑専其功,在齐鲁者不害其为美。使我推其利,而人専其利,在我者不害其为亷,尽其在我,聼其在人,可也。吾又▯之以告,与人共利者。
息侯伐郑【隠十一年郑息有违言,息侯伐郑,大败而还。君子是以知息之将亡也。不度徳,不量力,不亲亲,不徴辞,不察有罪,犯五不韪而以伐人,其丧师也不亦宜乎】
居贱,恶劳;居贫,恶困;居难,恶辱,皆祸患之招也。天下之理,贱不与劳期,而劳自至;贫不与困期,而困自至;难不与辱期,而辱自至。是犹形影之相随,声响之相应也。岂有形能离影,声能离响者乎?不知其不可离而欲离之,此所以连臂而自投于祸患之网也。君子以谓:劳者,贱之常;困者,贫之常;辱者,难之常。彼其所以冐祸患者,特不能处其常而已。自处于劳,则在贱而安矣;自处于困,则在贫而安矣;自处于辱,则在难而安矣。处小国之道,亦犹是也。处小国者,当卑,当逊,当忍耻,当屈身,岂不以弱者小国之常耶?息之为息,在春秋之时,至防也。介乎大国之间,虽只栗危惧,犹恐不能自保,况敢与人争乎?当其与郑违言之际,息侯盍自咎曰:“小大之不敌,天也;小国之见陵于大国,亦天也。天实为之,吾其敢逆天乎?”今乃不胜一朝之忿,忘其小而犯大,宜其自取覆败,而五不韪之责皆归其身也。然郑息俱有违言,郑之大不先加兵于息,息之小反先加兵于郑,何耶?葢小国之心,常疑人之陵我,故忿心易生,此息师所以先动也。是心也,非特息侯为然,凡人之处于困阨穷弱之地,其最不平者,莫甚于人之陵我。吾将有以晓之:当贵盛之时,人之奉我者,非奉我也,奉贵者也;当贫贱之时,人之陵我者,非陵我也,陵贱者也。奚以知其然耶?使吾先贵而后贱,我之为我自若也,而奉我者遽变而见陵,则回视前日之奉我者,岂真奉我乎?使吾先贱而后贵,我之为我亦自若也,而陵我者遽变而见奉,则回视前日之陵
译齐、鲁、郑三国攻入许国【鲁隐公十一年,鲁隐公在郲地会见郑伯,谋划讨伐许国。许庄公逃往卫国,齐侯将许国让给鲁隐公。鲁隐公说:“您认为许国不恭敬,所以我跟随您去讨伐它。许国已经认罪了,即使您有命令,我也不敢参与。”于是将许国给了郑国】
共同承担祸患容易,共同分享利益困难。祸患,是人们共同畏惧的;利益,是人们共同渴望的。同样怀有畏惧之心,情势必然聚合;同样怀有贪欲之心,情势必然争夺。从古至今,由亲近变为疏远,由恩惠变为怨恨,由朋党变为仇敌,很少有不是因为共同分享利益而导致的,唉,这确实很难啊。我观察齐、鲁、郑三国攻克许国,他们处理功与利之间的事宜是多么得当啊。在攻打许国的时候,率先登城的是郑国的大夫,而齐国、鲁国的大夫没有参与;全部登上城墙的是郑国的军队,而齐国、鲁国的军队没有参与。这样看来,攻克许国的功劳,唯独出自郑国,将许国归给郑国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常人的心理,作战时躲避祸患而退居后列,胜利时争夺利益而抢居前列,不惭愧自己无功,反而不能容忍别人有功。从前邓艾、钟会一同率军攻打蜀国,人们都知道平定蜀国是邓艾的功劳,而钟会反而夺取他的功劳并杀了他【见《三国志·邓艾传》】;王浑、王濬一同率军攻打吴国,人们都知道平定吴国是王濬的功劳,而王浑反而夺取他的功劳并弹劾他【见《晋书·王浑王濬传》】。如果齐、鲁的君主也像钟会、王浑那样用心,那么三国的祸乱,我知道它始于攻克许国的那一天了。许国土地虽然狭小,但也是古代建立的国家。一只兔子在野外,一百个人追逐它;一块金子在地上,一百个人争夺它,何况是一个国家的利益呢?现在将许国献给齐国,齐国不敢接受;将许国献给鲁国,鲁国不敢接受。衡量道义,推究功劳,最终将许国归给了郑国。唉,谁说在春秋这个争夺的时代,还能看到诸侯们道德谦让的风气呢?许国被攻破,郑国军队攻克了它,齐国、鲁国推让了它。作为郑伯,本来就可以安然接受而没有愧疚。况且没有断绝许国的祭祀,没有将许国设为县邑,还等待什么呢?郑伯的意思,难道不是说:攻克许国虽然是我军队的功劳,但齐国、鲁国的军队也参与了暴露于战场的辛劳。三国共同承担了辛劳,一个国家独占利益,他们虽然不计较,我难道心中不感到羞愧吗?这就是开启许叔封地的原因。齐国、鲁国没有功劳而不敢夺取别人的功劳,郑国虽然有功劳而不敢倚仗自己的功劳。善于处理无功局面的,没有比齐国、鲁国更好的;善于处理有功局面的,没有比郑国更好的。这种心态,难道仅仅可以用在战阵之间吗?凡是与人共同分享利益的,大到共同治理政事,小到共同管理财产,推广这种心态来居处,将会无处不感到自在满足。虽然如此,攻打许国的战役,之所以能保全其美德,是因为彼此都善于处理。如果与人共同分享利益,我虽然推让,对方却更加争夺,那该怎么办呢?我认为,如果齐国、鲁国推让功劳而郑国独占功劳,对齐国、鲁国来说不妨碍他们的美德。如果我推让利益,而别人独占利益,对我自己来说不妨碍我的廉洁,尽到我该做的,听任别人怎么做,就可以了。我又以此告诫那些与人共同分享利益的人。
息侯攻打郑国【鲁隐公十一年,郑国与息国发生言语冲突,息侯攻打郑国,大败而归。君子因此知道息国将要灭亡了。不估量自己的德行,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不亲近亲人,不审察言辞,不考察对方是否有罪,犯了五种错误而去攻打别人,他的军队遭受损失不也是应该的吗】
身处低贱,厌恶劳苦;身处贫困,厌恶困窘;身处危难,厌恶耻辱,这些都是招致祸患的原因。天下的道理,低贱并不与劳苦相约,但劳苦自然到来;贫困并不与困窘相约,但困窘自然到来;危难并不与耻辱相约,但耻辱自然到来。这就像形体与影子相互跟随,声音与回响相互应和一样。哪有形体能离开影子,声音能离开回响的呢?不知道它们不可分离却想要分离,这就是手拉手自己投入祸患罗网的原因。君子认为:劳苦,是低贱的常态;困窘,是贫困的常态;耻辱,是危难的常态。他们之所以冒着祸患,只是不能安处这些常态罢了。安处于劳苦,那么在低贱中就能安定了;安处于困窘,那么在贫困中就能安定了;安处于耻辱,那么在危难中就能安定了。安处小国的道理,也是这样。安处小国的人,应当谦卑,应当谦逊,应当忍受耻辱,应当屈身,难道不是因为弱小是小国的常态吗?息国作为息国,在春秋时期,是最小的。夹在大国之间,即使战战兢兢、恐惧不安,还担心不能保全自己,何况敢与人争斗呢?在它和郑国发生言语冲突的时候,息侯何不自我责备说:“大小力量不相敌,是天意;小国被大国欺凌,也是天意。上天确实这样安排,我怎么敢违抗天意呢?”现在却禁不住一时的愤怒,忘记了自己的弱小而侵犯大国,理应自取覆灭,五种错误的责任都归到他身上了。然而郑国和息国都有言语冲突,郑国强大却不先对息国用兵,息国弱小反而先对郑国用兵,为什么呢?大概小国的心思,常常怀疑别人欺凌我,所以愤怒之心容易产生,这就是息国军队先发动的原因。这种心态,不只是息侯如此,凡是人处于困顿穷弱之地,最不平的,莫过于别人欺凌我。我将要晓谕他们:当尊贵显赫的时候,人们侍奉我,不是侍奉我这个人,而是侍奉我的尊贵;当贫贱的时候,人们欺凌我,不是欺凌我这个人,而是欺凌我的贫贱。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假使我先尊贵而后贫贱,我作为我还是我自己,但侍奉我的人突然改变而欺凌我,那么回头看从前侍奉我的人,难道真的是侍奉我吗?假使我先贫贱而后尊贵,我作为我也还是我自己,但欺凌我的人突然改变而侍奉我,那么回头看从前欺凌
我者,岂真陵我乎?彼自奉贵者耳,我何为而喜?彼自陵贱者耳,我何为而怒?心者,我之心,固将治我之事也,何暇助贵者之喜,助贱者之怒哉?
译所谓“我”,难道真的会凌辱我吗?那不过是他们自己崇尚尊贵罢了,我为什么要为此高兴?那不过是他们自己凌辱卑贱罢了,我为什么要为此愤怒?心,是我的心,本来就是要治理我的事务的,哪里有空去助长尊贵者的喜悦,助长卑贱者的愤怒呢?
羽父弑隠公【隠十一年羽父请杀桓公将以求太宰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羽父惧反譛公于桓公而请弑之十一月壬辰羽父使贼弑公立桓公】
呜呼!败天下为义之心者,隠公之弑也。利者,人之所趍;义者,人之所惮。使为义而无祸,人犹且不肯为,况重之以祸乎?隠公轻千乘之国而推之桓公,桓公反不亮其心而弑之。有甚髙之节,而罹甚酷之祸。世将指隠公为戒,而讳言义矣。是隠公之弑,非隠公之不幸,乃道义之不幸也。君子所恃以胜小人者,惟有福善祸淫之戒,仅可以动愚俗。既有隠公之变,则平日所恃以胜小人之具,索然矣。此有志之士所以愤天道之无知,抚遗编而浩叹也。吾之所闻则异于是焉。人皆以为隠公之弑,败天下为义之心;吾独以为隠公之弑,可以勉天下为义之心。是何耶?隠公之祸,非坐为义也,乃坐为义不尽耳。隠公逊国之节,心甚明,迹甚显。当桓公幼弱之时,隠公苟有他志,防见风采,立可虀粉。桓公在隠公之掌握,十有二年,不惟无纎芥之隙,又且长育而辅翼之上。有天下,有地,其心迹不可诬也。所可恨者,特为义不尽,贪数年之权而去位不亟耳。惟其去位不亟,故贪慕顾惜之形见于外,羽父因得入杀桓公之谋焉。使隠公勇退髙蹈之风,凛然在人,则不仁者不敢至其墙,不义者不敢至其庐,况敢以戕杀之谋,狗彘之行,浼我乎?今羽父敢对隠公明▯戕杀之言而不忌,是隠公贪慕顾惜之形有以召之也。隠公尚不自警,方且告羽父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将之一字,是隠公贪慕顾惜之心,形于言者也。当授即授,何谓将授?当营即营,何谓将营?投机之防,间不容髪,岂容有所谓将者耶?此所以招羽父之侮,起桓公之疑,而迄至于杀其身也。隠公逊国之义心如此之明,迹如此之显,秋毫不尽,遽受大祸。况心迹未如隠公之所见者,其敢不自勉乎?以是知,大恩与大怨为隣,大名与大辱为朋。隠公之于桓公,恩可谓大矣,少有不尽遂变而为大怨。隠公之逊鲁国,名可谓大矣。少有不尽遂变而为大辱。然则君子之为义,夜以继日,不敢不用其极者,非特就义,亦所以避祸也。向无隠公之祸迫之,则为义者立一善,修一行,沾沾自足,怠而不复前矣。抑又尝反覆观之,隠公之祸,实生于自恕焉。隠公之心,以谓吾逊国之志,左右知之,卿士亦知之,国人知之,诸侯亦知之,吾终不有鲁国决矣。幸桓公之少,尚可偷安居位,少假嵗月,然后脱履而去。之人未必见责也。彼桓公无故而得一国,宁不能忍歳月之淹乎?然隐公虽自恕,而不知桓公之不我恕也。人之欲自恕者,其可不鉴隐公之覆辙乎?隐公之祸,既可以激自怠之志,又可以破自恕之私。凡人之所以不能为义者,自怠耳,自恕耳。一经此变,二病俱瘳,荡荡平平之义路,可以长驱而横骛矣。故曰:勉天下为义之心者,隐公之弑也。
臧哀伯谏纳郜鼎【桓二年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纳于大庙,非礼也。臧哀伯谏曰:「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以临照百官,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孙。是以清庙茅屋,大路越席,大羮不致,粢食不凿,昭其俭也。衮冕黻珽,带裳幅舄,衡紞纮綖,昭其度也。藻率鞞鞛,鞶厉游缨,昭其数也。火龙黼黻,昭其文也。五色比象,昭其物也。锡鸾和铃,昭其声也。三辰旂旗,昭其明也。夫徳俭而有度,登降有数,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今灭徳立违,而寘其赂器于大庙,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徳宠赂章也。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邑,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大庙,其若之何?」公不听。周内史闻之曰:「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君违,不忘谏之以德】
邻国之贤,敌国之雠也;权门之良,公门之蠧也。萧何、韩信之徒,髙祖视之则为忠,项羽视之则为贼【汉
译羽父弑杀隐公【隐公十一年,羽父请求杀桓公,打算以此谋求太宰之位。隐公说:“因为他年幼的缘故,我准备把君位传给他了。让他营造菟裘,我将在那里养老。”羽父害怕了,反而向桓公进谗言诬陷隐公,并请求弑杀隐公。十一月壬辰日,羽父派刺客弑杀了隐公,拥立桓公。】
唉!败坏天下人践行道义之心的,就是隐公被弑这件事。利益,是人所趋赴的;道义,是人所畏惧的。假使践行道义而没有灾祸,人们尚且不肯去做,何况还要加上灾祸呢?隐公轻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而把它推让给桓公,桓公反而不能体谅他的心意而弑杀了他。有着极高的节操,却遭受极残酷的灾祸。世人将把隐公作为警戒,而忌讳谈论道义了。这是隐公被弑,并非隐公个人的不幸,而是道义的不幸啊。君子所依仗来战胜小人的,只有“福善祸淫”的警戒,仅仅可以打动愚昧的俗人。既然有了隐公的变故,那么平日所依仗来战胜小人的凭借,就荡然无存了。这就是有志之士之所以愤慨天道无知,抚摸着遗留的典籍而长叹的原因。我所听到的却与此不同。人们都认为隐公被弑,败坏了天下人践行道义之心;我唯独认为隐公被弑,可以勉励天下人践行道义之心。为什么呢?隐公的灾祸,不是因为践行道义,而是因为践行道义不彻底啊。隐公退让国家的节操,心意非常明确,行迹非常显著。当桓公年幼软弱的时候,隐公如果有其他图谋,稍微显露出迹象,立刻就会粉身碎骨。桓公在隐公的掌控之中,长达十二年,不仅没有丝毫嫌隙,而且隐公还抚养并辅佐他登上君位。拥有天下,拥有土地,他的心意和行迹不可诬蔑。所可遗憾的,只是践行道义不彻底,贪恋几年的权力而退位不够急切罢了。正因为退位不够急切,所以贪恋顾惜的样子显露在外,羽父因而得以介入杀桓公的阴谋。假使隐公勇退高蹈的风范,凛然存在于人们心中,那么不仁的人不敢靠近他的墙,不义的人不敢靠近他的屋舍,何况敢以杀害的阴谋,猪狗般的行径,玷污他呢?现在羽父敢对隐公公然说出杀害的话而不忌惮,这是隐公贪恋顾惜的样子招致的啊。隐公尚且不自省警戒,反而告诉羽父说:“因为他年幼的缘故,我准备把君位传给他了。让他营造菟裘,我将在那里养老。”“将”这个字,是隐公贪恋顾惜之心,流露在言语中了。应当授予就授予,为什么说“将要”授予?应当营造就营造,为什么说“将要”营造?投机取巧的间隙,容不下一根头发,哪里容得下所谓的“将要”呢?这就是招致羽父的侮辱,引起桓公的怀疑,最终导致杀身之祸的原因。隐公退让国家的道义之心如此明确,行迹如此显著,稍有不尽,就立刻遭受大祸。何况心意和行迹不如隐公那样明显的人,难道还敢不自勉吗?由此可知,大恩与大怨相邻,大名与大辱为伴。隐公对于桓公,恩德可谓大了,稍有不尽就变成大怨。隐公退让鲁国,名声可谓大了,稍有不尽就变成大辱。那么君子践行道义,夜以继日,不敢不竭尽全力,不仅仅是为了成就道义,也是为了避免灾祸。如果没有隐公的灾祸逼迫,那么践行道义的人树立一个善行,修养一种德行,就沾沾自喜,懈怠而不再前进了。我又反复观察,隐公的灾祸,实际上产生于自我宽恕。隐公的心意,认为我退让国家的志向,左右近臣知道,卿士大夫也知道,国人知道,诸侯也知道,我最终不会占有鲁国是肯定的。庆幸桓公年幼,还可以暂时安居君位,稍微借取几年时间,然后脱鞋离去。这些人未必会责备我。那桓公无故而得到一个国家,难道不能忍受岁月的拖延吗?然而隐公虽然自我宽恕,却不知道桓公不宽恕我啊。那些想要自我宽恕的人,难道可以不借鉴隐公的覆辙吗?隐公的灾祸,既可以激发自我懈怠的志向,又可以破除自我宽恕的私心。凡人之所以不能践行道义,是因为自我懈怠,自我宽恕。经过这一变故,两种弊病都痊愈了,平坦宽阔的道义之路,可以长驱直入纵横驰骋了。所以说:勉励天下人践行道义之心的,是隐公被弑这件事。
臧哀伯谏言收纳郜鼎【桓公二年夏四月,从宋国取得郜国的大鼎,把它放进太庙,这是不合礼制的。臧哀伯谏言说:“作为君主的人,将要彰显美德堵塞违礼,以此来临视照耀百官,尚且担心有所失误,所以彰显美好的德行来示现给子孙。因此清庙用茅草盖屋顶,大路用蒲草做垫席,大羹不加调和,粮食不舂细,这是彰显节俭。衮服、冕冠、黻纹、玉笏,腰带、下裳、幅缘、舄鞋,衡饰、纮带、綖巾,这是彰显法度。藻纹、鞞饰、鞛饰,鞶带、厉带、游饰、缨饰,这是彰显数量。火纹、龙纹、黼纹、黻纹,这是彰显文采。五色配合形象,这是彰显物类。锡鸾和铃,这是彰显声音。三辰旗帜,这是彰显光明。美德节俭而有法度,升降有数量,用文物来记载,用声音光明来发扬,以此来临视照耀百官,百官因此警戒畏惧而不敢轻易改变纪律。现在毁灭美德树立违礼,而把贿赂的器物放在太庙,来明示百官,百官效仿它,那还能惩罚谁呢?国家的败坏,是由于官员邪僻。官员失去美德,是因为宠爱和贿赂彰明。郜鼎在太庙,彰明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武王攻克商朝,把九鼎迁到洛邑,义士尚且有人非议他,何况要把彰显违乱之罪的贿赂器物放在太庙,那该怎么办呢?”桓公不听。周朝的内史听说这件事说:“臧孙达大概会在鲁国有后代吧?君主违礼,不忘用道德来谏言。”】
邻国的贤人,是敌国的仇敌;权门的良才,是公门的蛀虫。萧何、韩信这类人,高祖看待他们则是忠臣,项羽看待他们则是盗贼【汉
髙祖与项羽争天下,萧何之徒为佐,卒败羽于垓下】杜钦、谷永之徒,王鳯视之则为忠,汉室视之则为贼【汉成帝时诏举直言极谏之士,杜钦、谷永应诏,后诣白虎殿问策,是时帝委政王鳯,钦、永皆阿附之】然则簒君之忠臣,庸非治世之贼臣耶?臧哀伯之谏郜鼎,其言则是,其所与言者则非也。臣弑君,凡在官者杀无赦;子弑父,凡在官者杀无赦。桓公以弟弑兄,以臣弑君,凡在鲁国者,虽牧圉、厮养之贱,皆可剧刃以戮之。况哀伯,鲁之世卿,有禄于国,有赋于军,有职于祭,宁忍坐视而不救乎?力能讨则诛之可也,力不能讨则去之可也。今乃低首下心,日趍于朝,又▯忠言以禆其阙,其于桓公信无负矣,独不负于隠公耶?斩闗之盗,人不责其穿窬;杀人之囚,人不责其鬭欧。以斩闗而槩穿窬,余事也;以杀人而槩鬭欧,防罪也。彼桓公亲为簒逆而不忌,况可责其取乱人之一鼎乎?宜其説之不纳也。由前言之则不忠,由后言之则不智,一进説而二失具焉。人谓哀伯为贤,吾不信也。呜呼!严尤匈奴之防竒防也,然君子不谓之竒,以其所告者王莽耳【汉书,王莽新即位欲立威,乃拜十二部将三十万众,赍二百日粮,同时十道并出,穷追匈奴。严尤谏曰:「臣闻匈奴为害,所从来逺矣,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周、秦、汉征之,然皆未得上防者也。周得中防,汉得下防,秦无防焉。」云云,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忧之。莽不聴】陈子昻明堂之议,正议也,然君子不谓之正,以其所告者武后耳【武后埀拱初,诏羣臣调元气当以何道,陈子昻因是劝后兴明堂,上言曰:「昔黄帝合宫,有虞总章,尧衢室,周世室,皆所以调元气,洽隂阳也。」云云】臧哀伯郜鼎之谏,忠谏也。然君子不谓之忠,以其所告者桓公耳。观人之言,当先考其所处之地,然后聴其所▯之言。苟失身于簒逆之区,虽有忠言嘉谋,未免为助乱也。以乱助乱,其罪小;以治助乱,其罪大。济之以淫侈,佐之以暴虐,凶徳参防神怨人怒,适所以趣其诛而速其死,此以乱助乱之罪小也。导之以典型,规之以箴谏,使乱人之身安固而不可拔,忠臣孝子之愤亦无自而雪,此以治助乱之罪大也。向若桓公用哀伯之言,动遵法义,自附于逆取顺守之説则终无彭生之祸【公子彭生】而隠公之目永不瞑于地下矣。哀伯之罪,顾不大耶?吾尝谓羽父之请,为桓公画簒国之谋;哀伯之谏,为桓公建保国之策。始乱者羽父也,成乱者哀伯也。正名定罪,不当置哀伯于羽父之下。
译高祖与项羽争夺天下,萧何等人作为辅佐,最终在垓下打败了项羽。杜钦、谷永等人,王凤看他们认为是忠臣,汉室看他们则认为是贼臣。汉成帝时诏令举荐直言极谏的人才,杜钦、谷永应诏,后来在白虎殿被询问对策,当时皇帝把政事委托给王凤,杜钦、谷永都阿谀依附他。那么,篡位君主的忠臣,难道不就是太平治世的贼臣吗?臧哀伯进谏关于郜鼎的事,他的话是对的,但他所进谏的对象却是错的。臣子弑杀君主,凡是在职的官员都要杀,没有赦免;儿子弑杀父亲,凡是在职的官员都要杀,没有赦免。桓公以弟弟的身份弑杀兄长,以臣子的身份弑杀君主,凡是鲁国人,即使是牧马、养马的贱役,都可以挥刀杀戮他。何况臧哀伯是鲁国的世袭卿大夫,在国家享有俸禄,在军队承担赋税,在祭祀中担任职务,难道忍心坐视而不救助吗?有能力讨伐就诛杀他也可以,没有能力讨伐就离开他也可以。现在却低头下心,每天趋附于朝廷,又进献忠言来弥补他的过失,他对桓公确实没有辜负,难道就不辜负隐公吗?砍断关锁的强盗,人们不责备他穿墙挖洞;杀人的囚犯,人们不责备他斗殴。用砍断关锁来概括穿墙挖洞,是多余的事;用杀人来概括斗殴,是防止犯罪。桓公亲自做篡逆的事而不顾忌,何况能责备他接受乱人的一个鼎呢?他的言论不被采纳是适宜的。从前面说他不忠,从后面说他不智,一提出建议就两种过失都具备了。人们说臧哀伯是贤人,我不相信。唉!严尤关于匈奴的防御奇策,然而君子不称它为奇策,因为他所进谏的对象是王莽。陈子昂关于明堂的议论,是正议,然而君子不称它为正议,因为他所进谏的对象是武后。臧哀伯关于郜鼎的进谏,是忠谏。然而君子不称它为忠谏,因为他所进谏的对象是桓公。观察人的言论,应当先考察他所处的地位,然后听取他所进献的言论。如果在篡逆的地方失身,即使有忠言嘉谋,未免成为助乱。用乱来助乱,罪过较小;用治来助乱,罪过较大。用淫侈来成全他,用暴虐来辅佐他,凶恶的德行参杂,神怨人怒,正好促使他被诛杀而加速他的死亡,这是用乱助乱的罪过较小。用典范来引导他,用规劝来谏正他,使乱人的身位安固而不可动摇,忠臣孝子的愤恨也没有办法伸雪,这是用治助乱的罪过较大。如果桓公采用臧哀伯的话,行动遵循法义,自附于逆取顺守的说法,那么最终不会有彭生的祸患,而隐公的眼睛在地下也永远不能闭合。臧哀伯的罪过,难道不大吗?我曾经说羽父的请求,是为桓公谋划篡夺国家的计策;臧哀伯的进谏,是为桓公建立保全国家的策略。开始作乱的是羽父,完成作乱的是臧哀伯。正名定罪,不应当把臧哀伯放在羽父之下。
晋穆侯命二子名及晋封曲沃【桓二年,穆之夫人姜氏以条之役生太子,命之曰仇,其弟以千亩之战生,命之曰成师。师服曰:「异哉,君之名子也!夫名以制义,义以出礼,礼以体政,政以正名,是以政成而民听。易则生乱。嘉耦曰妃,怨耦曰仇,古之命也。今君命太子曰仇,弟曰成师,始兆乱矣,兄其替乎?」惠之二十四年,晋始乱,故封桓叔于曲沃,靖侯之孙栾賔傅之。师服曰:「吾闻国家之立也,本大而末小,是以能固。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大夫有二宗,士有▯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亲,皆有等衰,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今晋甸侯也,而建国本既弱矣,其能久乎】曲沃,晋庄伯伐翼【隐五年,曲沃庄伯以郑人、邢人伐翼,王使尹氏、武氏助之,翼侯奔随】王伐曲沃【隐五年,曲沃叛王,秋,王命虢公伐曲沃,而立哀侯于翼】曲沃武公伐翼【桓三年春,曲沃武公伐翼,次于陉庭,韩万御戎,梁▯为右,逐翼侯于汾隰,骖絓而止,夜获之,及栾共叔】曲沃伯杀小子侯【桓七年冬,曲沃伯诱晋小子侯,杀之】王命曲沃伯为晋侯【庄十六年冬,王使虢公命曲沃伯以一军为晋侯】
千万世之争端,非人力之所能塞也。凡有血气之属,利小则争亦小,利大则争亦大。国者,其千万世之大争端乎?集人之所同欲,听而不可得者,以奉吾之耳;集人之所同欲,视而不可得者,以奉吾之目;集人之所同欲,嗜而不可得者,以奉吾之口;集人之所同欲,享而不可得者,以奉吾之身。聚天下之大利,而萃之于此。有国者,虽欲絶争夺之祸,然传诸后世,其子孙以谓:均袭先君之业,均出先君之胄,年相若也,貌相若也,材气相若也,智力相若也。彼何为而独尊?我何为而独卑?彼何为而独强?我何为而独弱?争心一起,是岂人力之所能御乎?昔之圣人,知人力之不能御也,于是反求诸天,而得塞之之术,曰:“嫡庶长幼之分。”是分既立,而争夺之门始闭矣。嫡与长,天之所生,而非人之所能为;使嫡为长也,庶与幼,亦天之所生,而非人之所能为;庶为幼也。嫡者,天实嫡之;庶者,天实庶之;长者,天实长之;幼者,天实幼之。今圣人制为定分,传于长嫡,为支子者咸知其出于天,而不出于人。命当为庶,初非人之贱我也;命当为幼,初非人之后我也。仰视嫡长之贵,如垤之于岳,如渎之于海,如石之于玉,如鱼之于龙,如鸟之于鳯,如兽之于麟,邈然超轶,非吾流辈。其自然之尊,盖判于有生之初。天既命之,岂人之所敢干哉?由开辟以来,所以共守是分而不敢变者,非専畏圣人也,畏天也。是故防子不敢代纣【防子开者,殷纣之庶兄也】目夷不敢代襄公【僖八年,宋公疾,太子兹父固请曰:“目夷长且仁,君其立之。”公命子鱼,子鱼辞曰:“能以国让,仁孰大焉?以不及也,且又不顺。”遂走而退】子西不敢代昭王【昭二十六年,楚平王卒,令尹子常欲立子西,曰:“太子王弱,其母非适也,王子建实聘之。”子西长而好善,立长则顺,建善则治,王顺国治,可不务乎?子西怒曰:「王有适嗣,不可乱也。」令尹乃立昭王】季札不敢代诸樊【吴夀梦有子四人,长曰诸樊,次曰季札。季札贤,夀梦欲立之,诸樊逊位,季札季札谢】以数子之贤,苟承祀继统,可以大前人之业,可以启无穷之基。然终逡巡却避者,岂非不忍以一国之私欲利害,而啓千万世争夺之祸乎?嫡庶长幼之定分,歴圣歴贤,歴古歴今,不敢轻变。晋穆侯何人也?乃敢首乱之,溺于私爱,命名之际,妄有轻重,驯致曲沃之祸,卒覆宗国。为周王者,又从而宠秩之。自古圣人所恃以塞千万世之争端者,至是皆壊。世始知人可胜天,庶可夺嫡,幼可陵长,簒夺之祸,史册相望。纳中国于戎狄夷貊之域者,未必非晋与周啓之也。噫!至贵之无敌,至富之无伦,染指垂涎者至众也。使勇者守之,遇勇之倍者则夺之矣。使智者守之,遇智之尤者则夺之矣。守以盟誓,则
译晋穆侯为两个儿子命名,以及晋国分封曲沃【桓公二年,穆侯的夫人姜氏在条地之战中生下太子,给他取名叫仇;他的弟弟在千亩之战中生下,给他取名叫成师。师服说:“奇怪啊,国君给儿子取的名字!名字用来制约道义,道义用来产生礼仪,礼仪用来体现政教,政教用来端正名分,因此政教成功而百姓顺从。如果违背常理就会产生动乱。美好的配偶称为妃,怨恨的配偶称为仇,这是古来的命名规矩。现在国君给太子取名叫仇,给弟弟取名叫成师,开始显露出动乱的征兆,兄长大概会被废黜吧?”惠公二十四年,晋国开始发生动乱,所以将桓叔分封在曲沃,靖侯的孙子栾宾辅佐他。师服说:“我听说国家的建立,根本强大而枝末弱小,因此能够稳固。所以天子建立邦国,诸侯建立家族,卿设置侧室,大夫有两个宗庙,士有子弟,庶人和工商各有分别亲疏,都有等级递减,因此百姓服侍上级,而下级没有非分的企图。现在晋国是甸侯,而根本已经削弱了,它能长久吗?”曲沃,晋庄伯攻打翼【隐公五年,曲沃庄伯率领郑人、邢人攻打翼,周王派遣尹氏、武氏协助晋侯,翼侯逃奔到随】周王攻打曲沃【隐公五年,曲沃背叛周王,秋天,周王命令虢公攻打曲沃,并在翼拥立哀侯】曲沃武公攻打翼【桓公三年春天,曲沃武公攻打翼,驻扎在陉庭,韩万驾车,梁弘担任车右,在汾水低湿之地追逐翼侯,马缰绳缠绕而停止,夜里抓获了他,以及栾共叔】曲沃伯杀害小子侯【桓公七年冬天,曲沃伯诱骗晋小子侯,杀死了他】周王命令曲沃伯为晋侯【庄公十六年冬天,周王派遣虢公命令曲沃伯率领一军成为晋侯】
千万世的争端,不是人力所能堵塞的。凡是有血气的生物,利益小则争夺也小,利益大则争夺也大。国家,大概是千万世巨大的争端吧?聚集人们共同渴望却听不到的声音,来供奉我的耳朵;聚集人们共同渴望却看不到的景象,来供奉我的眼睛;聚集人们共同渴望却吃不到的美味,来供奉我的嘴巴;聚集人们共同渴望却享受不到的事物,来供奉我的身体。汇聚天下巨大的利益,而集中在这里。拥有国家的人,虽然想要杜绝争夺的祸患,然而传给后世,他的子孙认为:都继承先君的基业,都出自先君的后代,年龄相近,相貌相近,才能气概相近,智力相近。他为什么独自尊贵?我为什么独自卑贱?他为什么独自强大?我为什么独自弱小?争心一起,这难道是人力所能抵御的吗?以前的圣人,知道人力不能抵御,于是反过来向天道寻求,而得到堵塞争端的方法,说:“嫡庶长幼的分别。”这种分别一旦确立,争夺的大门才开始关闭。嫡子与长子,是天生如此,而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让嫡子成为长子,庶子与幼子,也是天生如此,而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庶子成为幼子。嫡子,是天让他成为嫡子;庶子,是天让他成为庶子;长子,是天让他成为长子;幼子,是天让他成为幼子。现在圣人制定确定的名分,传给长子嫡子,作为支子的人都明白这是出于天道,而不是出于人为。命运应当成为庶子,起初并不是人轻视我;命运应当成为幼子,起初并不是人把我排在后面。仰望嫡长尊贵的地位,就像蚁穴之于高山,沟渠之于大海,石头之于玉石,鱼之于龙,鸟之于凤凰,野兽之于麒麟,遥远地超越,不是我们这一流辈的人。他们天然的尊贵,大概从出生之初就判定了。天既然已经命定,难道是人力所敢冒犯的吗?从开天辟地以来,之所以共同遵守这种名分而不敢改变,不只是畏惧圣人,更是畏惧天道。因此微子不敢取代纣王【微子开,是殷纣王的庶兄】目夷不敢取代襄公【僖公八年,宋公病重,太子兹父坚决请求说:“目夷年长且仁德,国君您应该立他。”宋公命令子鱼,子鱼推辞说:“能够把国家让给别人,还有比这更大的仁德吗?因为我不够资格,而且这样做也不顺理。”于是逃跑退避】子西不敢取代昭王【昭公二十六年,楚平王去世,令尹子常想要立子西,说:“太子王年幼,他的母亲不是正妻,王子建确实聘娶了她。”子西年长且喜好善行,立年长者则顺理,建善人则治理,王顺理国家治理,可以不致力于此吗?子西愤怒地说:“王有正妻所生的继承人,不能扰乱。”令尹于是立昭王】季札不敢取代诸樊【吴寿梦有四个儿子,长子叫诸樊,次子叫季札。季札贤德,寿梦想要立他,诸樊让位,季札推辞】凭借这几位贤人的贤德,如果继承祭祀和正统,可以光大前人的基业,可以开启无穷的根基。然而最终却退避谦让,难道不是不忍心因为一国的私欲利害,而开启千万世争夺的祸患吗?嫡庶长幼的确定名分,经历圣人、贤人,经历古代、现代,不敢轻易改变。晋穆侯是什么人?竟然敢首先扰乱它,沉溺于私爱,在命名的时候,胡乱有轻重之分,逐渐导致曲沃的祸患,最终颠覆宗国。作为周天子的,又从而宠幸他。自古圣人依靠来堵塞千万世争端的,到这里都破坏了。世人开始知道人可以胜过天,庶子可以夺取嫡位,幼子可以欺凌长子,篡夺的祸患,史册上接连不断。将中国纳入戎狄夷貊领域的,未必不是晋国和周朝开启的。唉!最尊贵的没有对手,最富有的没有同类,染指垂涎的人非常多。如果让勇敢的人守护它,遇到勇敢加倍的人就会夺取它。如果让智慧的人守护它,遇到智慧更高的人就会夺取它。用盟誓来守护,那么
有时而渝;守以法度,则有时而废;守以城郭,则有时而隳;守以甲兵,则有时而衂。惟守之以天,然后人莫敢与之较。是则嫡庶长幼定分之出于天,乃有国者之所恃也。民恃吏,吏恃国,国恃天。为国而无故乱天之定分,是自伐其恃也。呜呼!殆哉!
译有时会发生改变;依靠法度来坚守,有时会被废止;依靠城墙来坚守,有时会被毁坏;依靠军队来坚守,有时会受到挫败。只有依靠天道来坚守,然后人们才不敢与之较量。这就是嫡庶长幼确定名分出于天道,乃是有国者所依赖的根本。百姓依赖官吏,官吏依赖国家,国家依赖天道。治理国家却无故扰乱天道所确定的名分,这是自己毁弃所依赖的根本啊。唉!危险啊!
左氏博议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四
宋 吕祖谦 撰
楚侵随【桓六年,楚武王侵随,使防章求成焉,军于瑕以待之。随人使少师董成。鬭伯比言于楚子曰:「吾不得志于汉东也,我则使然。我张吾三军而被吾甲兵,以武临之,彼则惧而恊以谋我,故难间也。汉东之国,随为大。随张必弃小国,小国离,楚之利也。」少师侈,请羸师以张之。熊率且比曰:「季梁在,何益?」鬭伯比曰:「以为后图。」少师得其君,王毁军而纳少师。少师归,请追楚师。随侯将许之,季梁止之曰:「天方授楚,楚之羸,其诱我也。君何急焉?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信也。今民馁而君逞欲,祝史矫举以祭,臣不知其可也。」公曰:「吾牲牷肥腯,粢盛丰备,何则不信?」对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腯」,谓民力之普存也,谓其畜之硕大蕃滋也,谓其不疾瘯蠡也,谓其备腯咸有也。奉盛以告曰:「絜粢丰盛」,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奉酒醴以告曰:「嘉栗防酒」,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也,所谓馨香无谗慝也。故务其三时,修其五教,亲其九族,以致其禋祀,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动则有成。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虽独丰,其何福之有?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庶免于难。」随侯惧而修政,楚不敢伐】楚败随【桓八年,随少师有▯。楚鬭伯比曰:「可矣,讐有衅,不可失也。」楚子伐随,军于汉淮之间。季梁请下之,弗许,而后战,所以怒我而怠冦也。少师谓随侯曰:「必速战,不然将失楚师。」随侯御之,望楚师。季梁曰:「楚人上左,无与王遇,且攻其右,右无良焉,必败偏败,众乃擕矣。」少师曰:「不当王,非敌也。」弗从,战于速杞,随师败绩。随侯逸,鬬丹获其戎车与其戎右。少师秋,随及楚平。楚子将不许,鬭伯比曰:「天去其疾矣,随未可克也。」乃盟而还】
昔之倾人之国者,匿其机而使人阴堕其计,非受害之后莫能悟,何其深也?方始堕其计,终日奔走驰驱,听其所役,投于祸患而不自知。及师已防,国已破,回视前日之所蹈者,无非防穽,然后噬脐顿足,有不可追之悔,吁!亦晚矣。谋之深者,岂复有加于此耶?曰:有使敌人既败而识吾之机,犹未足为深也。天下固有竒权密机,非特敌人既败尚不知其所以然,虽至于数千百年之后,亦不知其所以然,可谓极天下之至深矣。吾观鬭伯比之谋随,未尝不三叹其深也。世之论鬭伯比之谋者,不过谓季梁之正终不能胜少师之宠,季梁之谏必有时而不用也,少师之説必有时而用也。吾之谋虽未行于今,终必行于后,呜呼!是何足以窥鬭伯比之机乎?人见随侯初拒少师追楚之请,从季梁修政之谏,以为伯比之谋未行也,而不知其谋已深行乎其间矣。市中有虎,曽参杀人,必三至而后信,其始告之者,明知其不信也;其再告之者,亦明知其不信也,明知其不信而续告之者,何耶?盖有一则有二,有二则有三,无两人之説居其前,虽有善譛者,无以成三至之説也。其始之不信,所以成其后之信也。知此,则可以窥伯比之机矣。随侯之始拒少师,所以成其后之从;随侯之始从季梁,所以成其后之拒。季梁者,随之望其君素所畏者也。伯比以谓吾苟欲一举而成功,彼少师虽爱,岂能使其君遽违素所畏者之谏乎?今先示弱以诱少师,则少师必有伐楚之请,季梁必有修政之谏,随侯廹于平日之所畏,必勉从季梁而拒少师,使季梁之谏虚用于无事之时,及其有事而又谏其君,必以为渎矣。随之所恃者,独一季梁而已,季梁之术既穷,则吾他日之举兵,谁复龃龉于其间哉?盖人之情,迫于不得已而勉从所畏者之言,不过能一从之耳,至于再,岂肯复从?之乎,迫于不得已而勉拒所爱者之説,不过能一拒之耳。至于再,岂能复拒之乎?不待至于再
译左氏博议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四
宋 吕祖谦 撰
楚侵随【桓公六年,楚武王侵犯随国,派防章去求和,军队驻扎在瑕地等待回应。随国人派少师主持议和。鬭伯比对楚武王说:「我们在汉水以东未能得志,是我造成的。我摆开三军,披挂甲兵,以武力威慑他们,他们就会恐惧并联合起来对付我们,所以难以离间。汉水以东的国家,随国最大。随国如果骄横,必定会抛弃小国;小国背离,对楚国有利。」少师骄横,请让军队示弱来助长他的骄气。熊率且比说:「季梁在朝,有什么益处?」鬭伯比说:「这是为以后的图谋做准备。」少师得到了国君的宠信,楚王便毁损军队阵容来接纳少师。少师回国,请求追击楚军。随侯将要答应,季梁阻止他说:「上天正眷顾楚国,楚军的疲弱,是引诱我们。国君何必着急?我听说小国能抵挡大国,是因为小国有道而大国淫乱。所谓道,就是对百姓忠诚而对神灵守信。上位者想着利民,就是忠;祝史祭祀时言辞端正,就是信。现在百姓饥饿而国君放纵欲望,祝史虚夸言辞来祭祀,我不知道这可行吗?」国君说:「我的牺牲毛色纯一且肥壮,谷物丰盛完备,为什么不能取信于神?」回答说:「百姓,是神灵的主人。因此圣明的君王先安顿百姓,而后致力于侍奉神灵,所以奉献牺牲时祷告说:‘广博硕大且肥壮’,是说百姓的劳力普遍保存,是说他们的牲畜硕大且繁殖兴旺,是说它们没有疾病和皮肤病,是说它们具备肥壮且齐全。奉献谷物时祷告说:‘洁净的谷物丰盛’,是说三个季节没有灾害而百姓和睦年成丰收。奉献甜酒时祷告说:‘美好的粮食和清酒’,是说上下都有美德而没有违背心意,这就是所说的馨香而没有谗言邪恶。所以致力于农时,修明五教,亲近九族,以此来达到虔诚的祭祀,于是百姓和睦而神灵降下福佑,所以行动就有成功。现在百姓各有异心而鬼神缺乏主人,国君虽然独自丰盛,会有什么福佑呢?国君姑且修明政治并亲近兄弟国家,或许能免于灾难。」随侯恐惧并修明政治,楚国不敢讨伐】
楚败随【桓公八年,随国的少师有罪过。楚国的鬭伯比说:「可以了,仇敌有了裂痕,不可错过。」楚武王讨伐随国,军队驻扎在汉水与淮河之间。季梁请求向楚国屈服,国君不答应,然后才交战,这是为了激怒我军并使敌人懈怠。少师对随侯说:「一定要速战,不然将失去楚军。」随侯抵御他们,观察楚军。季梁说:「楚人崇尚左边,不要与楚王相遇,并且攻击他们的右翼,右翼没有良将,必定失败;偏师失败,众人就会离心。」少师说:「不抵挡楚王,不是对待敌人的态度。」不听从,在速杞交战,随军大败。随侯逃跑,鬭丹俘获了他的兵车和他的戎右。少师被杀,随国与楚国讲和。楚武王将要不许和,鬭伯比说:「上天去除了他们的祸患,随国还不可攻克。」于是结盟而返回】
从前那些颠覆别人国家的人,隐藏他们的计谋而让人暗中落入圈套,不是在受害之后不能醒悟,这是多么深远啊?当初刚落入圈套时,整天奔走驰驱,听任他们驱使,投入祸患而不自知。等到军队已经防备,国家已经破败,回头看从前所踏过的,无非是陷阱,然后咬肚顿足,有无法追悔的遗憾,唉!也太晚了。计谋深远的人,难道还有超过这个的吗?回答说:有让敌人即使失败后认识到我们的计谋,还不足以称为深远。天下确实有奇异的权谋和隐秘的计策,不只是敌人失败后还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即使到了数千年之后,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这可以说是极尽天下的至深了。我看鬭伯比谋划随国,没有不多次感叹其深远的。世上评论鬭伯比计谋的人,不过认为季梁的正直终究不能战胜少师的宠幸,季梁的劝谏必定有时不被采用,少师的说法必定有时被采用。我的计谋虽然现在没有施行,最终必定以后施行,唉!这哪里足以窥探鬭伯比的计谋呢?人们看到随侯起初拒绝少师追击楚军的请求,听从季梁修明政治的劝谏,以为鬭伯比的计谋没有施行,却不知道他的计谋已经深深施行在其中了。市中有虎,曾参杀人,必定要三次告知而后才相信,起初告知的人,明知他不相信;再次告知的人,也明知他不相信,明知他不相信而继续告知的人,为什么呢?大概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没有前两个人的说法在前面,虽然有善于谗言的人,也无法形成三至的说法。起初的不相信,是为了成就后来的相信。懂得这个,就可以窥探鬭伯比的计谋了。随侯起初拒绝少师,是为了成就他后来的听从;随侯起初听从季梁,是为了成就他后来的拒绝。季梁,是随国国君一向敬畏的人。鬭伯比认为,我如果想要一举成功,那个少师虽然受宠,难道能让他的国君立刻违背一向敬畏的人的劝谏吗?现在先示弱来引诱少师,那么少师必定会有讨伐楚国的请求,季梁必定会有修明政治的劝谏,随侯迫于平日所敬畏的人,必定勉强听从季梁而拒绝少师,使季梁的劝谏在无事之时虚用,等到有事时又劝谏他的国君,必定认为这是亵渎了。随国所依赖的,只有一个季梁而已,季梁的计策既已穷尽,那么我日后出兵,谁还会在其中阻碍呢?大概人的情态,迫于不得已而勉强听从所敬畏的人的话,不过能听从一次罢了,至于第二次,难道肯再听从吗?迫于不得已而勉强拒绝所宠爱的人的说法,不过能拒绝一次罢了。至于第二次,难道能再拒绝吗?不等到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