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左氏博议十一

左氏博议卷十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84–91 段

瞀乱而不能见,簮曷尝自匿哉?心切于求,则目▯于视也。桓公、管仲之不见楚罪,其以是哉?楚伐郑【僖三年,楚人伐郑。郑伯欲成,孔叔不可,曰:齐方勤我,弃德不祥】齐执陈辕涛涂【僖四年,陈辕涛涂谓郑申侯曰:师出陈郑之间,国必甚病。若出于东方,观兵于东夷,循海而归,其可也。申侯曰:善。涛涂以告齐侯,许之。申侯见曰:师老矣,若出于东方而遇敌,惧不可用也。若出于陈郑之间,共其资粮屝屦,其可也。齐侯说,与之虎牢,执陈辕涛涂。秋伐陈,讨不忠也。冬,陈成归辕涛涂】申侯城赐邑,郑伯逃归【僖五年,陈辕宣仲怨郑申侯之反已于召陵,故劝之城其赐邑,曰:美城之大名也,子孙不忘吾助子,请乃为请于诸侯而城之美,遂譛诸郑伯曰:美城其赐邑,将以叛也。申侯由是得罪。秋诸侯盟,王使周公召郑伯曰:「吾抚汝以从楚,辅之以晋,可以少安。」郑伯喜于王命,而惧其不朝于齐也,故逃归,不盟。孔叔止之曰:「君不可以轻,轻则失亲,失亲患必至。病而乞盟,所丧多矣,君必悔之。」弗听,逃其师而归】郑杀申侯以说齐【僖七年春,齐人伐郑。孔叔言于郑伯曰:「谚有之曰:『心则不竞,何惮于病』?既不能强,又不能弱,所以毙也。国危矣,请下齐以救国。」公曰:「吾知其所由来矣,姑少待。」我对曰:「朝不及夕,何以待君?」夏,郑杀申侯以说于齐,且用陈辕涛涂之谮也。初,申侯申出也,有▯于楚文王。文王将死,与之璧,使行曰:「唯我知女,女专利而不厌,予取予求,不女疵瑕也。后之人将求多于女,女必不免。我死,女必速行,无适小国,将不女容焉。」既葬,出奔郑。又有▯于厉公子文。闻其死也,曰:「古人有言曰:『知臣莫若君』,弗可改也已】

译昏乱而不能看见,簮何曾自己隐藏呢?心里急切地寻求,眼睛就模糊看不清楚了。桓公、管仲没有看到楚国的罪过,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楚国攻打郑国【僖公三年,楚国人攻打郑国。郑伯想要讲和,孔叔不同意,说:“齐国正为我们出力,背弃恩德不吉祥。”】齐国拘捕了陈国的辕涛涂【僖公四年,陈国的辕涛涂对郑国的申侯说:“军队经过陈、郑两国之间,国家必定非常疲惫。如果从东方出兵,在东夷展示军威,沿着海岸回国,这样可以吗?”申侯说:“好。”辕涛涂把这话告诉齐侯,齐侯答应了。申侯进见齐侯说:“军队已经疲惫了,如果从东方出兵而遇到敌人,恐怕军队不堪使用了。如果从陈、郑两国之间经过,供应他们的粮草鞋袜,这样可以吗?”齐侯很高兴,把虎牢给陈国,拘捕了陈国的辕涛涂。秋天攻打陈国,讨伐不忠。冬天,陈国讲和,归还了辕涛涂】申侯修筑赐邑的城墙,郑伯逃归【僖公五年,陈国的辕宣仲怨恨郑国申侯在召陵背叛自己,所以劝他修筑赐邑的城墙,说:“美城是个大名声,子孙不会忘记我帮助了你,请让我向诸侯请求为你修筑美城。”于是向郑伯进谗言说:“美城是他的赐邑,将要叛变了。”申侯因此获罪。秋天诸侯结盟,周王派周公召见郑伯说:“我安抚你跟随楚国,用晋国辅佐你,可以稍微安定。”郑伯高兴于周王的命令,却害怕不去朝见齐国,所以逃归,没有结盟。孔叔阻止他说:“国君不能轻率,轻率就会失去亲信,失去亲信祸患必定到来。生病时请求结盟,损失就多了,国君一定会后悔。”郑伯不听,逃离军队回国】郑国杀死申侯来取悦齐国【僖公七年春天,齐国人攻打郑国。孔叔对郑伯说:“谚语说:‘心里不争胜,何必害怕祸患?’既不能强大,又不能示弱,这就是灭亡的原因。国家危险了,请向齐国屈服来挽救国家。”郑伯说:“我知道祸患从哪里来了,暂且稍等。”我回答说:“早晨都顾不上晚上,怎么等待国君?”夏天,郑国杀死申侯来取悦齐国,并且是因为陈国辕涛涂的谗言。起初,申侯是申国出身,在楚文王那里有罪。文王将死时,给他玉璧,让他走,说:“只有我知道你,你贪求利益而不满足,我要什么你就给什么,我不挑剔你的过错。后来的人会向你索取更多,你必定不能幸免。我死后,你必定赶快走,不要到小国去,小国不会容纳你。”文王下葬后,申侯出逃到郑国。又在厉公子文那里有罪。听说子文死了,说:“古人有话说:‘了解臣子没有比君主更清楚的’,这不可改变啊。”】

怠善而长奸者,莫如徇时之说。是说之行于世,不知其几年矣。持之有故也,举之有证也,辨之有理也,无惑乎倾天下而从之也。其说曰:徇时者通,忤时者穷。天下尧舜而我独共鲧,是以有放殛之刑;天下桀纣而我独汤文,是以有幽絷之祸。故崇山幽州之窜宜也【见尚书】夏台羑里之囚亦宜也【见史记】乱世之不利为善,犹治世之不利为恶也。子欲为善于乱世,盍先自省:能饥乎?能寒乎?能傲炎荒而轻髠钳乎?能嗜刀锯而亲碪质乎?能也,固可忤时而独行其志也;如曰未能,盍亦随时上下以徼▯保身哉?是说之行,风靡而波荡者,十人而九矣。噫嘻!世之君子,果何道而排之乎?春秋之时,浇伪蠭起之时也。徇时而生者,吾见其人矣;忤时而死者,吾见其人矣。祭仲、潘崇之显荣【祭仲见桓十一年,潘崇文元年】泄冶、伯宗之戮辱【泄冶见宣元年,伯宗成十五年】皆世俗所指以借口者也。盖尝以齐楚争郑之际观之:郑伯之臣,终始主齐不变其说者,孔叔也;反覆趋利,且齐且楚者,申侯也。格之以世俗之说,则孔叔之朴固胶滞,殆难免乎今之世;申侯持诡谲之术,遇浇伪之时,所谓卉之春而稼之秋也。然孔叔卒无纎芥之祸,而申侯反以杀其身,则世俗之说果可尽信耶?附丁傅者皆贵于哀帝之朝,而朱博以丁傅败【初,哀帝祖母定陶太后欲求称尊号,傅喜、孔光共持正议;傅晏亦太后弟,谄谀欲顺指防,傅新徴为京兆尹,相与交结,谋成尊号,由是罢喜就国,免光为庶人,以傅代光为丞相。太后使晏风令奏免喜,侯博与御史赵▯并奏喜无益于治,请免为庶人。上知傅太后素常怨喜,疑博、▯承旨,诏彭宣杂问,宣等劾奏博执左道,亏损上恩,以结信贵戚,附下罔上,为臣不忠不道,请召博等诣廷尉诏狱。博遂自杀】献符命者,皆侯于王莽之世,而刘棻以符命诛【王莽簒位时,争为符命封侯,其不为者相戏曰:“独无天帝除书乎?”司命陈崇白莽曰:“此开奸臣作福之路,而乱天命,宜絶其源。”莾亦厌之,遂使赵并验治,非五威将帅所班,皆下狱。甄丰及其子寻皆败,丰自杀,寻随方士入华山,嵗余捕得,辞连隆威侯刘棻及公卿亲党列侯以下死者数百人】昔之君子,介然自守,忤时不悔者,其知之矣。呜呼!治世者,小人失志之时也;乱世者,小人得志之时也。为小人祷者,必祝其遇乱世而毋遇治世,抑不知事有大缪?不然者,小人之在治世,片言犯义则镌谯至,跬步触法则谴责来,含毒蓄险,欝不得吐,信乎其不得志也。然抑其恶,所以全其身,爱小人者,孰有加于治世乎?严师之棰楚,慈母之呵叱,吾见其恩而不见其雠也。乱世则反是矣。贪大者家亦大,诈髙者位亦髙羣讙軰嚣竞于为恶,不至于覆宗絶祀不止也。有饵焉以馨其钩,有锦焉以华其阱,安得不诱而纳之死地乎?此申侯所以狃为恶之利而至斯极也。呜呼!小人者,毋以遇乱世为幸哉!楚灭▯【僖五年,楚鬭谷于莬灭▯,▯子奔黄。于是江、黄、道、栢方睦于齐,皆▯姻也。▯子恃之而不事楚,又不设备,故亡】黄不归楚贡【僖十一年,黄人不归楚贡,冬,楚人伐黄】楚灭黄【僖十一年,黄人恃诸侯之睦于齐也,不共楚职,曰:“自郢及我九百里焉,能害我?”夏,楚灭黄】

天下之祸,恃人而不自戒者居其最;天下之辱,为人所恃而不能保者居其最。恃人而受祸者,固可责也;所恃者不足恃,而纳人于祸,庸非可责之尤者乎?齐桓公尊周室以安中国,▯也,黄也,僻处江汉,慕中国之义,自附于齐,恃齐,忽楚相继覆亡。左氏以恃人而忘备责之,抑不知一国之所以忘备者,深信中国以为可恃也,终至于翦灭者,岂非误信中国而至于此极乎?为中国者,误人于死地,曽不自咎,尚忍随其后讥之,甚矣!愧而不知耻也。人之泛舟者,恃舟师而不戒,酣寝沈醉以溺于水,是人固有罪矣,然岸傍之人罪之可也,舟师罪之不可也。彼由谁致祸,而犹敢罪之耶?是溺人者,非水也,舟师

译怠慢善行而助长奸邪的,没有比迎合时俗的言论更甚的了。这种言论在世间流行,不知道已经多少年了。它有所本据,有所证明,辩论起来也有道理,所以天下人倾覆追随它也就不足为奇了。这种言论说:迎合时俗的人通达,违背时俗的人困窘。天下都是尧舜那样的圣君,而我独自像共工、鲧那样凶恶,所以遭受流放诛杀的刑罚;天下都是桀纣那样的暴君,而我独自像商汤、周文王那样贤明,所以遭受幽禁囚系的祸患。所以被流放到崇山、幽州是应当的,被囚禁在夏台、羑里也是应当的。乱世不利于行善,就像治世不利于作恶一样。你打算在乱世行善,何不先自我反省:能忍受饥饿吗?能忍受寒冷吗?能傲视炎热荒远之地而轻视剃发戴枷吗?能喜好刀锯之刑而亲近砧板斧钺吗?如果能做到,固然可以违背时俗而独自践行自己的志向;如果说不能,何不也随着时俗上下起伏以求保全自身呢?这种言论流行,像风一样吹拂、像波浪一样激荡,十个人中有九个都信奉它。唉!世间的君子,究竟用什么道理来驳斥它呢?春秋时期,是浇薄虚伪之风蜂拥而起的时候。迎合时俗而生存的人,我见过;违背时俗而死亡的人,我也见过。祭仲、潘崇的显赫荣耀,泄冶、伯宗的被杀受辱,都是世俗用来作为借口的例子。我曾经通过齐国和楚国争夺郑国时的情况来观察:郑国国君的臣子中,始终主张亲齐而不改变主张的,是孔叔;反复无常追逐利益,时而亲齐时而亲楚的,是申侯。用世俗的言论来衡量,那么孔叔的朴实固执胶着滞涩,在当今世上几乎难免灾祸;申侯掌握诡诈权变之术,遇到浇薄虚伪的时代,正是所谓草木逢春、庄稼逢秋的好时机。然而孔叔最终没有遭受丝毫祸患,而申侯反而因此杀掉了自己,那么世俗的言论果真可以完全相信吗?依附丁、傅两家的人都在哀帝朝中显贵,而朱博却因丁、傅两家而败亡;进献符命的人都在王莽时代封侯,而刘棻却因符命而被诛杀。从前的君子,坚定自守,违背时俗而不后悔,他们对此是明白的。唉!治世,是小人失意的时候;乱世,是小人得志的时候。为小人祈祷的人,必定祝愿他们遇到乱世而不遇到治世,却不知道事情有很大谬误?如果不是这样,小人在治世,片言只语触犯道义就遭到责骂,一举一动触犯法则就受到谴责,内心怀着毒害险恶,郁结无法发泄,确实不得志。然而抑制他们的恶行,正是为了保全他们的性命,爱护小人,有谁比治世更甚呢?严师的鞭打,慈母的呵斥,我只看到恩惠而看不到仇恨。乱世则相反。贪婪巨大的人家业也大,欺诈高明的人地位也高,众人喧哗嚣叫竞相作恶,不致使宗族覆灭、祭祀断绝不止。有诱饵来使他们的钩子芳香,有锦绣来使他们的陷阱华丽,怎能不诱导他们进入死地呢?这就是申侯沉溺于作恶的利益而达到这种极端的缘故。唉!小人啊,不要以遇到乱世为幸运啊!楚国灭掉夔国,黄国不向楚国进贡,楚国灭掉黄国。天下的祸患,依赖他人而不自我警戒的占最大比例;天下的耻辱,被他人依赖而不能保全的占最大比例。依赖他人而遭受祸患的,固然可以责备;所依赖的人不值得依赖,却将他人引入祸患,难道不是更可责备的吗?齐桓公尊崇周王室以安定中原,夔国、黄国,僻处江汉之间,仰慕中原的道义,自己依附于齐国,依赖齐国,却相继被楚国覆灭。左丘明以依赖他人而忘记防备来责备他们,却不知道一个国家之所以忘记防备,是因为深信中原大国可以依赖,最终至于被剪灭,难道不是误信中原大国而达到这种极端吗?作为中原大国的人,将人误入死地,尚不自责,还忍心跟随其后讥讽他们,太过分了!惭愧而不知道羞耻。人们泛舟,依赖船夫而不警戒,酣睡沉醉而溺死于水中,这个人固然有罪,然而岸边的人责备他可以,船夫责备他不可以。他是由谁招致祸患,而你还敢责备他吗?这溺死人的,不是水,而是船夫

也;灭二国者,非楚也,齐也。二国之灭,未足深恨,吾独有所深恨者焉。中国之不竞久矣,蛮夷肆行,莫之敢遏。齐桓独斐然欲扶衰振废,▯黄又奋然自拔于荆蛮而从之。四方诸侯皆将占▯黄之祸福,以为进退,是几也?中国外裔,胜负之决也。使▯黄既附中国,而社稷奠安,人民丰阜,则皆歆艳,弃楚即齐。楚虽倔强江汉间,谁与同恶者?今齐桓坐视二国之亡而不能救,附中国者未有福,背荆蛮者立有祸。人情非病风丧心,岂肯辞福而就祸耶?是驱天下之人而归荆蛮也。向若桓公倡义之初,外裔皆不知慕中国之义,漠然不应,其害犹浅。是何也?彼虽未知从中国之有利,亦未知从中国之有害也。不幸▯黄首恃中国而得祸,雕题文身之俗,必指以相语曰:「吾始所以慕中国者,圭璧黼绣之华也,干戚羽旄之美也,豆笾彞鼎之肃也,磬筦钟鼓之和也。谓可托吾国而无后忧,而今而后乃知中国之不足恃,彼声明文物,亦徒有其表耳。焉可为所诱而自投于祸哉?」是则二国之灭,犹未足深恨;因二国之灭而絶外裔向中国之心,为可深恨也。呜呼!中国犹君子外裔,犹小人;小人为君子之害,犹外裔为中国之害也。世之名君子者,招小人而诱之曰:“汝术甚危,我道甚安,汝盍去故而就新乎?”间有闻风而来者,实无以与之。既夺其小人谋身之术,而不授之以君子藩身之具,未入于仁而先入于愚,未入于义而先入于迂。恃其徒善,曽不隄防,轻犯世忌,以陷于祸。向之侪辈交责而争尤之曰:“汝不用吾言,舍便利之旧术,而就缓儒之迂计,今祸福果如何也?”向之鄙夷吾党而自附于彼,吾谓汝朝升君子之门,暮收君子之利,顾乃颠顿困辱,反不若吾党循常守故之安,则翦翦拘拘者果足恃耶?一犬吠形,百犬吠声,而仁义之道荒矣。是皆以君子自名者之罪也。以君子自名者诚不足恃矣,天下安可以此人之不可恃而遂疑此道之不可恃耶?将之覆军者相继,天下不疑兵书之难;行医之杀人者相望,天下不疑医书之难用。世未有因罪其人而并罪其书者也。万古六经,反坐腐儒曲士辈而废耶?楚文王宠申侯【僖七年,齐人伐郑,郑杀申侯以说于齐,注见前篇题】

译灭亡这两个国家的,不是楚国,而是齐国。这两个国家的灭亡,还不足以让人深深痛恨,我独自有所深深痛恨的事情。中原各国长期不兴盛,蛮夷肆意横行,没有人敢去遏制。齐桓公独自显赫地想要扶持衰微、振兴废弛,〇黄又奋然从荆蛮中自拔出来而跟随齐桓公。四方诸侯都将观察〇黄的祸福,以此作为进退的依据,这是关键时刻啊,是中原与外族胜负的决定时刻。如果〇黄已经依附中原,而国家安定,人民富足,那么诸侯们都会羡慕,抛弃楚国而投靠齐国。楚国虽然在江汉之间倔强,谁会和它同流合污呢?现在齐桓公坐视两个国家灭亡而不能救援,依附中原的没有福报,背离荆蛮的立刻有祸患。人心如果不是疯癫丧心,怎么肯辞别福报而走向祸患呢?这是驱使天下的人归附荆蛮啊。当初如果桓公倡导大义之初,外族都不仰慕中原的道义,漠然不响应,其危害还比较浅。为什么呢?他们虽然不知道依附中原有利,也不知道依附中原有害。不幸〇黄首先倚仗中原却得到祸患,那些画着花纹、身上刺着图案的蛮夷习俗,必定指着〇黄互相告诉说:“我们起初仰慕中原的原因,是因为圭璧黼绣的华丽,干戚羽旄的美丽,豆笾彞鼎的庄严,磬筦钟鼓的和谐。认为可以托付我们的国家而没有后患,从今以后才知道中原不值得倚仗,那些礼乐文物,也只是徒有其表罢了。怎么能被他们诱惑而自投于祸患呢?”这就是两个国家的灭亡,还不足以深深痛恨;因为两个国家的灭亡而断绝外族向往中原的心,这才是可以深深痛恨的。唉!中原好比君子,外族好比小人;小人对于君子的危害,好比外族对于中原的危害。世上那些自称为君子的人,招引小人并诱惑他们说:“你的方法很危险,我的道义很安全,你何不抛弃旧的而投靠新的呢?”偶尔有闻风而来的人,实际上没有什么给他们。既然夺走了小人谋生的方法,却不授予他们君子保护自身的工具,没有进入仁的境界而先陷入愚昧,没有进入义的境界而先陷入迂腐。倚仗他们单纯的善意,不曾设防,轻率触犯世俗禁忌,从而陷入祸患。以前的同辈互相责备并争着归咎于他说:“你不听我的话,舍弃便利的旧方法,而投靠迟缓迂腐的计策,现在祸福究竟如何呢?”以前鄙视我们这一党而自附于他们的人,我说你早上登上君子的门,晚上就收获君子的利益,却反而颠沛困辱,还不如我们这一党循常守故的安全,那么那些拘谨狭隘的人果然值得倚仗吗?一只狗对着形状叫,百只狗跟着声音叫,而仁义之道荒废了。这都是自称为君子的人的罪过。自称为君子的人确实不值得倚仗了,天下怎么能因为这些人不可倚仗就怀疑这种道义不可倚仗呢?那些导致军队覆灭的人相继出现,天下不怀疑兵书难以使用;行医杀人的人相望,天下不怀疑医书难以应用。世上没有因为罪责其人而一并罪责其书的。万古六经,反而因为腐儒曲士辈而废弃吗?楚文王宠信申侯【僖公七年,齐人伐郑,郑杀申侯以讨好齐国,注释见前篇题目】

爱而知其恶者,天下之至善也,亦天下之至不善也。凡人之情,有所爱则有所蔽,有所蔽则有所忘。不蔽不忘,卓然知其恶于深爱之中,唯天下至公者能之。何以反谓之大不善乎?知而逺之,善之善也;知而近之,不善之不善也。明皇之于李林甫【李林甫柔佞多狡数,深结宦官及妃嫔家,伺候上动静,无不知之,由是奏对常称旨,上悦之上欲以为相,问于张九龄,九龄对曰:“宰相系国家安危,陛下相林甫,臣恐异日为庙社之忧。”上不从,卒使禄山倾覆天下,皆出于林甫専▯固位之谋也】德宗之于卢▯【德宗建中二年用卢▯为相,杞隂狡欲树威立势,小不附者欲置之死地。上尝与李泌曰:“卢▯忠清强介,人言▯奸邪,朕殊不觉其然。”泌曰:“人言杞奸邪而陛下独不觉,此乃▯之所以为奸邪。傥陛下觉之,岂有建中之乱乎】同用小人者也,同以小人而致乱者也。彼善于此,则德宗犹愈焉。德宗之言曰:“人皆以卢杞为奸邪,朕独不觉其奸邪。”是德宗之用▯者,爱而不知其恶者也。不知其恶而用之,犹人情也。若明皇则既知其恶矣。其目林甫以妬贤嫉能,品题之妙,虽借辞于张九龄之徒,殆不过是。所谓临乱之君,各贤其臣者,惟不知其恶,是以不能一朝舍也。如使知其恶,亦必不能一朝居也。今明皇既明知林甫之恶,不能减其毫发之爱,尊▯信任至十九年之久,岂复近于人情乎?意在于用贤而不知其恶者,德宗也,误也;意在于用奸而不恤其恶者,明皇也,故也。误者犹可恕,既知其奸而用之者,可胜诛乎?受欺者其罪小,自欺者其罪大。德宗不过为杞所欺耳,是杞之罪大而德宗之罪小也。明皇洞视林甫之恶,如见肺肝,是林甫本不能欺明皇,而明皇自欺之罪,岂在于林甫乎?楚文之嬖申侯也,犹明皇之嬖林甫也。明皇知林甫之妬贤嫉能,楚文王亦知申侯之専利不厌,一则终彼之身任之不替,一则终我之身▯之不衰。二君之罪,吾未知其孰轻孰重也。彼子文不知楚文之失,反追诵其明,亦惑矣。古今以郭公恶恶不能去为大讥【齐桓公之郭问父老曰:郭何故亡?父老曰:为其善善恶恶。公曰:若子所言,乃贤君也。父老曰:善善不能用,恶恶不能去,此所以亡也】然郭公非爱其恶而不忍去也,实恶其恶而不能去也。郭公虽懦,而恶恶之本心犹未失也。岂若楚文与明皇,既知其恶而犹爱之乎?声之不可并者,哭与笑也;貌之不可并者,愠与喜也。爱其人,必不知其恶;知其恶,必不爱其人。异哉,楚文明皇之心!既知其恶,又爱其人,二者并处于胸中,不相陵夺,独何欤?盖有说也。善有力,恶亦有力。不见可欲而不乱者,善力尚浅也。他日见可欲,安知其不乱也?不见其奸而不怒者,恶力尚浅也。他日见其奸,安知其不怒也?见可欲而不乱,则其心深入于善,善之力已坚矣。见其奸而不怒,则其心深入于恶,恶之力已坚矣。二君知二臣之奸,乃良知之犹未泯者;至于知其奸而尚爱之,是为恶所持。其力既坚,虽良知不能夺也。吾故论而发之,以为善恶浅深之验。

齐桓公辞郑太子华【僖七年秋,盟于甯母,谋郑故也。郑使太子华听命于会,言于齐侯曰:「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实违君命,君若去之以为成,我以郑为内臣,君亦无所不利焉。」齐侯将许之,管仲曰:「君以礼与信属诸侯,而以奸终之,无乃不可乎?子父不奸之谓礼,守命共时之谓信,违此二者,奸莫大焉。」公曰:「诸侯有讨于郑,未捷,今苟有衅,从之不亦可乎?」对曰:「君若绥之以德,加之以训辞,而帅诸侯以讨郑,郑将覆亡之不暇,岂敢不惧?若摠其罪人以临之,郑有辞矣,何惧?且夫合诸侯以崇德也,防而列奸,何以示后嗣?夫诸侯之防,其德、刑、礼、义,无国不记,记奸之位,君盟替矣。作而不记,非盛德也。君其勿许,郑必受盟。」夫子华既为太子,而求介于大国以弱其国,亦必不免。郑有叔詹、堵叔、师叔三良为政,未可间也。齐侯辞焉,子华由是

译喜爱一个人却还能知道他的坏处,这是天下最大的善,也是天下最大的不善。常人的感情,有所喜爱就会有所蒙蔽,有所蒙蔽就会有所遗忘。不被蒙蔽也不遗忘,在深深的喜爱中依然清晰地知道他的坏处,只有天下最公正的人才能做到。为什么反而说这是最大的不善呢?知道他的坏处而疏远他,是善中之善;知道他的坏处而亲近他,是不善中之不善。唐玄宗对于李林甫(李林甫柔顺奸佞,多狡诈心计,深交宦官及妃嫔家族,探察皇帝的动静,没有不知道的,因此奏对常常符合皇帝心意,皇帝很高兴,想任命他为宰相,询问张九龄,张九龄回答说:“宰相关系国家安危,陛下如果任命李林甫为相,我担心日后会成为宗庙社稷的忧患。”皇帝不听从,最终导致安禄山颠覆天下,这都是出于李林甫专权固位的谋划)和唐德宗对于卢杞(唐德宗建中二年任用卢杞为宰相,卢杞阴险狡诈,想树立威势,稍有不顺从他的就想置之于死地。皇帝曾对李泌说:“卢杞忠诚清廉刚直,人们说卢杞奸邪,我完全没觉得是这样。”李泌说:“人们说卢杞奸邪而陛下独自没觉得,这正是卢杞之所以为奸邪的原因。倘若陛下觉得他奸邪,哪会有建中之乱呢?”)一样,都是任用小人,同样因为小人而导致动乱。相比之下,德宗还稍好一些。德宗说:“人们都认为卢杞奸邪,我独自没觉得他奸邪。”这是德宗任用卢杞,是因为喜爱他而不知道他的坏处。不知道他的坏处而任用他,还算是人情常理。至于唐玄宗则已经知道李林甫的坏处了。他认定李林甫嫉妒贤能,这种评价的精妙,虽然借用了张九龄等人的言辞,大概不过如此。所谓面临动乱的君主,各自认为自己的臣子贤能,只是因为不知道他们的坏处,所以不能一天之内舍弃他们。假如知道他们的坏处,也一定不能让他们一天之内留在身边。现在唐玄宗明明知道李林甫的坏处,不能减少丝毫对他的喜爱,尊崇信任他长达十九年之久,这哪里还接近人情常理呢?意图在于任用贤能而不知道他的坏处,这是德宗,是失误;意图在于任用奸邪而不顾他的坏处,这是唐玄宗,是故意。失误还可以宽恕,既然知道他是奸邪却任用他,难道值得谴责吗?被欺骗的人罪责小,自我欺骗的人罪责大。德宗不过是被卢杞欺骗罢了,这是卢杞罪责大而德宗罪责小。唐玄宗洞察李林甫的坏处,如同看见肺肝一样清楚,这是李林甫本来就不能欺骗唐玄宗,而唐玄宗自我欺骗的罪责,难道在于李林甫吗?楚文王宠幸申侯,就像唐玄宗宠幸李林甫一样。唐玄宗知道李林甫嫉妒贤能,楚文王也知道申侯专谋私利不知满足,一个终身任用他不替换,一个终身宠幸他不衰减。两位君主的罪责,我不知道谁轻谁重。那子文不知道楚文王的过失,反而追述他的英明,也是迷惑了。古今以郭公厌恶坏人却不能除去作为大讥讽(齐桓公到郭国,问父老说:“郭国为什么灭亡?”父老说:“因为他们喜欢好人讨厌坏人。”桓公说:“按你们所说,那是贤明的君主啊。”父老说:“喜欢好人却不能任用,讨厌坏人却不能除去,这就是灭亡的原因。”)然而郭公不是喜爱他的坏处而不忍心除去,实在是厌恶他的坏处而不能除去。郭公虽然懦弱,但厌恶坏人的本心还没有丧失。哪里像楚文王和唐玄宗,既然知道他们的坏处却还喜爱他们呢?声音中不能并存的,是哭与笑;容貌中不能并存的,是愤怒与喜悦。喜爱那个人,必定不知道他的坏处;知道他的坏处,必定不喜爱那个人。奇怪啊,楚文王和唐玄宗的心!既然知道他的坏处,又喜爱那个人,两者并存于胸中,不相侵犯夺取,唯独为什么呢?大概有说法。善的力量强大,恶的力量也强大。不见到可欲之物而不混乱的,善的力量尚浅。日后见到可欲之物,怎么知道他不混乱呢?不见到奸邪而不愤怒的,恶的力量尚浅。日后见到奸邪,怎么知道他不愤怒呢?见到可欲之物而不混乱,那么他的心深入于善,善的力量已经坚固了。见到奸邪而不愤怒,那么他的心深入于恶,恶的力量已经坚固了。两位君主知道两位臣子的奸邪,是良知还没有泯灭;至于知道他们的奸邪却还喜爱他们,是被恶所控制。恶的力量已经坚固,即使良知也不能夺取。所以我论述并阐发它,作为善恶深浅的验证。

齐桓公拒绝郑国太子华(僖公七年秋天,在宁母结盟,是为了谋划郑国的事。郑国派太子华在会盟中听命,对齐侯说:“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确实违抗君命,您如果除去他们作为成约,我把郑国作为内臣,您也没有不利的地方。”齐侯将要答应,管仲说:“您用礼和信使诸侯归属,却用奸邪来结束,恐怕不可以吧?父子不互相伤害叫做礼,遵守命令顺应时势叫做信,违背这两者,没有比这更大的奸邪了。”桓公说:“诸侯对郑国有讨伐,没有取胜,现在如果有机会,跟随他们不也可以吗?”管仲回答说:“您如果用德来安抚他们,加上训诫的话,而率领诸侯去讨伐郑国,郑国将要灭亡都来不及,怎么敢不害怕?如果总括他们的罪人来面对他们,郑国就有借口了,有什么好怕的?而且会合诸侯是为了崇尚德行,防备中列出奸邪,拿什么给后代看呢?诸侯的会盟,其德、刑、礼、义,没有国家不记录的,记录了奸邪的位置,君主的盟约就废弛了。做了却不记录,不是盛大的德行。您不要答应,郑国必定会接受盟约。”太子华既然身为太子,却谋求借助大国来削弱自己的国家,也必定不能免于祸患。郑国有叔詹、堵叔、师叔三位贤良执政,不可以离间。齐桓公拒绝了他,太子华因此……

得罪于郑。冬,郑伯使请盟于齐】

译得罪于郑国。冬天,郑伯派人向齐国请求结盟。

道无待而有待,非道也。待之名,乌乎生?以彼待此,曰待;以此待彼,亦曰待。一彼一此而待之名生焉。未有彼待彼者也,未有此待此者也。雨在天,稼在田,判然二物也。语人以稼待雨,可信也。帛在机,衣在身,判然二物也。语人以衣待帛,可信也。若语人曰:“吾待目而视,待耳而听”,则世固已疑而不信矣。是何也?目,我之目,非借他人之视也;耳,我之耳,非借他人之听也。我视则视,我听则听,本非有待也。虽然是,固非有待之待,犹未免无待之待也。目虽离娄,不能自保其不瞽;耳虽师旷,不能自保其不聩。是虽无待于他人,而犹待于血气,尚非我之所得专也。举天下之物,我之所独专而无待于外者,其心之于道乎?心外有道,非心也;道外有心,非道也。心苟待道,既已离于道矣。待道且不可,况欲待于外哉!古之学者为已非以人不足为也。通天下无非已不见有人之可为也。其动,其静,其语,其黙,未有由乎人者。饬躬厉行,非以扬名也;别嫌明微,非以避谤也;简赋省刑,非以求民也;深谋逺虑,非以防患也。本无所待而作,亦岂有待而止哉?有所慕而作者,外无慕则不作也;有所畏而止者,外无畏则不止也。曰作,曰止,皆待于外而不出于我,则吾之为善既无本矣。无本之水,朝满夕除;无本之善,朝锐夕堕,是乌可恃耶?郑子华以世子而卖其国,齐桓公贪其利而将受之,从管仲之谏而止。世莫不诵管仲之言,以为当。以吾观仲之言,何其不知本也?其言曰:“诸侯之防,其德刑礼义,无国不记。记奸之位,君盟替矣。作而不记,非盛德也。”仲不能以道格君之心,使自为善,反待简册之毁誉以制之。噫!为善果待于外,使自古无史官,诸侯无史籍,将放意而不复为善耶?不导其君以心制物,而反以物制心,是以外而制内也。幸而桓公以好名之心易好利之心,仅从管仲之谏若桓公,好利之心胜好名之心,则残编腐竹何足以制桓公耶?仲之说至是而穷矣。信如是,则圣人立左右以记言动者,亦岂以外制内耶?非然也。恃史册以自制者,固待外也;视史册为外物者,亦未免有外也。至理无外,藩以私情,蔀以私智,始限其一身为内,而尽弃其余为外物。乃若圣人之心,万物皆备,尚不见有内,又安得有外耶?史心史也,记心记也。推而至于盘盂之铭,几杖之戒,未有一物居心外者也。呜呼,此岂管仲所及哉!

宋太子兹父请立子鱼【僖八年,宋公疾,太子兹父固请曰:“目夷长且仁,君其立之。”公命子鱼,子鱼辞曰:“能以国让,仁孰大焉?臣不及也。”且又不顺,遂走而退。九年,襄公即位,以公子目夷为仁,使为左师以听政。于是宋治,故鱼氏世为左师】

无故而为骇世之行,求名之尤者也。宋襄公之逊于子鱼,是也。以统则正,以亲则嫡,以势则顺,无故而欲推之他人,非求名,果何说也?然求名之罪,人所共指,不足深责。乃若不明乎善,则学者所同病,所当先论也。宋襄所以无故而逊国者,吾知之矣。其心急欲自表见于世,悒然恨无善之可为,故振竒以骇世耳。筑山于平地者,以其无山也;使居泰华之傍,必不筑也。凿沼于平地者,以其无沼也;使居江海之傍,必不凿也。平地无山,故版筑而强为山;平地无沼,故疏凿而强为沼。彼矫激而强为骇世之行者,岂非平居自视无善之可为,不得不出此耶?人之言曰:天下之善,遇之不可不为,不遇不可强为。其视宋襄进一等矣,亦未免五十歩笑百歩也。一歳之间,自春至冬;一日之间,自朝至暮;一国之间,自君至民;一身之间,自顶至踵。无时非善,无物非善,周流充塞,随在随满。今乃谓遇善则可为,不遇善则不可为,吾不知择何物为善,弃何物为不善耶?吉人为善,惟日不足;世俗乃叹善之难遇,何其反也?以鲁遇宋,谓之遇;以齐遇陈,谓之遇;以子路遇荷蓧,谓之遇。为善而欲遇善,善岂在外耶?君子明乎善者,天理混然,生生不息,不知有善之

译道是无待的,如果说它有待,那就不是道了。“待”这个名称,是从哪里产生的呢?用彼来等待此,叫做待;用此来等待彼,也叫作待。有了彼和此的分别,待的名称就产生了。从来没有彼等待彼的情况,也没有此等待此的情况。雨在天上,庄稼在田里,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事物。告诉人们庄稼等待雨水,这是可信的。丝帛在织机上,衣服穿在身上,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事物。告诉人们衣服等待丝帛,这也是可信的。如果对人们说:“我依靠眼睛来看,依靠耳朵来听”,那么世人本来就会怀疑而不相信了。为什么呢?眼睛,是我的眼睛,不是借别人的眼睛来看;耳朵,是我的耳朵,不是借别人的耳朵来听。我看就能看,我听就能听,本来就不是有待的。虽然如此,这固然不是有待的待,但还不能免除无待的待。眼睛即使是离娄那样的人,也不能保证自己不瞎;耳朵即使是师旷那样的人,也不能保证自己不聋。这虽然不依赖他人,但仍然依赖血气之躯,还不是我所能完全主宰的。举天下万物,我所独自主宰而不依赖外物的,大概只有心对于道吧?心之外有道,那就不是心;道之外有心,那就不是道。心如果等待道,就已经背离了道了。等待道尚且不可以,何况想要依赖外物呢!古代的学者是为了修养自己,而不是因为别人不值得去做。通晓天下万物无非是自己,便看不到有别人可以去做的事情。他们的行动,他们的静止,他们的言语,他们的沉默,没有一样是出于别人的。整饬自身,磨砺品行,不是为了扬名;辨别嫌疑,明察细微,不是为了避谤;减轻赋税,减少刑罚,不是为了取悦百姓;深谋远虑,不是为了防患。本来无所依赖而行动,又怎么会有所依赖而停止呢?有所羡慕而行动的,外面没有可羡慕的就不行动;有所畏惧而停止的,外面没有可畏惧的就不停止。说行动,说停止,都依赖外物而不发自内心,那么我的为善就没有根本了。没有根本的水,早晨满溢,傍晚干涸;没有根本的善,早晨锐利,傍晚堕落,这怎么可以依赖呢?郑国的子华以世子的身份出卖他的国家,齐桓公贪图利益将要接受,听从了管仲的劝谏才停止。世人都传颂管仲的话,认为恰当。以我看来管仲的话,是多么不懂得根本啊!管仲说:“诸侯的防备,他们的德、刑、礼、义,没有国家不记载的。记载了奸邪的位置,君主的盟约就废弛了。做了坏事而不被记载,就不是盛德。”管仲不能用道来感化君主的心,使君主自己为善,反而依赖简册上的毁誉来制约他。唉!为善如果真的依赖外物,假使自古没有史官,诸侯没有史籍,难道就会放纵心意而不再为善吗?不引导君主用心来控制外物,反而用外物来控制心,这是以外制内。幸好桓公以好名之心取代了好利之心,才听从了管仲的劝谏。如果桓公好利之心胜过好名之心,那么残破的竹简、腐朽的竹片怎么足以制约桓公呢?管仲的说法到这里就穷尽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圣人设立左右史官来记录言行,难道也是以外制内吗?不是这样的。依赖史册来约束自己,固然依赖外物;把史册看作外物,也难免有外物之见。至理没有外物,被私情所遮蔽,被私智所蒙蔽,才开始限定自己的一身为内,而把其余的都抛弃为外物。至于圣人的心,万物都具备,尚且不见有内,又怎么会有外呢?史官是心的史官,记录是心的记录。推而至于盘盂上的铭文,几杖上的警戒,没有一样事物处在心之外。唉,这难道是管仲所能达到的吗?

宋太子兹父请求立子鱼【僖公八年,宋公病重,太子兹父坚决请求说:“目夷年长而且仁德,君主请立他为君。”宋公命令子鱼即位,子鱼推辞说:“能把国家让给别人,还有什么仁德比这更大呢?我比不上他。”况且这样做也不顺理,于是逃跑退下。九年,襄公即位,因为公子目夷仁德,让他担任左师来听政。于是宋国大治,所以鱼氏世代担任左师】

没有缘故而做出惊世骇俗的行为,是追求名望的极致表现。宋襄公让位于子鱼,就是这样的例子。从统绪上说他是正统,从亲属关系上说他是嫡子,从形势上说他是顺位,没有缘故而想要把君位推给别人,如果不是追求名望,还有什么说法呢?然而追求名望的罪过,人们都共同指责,不值得深究。至于不明白什么是善,这是学者共同的弊病,应当首先讨论。宋襄公没有缘故而让出国家的原因,我知道了。他内心急切地想要向世人表现自己,郁郁不乐地怨恨没有善行可以做,所以做出惊世骇俗的行为来震惊世人。在平地上筑山,是因为那里没有山;如果住在泰山华山旁边,一定不会去筑山。在平地上开凿沼泽,是因为那里没有沼泽;如果住在江海旁边,一定不会去开凿。平地没有山,所以用版筑强行造山;平地没有沼泽,所以开凿强行造沼。那些矫揉造作而强行做出惊世骇俗行为的人,难道不是因为平时自视没有善行可做,不得不采取这种手段吗?人们说:天下的善,遇到了不可不做,没遇到不可强求。这比宋襄公高出一等,但也未免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一年之中,从春到冬;一天之中,从早到晚;一个国家之中,从君主到百姓;一个人身上,从头顶到脚后跟。没有时刻不是善,没有事物不是善,周流充满,随处都满。现在却说遇到善就可以做,没遇到善就不能做,我不知道选择什么作为善,抛弃什么作为不善呢?善良的人为善,总觉得时间不够;世俗之人却感叹善难以遇到,怎么如此相反呢?以鲁国遇到宋国,叫做遇;以齐国遇到陈国,叫做遇;以子路遇到荷蓧丈人,叫做遇。为善而想要遇到善,善难道在外吗?君子明白善的人,天理浑然一体,生生不息,不知道有善的

可择,也不知有不善之可弃也。尚不见精,何者为粗?尚不见纯,何者为驳?虽极世所谓至髙之节,如尧舜之揖逊,亦世俗自为之名耳。歩趋也,言语也,饮食也,寝息也,皆人日用之常也。而兀者独羡人之歩趋以为不可及,岂步趋果难于言语、食息之属哉?自兀者观之则然也。尧舜之事,布在天下,若礼乐,若法度,若征伐,若巡狩,若厯试,若揖逊,皆因理之固然,本未尝置轻重于其间也。则所谓揖逊者,特尧舜万事中一事耳。世俗指其一事为髙,而忽其余事为常者,无他焉。彼自见其捐一金之难,而骇尧舜忘天下之易遂夸大以为至髙之节,矫情而效之。此宋襄之徒,所以毎不絶于世也。噫!尧舜之揖逊,尧舜曷尝自知其髙哉?以世俗之心度之,则髙耳。然则非特幽囚野死之毁,为以利心量圣人也。诵尧舜揖逊以为髙者,正所谓以利心量圣人也。

译可以挑选,也不知道有不好的可以抛弃。尚且看不见精微,什么算是粗疏?尚且看不见纯粹,什么算是驳杂?即使达到世间所谓最高的节操,像尧舜的禅让,也不过是世俗自己加上的名号罢了。行走、说话、饮食、睡眠,都是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常事。而残疾人却羡慕别人的行走,认为那是自己无法企及的,难道行走真的比说话、饮食、睡眠之类更难吗?从残疾人的角度来看,确实如此。尧舜的事迹,遍布天下,无论是礼乐、法度,还是征伐、巡狩,或是历练、禅让,都是顺应事理的自然必然,本来并没有在其中区分轻重。那么所谓的禅让,只不过是尧舜众多事务中的一件罢了。世俗之人指着这一件事认为它高尚,而忽视其余的事认为它们平常,没有别的原因。他们自己觉得舍弃一块金子很难,因而对尧舜忘记天下(的权力)很容易感到惊骇,于是夸大它作为最高的节操,矫揉造作地去效仿。这就是宋襄公那样的人,之所以每时每刻都不绝于世的原因。唉!尧舜的禅让,尧舜何尝自己知道它高尚呢?用世俗的心去揣度,才觉得它高尚。既然如此,那么不仅仅是那些被幽禁、死于荒野的毁谤,是用利欲之心来衡量圣人。诵读尧舜禅让并认为它高尚的人,正是用利欲之心来衡量圣人。

左氏博议卷十

<经部,春秋类,左氏博议》>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十一

  宋 吕祖谦 撰

防于葵丘,寻盟【僖九年夏,防于葵丘,寻盟,且修好礼也。王使宰孔赐齐侯胙,曰:“天子有事于文武,使孔赐伯舅胙。”齐侯将下拜,孔曰:“且有后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加劳赐一级,无下拜。’”对曰:“天威不违顔咫尺,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恐陨越于下,以贻天子羞,敢不下拜!”下拜登受。秋,齐侯盟诸侯于葵丘,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宰孔先归,遇晋侯曰:“可无防也。”齐侯不务徳而勤逺畧,故北伐山戎,南伐楚,西为此防也。东畧之不知,西则否矣。其在乱乎?君务靖乱,无勤于行。晋侯乃还】

天下之为治者,未尝无所期也。王期于王,伯期于伯,强期于强。不有以的之,孰得而射之?不有以望之,孰得而趋之?志也者,所以立是期也;动也者,所以赴是期也;効也者,所以应是期也。泛然而议,卒然而行,忽然而罢,汗漫荒忽,无所归宿者,是岂足与为治哉?故期者,圣君贤臣所以先天下之治者也。期固为治之先,亦或为治之害。自期于强者,至强则止,欲挽之使进于伯,不可得也。自期于伯者,至伯则止,欲挽之使进于王,不可得也。何则?其素所期者止于如是也。强而止于强,伯而止于伯,是特安于小耳。虽不足肩盛世而追遐轨,然下视弱国陋邦,所获不既多矣乎?谓之无志,则可谓之有害,则不可也。抑不知天下之势,不盛则衰;天下之治,不进则退。强而止于强者,必不能保其强也;伯而止于伯者,必不能保其伯也。驱骏马而驰峻坂,中间岂有驻足之地乎?齐桓公拔管仲于缧绁桎梏之中,属之国政,立谈之间,遽以伯功相期,何其壮也!所期既立,左国右髙前鲍后隰,下逮比闾族党之民,夙兴夜寐,淬厉奋发,以赴吾君之所期。至于葵丘之防,威加诸侯,名震四海,天子致胙,王人下临,环以旌旄,崇以坛陛,幕张燎举,有司戒期,骈圭交舄,抑首就位,弁冕秩秩,穆然无声。于是桓公降戺,遵廷下拜,王命兴俯跪起之容,翼如也;环佩冲牙之音,锵如也。隆宠荣光,焜燿在列,申以五命之严,示以载书之信,明约显命,若掞河汉而轰雷霆。区区曹许之君,出于防壤蚁封之中,骤见旷古骇俗之伟观,目▯气夺,莫敢仰视。虽平日跋扈倔强,不受控御如晋侯者,犹膏车秣马,奔走道路,恐干后至之诛。五伯莫髙于桓公,而桓公九合之盟,葵丘之防,实居其最。一时文物之盛,骚人墨客夸谈矜语,至于今不衰。呜呼!桓公素所期者,及葵丘之防,悉偿所愿,满足无余种之累年,而获之于今日,信可谓不负所期矣。所期既满,其心亦满。满则骄,骄则怠,怠则衰。近以来宰孔之讥,逺以召五公子之乱【僖十七年】孰知盛之极乃衰之始乎?吾尝譬桓公之功业:葵丘未防之前,犹自旦至望之月也,浸长而浸盈;葵丘既防之后,犹自望至晦之月也,浸缺而浸尽。盖未满则有増,既满则招损而已,尚安能复増乎?甚矣,人心之不可满也!桓公非不知满之可戒也,所期既满,其心不得不满也。使桓公所自期者不止于伯,讵肯至伯而满哉?桓公之罪,在于自期之时,而不在于既满之时也。雨骤而沼溢,非雨之罪,凿沼者之罪也;酒暴而巵翻,非酒之罪,造巵者之罪也。沼之所受有常限,巵之所容有常量,人之所期有常愿。逾其限,过其量,塞其愿,虽不欲满,而不自知其满矣。我不为沼,何忧乎十日之霖?我不为巵,何忧乎千酿之醴?桓公素不以伯自期,则下视伯功,亦蚊虻之过前耳。吾是以知自期之不可小也。进伯而至于王,极天下之所期,无在其上者,其亦可以息乎?曰:王道果可息,则禹之孜孜,汤之汲汲,文之纯亦不已,何为者耶?晋献公使荀息傅奚齐【僖九年初,献公使荀息傅奚齐。公疾,召之曰:“以是藐诸孤辱在大夫,其若之何?”稽首而对曰:“

译《左氏博议》卷十

《经部·春秋类·左氏博议》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十一

宋 吕祖谦 撰

葵丘之会,重温盟约【僖公九年夏,在葵丘会盟,重温旧约,并且修习美好的礼制。周天子派宰孔赐给齐侯祭肉,说:“天子在文王、武王的宗庙举行祭祀,派我赐给伯舅祭肉。”齐侯将要走下台阶拜谢,宰孔说:“还有后续的命令,天子派我说:‘因为伯舅年高,加上辛劳,赐爵位提升一级,不必下拜。’”齐侯回答说:“天子的威严就在咫尺之间,我小白怎敢贪恋天子的恩命而不拜谢呢?恐怕跌倒在下面,给天子带来羞辱,怎敢不拜谢!”于是走下台阶拜谢接受。秋天,齐侯在葵丘与诸侯结盟,说:“凡是我们同盟的人,结盟之后,言语行为都归于友好。”宰孔先回国,遇见晋侯说:“可以不用会盟了。”齐侯不致力于德行而勤于远略,所以北伐山戎,南伐楚国,西面举行这次会盟。不知道东面的远略,西面却这样做了。这大概会在动乱吧?国君致力于平定动乱,不要勤于出行。晋侯于是返回】

天下从事治理的人,没有不有所期望的。王者期望成为王,霸主期望成为霸主,强国期望成为强。没有目标,谁能射中它?没有愿景,谁能趋向它?志向,是用来确立这个期望的;行动,是用来奔赴这个期望的;功效,是用来回应这个期望的。泛泛地议论,突然地行动,忽然地停止,漫无边际,没有归宿,这哪里足以用来治理天下呢?所以期望,是圣君贤臣用来领先于天下治理的。期望虽然是治理的先导,但也可能成为治理的祸害。期望成为强国的,到了强国就停止,想拉他使他进升到霸主,是不可能的。期望成为霸主的,到了霸主就停止,想拉他使他进升到王者,是不可能的。为什么呢?因为他平素所期望的只到此为止。强而止于强,伯而止于伯,这不过是安于小成罢了。虽然不足以肩承盛世而追随远大的轨范,然而向下看弱小的国家和简陋的邦国,所获得的不是已经很多了吗?说他没有志向,可以;说他有祸害,就不可以了。然而不知道天下的形势,不兴盛就衰败;天下的治理,不前进就后退。强而止于强的,必定不能保持他的强;伯而止于伯的,必定不能保持他的伯。驱赶骏马在陡峭的山坡上奔驰,中间哪有驻足的地方呢?齐桓公从牢狱枷锁中提拔管仲,把国家政事托付给他,在立谈之间,就立刻以霸业相期望,多么雄壮啊!期望既已确立,左边有国子,右边有高傒,前面有鲍叔牙,后面有隰朋,下至比闾族党的百姓,早起晚睡,磨砺奋发,以奔赴我们国君所期望的目标。到了葵丘之会,威势加于诸侯,名声震动四海,天子赐给祭肉,王命使者下临,周围环绕着旌旗,高筑坛陛,张挂帷幕点燃火炬,有司警戒日期,排列玉圭交叠鞋履,低头就位,冠冕整齐,肃静无声。于是桓公走下台阶,遵循朝廷下拜的礼仪,王命兴起俯跪起立的仪容,恭敬谨慎;环佩冲牙的声音,铿锵悦耳。隆重的宠信荣光,光辉闪耀在行列中,重申五命的威严,展示盟书的诚信,明确的约定显赫的命令,如同横亘银河而轰鸣雷霆。那些小小的曹、许国君,出于边远偏僻之地,突然见到旷古骇俗的宏伟景象,目光呆滞气息夺去,不敢仰视。虽然平日跋扈倔强,不受控制如晋侯者,也还是涂油喂马,奔走道路,恐怕触犯后至的诛罚。五霸中没有比桓公更高的,而桓公九次会盟,葵丘之会,实在是最高的。一时的文物盛况,骚人墨客夸谈矜语,直到今天不衰。唉!桓公平素所期望的,到了葵丘之会,全部偿愿,满足无余,种之累年,而获之于今日,确实可以说没有辜负所期望的了。期望既已满足,他的心也满足了。满足就骄傲,骄傲就懈怠,懈怠就衰败。近来因为宰孔的讥讽,远则招致五公子之乱【僖公十七年】谁知道盛极乃衰之始呢?我曾经比喻桓公的功业:葵丘未会之前,如同从初一至十五的月亮,渐渐增长而渐渐圆满;葵丘既会之后,如同从十五至三十的月亮,渐渐缺损而渐渐耗尽。大概未满则有增加,既满则招致损失罢了,还能再增加吗?人心之不可满足,真是严重啊!桓公不是不知道满足可以警戒,期望既已满足,他的心不得不满足。假如桓公所自期者不止于霸主,怎肯到了霸主就满足呢?桓公的罪过,在于自期之时,而不在于既满之时。雨骤而沼泽溢出,不是雨的罪过,是凿沼者的罪过;酒烈而酒杯翻倒,不是酒的罪过,是造杯者的罪过。沼泽所能容纳有常限,酒杯所能容纳有常量,人的期望有常愿。超过其限,超过其量,满足其愿,虽然不想满,而不自知其满了。我不做沼泽,何忧十日之霖?我不做酒杯,何忧千酿之醴?桓公平素不以霸主自期,则向下看霸业,也不过是蚊虻飞过眼前罢了。我因此知道自期之不可小。进升霸主而至于王者,极天下之所期,无在其上者,其亦可以息乎?说:王道果真可以息,那么禹的孜孜不倦,汤的汲汲以求,文王的纯亦不已,是为什么呢?晋献公派荀息辅佐奚齐【僖公九年初,献公派荀息辅佐奚齐。献公病重,召他说:“把这个幼小的孤儿托付给大夫,该怎么办?”荀息稽首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