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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左氏博议十六

左氏博议卷十五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128–135 段

有的,言亦有的;屠有防,言亦有防。一得其枢,万户皆开;一破其的,万矢皆废;一中其防,万理皆解。千世之所不能决,百家之所不能定,羣説之所不能该,圣人折之以一字,而包罗交结,举无所遗。是果何术耶?盖所运者枢,所贯者的,所据者防也。晋文公之霸诸侯,其谋画,其政刑,其征伐,其盟防,使后世学者定其是非,必条陈缕数之曰:“此臧也,彼否也;此优也,彼劣也;此工也,彼拙也。”虽累牍聫简,犹未能尽其是非,而吾夫子断之一字曰“谲”而已。味“谲”之一字,而观晋文之平生,千源万派,滔滔汨汨,皆赴于一字之内。动容周旋,横斜曲直,无往非谲。如拔其尤者,论之楚与宋皆有徳于文公者也。兼受二国之施,则当兼报二国之徳,岂当有所偏助哉?文公之心,则以宋弱国也,因前日之徳而亲我者也;楚强国也,挟前日之徳而陵我者也。今楚伐宋,为吾计者,固当助宋以厚其亲我之心,挫楚以夺其陵我之气,不宁惟是,吾方图霸业,坐视楚横行而不敢较,则霸权在楚不在晋矣。然遽加兵于楚,则天下必以我为背惠食言,其谁与我?于是不攻楚而攻楚之所必救,伐曹,伐卫,皆楚亲昵,外无背楚之名,而内有怒楚之实,使兵端▯于楚而不▯于我,待楚之先动,而后徐起而应之,则虽破楚而无背惠之名,其为谋可谓谲矣。此犹非其谲之尤者也。文公名虽救宋,而意实在于胜楚。时天下之强国,惟晋与楚,必先摧楚之锋,然后晋可以专霸于天下。楚子固倦于兵,其很戾而好战者独子玉耳。傥不深激楚之怒,则楚将知难而退,晋楚之雌雄不决矣。于是因执曹伯,分曹卫之田,赐宋,所以深激楚之怒而趣之战也。苟文公意止于救宋,则当宛春之使,必欣然而从矣。何者?始伐曹卫,本所以救宋也。今楚果以爱曹卫之故,将释宋围,是适投吾欲也,我复曹卫,彼释宋围,两得其欲,何为不许之乎?文公非惟不许,乃执宛春以辱之,又私许复曹卫以挑之,惟恐激而不怒,怒而不战,是其心果在于胜楚而不在于救宋也。人知文公救宋而止耳,孰知其谲之尤一至于此乎?至于退舍之事,则其谲又深矣。楚本无与晋竞之心,文公多方以怒之,迫而使战。虽子玉不胜一朝之忿,然上则楚子,下则士卒,皆不欲也。自常情论之,虽车驰卒奔,犹惧失楚师,况退舍避之,使子玉得假以为班师之名乎?盖文公固己料子玉于度内,明知子玉内怀蒍贾之谤,急于立功以刷其耻,见吾之退避,必谓幸遇脆敌,功业易取,无若此时,虽吾退十舍,犹将来追,况三舍乎?文公之所以肯退者,先有以必楚之不退也。心欲战而形若不欲战,用以报徳,用以骄敌,用以惑诸侯之心,用以作三军之愤。一世为其所▯惑而不自知,虽明智如左氏者,犹信其“我退楚还,我将何求”之语,载之于书信矣。文公之善谲也,文公之谲,夫岂一端而已哉?三日而去原,若欲自附于王者之师然,毁丘墓以胁曹,果王者之师耶?利小则用信,利大则用暴,吾是以知文公之谲也。三罪而民服【颠颉、祁瞒、舟之侨】若欲自附于王者之刑矣。然后魏犫而屈法,果王者之刑耶?疎者则用法,爱者则用私,吾是以知文公之谲也。统而论之,大则如托狩以召王,小则如曵柴以误敌,殆未易徧举,要皆不能出夫子一字之外。圣人之言可畏也。呜呼!文公之谲,所就者区区之霸业耳,其师一动,而子丛死于鲁,子玉死于楚,叔武、▯犬、士荣、元咺、子适、子仪死于卫,乡若晋师不出,则是皆无罪之人也。至于若偏、若禆、若舆、若台,膏润原野,名不登于简册者,抑不知其百耶?千耶?万耶?忍哉文公之不仁也。虽然,文公始欲谲人,而终不免为人所谲,曹伯之当。执当复,卫侯之当杀当释,出于文公可也。顾乃为巫所谲,而还曹伯为医所谲,而生卫侯。至于反卫侯于国,则为鲁所饵,而使恩归于鲁【僖二十八年,晋人执卫侯归之于京师。三十年,晋侯使医衍酖卫侯,甯俞货医,使薄其酖,

译有的,言论也有靶子;屠夫有防守,言论也有防守。一旦掌握了关键,万户之门都能打开;一旦击破了靶心,万支箭矢都失效;一旦突破了防线,万种道理都解开。千代人所不能决断的,百家所不能确定的,众说所不能涵盖的,圣人用一个字来裁断,而包罗万象、交错联结,毫无遗漏。这究竟是什么方法呢?大概所运用的是关键,所贯穿的是靶心,所依据的是防线。晋文公称霸诸侯,他的谋划、政令刑罚、征伐、盟约,让后世学者判定其是非,必定要一条条列举说:“这是好的,那是坏的;这是优的,那是劣的;这是精妙的,那是拙劣的。”即使写满许多竹简,还是不能穷尽其是非,而我们的孔子用一个字来断言,说是“谲”罢了。品味这个“谲”字,观察晋文公的一生,千源万派,滔滔汨汨,都汇聚在这一个字之内。举止周旋,横斜曲直,没有不是“谲”的。比如挑出特别突出的,楚国和宋国都对文公有恩德。同时接受两国的施恩,就应当同时报答两国的恩德,怎么会有偏袒呢?文公心里,认为宋国是弱国,因为以前的恩德而亲近我;楚国是强国,凭借以前的恩德而欺凌我。现在楚国攻打宋国,为我打算,固然应当帮助宋国以加深它亲近我的心,挫败楚国以夺取它欺凌我的气势,不仅如此,我正图谋霸业,坐视楚国横行而不敢较量,那么霸权就在楚国而不在晋国了。然而立刻对楚国用兵,那么天下必定认为我背弃恩惠、食言而肥,谁会同我一起呢?于是不攻打楚国而攻打楚国必定救援的地方,攻打曹国,攻打卫国,都是楚国的亲信,外表没有背叛楚国的名声,而内有激怒楚国的实质,让战争的起因归于楚国而不归于我,等待楚国先动手,然后慢慢起来应对,那么即使打败楚国也没有背弃恩惠的名声,他的谋划可以说是“谲”了。这还不是他“谲”得最厉害的。文公名义上虽然救宋,而意图实际上在于战胜楚国。当时天下的强国,只有晋国和楚国,必须先挫败楚国的锋芒,然后晋国才能独霸天下。楚王本来厌倦战争,那凶狠乖戾而好战的只有子玉罢了。如果不深深激怒楚国的愤怒,那么楚国将会知难而退,晋楚的胜负就不决定了。于是趁机抓住曹伯,分割曹卫的土地,赐给宋国,用来深深激怒楚国的愤怒而促使它作战。如果文公的意图只在于救宋,那么在宛春出使时,必定会欣然听从了。为什么呢?起初攻打曹卫,本来是为了救宋。现在楚国果然因为爱护曹卫的缘故,将要解除对宋国的包围,这正好符合我的愿望,我恢复曹卫,他们解除宋围,双方都得到想要的,为什么不答应呢?文公不仅不答应,反而抓住宛春来侮辱他,又私下答应恢复曹卫来挑逗他,只怕激怒而不愤怒,愤怒而不作战,可见他的心果实在于战胜楚国而不在于救宋。人们只知道文公救宋罢了,谁知道他的“谲”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呢?至于退避三舍的事情,那么他的“谲”又更深了。楚国本来没有与晋国竞争的心,文公多方激怒它,迫使它作战。虽然子玉不能克制一时的愤怒,但上面是楚王,下面是士卒,都不愿意。按常情来说,即使车驰卒奔,还怕失去楚军,何况退避三舍避开它,让子玉得以假借作为班师的名义呢?大概文公本来就在预料之中,明知子玉内心怀有蒍贾的诽谤,急于立功以洗刷耻辱,看到我的退避,必定认为幸运地遇到脆弱的敌人,功业容易取得,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即使我退避十舍,还会来追赶,何况三舍呢?文公之所以肯退避,先有办法使楚国不退避。心里想作战而表面上好像不想作战,用来报答恩德,用来骄纵敌人,用来迷惑诸侯的心,用来激起三军的愤慨。一世的人被他迷惑而不自知,即使明智如左丘明,还相信他“我退楚还,我将何求”的话,记载在书信里了。文公善于“谲”,文公的“谲”,难道只是一方面而已吗?三天离开原国,好像想要依附于王者之师的样子,毁坏丘墓来胁迫曹国,果真是王者之师吗?利小就用信,利大就用暴,我因此知道文公的“谲”。三次定罪而民众服从【颠颉、祁瞒、舟之侨】,好像想要依附于王者之刑。然后魏犫而屈法,果真是王者之刑吗?疏远的人就用法,亲近的人就用私,我因此知道文公的“谲”。统而言之,大的如借狩猎来召见周王,小的如拖着柴草来迷惑敌人,几乎难以遍举,都要不能超出孔子一个字之外。圣人的话可畏啊。唉!文公的“谲”,所成就的只是小小的霸业罢了,他的军队一动,而子丛死在鲁国,子玉死在楚国,叔武、元咺、士荣、子适、子仪死在卫国,假使晋军不出,那么这些都是无罪的人。至于若偏、若禆、若舆、若台,尸骨滋润原野,名字不登于简册的,难道不知道有百个吗?千个吗?万个吗?残忍啊文公的不仁。虽然,文公起初想欺骗别人,而最终不免被别人欺骗,曹伯应当被抓住应当被释放,卫侯应当被杀应当被释放,出于文公是可以的。然而却被巫师欺骗,而释放曹伯,被医生欺骗,而让卫侯活命。至于让卫侯回国,则是被鲁国引诱,而使恩德归于鲁国【僖公二十八年,晋人抓住卫侯把他送到京师。三十年,晋侯派医衍毒杀卫侯,甯俞贿赂医生,让毒药淡薄,

不死。公为之请,纳玉于王,与晋侯皆十瑴。王许之,秋乃释卫侯】鲁诸侯也,受其谲,犹不足深愧。孰谓巫医下流,其谲又有在文公之上者耶?吾所以深为文公愧,而益知谲之果不足恃也。晋文梦与楚子搏【僖二十八年四月,晋侯梦与楚子搏。楚子伏已而盬其脑,是以惧。子犯曰:“吉,我得天,楚伏其罪,吾且柔之矣。”楚师败绩】楚子玉梦河神求琼弁玉缨【僖二十八年初,楚子玉自为琼弁玉缨,未之服也。先战梦河神谓已曰:“畀余,余赐汝孟诸之麋】燕姞梦天与已兰【宣三年冬,郑穆公卒。初,郑文公有贱妾曰燕姞,梦天使与已兰,曰:“余为伯鯈,余而祖也。以是为而子,以兰有国香,人服媚之。”如是,既而文公见之,与之兰而御之,辞曰:“妾不才,幸而有子,将不信,敢徴兰乎?”公曰:“诺。”生穆公,名之曰兰。穆公有疾曰:“兰死,吾其死乎?吾所以生也。”刈兰而卒】魏颗梦结草之老人【宣十五年秋,秦桓公伐晋,次于辅氏。壬午,魏颗败秦师,获杜回,秦之力人也。初,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有疾,命颗曰:“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及辅氏之役,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余而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报】韩厥梦子舆【成二年,韩厥梦子舆谓己曰:“且辟左右。”故中御而从齐侯。邴夏曰:“射其御者,君子也。”公曰:“谓之君子而射之,非礼也。”射其左,越于车下;射其右,毙于车中】赵婴梦天使【成五年,原屛放赵婴于齐。婴曰:“我在,故栾氏不作。我亡,吾二昆其忧哉?且人各有能有不能,舍我何害?弗聴。婴梦天使谓己祭余,余福女。使问诸士贞伯,贞伯曰:「不识也。」既而告其人曰:「神福仁而祸淫,淫而无罚,福也。祭其得亡乎?」祭之之明日而亡】晋侯梦大厉梦疾为二竖子小臣梦负公登天【成十年,晋侯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曰:「杀余孙,不义。余得请于帝矣。」壊大门及寝门而入。公惧,入于室,又坏户。公觉,召桑田巫,巫言如梦。公曰:「何如?」曰:「不食新矣。」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公曰:「良医也。」厚为之礼而归之。六月,晋侯欲麦,使甸人献麦,馈人为之。召桑田巫,示而杀之。将食,张如厠,陷而卒。小臣有晨梦负公以登天,及日中,负晋侯出诸厠,遂以为殉】吕锜梦射月【成十六年,吕锜梦射月中之,退入于泥。占之曰:「姫姓,日也;异姓,月也。必楚王也。射而中之,退入于泥,亦必死矣。」及战,射共王中目】声伯梦琼瑰【成十七年,初,声伯梦涉洹,或与巳琼瑰,食之,泣而为琼瑰,盈其懐,从而歌之曰:「济洹之水,赠我以琼瑰,归乎归乎,琼瑰盈吾懐乎。」惧不敢占也。还自郑,壬申至于貍脤而占之曰:「余恐死,故不敢占也。今众繁而从余三年矣,无伤也。」言之之莫而卒】中行献子梦与厉公讼【襄十八年,中行献子将伐齐,梦与厉公讼,弗胜。公以戈击之,首队于前,跪而戴之,奉之以走。见梗阳之巫臯。他日见诸道,与之言,同巫曰:「今兹主必死,若有事于东方,则可以逞。」献子许诺】叔孙穆子梦天压巳【昭四年,初,穆子去叔孙氏,及庚宗,遇妇人,使私为食而宿焉,问其行,告之故,哭而送之。适齐,娶于国氏,生孟丙、仲壬。梦天压已,弗胜,顾而见人黑而上偻,深目而豭喙,号之曰牛。助余乃胜之。旦而皆召其徒,无之,且曰:“志之。”宣伯曰:“鲁以先子之故,将存吾宗,必召女。召女何如?”对曰:“愿之久矣。”鲁人召之,不告而归。既立,所宿庚宗之妇人献以雉,问其姓,

译不死。晋灵公为他求情,向周天子进献玉帛,与晋侯一样都是十瑴。周天子答应了他,秋天才释放了卫侯。鲁国是诸侯,接受这种诡诈的手段,尚且不足以感到深深的羞愧。谁说巫医这种低贱的人,他们的诡诈还有超过晋文公的呢?我因此深深地为晋文公感到羞愧,从而更加明白诡诈果然不足以依赖。

晋文公梦见与楚成王搏斗。楚成王伏在他身上,挖出他的脑浆,因此他很害怕。子犯说:“这是吉兆,我们得到了天助,楚王伏在我们脚下认罪,我们将要制服他了。”后来楚军大败。

楚子玉梦见河神向他索要琼弁和玉缨。当初,楚子玉为自己制作了琼弁和玉缨,还没有穿戴。大战之前,他梦见河神对他说:“给我,我赐给你孟诸泽的麋鹿。”

燕姞梦见上天赐给她兰花。郑文公有一位地位低微的妾室叫燕姞,梦见上天派天使赐给她兰花,说:“我是伯鯈,是你的祖先。用这个作为你儿子的标志,因为兰花有国家的香气,人们会喜爱它。”不久,文公见到她,把兰花给她并宠幸了她。她推辞说:“我没有才能,侥幸有了儿子,如果不相信,敢用兰花作为凭证吗?”文公说:“好。”生了穆公,取名叫兰。穆公生病时说:“兰死了,我也将死吧?兰是我生存的原因。”割下兰花后他就死了。

魏颗梦见结草的老人。秦桓公攻打晋国,驻扎在辅氏。壬午日,魏颗打败秦军,俘虏了杜回,杜回是秦国的力士。当初,魏武子有一个宠爱的妾,没有儿子。魏武子生病时,命令魏颗说:“一定要嫁了她。”病重时又说:“一定要让她殉葬。”等到魏武子死了,魏颗把她嫁了,说:“病重时神志混乱,我遵从他清醒时的命令。”等到辅氏之战,魏颗看见老人结草来阻挡杜回,杜回绊倒摔下,所以俘虏了他。夜里梦见老人说:“我是你所嫁妇人的父亲,你遵从先人清醒时的命令,我因此报答你。”

韩厥梦见子舆。韩厥梦见子舆对他说:“避开左右。”所以他在中间驾车跟随齐侯。邴夏说:“射那个驾车的人,他是君子。”齐侯说:“称他为君子却射他,不符合礼。”射他的左边,那人跳到车下;射他的右边,那人死在车里。

赵婴梦见天使。原屛把赵婴放逐到齐国。赵婴说:“我在,所以栾氏没有作乱。我逃亡,我的两个兄弟会有忧患吗?况且人各有能和不能力,抛弃我有什么害处?不听。赵婴梦见天使对他说祭祀我,我会赐福给你。让他去问士贞伯,士贞伯说:‘不知道。’不久告诉那人说:‘神赐福给仁德的人,降祸给淫乱的人,淫乱而没有惩罚,是福。祭祀难道会失去吗?’祭祀的第二天他就死了。

晋侯梦见大厉鬼,梦见病变成两个小孩,小臣梦见背着晋侯登天。晋侯梦见大厉鬼,头发披到地上,拍着胸脯跳跃,说:“杀我的孙子,不义。我已经向天帝请求了。”撞坏大门和寝门而入。晋侯害怕,躲进室内,又撞坏门。晋侯醒来,召来桑田巫,巫的话和梦一样。晋侯说:“怎么样?”巫说:“吃不到新麦了。”晋侯病重,向秦国求医。秦伯派医缓为他治病,还没到,晋侯梦见病变成两个小孩,说:“那是良医,怕伤害我们,逃走。”其中一个说:“住在肓之上,膏之下,能把我怎么样?”医缓到了,说:“病治不了,在肓之上,膏之下,攻治不到,药力达不到,治不了。”晋侯说:“是良医。”厚待他并送他回国。六月,晋侯想吃麦,让甸人献麦,馈人为他准备。召来桑田巫,给他看并杀了他。将要吃的时候,像上厕所一样,掉进坑里死了。小臣早晨梦见背着晋侯登天,到了中午,背着晋侯从厕所出来,于是让他殉葬。

吕锜梦见射月。吕锜梦见射月亮,射中了,退入泥中。占卜说:“姬姓,是日;异姓,是月。一定是楚王。射中他,退入泥中,也一定会死。”等到交战,射共王射中眼睛。

声伯梦见琼瑰。声伯梦见渡过洹水,有人给他琼瑰,吃了,哭着变成琼瑰,装满他的怀抱,跟着唱歌说:“渡过洹水,赠我琼瑰,回去吧回去吧,琼瑰装满我的怀抱。”害怕不敢占卜。从郑国回来,壬申日到达貍脤而占卜说:“我害怕死,所以不敢占卜。现在人多跟着我三年了,没有伤害。”说完就死了。

中行献子梦见与厉公诉讼。中行献子将要伐齐,梦见与厉公诉讼,没有胜。厉公用戈打他,头掉在前面,跪着戴上,捧着跑。看见梗阳的巫臯。后来在路上看见他,和他说话,同巫说:“今年主君必死,如果在东方有事,就可以逞愿。”献子答应。

叔孙穆子梦见天压自己。穆子离开叔孙氏,到庚宗,遇到妇人,让她私下做饭并住宿,问她的去向,告诉她缘故,哭着送她。到齐国,娶国氏,生孟丙、仲壬。梦见天压自己,承受不住,回头看见一个人黑而上偻,深目而豭喙,号叫牛。帮助我就胜了。早上都召他的徒众,没有,并且说:“记住。”宣伯说:“鲁国因为先父的缘故,将保存我的宗族,一定召你。召你怎么样?”回答说:“希望很久了。”鲁国人召他,不告诉就回来。已经立,所宿庚宗的妇人献雉,问她的姓,

对曰:“余子长矣,能奉雉而从我矣。”召而见之,则所梦也。未问其名,号之曰牛。曰:“唯。”皆召其徒,使视之,遂使为竖云云】鲁昭梦襄公祖【昭七年,楚子成章华之台,愿与诸侯落之。太宰防啓疆来召公,公将往,梦襄公祖。梓慎曰:“君不果行。”襄公之适楚也,梦周公祖而行。今襄公实祖君,其不行。子服惠伯曰:“行。先君未甞适楚,故周公祖以道之。襄公适楚矣,而祖以道君不行,何之?”三月,公如楚】晋侯梦黄熊【昭七年,郑子产聘于晋,晋侯有疾,韩宣子逆客,私焉曰:“寡君寝疾于今三月矣,并走羣望,有加而无瘳。今梦黄熊入于寝门,其何厉鬼也?”对曰:“以君之明,子为大政,其何厉之有?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祀之。晋为盟主,其或者未之祀也乎?”韩子祀夏郊,晋侯有间,赐子产莒之二方鼎】孔成子梦康叔【昭七年,卫襄公夫人姜氏无子,嬖人婤姶生孟絷。孔成子梦康叔谓已立元。”余使羁之孙圉与史苟相之。史朝亦梦康叔谓已余将命而子。”苟与孔烝鉏之曽孙圉相元。史朝见成子,告之梦,梦协,故立灵公】泉丘人有女梦以其帷幕孟氏之庙【昭十一年,泉丘人有女梦以其帷幕孟氏之庙,遂奔僖子,其僚从之。盟于清丘之社曰:“有子无相弃也。”僖子使助防氏之簉,反自祲祥,宿于防氏,生懿子及南宫敬叔于泉丘人,其僚无子,使字敬叔】赵宣子梦文公授之陆浑【昭十七年九月丁夘,晋荀吴帅师渉自▯津,使祭史先用牲于雒。陆浑人弗知,师从之,遂灭陆浑。宣子梦文公携荀吴而授之陆浑,故使穆子帅师献俘于文宫】宋元公梦太子栾即位【昭二十五年宋元公将为公故如晋梦太子栾即位于庙已与平公服而相之且召六卿公曰寡人不佞不能事父兄以为二三子忧寡人之罪也若以羣子之灵获保首领以没唯是楄柎所以借干者请无及先君仲几对曰君若以社稷之故私降昵宴羣臣弗敢知若夫宋国之法死生之度先君有命矣羣臣以死守之弗敢失队臣之失职常刑不赦臣不忍其死君命只辱宋公遂行己亥卒于曲▯】曹人梦众君子立于社宫【哀七年初曹人或梦众君子立于社宫而谋亡曹曹叔振铎请待公孙强许之旦而求之曹无之戒其子曰我死尔闻公孙强为政必去之及曹伯阳即位好田弋曹鄙人公孙强好弋获白鴈献之有宠使为司城以聴政梦者之子乃行强言伯説于曹伯曹伯从之乃背晋而奸宋宋人伐之】卫侯梦浑良夫【哀十七年卫侯梦于北宫见人登昆吾之观被发北面而噪曰登此昆吾之虚緜緜生之▯余为浑良夫叫天无辜公亲筮之胥弥赦占之曰不害与之邑寘之而逃奔宋卫侯贞卜其繇曰如鱼竀尾衡流而方羊裔焉大国灭之将亡阖门塞窦乃自后逾冬十月晋复伐卫入其郛】宋得梦已为乌【哀二十六年宋得梦啓北首而寝于卢门之外已为乌而集于上咮加于南门尾加于桐门曰余梦美必立大尹奉啓以奔楚乃立得】

译回答说:“我的儿子已经长大了,能够捧着野鸡跟随我了。”召见他,发现正是梦中那个人。还没问他的名字,就给他起名叫牛。他应答说:“是。”于是召来他的门徒,让他们看看,便让他做了家臣。

鲁昭公梦见襄公为他送行。鲁昭公七年,楚灵王修筑章华台,希望与诸侯一起落成典礼。太宰防啓疆来召请鲁昭公,昭公准备前往,梦见襄公为他送行。梓慎说:“国君不会成行。”当初襄公去楚国时,梦见周公为他送行。如今襄公亲自为国君送行,国君不会去。子服惠伯说:“应该去。先君未曾去过楚国,所以周公送行以引导他。襄公已经去过楚国了,却送行以引导国君不去,这引导到哪里去呢?”三月,鲁昭公前往楚国。

晋侯梦见黄熊。鲁昭公七年,郑国子产出使晋国,晋侯患病,韩宣子迎接客人,私下对他说:“我们国君病卧在床已经三个月了,遍祭群神,病情加重而没有好转。如今梦见黄熊进入寝门,这是什么厉鬼呢?”回答说:“凭借国君的圣明,您主持大政,哪会有什么厉鬼?从前尧在羽山诛杀鲧,他的神灵化为黄熊,进入羽渊,实际上成为夏朝的郊祭对象,夏、商、周三代都祭祀他。晋国作为盟主,或许是没有祭祀他吧?”韩宣子祭祀了夏郊,晋侯病情好转,赐给子产莒国的两个方鼎。

孔成子梦见康叔。鲁昭公七年,卫襄公夫人姜氏没有儿子,宠妾婤姶生了孟絷。孔成子梦见康叔对他说:“立元为君。”又说:“我让羁的孙子圉和史苟辅佐他。”史朝也梦见康叔对他说:“我将任命你的儿子。”于是苟和孔烝鉏的曾孙圉辅佐元。史朝拜见孔成子,告知梦境,两梦相合,所以立了灵公。

泉丘有个女子梦见带着帷幕进入孟氏的宗庙。鲁昭公十一年,泉丘有个女子梦见带着帷幕进入孟氏的宗庙,于是投奔孟僖子,她的陪嫁侍女跟随她。在清丘的社坛盟誓说:“有了儿子不要抛弃我。”僖子让她做防氏的妾,从祲祥回来,住在防氏家,生了懿子和南宫敬叔。那个陪嫁侍女没有儿子,让她抚养敬叔。

赵宣子梦见文公授予他陆浑。鲁昭公十七年九月丁夘日,晋国荀吴率领军队从〇津渡河,派祭史先用牲口在洛水祭祀。陆浑人不知道,军队跟随他们,于是灭掉了陆浑。赵宣子梦见晋文公带着荀吴并授予他陆浑,所以派穆子率领军队到文公庙献俘。

宋元公梦见太子栾即位。鲁昭公二十五年,宋元公因为公事准备去晋国,梦见太子栾在宗庙即位,自己和平公穿着丧服辅佐他,并且召见六卿。元公说:“我不贤,不能侍奉父兄,成为各位的忧患,这是我的罪过。如果凭借各位的灵佑,能保全性命而死,只是那些用来支撑棺木的短木,请不要让先君受累。”仲几回答说:“国君如果因为社稷的缘故,私下降低身份参加宴会,群臣不敢知晓。至于宋国的法律,生死的法度,先君已有命令,群臣以死守护,不敢失坠。臣失职,按常刑不赦免。臣不忍心死,国君的命令只是羞辱。”宋元公于是出行,己亥日死在曲〇。

曹国人梦见众君子站在社宫。鲁哀公七年,起初,曹国人梦见众君子站在社宫谋划灭亡曹国,曹叔振铎请求等待公孙强,众人答应了他。天亮后寻找公孙强,曹国没有此人。他告诫儿子说:“我死后,你听说公孙强执政,一定要离开。”等到曹伯阳即位,喜欢打猎,曹国边邑人公孙强喜欢打猎,捕获白雁献给他,得到宠爱,被任命为司城来听政。做梦人的儿子于是离开。公孙强向曹伯进谗言,曹伯听从了他,于是背叛晋国而侵犯宋国,宋国人攻打他。

卫侯梦见浑良夫。鲁哀公十七年,卫侯在北宫做梦,看见有人登上昆吾的观台,披头散发面向北方叫嚷说:“登上这昆吾的废墟,绵绵生之〇,我是浑良夫,叫天无辜。”卫公亲自占卜,胥弥赦占筮说:“无害。”赐给他封邑,他安置好家眷后逃跑投奔宋国。卫侯再次占卜,繇辞说:“像鱼一样摇摆尾巴,横流而徘徊,流亡远方,大国灭亡它,将要灭亡。关门堵洞,才从后面越过。”冬天十月,晋国再次攻打卫国,进入外城。

宋得梦见自己变成乌鸦。鲁哀公二十六年,宋得梦见启头朝北睡在卢门外,自己变成乌鸦落在上面,嘴搭在南门上,尾巴搭在桐门上。说:“我的梦很美,一定立大尹,奉启投奔楚国。”于是立了宋得。

形神相接而梦者,世归之想;形神不接而梦者,世归之因。因之説曰:因羊而念马,因马而念车,因车而念盖。固有牧羊而梦鼓吹曲盖者矣。是虽非今日之想,实因于前日之想也。故因与想一説也。信如是説,无想则无因,无因则无梦。举天下之梦,不出于想而已矣。鸣呼!万物皆备于我,万理皆备于心。岂以想而有?岂以不想而无哉?耳之所闻者有限也,然天下之声皆具于吾耳之中,非可以闻不闻限也。目之所见者有限也,然天下之色皆具于吾目之中,非可以见不见限也。心之所想者有限也,然天下之理皆具于吾心之中,非可以想不想限也。上天下泽,内华外夷,往古来今,其钜其细,其晦其明,皆与吾心同流而无间。或感于志气,或动于四体,或发于梦寐,层见错出,轴运机旋。岂待想而后有?因待因而后有梦耶?苟必谓因想而后有梦,则是未想之前,胷中本无是物,因想而后有是物也。未想之前,胷中本无是理,因想而后有是理也。抑不知心犹地,而想特其一尘耳;心犹海,而想特其一沤耳。以想为心,何异指尘为地,指沤为海乎?是其为论浅狭溃乱,犹未离乎梦中语,反欲证他人之梦,甚矣其惑也。厯举左氏所载之梦,自晋文公至于宋,得无虑于数十。名之以想可也,名之以因亦可也。至于叔孙穆子梦童牛之貌于牛未至之前,曹人梦公孙强之名于强未生之前,是果出于想乎?果出于因乎?虽起乐广于九原,吾知其未必能判是义也。以有穷之说而欲尽无穷之理,以有外之见而欲测无外之心,难矣哉!呜呼!理本无穷,而人自穷;之心本无外,而人自外之。故左氏之所谓梦出于所因所想之外,盖无几,其余未有不局于区区念虑之间者也。持乐广之论以揆之【事见本传】固已十中其八九矣。然医不至于神,治常疾则精,治非常之疾则疎,论不至于极。谈常梦则合,谈非常之梦则败。鲁襄公之梦,周公固子服惠伯之所能辨也。如使论孔子之梦周公,吾不知其何辞以对。晋侯作三行【僖公二十八年,晋侯作三行以御狄,荀林父将中行,屠击将右行,先蔑将左行】

事固有当责而不可责者。奢者可责也,多与之财而责其奢,不可也。醉者可责也,多饮之酒而责其醉,不可也。晋自武公始受一军啓封,继以献公之强,衍其一军为二;继以文公之伯,衍其二军为三。犹以为未足,复割为三行之制,外避天子六军之名,而内僣天子之实。议者并以文公为可责也,吾独以为当责而不可责也。亦尝闻周室军旅之制乎?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一军之制为人万二千五百【司马法】损一人则不足,増一人则有余。大国之三军也,地方百里,而其人仅足以具三军也;次国之二军也,地方七十里,而其人仅足以具二军也;小国之一军也,地方五十里,而其人仅足以具一军也。地有限则人有限,人有限则军有限,虽欲僣侈其军,亦窘于无人而不得骋矣。王者之于诸侯,典祀陵节所当问也,车服乱常所当问也,宫室改度所当问也,乐舞逾数所当问也,独军旅之制有所不必问焉。非军旅果轻于典祀、车服、宫室、乐舞也,蹙之以地,束之以人,虽使僣之,亦不能僣也。王纲上举,侯度下修,大不侵小,强不犯弱,则地有常地,人有常人,军有常军。虽欲如晋之僣,岂可得哉?晋之所以能僣六军者,适当周室失政之时,南吞北噬,东攘西畧,以斥大其国,増地必増人,増人必増军。野旷则风劲,川涨则舟髙,国大则兵众矣,夫何疑耶?既已容其兼并,而反责其军制之僣,是犹多与之财而责其奢,多饮之酒而责其醉也。此吾所谓事有当责而不可责者也。为周室计者,当深絶其晋兼并之原,至于军数之多寡,则在周室初无损益焉。周果能治晋兼并之罪,披其地,奋其人,则善矣。不然,则合为一军者是众也,晋之强自若也;分为六军者是众也,晋之强自若也。是一军者未分之六军,而六军者既分之一军也,吾何为喜其一而怒其六哉?军

译形体与精神相接而产生的梦,世人将其归因于“想”;形体与精神不相接而产生的梦,世人将其归因于“因”。关于“因”的说法是:因为羊而想到马,因为马而想到车,因为车而想到车盖。所以有放羊的人梦见鼓乐和车盖的情况。这虽然不是我今天的想法,但实际上是由前日的想法引起的。所以“因”与“想”是同一个道理。如果相信这种说法,没有想就没有因,没有因就没有梦。举天下所有的梦,都不出“想”的范围罢了。唉!万物都具备于我,万理都具备于心。难道是因为想了才有吗?难道是因为不想就没有吗?耳朵所听到的声音是有限的,然而天下的声音都具备在我的耳朵之中,不能以听到或没听到为限。眼睛所看到的颜色是有限的,然而天下的颜色都具备在我的眼睛之中,不能以看到或没看到为限。心中所想的是有限的,然而天下的道理都具备在我的心中,不能以想或不想为限。上天与下泽,内地的华夏与外地的夷狄,过去的古人与现在的今人,大的与小的,暗的与明的,都与我的心同流而没有间隔。有时感于志气,有时动于四肢,有时发于梦中,层层出现,交错而出,像轴运转,像机旋转。难道要等到想了之后才有吗?难道要等到有了因之后才有梦吗?如果一定要说因为想了之后才有梦,那就是在没想之前,胸中本来没有这个东西,因为想了之后才有这个东西。在没想之前,胸中本来没有这个道理,因为想了之后才有这个道理。却不知道心就像大地,而想只是其中的一粒尘土;心就像大海,而想只是其中的一个水泡。把想当作心,与指着尘土当作大地、指着水泡当作大海有什么不同呢?这种论调浅薄狭隘、混乱无序,还脱离不了梦中的言语,反而想要证明别人的梦,真是糊涂极了。历数《左传》所记载的梦,从晋文公到宋国,大概有几十个。称之为“想”可以,称之为“因”也可以。至于叔孙穆子在牛还没到来之前就梦见童牛的样子,曹人在公孙强还没出生之前就梦见他的名字,这究竟是出于“想”呢?还是出于“因”呢?即使让乐广从九泉之下起来,我知道他未必能判断这个道理。用有限的说法想要穷尽无穷的道理,用有界限的见解想要测度无界限的心,太难了!唉!道理本来无穷,而人自己把它穷尽;心本来无外,而人自己把它隔绝。所以《左传》所说的梦出于所因所想之外,几乎没有,其余没有不局限于区区念虑之间的。用乐广的论调来衡量【事见本传】,固然十中能中八九。然而医术达不到神妙,治疗常见病则精到,治疗非常见的病则疏漏,论断达不到极致。谈论常见的梦则符合,谈论非常见的梦则失败。鲁襄公的梦,周公固然能辨别子服惠伯的梦。如果让乐广来谈论孔子梦见周公,我不知道他会用什么言辞来应对。晋侯设立三行【僖公二十八年,晋侯设立三行以抵御狄人,荀林父率领中行,屠击率领右行,先蔑率领左行】

事情本来有应当责备而不可责备的。奢侈的人可以责备,多给他钱财而责备他奢侈,是不可以的。醉酒的人可以责备,多给他酒喝而责备他醉酒,是不可以的。晋国从武公开始接受一军的封地,接着凭借献公的强盛,将一军扩展为二军;接着凭借文公的霸业,将二军扩展为三军。还觉得不满足,又分割为三行的制度,对外避开天子六军的名称,而在内里僭越天子的实际。议论的人都认为文公是可以责备的,我独自认为这是应当责备而不可责备的。也曾听说过周朝军队的制度吗?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一军的制度是一万二千五百人【《司马法》】,减少一人就不够,增加一人就多余。大国的三军,地方百里,而人口仅仅足够组成三军;次国的二军,地方七十里,而人口仅仅足够组成二军;小国的一军,地方五十里,而人口仅仅足够组成一军。地有限则人有限,人有限则军有限,即使想要僭越奢侈其军队,也因为人手不足而无法施展。王者对于诸侯,典礼祭祀逾越节度是应当问罪的,车马服饰扰乱常法是应当问罪的,宫室改变尺度是应当问罪的,音乐舞蹈超过数量是应当问罪的,唯独军队的制度有所不必问罪。并不是军队果然比典礼祭祀、车马服饰、宫室、音乐舞蹈轻,而是受限于土地,受束于人口,即使让他僭越,也不能僭越。王纲在上举起,侯度在下修明,大国不侵犯小国,强国不触犯弱国,那么土地有固定的土地,人口有固定的人口,军队有固定的军队。即使想要像晋国那样僭越,难道能得逞吗?晋国之所以能僭越六军,正赶上周王室失政的时候,南吞北噬,东攘西略,来扩大其国家,增加土地必然增加人口,增加人口必然增加军队。原野空旷则风劲,河水上涨则舟高,国家大则兵众了,这有什么可疑的呢?既然已经容许其兼并,反而责备其军制的僭越,这就好比多给他钱财而责备他奢侈,多给他酒喝而责备他醉酒。这就是我所说的事情有应当责备而不可责备的。为周王室考虑,应当深绝晋国兼并的根源,至于军数的多少,对于周王室来说本来没有损益。周如果真的能惩治晋国兼并的罪过,分割其土地,分散其人口,那就好了。不然,合为一军的是众多,晋国的强大依然如故;分为六军的是众多,晋国的强大依然如故。这一军是未分的六军,而六军是已分的一军,我为什么喜欢其一而愤怒其六呢?军

数之多寡,不足为损益,则先王之制礼,铢两毫髪至严而不可逾者,果非耶?曰:贾人不得衣绮縠者,政也;盗贼不得衣绮縠,非政也。盗贼非剽掠不能具绮縠,晋侯非兼并不能具六军。舍其剽掠而责其服之侈俭,舍其兼并而责其军之多寡,可不可耶?

译军队数量的多少,不足以成为国家兴衰的决定因素,那么先王制定礼制,对铢两毫发这样细微之处都规定得极其严格且不可逾越,难道真的是错误的吗?回答说:商人不得穿着绮縠这类华美的丝织品,这是政令的规定;盗贼不得穿着绮縠,并非政令的规定。盗贼如果不进行抢劫掠夺就无法置办绮縠,晋侯如果不实行兼并扩张就无法组建六军。舍弃他们抢劫掠夺的行为而去指责他们服饰的奢侈或俭朴,舍弃他们兼并扩张的行为而去指责他们军队数量的多少,这合理吗?

周公阅聘鲁【僖三十年冬,王使周公阅来聘。飨有昌歜、白黑、形盐。辞曰:「国君,文足昭也,武可畏也,则有备物之飨,以象其徳。荐五味,羞嘉谷,盐虎形,以献其功。吾何以堪之】

身首▯也。轩冕者,身之寄也。是道家者流之论也。人自送丞相长史,而张君嗣厌其劳【见本传】鲁自待宰周公,而姬阅辞其享。认而有之,非惑耶?信如是言,则有宰周公而又有姬阅,是身与位为二也。苏孺文视身与位为二,故指饮故人。按故人者为两事【见本传】荀道将视身与位为二,故指杀弟哭弟者为两人【见本传】伤恩败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非二之罪耶?儒者之论则进是矣:居其位而无其徳,为身之羞;居其位而黜其礼,为位之羞。身者,一夫之私也;位者,万世之公也。周公阅以徳薄自愧,不敢受鲁之享,抑不思所居者上宰之官,所持者天子之节,所享者先王之礼。今徒以一夫之无徳,而废万世之常尊,是避身之羞,而为位之羞也。是知身之当其礼,而不知身之不足当其位也。如愧之,莫若亟去其位,位则受之,礼则辞之。受其大而辞其细,岂不甚可责耶?以儒者之论而责周公阅,固无所逃罪。然吾窃有所矜焉:周公之位,自周文公之没,居其位者不知其几人也。使于四方,享昌歜、白黑、形盐之享者,又不知其几人也。彼岂皆徳与礼称,受之而无愧耶?晏然居之,欣然乐之,未闻有一人以徳薄辞者。至周公阅之居此官,受此享,怵惕内愧,对大賔大客之前,痛自羞薄,不敢少安。其不能辞位,固可责。吾未尝不独矜其愧心之犹在也。其视前后数公,既不辞位,又不辞礼,骄泰奢侈者,岂不贤耶?其视道家者流,傲诞荒唐,视身与位为二物者,岂不贤耶?范鞅一陪臣,犹索十牢于礼之外【昭二十三年】周公阅以天子之宰,乃肯辞备物于礼之内。儒者不矜其愧心,而责其迹,吾窃恨儒者之不恕也。然既曰知愧矣,不愧其大而愧其细,独何欤?吾又未见儒者之不恕也。

臧文仲如晋,分曹田【僖三十一年春,取济西田,分曹地也。使臧文仲往,宿于重馆。重馆人告曰:「晋新得诸侯,必亲其共,不速行将无及也。」从之。分曹地,自洮以南,东傅于济,尽曹地也】

利则居后,害则居先,此君子处利害之常法也。是故见利而先,谓之贪;见利而后,谓之亷;见害而先,谓之义;见害而后,谓之怯。皆古今之定名,未有知其所由始者也。人之于利,忧其鋭而不忧其怠,忧其急而不忧其缓,忧其溺而不忧其忘。天下岂有忧蚁之避羶,忧蚋之舍醯者耶?晋文公私有讨于曹,披裂其地为诸侯者,坐视不能救,则亦已矣。乃乗其危而共取其利,是诚何心也?臧文仲所以迟迟其行者,其亦忸怩而有所不安欤?异哉,重馆人之论也。曰:晋新得诸侯,必亲其共,不速行将无及也。重馆之人所谓共,其诸异乎圣人之共欤?信如是説,则狡商庸贾趋利如风雨者,皆重馆人之所谓共也。世之共者何其多耶?彼逡巡推揖,耻于冒私之君子,格以重馆人之言,皆不共之大者。其説陋甚,虽始学者犹知谢而郤之。孰知以臧文仲之贤,反为其説之所动乎?昔万章与石显善,显免官归,留物数百万与章,章不受,曰:吾以布衣见哀于石君,石君家破不能有以安也,而受其财物,此为石氏之祸。萭氏反当以为福耶【见汉游侠传】鲁与曹同出姬姓,并列诸侯,其恩义信誓之重,非如石显萭章一时之私交也。鲁坐视曹之翦覆,不惟不能辞其地,又奔走而趋之,以曹之祸为鲁之福。曽谓臧文仲之贤不如萭章乎?使臧文仲缓辔徐驱,徘▯不进,以致吾不忍之意,虽后诸侯之期,不得尺土以归,吾亲亲之义已尽矣。今冒利竞进,虽得地之多,吾恐文仲所丧者之多于地也。前日鲁僖之请复卫侯,文仲尝为谋主矣,其言曰:诸侯之患,诸侯恤之所以训民也。君盍请卫侯以示亲于诸侯,且以动晋。夫晋新得诸侯,使亦曰鲁不弃其亲,其亦不可以恶,于是纳玉于晋以免卫侯【见鲁语】曹卫一体也,

译周公阅出使鲁国【僖公三十年冬天,周天子派遣周公阅来鲁国聘问。鲁国在宴享中准备了昌歜、白黑、形盐。周公阅推辞说:“国君,文德足以昭示,武德足以令人敬畏,那么就有完备物品的宴享,来象征他的德行。进献五味,献上嘉谷,盐做成虎形,来献纳他的功绩。我哪里能承受得起呢?】

身体和头颅,是人的本体。车舆和冠冕,是身体的寄托。这是道家学派的言论。人亲自送别丞相长史,而张君嗣厌恶这种辛劳【见本传】;鲁国亲自接待宰周公,而姬阅推辞这种宴享。认为这是对的并加以肯定,难道不是迷惑吗?如果相信这种说法,那么就有宰周公这个职位,又有姬阅这个人,这就是将身体与职位分为两回事了。苏孺文将身体与职位视为两回事,所以指着喝故人的酒。查考故人的事有两件【见本传】;荀道将身体与职位视为两回事,所以指着杀弟哭弟的人为两个人【见本传】。伤害恩义、败坏教化,其祸患不可胜言,难道不是将身位二分的罪过吗?儒者的议论则更进一步:居于那个职位却没有相应的德行,是身体的羞耻;居于那个职位却废黜相应的礼仪,是职位的羞耻。身体,是一个人的私事;职位,是万世的公事。周公阅因为德行浅薄而自愧,不敢接受鲁国的宴享,却不考虑他所居的是上宰的官职,所持的是天子的符节,所享用的是先王的礼仪。现在仅仅因为一个人没有德行,就废除万世的常尊,这是为了避免身体的羞耻,却造成了职位的羞耻。这是知道身体应当符合礼仪,却不知道身体不足以匹配职位。如果感到惭愧,不如赶快辞去那个职位,职位则辞去,礼仪则接受。接受大的而推辞小的,难道不值得责备吗?用儒者的议论来责备周公阅,他固然无处逃避罪责。然而我私下对他有所怜悯:周公的职位,自从周文公去世后,居于这个职位的人不知有多少。出使四方,享用昌歜、白黑、形盐之礼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他们难道都是德行与礼仪相称,接受而无惭愧吗?安然地居于其位,欣然地乐于其礼,没听说有一个人因为德行浅薄而推辞的。到了周公阅居于这个官职,接受这种宴享,内心恐惧惭愧,在大宾大客面前,痛感自己的羞耻浅薄,不敢稍有安适。他不能辞去职位,固然可以责备。但我未曾不独自怜悯他心中还有惭愧之意。他比起前后几位公,既不辞去职位,又不推辞礼仪,骄横奢侈的人,难道不贤明吗?他比起道家学派,傲慢荒唐,将身体与职位视为两样东西的人,难道不贤明吗?范鞅只是一个陪臣,还在礼仪之外索取十牢【昭公二十三年】;周公阅作为天子的宰相,却肯在礼仪之内推辞完备的物品。儒者不怜悯他的惭愧之心,而责备他的行为,我私下怨恨儒者不够宽恕。然而既然说知道惭愧了,不惭愧大的而惭愧小的,唯独为什么呢?我又没见到儒者不够宽恕了。

臧文仲出使晋国,划分曹国的田地【僖公三十一年春天,夺取济水西边的田地,那是曹国的土地。派臧文仲前往,住在重馆。重馆的人告诉他说:“晋国新得到诸侯,必定亲近那些恭敬的人,不赶快行动将来不及。”臧文仲听从了他的话。划分曹国的土地,从洮以南,东边靠近济水,全是曹国的土地】

有利则居后,有害则居先,这是君子处理利害的常法。所以见到利益而抢先,叫做贪婪;见到利益而居后,叫做廉洁;见到祸害而抢先,叫做义气;见到祸害而居后,叫做怯懦。这些都是古今确定的名称,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从哪里开始的。人对于利益,担忧它锐利而不担忧它懈怠,担忧它急切而不担忧它缓慢,担忧它沉溺而不担忧它遗忘。天下哪有担忧蚂蚁避开腥膻,担忧蚊蚋舍弃醋的人呢?晋文公私下对曹国有讨伐之意,分割裂开它的土地给诸侯,坐视不能救援,也就罢了。却趁着它危难而共同夺取它的利益,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呢?臧文仲之所以迟迟前行,大概也是羞愧而有所不安吧?奇怪啊,重馆人的议论。说:晋国新得到诸侯,必定亲近那些恭敬的人,不赶快行动将来不及。重馆人所说的恭敬,大概不同于圣人的恭敬吧?如果相信这种说法,那么狡猾的商人、平庸的商贩趋利如风雨的人,都是重馆人所说的恭敬了。世上的恭敬者何其多啊!那些逡巡推让,以谋取私利为耻的君子,用重馆人的话来衡量,都是不恭敬的大者。这种说法鄙陋得很,即使是初学者也知道拒绝并斥退他。谁知道以臧文仲的贤能,反而被这种说法所打动呢?从前万章与石显交好,石显免官回家,留下数百万财物给万章,万章不接受,说:“我因为布衣身份被石君哀怜,石君家破不能有所安顿,而接受他的财物,这是石氏的祸患。萭氏反而应当认为这是福气吗【见汉游侠传】”鲁国与曹国同出姬姓,并列诸侯,其恩义信誓之重,不像石显、萭章一时的私交。鲁国坐视曹国被剪灭,不仅不能推辞那块土地,又奔走而趋之,以曹国的祸患为鲁国的福气。难道说臧文仲的贤能不如萭章吗?假如臧文仲缓辔徐驱,徘徊不进,以致表达我不忍心的意思,即使落后于诸侯的期限,没有得到一尺土地而归,我亲爱亲人的道义已经尽到了。现在冒利竞进,即使得到的土地很多,我恐怕文仲所丧失的比土地更多。前日鲁僖公请求恢复卫侯的地位,文仲曾经作为谋主,他说:“诸侯的忧患,诸侯体恤是用来训导百姓的。您何不请求卫侯以显示对诸侯的亲近,并且以此打动晋国。那晋国新得到诸侯,如果也说鲁国不抛弃它的亲人,那也不可以厌恶,于是把玉纳于晋国以免除卫侯【见鲁语】”曹国和卫国是一体的,

免卫之难,其义既可以动晋,辞曹之田,其义独不可以动晋乎?文仲于卫,则割我之所有,弃之而不惜;于曹,则夺彼之所有,受之而不疑。是非恩卫而仇曹也,本心易失,而利心易昏也。吁!可畏哉!虽然,太公之就封,道宿行迟,逆旅人曰:「客寝甚安,殆非就国者也。」太公闻之,夜衣而行,黎明至国,则莱侯既与之争营丘矣【史记·齐世家】太公聴逆旅之言,其亦未免于趋利欤?非也。君子固不以利自凂,亦不以利自嫌也。一国之重,有民人焉,有社稷焉,吾其可避趋利之小嫌,濡滞逗留,使为奸冦之所伺乎?故太公之不可迟,犹臧文仲之不可速也。然受封分地之事,逆旅重馆之言,其同其异,其是其非,相去间不容发。若之何而辨之?曰:在明善。

译免除卫国危难,其道义既然可以感动晋国,推辞曹国的田地,其道义难道就不能感动晋国吗?臧文仲对待卫国,就割让我国所有的土地,舍弃它而不吝惜;对待曹国,就夺取别人所有的土地,接受它而不迟疑。这并不是恩待卫国而仇视曹国,而是本心容易丧失,而利欲之心容易使人昏昧。唉!真可畏惧啊!虽然如此,姜太公前往封地,路上住宿行进迟缓,旅店主人说:“客人睡得十分安稳,恐怕不是去就国的人吧。”太公听到这话,连夜穿衣出发,天亮时到达封地,莱侯已经与他争夺营丘了。太公听从旅店主人的话,难道也不免有趋利的嫌疑吗?不是的。君子固然不因利益而自轻,也不因利益而自疑。一国的重任,有百姓在,有宗庙在,我岂能为了避免趋利的小嫌疑,而迟疑逗留,让奸寇得以窥伺呢?所以太公不可迟缓,正如臧文仲不可迅速一样。然而,接受封地划分疆土这件事,与旅店主人的话,相同还是不同,正确还是错误,其间差别细微到连一根头发丝都容不下。怎么分辨呢?回答说:在于明辨善恶。

晋作五军以御狄【僖三十一年秋晋搜于清原,作五军以御狄。赵衰为卿】

为善未尽,犹愈不为;改过未尽,犹愈不改。尧舜之善,非可一日为也;桀纣之恶,非可一日改也。百善而有其一,固可渐自附于尧舜矣;百过而去其一,固可渐自离于桀纣矣。虽然,为善未尽者,君子固矜而进之也,寛而待之也,徐而诱之也。至于人之改过者,君子必用其察焉。改过而未尽者,在所恕;改过而不尽者,在所诛。始▯之善端,新而未固;已染之恶习,旧而难除,是改过未尽者也。是力不足者也。镌其毫末,以盖丘山之愆;去其一二,以塞众多之议,是改过不尽者也。是诚不足者也。力不足者,犹有时而足焉;诚不足者,前过未尽,今伪已生,是益其过耳,何改过之云乎?曽不如不改之为愈也。瞑▯之药,不可再投;背城之战,不可再接。药未投,虽危疾,犹有望其瘳;战未接,虽危国,犹有望其胜。一▯而不中,则其望穷矣。过而不改者,虽元恶大憝,君子犹不忍轻絶,何也?所恃者改过之术存也。乃若改过而不肯尽,略尔裁抑,苟以欺人,则是改过之术既试而不効矣,夫复何所望耶?积昏所以致明也,积蔽所以致通也,积迷所以致悟也。人心至神,虽懵懵罔罔,不知过之当改,久闭斯开,乆郁斯▯,是惟无改,改则若决江河而莫能御矣。三年钟鼓之间,乃所以隂养其一日之修省也。今既知过之当改,反毛举细故,公为欺诞,以窃改过之名,是既累其心于不诚矣。心既不诚,则善端何时而复▯耶?本无昏,安得明?本无蔽,安得通?本无迷,安得悟?吾是以知改过不尽者,终无改过之路也。晋文公始兼三行三军之制,以拟天子之六军,曽未数年,知僣侈之过,复搜于清原,损其一而为五军焉。晋文公果知过之当改,则亟出令尽复诸侯之旧可矣。乃于改过之时,而为文过之事,创立军制,上则异于天子,下则尊于诸侯,明知其过而不能尽改,外邀恭顺之名。内享泰侈之实,其机不可谓不巧,其谋不可谓不谲矣。巧如是,谲如是,其良心乎?伪心乎?良心无巧,巧者伪心也;良心无谲,谲者伪心也。军虽损其一,而伪心之増者不知其几矣。呜呼!易则易,于则于易,于杂者未之有也。天下之分,非君则臣;天下之俗,非夷则夏;天下之事,非善则恶;天下之説,非正则邪。出臣则入君,出夷则入夏,出善则入恶,出正则入邪。天下岂有出乎此而不入乎彼者耶?宜晋文之心劳日拙也。

  左氏博议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十六

  宋 吕祖谦 撰

  先轸死狄师【僖三十三年狄伐晋及箕晋侯败狄于箕郤缺获白狄子先轸曰匹夫逞志于君而无讨敢不自讨乎免胄入狄师死焉狄人归其元面如生】

至难▯者,悔心也。至难持者,亦悔心也。凡人之过,狠者遂之,诈者文之,愚者蔽之,吝者执之,夸者讳之,怠者安之。孰能尽出数累之外,而悔心独▯者乎?是悔也,未▯则忧其难▯既▯则忧其难持。曷为其难持也?悔心初▯自厌、自愧、自怨、自咎,戚然、焦然,不能一日安。苟无以持之,则自厌者苟且弛纵,必入于自肆矣;自愧者退缩羞赧,必入于自弃矣;自怨者鬰积缴绕,必入于自怼矣;自咎者忧愤感激,必入于自残矣。是悔固可以生善,亦可以生不善也。万斛之舟,放乎沧海,非遇大风则不回。苟操舟者无以持之,固有因风力之劲而反致覆溺者矣。舟之所以回者,风也;舟之所以溺者,亦风也。一念之悔,其劲烈盖甚于风,乌可不知所以持之耶?吾读左氏,至先轸之死,未尝不嘉其悔,而又伤其无以持悔也。轸以晋襄公之纵秦囚,不顾而唾【僖三十二年夏,晋败秦师于殽,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文嬴请三帅使归,公舍之。先轸怒曰:“武夫力而拘诸原,妇人暂而免诸国,堕军实而长寇雠,亡无日矣!”不顾而唾】无礼于君甚矣。及箕之役,深悔前过,免胄而死于狄师,其一念之劲烈如此。使有以持之,固可以一日而収

译晋国建立五军以抵御狄人【僖公三十一年秋天,晋国在清原阅兵,建立五军以抵御狄人。赵衰担任卿】

行善没有做到极致,终究胜过不行善;改正过错没有做到极致,终究胜过不改正。尧舜的善行,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桀纣的恶行,不是一天就能改正的。百种善行中具备其一,固然可以逐渐使自己接近尧舜;百种过错中去除其一,固然可以逐渐使自己远离桀纣。虽然如此,对于行善没有做到极致的人,君子本来就会勉励他进取,宽容地对待他,慢慢地诱导他。至于对于改正过错的人,君子一定要考察他。改正过错没有做到极致的人,是在所宽恕的;改正过错而不彻底的人,是在所诛杀的。刚开始萌发的善念,新鲜而不牢固;已经沾染的恶习,陈旧而难以去除,这是改正过错没有做到极致的人。这是力量不足的人。用削减毫末般的微小努力,来掩盖丘山般巨大的罪过;去掉其中的一两项,来堵住众人的议论,这是改正过错而不彻底的人。这是诚意不足的人。力量不足的人,有时还能变得充足;诚意不足的人,以前的过错没有改尽,现在的虚伪已经产生,这是增加了过错罢了,还说什么改正过错呢?还不如不改正为好。治疗眼病的药,不可以再次投服;背城借一的决战,不可以再次接战。药没有投服,虽然病情危重,还希望它能痊愈;战没有接战,虽然国家危在旦夕,还希望它能获胜。一旦投药或接战而没有命中,那么希望就穷尽了。有过错而不改正的人,虽然是元恶大憝,君子尚且不忍心轻易断绝他,为什么呢?所依靠的是改正过错的方法还存在。如果改正过错而不肯彻底,稍微抑制一下,姑且用来欺骗别人,那么改正过错的方法已经尝试过却没有效果了,那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积累昏暗所以能导致光明,积累遮蔽所以能导致通达,积累迷惑所以能导致觉悟。人心极其神妙,虽然懵懂无知,不知道过错应当改正,长久封闭就会打开,长久郁结就会消散,只要不改正,一旦改正就像决开江河一样无法阻挡。三年钟鼓之间的修养,是用来暗中培养那一天的修省功夫的。现在既然知道过错应当改正,反而罗列细枝末节,公然欺骗,来窃取改正过错的名声,这是已经使心累赘于不诚了。心既不诚,那么善念什么时候能再次萌发呢?本来没有昏暗,哪里能得到光明?本来没有遮蔽,哪里能得到通达?本来没有迷惑,哪里能得到觉悟?我因此知道改正过错而不彻底的人,最终没有改正过错的路径。晋文公起初兼并三行三军的制度,以比拟天子的六军,没过几年,知道僭越奢侈的过错,又在清原阅兵,减少一支军队成为五军。晋文公如果真的知道过错应当改正,那么立刻下令完全恢复诸侯的旧制就可以了。却在改正过错的时候,做掩饰过错的事情,创立军制,对上不同于天子,对下又尊于诸侯,明知是过错而不能彻底改正,对外谋求恭顺的名声,对内享受奢侈的实质,他的心机不能说不巧妙,他的谋略不能说不诡诈。巧妙到如此地步,诡诈到如此地步,这是良心吗?是伪心吗?良心没有巧妙,巧妙的就是伪心;良心没有诡诈,诡诈的就是伪心。军队虽然减少了一支,而伪心增加的数量不知有多少了。唉!容易的就容易,困难的就困难,容易与困难混杂的情况是没有的。天下的分别,不是君就是臣;天下的风俗,不是夷就是夏;天下的事情,不是善就是恶;天下的学说,不是正就是邪。离开臣就进入君,离开夷就进入夏,离开善就进入恶,离开正就进入邪。天下哪有离开这里而不进入那里的呢?难怪晋文公的心劳力竭而日益拙劣了。

左氏博议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博议卷十六

宋 吕祖谦 撰

先轸死在狄人军中【僖公三十三年狄人攻打晋国,到达箕地,晋侯在箕地打败狄人,郤缺俘获白狄子。先轸说:“匹夫在君主面前逞志而没有受到惩罚,敢不自我惩罚吗?”脱下头盔进入狄人军中,死在那里。狄人归还他的头颅,面容像活着一样】

最难萌发的是悔心。最难保持的,也是悔心。大凡人的过错,狠毒的人就顺从它,欺诈的人就掩饰它,愚笨的人就蒙蔽它,吝啬的人就执着它,夸耀的人就忌讳它,懈怠的人就安于它。谁能完全摆脱这几种拖累,而只有悔心萌发的呢?这种悔心,没有萌发时担忧它难以萌发,已经萌发时担忧它难以保持。为什么说它难以保持呢?悔心初萌时,自我厌恶、自我羞愧、自我怨恨、自我责备,悲伤的样子、焦灼的样子,不能一天安宁。如果没有办法保持它,那么自我厌恶的人就会苟且放纵,必然陷入自我放纵;自我羞愧的人就会退缩羞惭,必然陷入自我抛弃;自我怨恨的人就会郁结缠绕,必然陷入自我愤恨;自我责备的人就会忧愤感激,必然陷入自我残害。所以悔心固然可以产生善,也可以产生不善。万斛的大船,放逐在沧海之中,不遇到大风就不会回转。如果掌船的人没有办法控制它,固然有因为风力强劲反而导致翻船溺水的情况。船之所以回转,是因为风;船之所以溺水,也是因为风。一念之悔,其强劲猛烈大概胜过风,怎么能不知道如何控制它呢?我读《左氏春秋》,读到先轸的死,没有不赞赏他的悔心,而又哀伤他没有办法保持悔心。先轸因为晋襄公释放秦囚,不顾忌而吐唾沫【僖公三十二年夏天,晋国在殽地打败秦军,俘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回国。文嬴请求释放三位将领让他们回去,襄公放了他们。先轸愤怒地说:“武夫用力在原野上拘捕他们,妇人暂时就在国内释放了他们,毁弃军功而助长寇仇,灭亡没有几天了!”不顾忌而吐唾沫】对君主无礼太严重了。等到箕地的战役,深深后悔以前的过错,脱下头盔死在狄人军中,他这一念的强劲猛烈如此。如果有办法控制它,固然可以一天之内收回